第184章 糜氏豪賭，兄弟之辯
第184章 糜氏豪賭，兄弟之辯
東門大營，轅門緊閉，刁斗聲咽。
中軍帳內，孤燈昏黃。
忽聽帳簾響動。
只聽「哐當」一聲，酒罈摔碎於地，酒氣衝天。
「四弟！今日若不說個明白，俺老張誓不罷休！」
張飛面紅耳赤，鬚髮皆張，步履踉蹌，闖入帳中。
他腳下虛浮，雙手重重撐在帥案之上，環眼圓睜，醉意朦朧中透著悲憤，怒視劉備：「大哥！你————初心何在？！」
「那糜竺乃何等樣人？！不過一市井賈豎，若無大哥仁義，若無二哥那口刀、俺這杆矛，那淮南偽帝、兗州曹操早將徐州踏為焦土，何勞彼輩饒舌？」
張飛酒氣上涌，戟指城垣方向，厲聲喝道：「大丈夫立身天地，當以義氣相投，豈可受制於婦人？大哥乃漢室宗親，豈能因一女子，折了這英雄之志？！」
說到此處，張飛似是酒勁上涌，猛擊胸膛，怒髮衝冠：「此乃奸計！這是要將俺們————俺們桃園結義的兄弟，變成他糜家的守戶之犬。大哥今日若納這婦人，日後徐州城頭，究竟是他糜家說了算，還是俺們劉字大旗為尊？！」
語雖粗疏，卻句句誅心，正如刀斧加身。
劉備安坐如松，手中茶盞紋絲不動。
「翼德。且坐。醒醒酒再說。」
「我不坐！」
張飛頸項強橫，借著酒意耍起了性子，轉頭沖向一旁閉目養神的關羽，吼道：「二哥，你也別裝睡。你也來說說，大哥莫非被那糜竺灌了迷魂酒？！有你我手中萬夫莫當之勇，有鐵浮屠這等神兵，徐州誰敢不服？不服便砍了！何必受此————呃————受此市井小人之氣？」
「難道俺們兄弟流血百戰，就是為了讓他糜家坐享其成？這天下是打出來的，不是靠賣女人賣出來的！」
關羽背倚紅柱，雙目微闔，儼然如山。
聞聲，鳳目微睜，聲若洪鐘：「三弟，醉話休提。斬將奪旗易，收服人心難。」
「何難之有？！」張飛一揮熊掌，不以為意。
此時，一直埋首案牘的楚夜，終於置筆開口。
「三哥，你且看看，這帳目上，徐州府庫還剩幾粒米？」
張飛一噎，瞪眼道：「俺————俺又不識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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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夜輕笑一聲，將竹簡擲於案上，長身而起。
「三哥勇冠三軍，只能得人畏懼。大哥仁德布於四海，方能得人死力。畏懼者，勢去則散。死力者，雖死不悔。」
楚夜徑至高懸的輿圖之前，一指點在下邳，目似寒星：「懼，固好。然人心所向，僅憑殺伐無以長存。俱則生變，變則必亂。馬上得天下，豈能馬上治天下？若大哥今日以殺戮坐穩徐州，明日必有蕭牆之禍，反受其害。」
「徐州四戰之地。北有袁紹，南有孫策，西有曹孟德，皆非易與之輩。光憑手中刀，能殺盡淮南、兗州之敵麼？斧矛雖利，又豈能絕幾十萬張待哺之口？」
楚夜回身，目光灼灼：「糜子仲老謀深算，亦是識時務者。」
「他不獻金，獻上的徐州半壁民心。亦是投名狀。是徐州士族在問大哥：敢不敢接這危局？能不能容得下他們？」
「我等不受此禮，他便寢食難安。彼若日夜懷懼，這徐州，大哥坐得穩麼？」
一番話直入肺腑，令張飛酒意頓消幾分。
他抓撓亂發，躊躇良久，終於吶吶言道：「————那————那也不能折節求全啊！」
「我等刀山火海蹚過來，怎反倒要給這幫豎子當個守戶之犬？」
「三弟言重了。」
主座之上，端坐不語的劉備緩緩起身。
他行至張飛身前，雙手重重按在張飛肩頭，直視其雙目，神色肅穆。
「翼德，你只道是錢財、是顏面、是隱忍。可在為兄看來，那十萬石糧谷，乃是我軍續命之資。」
「昔日高祖為項羽執戟，韓信受胯下之辱。大勇若怯，大智若愚。若能匡扶漢室，救萬民於水火，備這一身虛名，又有何惜？」
「大哥————」
張飛虎軀一震，猛地抹去眼角淚痕，拍腿大喝：「罷了！」
「誰叫你是俺大哥！」
「誰叫俺老張無能，弄不來這許多糧草！」
言罷，他忽而趨身向前，來至楚夜身旁道：「不過四弟，這帳俺可得與你算算。」
「既是他糜家主動獻女，那納來的財貨彩頭，俺老張可是有言在先，分文不動，皆需易作酒肉兵器。若短少一壇，俺唯你是問！」
楚夜笑道：「三哥放心，屆時定少不了你分毫。」
「哈哈，痛快！」
張飛哈哈大笑，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滿帳凝重，盡皆釋然。
「轟隆！」
天邊滾過一聲悶雷。
月上中天。
楚夜緩步踱出小院，背影清冷，衣袂隨風。
院門處，貂蟬婷婷而立，目視楚夜，語聲幽幽。
「軍師此計，甚毒。一言定徐州，納錢糧，更令皇叔名為忍辱，實得仁聲。又借翼德之怒，立主公之威。只是————」
貂蟬輕嘆一聲：「那糜家小姐何辜？不過是亂世棋局上一枚棄子罷了。」
楚夜駐足。
他並不回首，只仰視天邊殘月，背影蕭瑟。
「生於亂世，誰人不苦？」
楚夜邁步而去，語落人遠。
「欲平亂世，安得惜身。」
那糜氏女若能明悟，便當知曉：嫁予英雄，便非閨閣繡花，而是與虎狼共舞。
次日，下邳風清，滿城結彩。
徐州舊府，換了新顏，滿堂錦繡。
鼓樂喧天，正如軍樂，由軍中健卒擂響，雷音陣陣，既顯喜慶，更透殺伐。
此婚，不似兒女情長，倒似沙場點將前的壯行酒。
糜夫人未施粉黛，身著蜀錦胡服，腰束玉帶，首飾無華。
她步履沉穩，亦無羞怯之態，眉宇間盡顯決絕，更有一股不輸鬚眉的英氣。
滿堂賓客，陳登捻須微笑，舊臣雖面帶喜色，卻各懷心事，竊竊私語。
「看這架勢，糜家是真孤注一擲了。」
「是啊，此舉，不知是福是禍。」
糜竺立於堂前，紅光滿面，意氣風發，似已視徐州為囊中之物。
他不僅是嫁妹，此一注，乃押上闔族身家性命。
禮成，劉備引糜夫人入席。
卻在這關鍵時刻，劉備忽地停步，鬆開紅綢。
滿堂鼓樂驟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劉玄德身上。
劉備面對堆積如山之禮單，朗聲開口，聲震四壁，字字如鐵：「備半生飄搖，未敢圖富貴。今受糜家重託，敢擔此徐州之任。」
「然，國事維艱，百姓倒懸，餓殍遍野。備豈容私蓄以自肥？」
他緩緩轉身，目光迥然，直視糜竺。
「別駕，此嫁妝，備接了。」
糜竺正欲謝恩。
劉備忽地抬手，語驚四座：「且慢，此等厚禮，備分文不取！」
「七成，即刻專設徐州義倉。唯養兵、撫孤、濟民，凡我徐州百姓，皆可就食。敢有私吞貪墨者，備必以軍法斬之，絕不姑息！」
「三成，盡入百工坊，命蒲玄、凌雲，一月之內，將鐵騎甲冑，盡數精煉。我要讓這徐州的兵，甲堅兵利，足以護佑這徐州萬民。」
言罷，滿堂寂然。
誰曾料到，一場權宜聯姻，竟化作金戈鐵馬。
糜竺身軀劇震，伏地叩首，心潮澎湃。
不貪私財，只重袍澤。
借糜家之財，鑄大漢之鋒。
此真明主也！
「皇叔知遇之恩，糜家上下，敢不效死！」
席末，張飛懷抱酒罈，已帶三分醉意。
聞言，他嘿嘿一笑，舉碗痛飲。
「哈！痛快！」
張飛開懷大笑，怒氣全消，唯余豪氣。
不圖私財，只厚袍澤。
這才是俺大哥！
張飛一肘撞向身旁關羽，大笑道：「二哥，我就服大哥這份胸襟。只要能叫咱們刀再
快三分，馬再肥二兩————若能如此，便是娶個夜叉，俺也認了！」
關羽鳳眼微啟，亦撫須笑道：「大哥心中所存者，乃天下也。」
宴散，殘燭猶紅。
劉備獨坐案前，手中無酒，亦無喜色。
案上所鋪，非是喜帖，乃徐州八郡輿圖。
他按劍凝神，深思不語。
「夫君。」
一聲低喚，糜夫人捧熱湯而至，行步無聲，跪置案側。
她自與蓋頭，神色坦然，直視劉備：「夫君莫非嫌棄妾身乃商賈之女？」
劉備一怔，回首正視新婦。
眼中由於輕視，唯有敬重。
「夫人何出此言。」
「妾家雖商賈，亦知兵事。父常言，商場如戰場。此番婚約，不過夫君借妾家之名，以安徐州士族之心，充實軍庫之虛————此理，妾身省得。」
糜夫人緩緩起身，神態從容，不輸鬚眉：「妾雖婦人，亦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為助夫君大業，妾便獨守空閨，操持家務，亦無憾也。」
「好！夫人有此胸襟，真乃女中豪傑也。」
劉備大喜起身，扶住新婦雙臂：「古有陰麗華輔佐光武，今備得夫人，正如魚得水。」
正如言間，窗外驟起異響。
「咄！」
一支裹有帛卷的黑翎箭破窗而入，釘入窗欞。
箭尾翎羽，猶自震顫。
糜夫人亦是將門之妹，此刻面色雖白，卻本能地伸臂護於劉備身前：「有刺客？！」
劉備按其手，神色不動，目露精光：「無妨。此信，我識得。」
乃影閣密報。
他從容取下帛卷，就燭火展開，字數雖少，重若千鈞。
【兗州罷兵，孟德志變，虎視徐州。】
【孫策江東有變，廣陵恐生肘腋之患。】
火焰吞噬了帛書，也照亮了劉備凝重的臉龐。
劉備手握灰燼，面色凝重。
徐州初定，旋即復成四戰之地。
這一夜，徹夜難眠。
「夫君？」糜夫人輕喚。
「無事。」
劉備拍了拍她的手，轉身將新婦攬入懷中，語聲溫和，其意卻堅如磐石，似對語，亦似自語：「夫人且安歇。天下之大勢，今夜方起。」
「然徐州基業，備，今夜已定。縱有風雨欲來，我自巋然不動。」
月落西山，天將破曉。
四面風起，再無寧日。
時光如流水，轉瞬一月已過。
徐州府內落葉飄零，滿地蕭瑟。
藥氣濃郁，終日不散。
榻上老人，形容枯槁，氣息微弱，已是風中殘燭。
陶謙全憑僅剩一絲氣力，強撐至今。
房門緊閉。
劉備跪於榻前，手捧藥碗。
每日侍奉湯藥，衣不解帶，此非作偽，乃是本心之仁。
「玄德啊————」
陶謙乾癟唇瓣微動，聲若蚊蚋：「老夫————命不久矣。」
劉備眼眶赤紅，放下藥碗，輕握住老人的手，輕聲道：「公————安心靜養。」
「歇不得！歇不得啊！」
陶謙緊抓軟席，指節青白，也不知何來氣力，竟怒目圓睜，死死盯著劉備：「外————咳咳！外有曹賊虎視，內————內有二子暗弱————」
「父親！」
兩個青年撲在床腳哭嚎不止，正是陶商、陶應兩兄弟。
目光閃爍，似悲又似驚，卻無半分擔當之色。
甚至陶應之手，暗探衣襟，似藏奪權之憑信。
陶謙費力轉動雙目，看到了這一幕。
目中神采渙散，盡如死灰。
只剩一聲悲苦長嘆：「豎子————不足與謀！」
死不足惜！
此時，一人緩步而出，從屏風後現身。
正是楚夜。
玄衫磊落，神色冷峻。
他立於陰影之中，並未行禮，只對陶謙輕聲一語，卻重若九鼎：「陶公放心。主公既受徐州，必承陶家遺德。」
「只要您這二位公子，安分守己，不作那僭越之愚事。一世富貴，夜力保之。」
楚夜目光冷冽，掃視二子，如視死人。
兩人只覺背脊發涼，瑟縮在劉備腳邊，屏息不敢動。
陶謙渾身一震，渾濁眼中流下一行清淚。
他連連頷首，手忽松，用僅剩力氣從枕邊抓出那一枚徐州牧大印。
雙手顫顫捧起，直遞至劉備胸前。
「這是————是，是徐州四百六十萬人口，六郡之託————」
「今以————此印相付，非為私情————乃為徐州百萬生靈。公若不受————謙死不瞑目——
——」
最後一聲，耗盡了老者僅存的心血。
劉備再不推辭。
他屏息凝神，重重叩首，雙手鄭重接過那重若千鈞的金印，身軀挺拔如松：「備————
領命！」
「誓保徐土，不負陶公重託！」
陶謙聞言，唇角微牽：「————老夫一生庸碌，守土有責卻無力回天。今得遇明主，徐州幸甚，百姓幸甚————」
目視虛空，手忽垂落。
死不瞑目，卻終含了一絲笑意。
一方諸侯，就此隕落。
堂外，甲葉鏗鏘，腳步聲動。
糜竺為首，周倉辟門，關羽按刀列陣，太史慈背弓而立。
滿城文武，數萬兵馬，佇立如林，仰望新主。
山呼之聲，聲若雷霆，直衝雲霄：「拜見州牧！拜見皇叔！」
東門大營，轅門緊閉，刁斗聲咽。
中軍帳內，孤燈昏黃。
忽聽帳簾響動。
只聽「哐當」一聲，酒罈摔碎於地，酒氣衝天。
「四弟！今日若不說個明白，俺老張誓不罷休！」
張飛面紅耳赤，鬚髮皆張，步履踉蹌，闖入帳中。
他腳下虛浮，雙手重重撐在帥案之上，環眼圓睜，醉意朦朧中透著悲憤，怒視劉備：「大哥！你————初心何在？！」
「那糜竺乃何等樣人？！不過一市井賈豎，若無大哥仁義，若無二哥那口刀、俺這杆矛，那淮南偽帝、兗州曹操早將徐州踏為焦土，何勞彼輩饒舌？」
張飛酒氣上涌，戟指城垣方向，厲聲喝道：「大丈夫立身天地，當以義氣相投，豈可受制於婦人？大哥乃漢室宗親，豈能因一女子，折了這英雄之志？！」
說到此處，張飛似是酒勁上涌，猛擊胸膛，怒髮衝冠：「此乃奸計！這是要將俺們————俺們桃園結義的兄弟，變成他糜家的守戶之犬。大哥今日若納這婦人，日後徐州城頭，究竟是他糜家說了算，還是俺們劉字大旗為尊？！」
語雖粗疏，卻句句誅心，正如刀斧加身。
劉備安坐如松，手中茶盞紋絲不動。
「翼德。且坐。醒醒酒再說。」
「我不坐！」
張飛頸項強橫，借著酒意耍起了性子，轉頭沖向一旁閉目養神的關羽，吼道：「二哥，你也別裝睡。你也來說說，大哥莫非被那糜竺灌了迷魂酒？！有你我手中萬夫莫當之勇，有鐵浮屠這等神兵，徐州誰敢不服？不服便砍了！何必受此————呃————受此市井小人之氣？」
「難道俺們兄弟流血百戰，就是為了讓他糜家坐享其成？這天下是打出來的，不是靠賣女人賣出來的！」
關羽背倚紅柱，雙目微闔，儼然如山。
聞聲，鳳目微睜，聲若洪鐘：「三弟，醉話休提。斬將奪旗易，收服人心難。」
「何難之有？！」張飛一揮熊掌，不以為意。
此時，一直埋首案牘的楚夜，終於置筆開口。
「三哥，你且看看，這帳目上，徐州府庫還剩幾粒米？」
張飛一噎，瞪眼道：「俺————俺又不識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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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夜輕笑一聲，將竹簡擲於案上，長身而起。
「三哥勇冠三軍，只能得人畏懼。大哥仁德布於四海，方能得人死力。畏懼者，勢去則散。死力者，雖死不悔。」
楚夜徑至高懸的輿圖之前，一指點在下邳，目似寒星：「懼，固好。然人心所向，僅憑殺伐無以長存。俱則生變，變則必亂。馬上得天下，豈能馬上治天下？若大哥今日以殺戮坐穩徐州，明日必有蕭牆之禍，反受其害。」
「徐州四戰之地。北有袁紹，南有孫策，西有曹孟德，皆非易與之輩。光憑手中刀，能殺盡淮南、兗州之敵麼？斧矛雖利，又豈能絕幾十萬張待哺之口？」
楚夜回身，目光灼灼：「糜子仲老謀深算，亦是識時務者。」
「他不獻金，獻上的徐州半壁民心。亦是投名狀。是徐州士族在問大哥：敢不敢接這危局？能不能容得下他們？」
「我等不受此禮，他便寢食難安。彼若日夜懷懼，這徐州，大哥坐得穩麼？」
一番話直入肺腑，令張飛酒意頓消幾分。
他抓撓亂發，躊躇良久，終於吶吶言道：「————那————那也不能折節求全啊！」
「我等刀山火海蹚過來，怎反倒要給這幫豎子當個守戶之犬？」
「三弟言重了。」
主座之上，端坐不語的劉備緩緩起身。
他行至張飛身前，雙手重重按在張飛肩頭，直視其雙目，神色肅穆。
「翼德，你只道是錢財、是顏面、是隱忍。可在為兄看來，那十萬石糧谷，乃是我軍續命之資。」
「昔日高祖為項羽執戟，韓信受胯下之辱。大勇若怯，大智若愚。若能匡扶漢室，救萬民於水火，備這一身虛名，又有何惜？」
「大哥————」
張飛虎軀一震，猛地抹去眼角淚痕，拍腿大喝：「罷了！」
「誰叫你是俺大哥！」
「誰叫俺老張無能，弄不來這許多糧草！」
言罷，他忽而趨身向前，來至楚夜身旁道：「不過四弟，這帳俺可得與你算算。」
「既是他糜家主動獻女，那納來的財貨彩頭，俺老張可是有言在先，分文不動，皆需易作酒肉兵器。若短少一壇，俺唯你是問！」
楚夜笑道：「三哥放心，屆時定少不了你分毫。」
「哈哈，痛快！」
張飛哈哈大笑，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滿帳凝重，盡皆釋然。
「轟隆！」
天邊滾過一聲悶雷。
月上中天。
楚夜緩步踱出小院，背影清冷，衣袂隨風。
院門處，貂蟬婷婷而立，目視楚夜，語聲幽幽。
「軍師此計，甚毒。一言定徐州，納錢糧，更令皇叔名為忍辱，實得仁聲。又借翼德之怒，立主公之威。只是————」
貂蟬輕嘆一聲：「那糜家小姐何辜？不過是亂世棋局上一枚棄子罷了。」
楚夜駐足。
他並不回首，只仰視天邊殘月，背影蕭瑟。
「生於亂世，誰人不苦？」
楚夜邁步而去，語落人遠。
「欲平亂世，安得惜身。」
那糜氏女若能明悟，便當知曉：嫁予英雄，便非閨閣繡花，而是與虎狼共舞。
次日，下邳風清，滿城結彩。
徐州舊府，換了新顏，滿堂錦繡。
鼓樂喧天，正如軍樂，由軍中健卒擂響，雷音陣陣，既顯喜慶，更透殺伐。
此婚，不似兒女情長，倒似沙場點將前的壯行酒。
糜夫人未施粉黛，身著蜀錦胡服，腰束玉帶，首飾無華。
她步履沉穩，亦無羞怯之態，眉宇間盡顯決絕，更有一股不輸鬚眉的英氣。
滿堂賓客，陳登捻須微笑，舊臣雖面帶喜色，卻各懷心事，竊竊私語。
「看這架勢，糜家是真孤注一擲了。」
「是啊，此舉，不知是福是禍。」
糜竺立於堂前，紅光滿面，意氣風發，似已視徐州為囊中之物。
他不僅是嫁妹，此一注，乃押上闔族身家性命。
禮成，劉備引糜夫人入席。
卻在這關鍵時刻，劉備忽地停步，鬆開紅綢。
滿堂鼓樂驟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劉玄德身上。
劉備面對堆積如山之禮單，朗聲開口，聲震四壁，字字如鐵：「備半生飄搖，未敢圖富貴。今受糜家重託，敢擔此徐州之任。」
「然，國事維艱，百姓倒懸，餓殍遍野。備豈容私蓄以自肥？」
他緩緩轉身，目光迥然，直視糜竺。
「別駕，此嫁妝，備接了。」
糜竺正欲謝恩。
劉備忽地抬手，語驚四座：「且慢，此等厚禮，備分文不取！」
「七成，即刻專設徐州義倉。唯養兵、撫孤、濟民，凡我徐州百姓，皆可就食。敢有私吞貪墨者，備必以軍法斬之，絕不姑息！」
「三成，盡入百工坊，命蒲玄、凌雲，一月之內，將鐵騎甲冑，盡數精煉。我要讓這徐州的兵，甲堅兵利，足以護佑這徐州萬民。」
言罷，滿堂寂然。
誰曾料到，一場權宜聯姻，竟化作金戈鐵馬。
糜竺身軀劇震，伏地叩首，心潮澎湃。
不貪私財，只重袍澤。
借糜家之財，鑄大漢之鋒。
此真明主也！
「皇叔知遇之恩，糜家上下，敢不效死！」
席末，張飛懷抱酒罈，已帶三分醉意。
聞言，他嘿嘿一笑，舉碗痛飲。
「哈！痛快！」
張飛開懷大笑，怒氣全消，唯余豪氣。
不圖私財，只厚袍澤。
這才是俺大哥！
張飛一肘撞向身旁關羽，大笑道：「二哥，我就服大哥這份胸襟。只要能叫咱們刀再
快三分，馬再肥二兩————若能如此，便是娶個夜叉，俺也認了！」
關羽鳳眼微啟，亦撫須笑道：「大哥心中所存者，乃天下也。」
宴散，殘燭猶紅。
劉備獨坐案前，手中無酒，亦無喜色。
案上所鋪，非是喜帖，乃徐州八郡輿圖。
他按劍凝神，深思不語。
「夫君。」
一聲低喚，糜夫人捧熱湯而至，行步無聲，跪置案側。
她自與蓋頭，神色坦然，直視劉備：「夫君莫非嫌棄妾身乃商賈之女？」
劉備一怔，回首正視新婦。
眼中由於輕視，唯有敬重。
「夫人何出此言。」
「妾家雖商賈，亦知兵事。父常言，商場如戰場。此番婚約，不過夫君借妾家之名，以安徐州士族之心，充實軍庫之虛————此理，妾身省得。」
糜夫人緩緩起身，神態從容，不輸鬚眉：「妾雖婦人，亦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為助夫君大業，妾便獨守空閨，操持家務，亦無憾也。」
「好！夫人有此胸襟，真乃女中豪傑也。」
劉備大喜起身，扶住新婦雙臂：「古有陰麗華輔佐光武，今備得夫人，正如魚得水。」
正如言間，窗外驟起異響。
「咄！」
一支裹有帛卷的黑翎箭破窗而入，釘入窗欞。
箭尾翎羽，猶自震顫。
糜夫人亦是將門之妹，此刻面色雖白，卻本能地伸臂護於劉備身前：「有刺客？！」
劉備按其手，神色不動，目露精光：「無妨。此信，我識得。」
乃影閣密報。
他從容取下帛卷，就燭火展開，字數雖少，重若千鈞。
【兗州罷兵，孟德志變，虎視徐州。】
【孫策江東有變，廣陵恐生肘腋之患。】
火焰吞噬了帛書，也照亮了劉備凝重的臉龐。
劉備手握灰燼，面色凝重。
徐州初定，旋即復成四戰之地。
這一夜，徹夜難眠。
「夫君？」糜夫人輕喚。
「無事。」
劉備拍了拍她的手，轉身將新婦攬入懷中，語聲溫和，其意卻堅如磐石，似對語，亦似自語：「夫人且安歇。天下之大勢，今夜方起。」
「然徐州基業，備，今夜已定。縱有風雨欲來，我自巋然不動。」
月落西山，天將破曉。
四面風起，再無寧日。
時光如流水，轉瞬一月已過。
徐州府內落葉飄零，滿地蕭瑟。
藥氣濃郁，終日不散。
榻上老人，形容枯槁，氣息微弱，已是風中殘燭。
陶謙全憑僅剩一絲氣力，強撐至今。
房門緊閉。
劉備跪於榻前，手捧藥碗。
每日侍奉湯藥，衣不解帶，此非作偽，乃是本心之仁。
「玄德啊————」
陶謙乾癟唇瓣微動，聲若蚊蚋：「老夫————命不久矣。」
劉備眼眶赤紅，放下藥碗，輕握住老人的手，輕聲道：「公————安心靜養。」
「歇不得！歇不得啊！」
陶謙緊抓軟席，指節青白，也不知何來氣力，竟怒目圓睜，死死盯著劉備：「外————咳咳！外有曹賊虎視，內————內有二子暗弱————」
「父親！」
兩個青年撲在床腳哭嚎不止，正是陶商、陶應兩兄弟。
目光閃爍，似悲又似驚，卻無半分擔當之色。
甚至陶應之手，暗探衣襟，似藏奪權之憑信。
陶謙費力轉動雙目，看到了這一幕。
目中神采渙散，盡如死灰。
只剩一聲悲苦長嘆：「豎子————不足與謀！」
死不足惜！
此時，一人緩步而出，從屏風後現身。
正是楚夜。
玄衫磊落，神色冷峻。
他立於陰影之中，並未行禮，只對陶謙輕聲一語，卻重若九鼎：「陶公放心。主公既受徐州，必承陶家遺德。」
「只要您這二位公子，安分守己，不作那僭越之愚事。一世富貴，夜力保之。」
楚夜目光冷冽，掃視二子，如視死人。
兩人只覺背脊發涼，瑟縮在劉備腳邊，屏息不敢動。
陶謙渾身一震，渾濁眼中流下一行清淚。
他連連頷首，手忽松，用僅剩力氣從枕邊抓出那一枚徐州牧大印。
雙手顫顫捧起，直遞至劉備胸前。
「這是————是，是徐州四百六十萬人口，六郡之託————」
「今以————此印相付，非為私情————乃為徐州百萬生靈。公若不受————謙死不瞑目——
——」
最後一聲，耗盡了老者僅存的心血。
劉備再不推辭。
他屏息凝神，重重叩首，雙手鄭重接過那重若千鈞的金印，身軀挺拔如松：「備————
領命！」
「誓保徐土，不負陶公重託！」
陶謙聞言，唇角微牽：「————老夫一生庸碌，守土有責卻無力回天。今得遇明主，徐州幸甚，百姓幸甚————」
目視虛空，手忽垂落。
死不瞑目，卻終含了一絲笑意。
一方諸侯，就此隕落。
堂外，甲葉鏗鏘，腳步聲動。
糜竺為首，周倉辟門，關羽按刀列陣，太史慈背弓而立。
滿城文武，數萬兵馬，佇立如林，仰望新主。
山呼之聲，聲若雷霆，直衝雲霄：「拜見州牧！拜見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