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三讓徐州，豪門聯姻
第183章 三讓徐州，豪門聯姻
淮南戰畢，風雲即變。
淮南一役後，袁術既亡，淮南之地頓時無主。
其部將舊吏，或降或逃，或據城自保，一時分崩離析。
劉備軍主力既去，此膏腴之地，遂成四方虎狼覬覦之所。
淮南事定，消息快過驛馬，旦夕已傳遍江東。
徐州，下邳城。
城郭內外，遍地縞素。
城下新墳疊舊冢，城中餓殍隨處可見，滿城蕭瑟。
城樓之上，寒風如刀。
陶謙披著數層厚裘，仍止不住周身寒戰。
他面若陳紙，那深陷進去的雙目，緊盯南方官道，目不交睫，生怕一閉眼，這口氣便也隨著去了。
「子仲————」
陶謙咳出一口烏血，枯手抓緊城磚，語聲微弱：「日已西沉————探馬可回？」
糜竺侍立在側，平日裡那股子儒商的雍容早被焦灼萬分熬干，此時亦是踮腳極目，汗如墨流：「主公且寬心，探馬已去三遭，必有回音————」
「寬心？如何寬心！」
陶謙悲聲道，推開糜竺，扶牆探身：「群狼窺伺，這徐州便如俎上魚肉。難過今夜矣！」
「他劉玄德若是不回————老夫唯有從這三丈高樓一躍而下。便是身化肉泥，也斷不讓這印信落入曹賊之手，亦要為這滿城百姓，求一條生路！」
糜竺聞言，熱淚雙垂，語不成聲：「主公————」
陶謙渾若未聞，只將那一雙濁眼，轉看向身後避風處跪伏發抖之二人。
那正是乃其親子。
風雪之中，公侯子弟之儀，蕩然無存。
陶謙目中殘存一絲希冀，悄然熄滅。
「豎子————無能！」
他狠啐一口，掌擊牆垛，痛極而怒。
「父、父親，風寒..
」
次子陶應欲前攙扶。
陶謙反手揮退，厲聲喝道：「滾開！今日————誰也不許撤！即便跪死在此，也得把你兄弟二人的頭顱————獻於玄德公作見面禮！」
正此時，忽覺城樓微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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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縫細土簌簌而落，地底如奔雷滾動，漸行漸近。
糜竺大駭，扶垛遙指：「塵起，南面塵起！」
眾急回首，但見官道盡頭，漫天黃塵如龍如蟒，遮蔽半壁殘陽。
須臾，風卷塵開。
不見那煞神鐵浮屠，卻見玄甲如牆，橫推而至。
三千銳士面如寒鐵，目不旁視。那黢黑甲葉之上，似猶掛著淮南戰場之斑斑血污，肅殺之氣，直衝霄漢。
此非凱旋之師，分明是一群飽飲熱血、未即歸籠之猛虎。
萬眾寂然，唯聞金鐵摩擦之鏗鏘。
這森嚴之中，中軍赤色大纛高高豎起，迎風招展。
字若斗大：
【劉】。
下邳城上，這一字出，滿城皆驚。
陶謙氣力一泄，癱倒於女牆之下。
「蒼天不絕我徐州也！」
此刻劉備未披重鎧，只著戎裝戰袍，風塵僕僕，卻是一勒韁繩，駐馬於護城河邊。
抬頭已見城上枯槁老者，劉備心中微酸。
昔日牧守一方之威儀何在？
分明如風雪殘燭，朝不保夕。
「傳令！三軍卸甲！後退三十里安營！」
劉備於馬上並不下馬，只是揚鞭高喝，聲若洪鐘：「備既歸還，陶公勿憂！」
這一聲如春雷驚蟄，暖人心脾。
吊橋方落，陶謙早已顧不得威儀，被糜竺、陳登二人幾乎是架著，連滾帶爬奔過壕溝。
劉備見狀也是大驚，飛身甩鐙，也不顧泥濘，搶上數步，扶住陶謙。
入手只覺其臂骨瘦如柴。
陶謙枯手緊抓劉備衣袖，老淚縱橫，嘶聲哭號：「玄德公啊！！」
「公若再遲半日————這徐州————便是老夫的墳冢矣！！」
陶謙勉力抬首，手指身後城郭：「袁術十萬，已化灰飛！今只徐州疲敝無主。萬世基業————皆賴皇叔天恩！」
他枯手一抖，回身猛喝：「取————取印來！」
身後的捧盤侍從此時早被那滿城殺氣嚇得戰慄，跟蹌奉上。
金印一方，令箭半匣。
徐州牧印，捧於盤中。
「晚輩萬萬不敢！」
劉備推辭再三，連連後退。
「陶公折煞備也！備奉公命討賊，乃分內之事，借道以戰已是叨擾，怎敢受此重禮？」
「備才疏學淺，且無名分，萬萬不敢受次重任！」
陶謙聞言更為急切，涕泗橫流，扯住劉備袖口不放：「玄德公差矣！今海內崩決，漢室傾頹。公既領幽冀二州，威震海內，乃當世真英雄也！老夫年邁昏聵，二子庸碌，徐州危若累卵————非英雄不能守之！」
「公若不棄，請愍此一城生靈，切莫推辭！」
此言一出，糜竺亦是搶步上前，高舉金印，朗聲從命：「請玄德公接印！」
城下死靜。
萬千雙眼睛，皆看著那不世出的重權。
受此印者，即為徐州之主。
劉備面色卻忽然冷如寒冰。
他霍然甩袖，退開三步，長揖到底，神色俱厲：「陶公錯了！」
「袁公路僭號稱王，雖有十萬之眾，終成枯骨，何也？欺天也！備，漢室帝胄，若乘危奪人之地，備與那袁賊————何異？！」
「古人云：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今徐州有難，備當救之。徐州有主，備不可奪之。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備雖愚鈍，不敢逆天而行！」
「此議，毋須再提，金戈我替公擋，印信公自好生守著！」
「若再相強，備雖然三萬之眾，即便露宿荒野，亦不入城半步！」
說罷韁繩猛提，撥馬便走，竟是一副真的要走模樣。
那陶恭祖本就是強弩之末，見劉備這唯一的救命稻草要走，只覺天塌了一般，幾乎昏厥。
而就在此時，城門甬道內踉蹌奔出兩個錦衣男子，正是陶謙長子陶商、次子陶應。
二人自幼嬌慣，見此甲士帶血，早已膽寒。
見了劉備要走，二人更是不顧儀態，噗通一聲齊齊跪於泥濘之中，抱著劉備的馬鐙死也不放，也顧不上什麼父子禮數，只顧哭號：「皇叔走不得！皇叔若走，誰來擋那袁曹虎狼？！」
「家父年邁，我兄弟二人只會清談吟詩，若是城破————陶家數百口人還能有得活路嗎？！」
「皇叔便是不要這爛印，也求您大發慈悲，救滿城百姓性命！」
聽著這一對嫡子的哭訴竟然全是求活命，毫無半點守土氣節，被左右攙扶而立的陶謙怒急攻心，一口血噴出，指著二人恨聲罵道：「豎子————無能！」
他慘然抬頭，髮髻散亂，仰望馬上那道背影，嘶聲道：「玄德公且看！子嗣無能若豚犬，老朽已是風中殘燭。公今日若走，便是將這滿城生靈，親手推進火坑矣！」
「漢室傾頹，唯劉使君可扶大廈。使君若因陶某之故而棄徐州百姓，陶某即便此時死，也無面目見先帝。」
「罷！罷！公既愛惜羽毛，老夫也不敢污了皇叔清名————」
陶謙也不要人扶，眼中死灰一片。
城臨絕境人心散，國破家亡兩茫茫。
徐州安危，全繫於這一念之仁。
他仰天悲嘆：「天既生劉備以安漢室，何必留老朽以占徐州？！公若不取，謙便是徐州之罪人！」
言罷，竟顫巍巍便向那護城河的石柱上撞去：「徐州無主，老夫寧死於此，以謝百姓！」
「先帝啊！陶謙有罪，但這徐州百姓何辜！」
「主公！」
糜竺、陳登大駭，飛身撲去拉扯。
馬上劉備見狀，虎軀劇震。
一聲長嘆，心中終是不忍見老臣慘死，猛一勒韁繩。
「陶公！慢來！！」
他猛一勒韁繩，坐下駿馬揚蹄嘶鳴，如風迴旋而至。
劉備翻身落馬，這次不等從人，親自上前一把托住陶謙的身形。
「公此何如？！備留下便是！」劉備眼中含熱淚，厲聲喝道。
陶謙聞言大喜，反手便抓起那方州牧金印，就要往劉備懷裡塞：「那這印信————」
「不可！」
劉備如觸棘刺，不急不惱，只是穩穩托住陶謙的手背，將那搖搖欲墜的金印按了回去。
「陶公，今備雖據有幽冀，坐斷河北。然此次前來，是為您這城中百萬蒼生，受公之託，是為全漢室之義！」
「倘若收了此印，天下人必然恥笑劉玄德名為討賊、實為吞地。備如何向天下交代，又將置公於何地？」
劉備緩緩挺直了腰杆，目視滿城官吏，豪聲道；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德薄而位尊，力小而任重，鮮有不禍者。備雖未敢自比聖賢，亦不敢行竊國之事！」
「今日起，劉備當如親弟一般，替兄長戍守小沛，替徐州百萬父老百姓守這北大門！
」
「待公身體痊癒，或是有其他賢良至此————備，自當引兵北歸，絕不戀棧！」
這一席話，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稍違。
不卑不亢，義薄雲天。
陶謙捧著印璽呆立當場，顫聲道：「玄德————你竟————真是為了這義字？」
明明可以唾手可得一州之地，明明兵強馬更壯，他卻偏偏為了一個「義」字，願在城外受風霜之苦！
糜竺、陳登對視一眼，皆面露驚色。
世間————竟真有此等仁義？
那兩個早就縮在父帥身後的陶氏逆子，此刻更顯得庸碌不堪，如地上塵泥。
劉備更不遲疑，回身上馬。
但聽劉備向著身後那三萬浴血銳士，揚聲號令道：「即刻傳檄中原！告之天下諸侯徐州，有某劉玄德在此，誰敢再動妄念！」
「虎賁二師，前出小沛駐防！其餘各部————」
他虎目一瞪，斷喝如雷：「即刻後退二十里下寨！無備令箭，入我徐州民居半步者—斬！」
「諾—！！！」
聲若雷霆。
身後三千浴血銳士與三萬大軍齊聲虎吼，刀擊鐵盾，聲震於野，瞬間鎮住了在場所有人。
那一刻，陶謙仿佛看到大漢四百年未絕的社稷氣象。
直到此時，軍師楚夜才策馬悠然上前道：「陶使君自寬心。我家主公乃北地之主，不缺錢糧。鄴城已調十萬石新糧，走海路五日內必至，只為賑濟公治下百姓。至於徐州的府庫————」
楚夜微微一笑，環視糜竺、陳登等本地土豪士紳：「分文不論，皆由陶公自決！」
糧從北方來，人替徐州死。
這十萬糧食和分文不取的承諾，令陶謙淚如雨下，知這世上，再無這等豪傑英雄。
他急扯住劉備馬韁，顫聲道：「既如此————老夫若再相強————便是逼公不義。」
「但————請公下馬！」
老者一指身後那洞開的州牧府大門：「至少，容老夫備上一杯薄酒，替這百萬父老，朝咱們的大恩人————磕上一個頭！」
這一次，劉備沒再拒絕，只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溫聲道：「兄長有命，敢不從之？」
待大軍安頓，劉備這一干人馬，終是被迎入了下邳府衙。
入夜，寒雲壓城。
徐州富庶甲天下，今夜方知此言非虛。
若非陶謙病重不起，只能臥於後堂，今夜本該是一場洗塵盛宴。
然而，明眼人誰都看得出來氣氛的微妙。
名為陶牧之命，實乃糜家操持。
燈火通明，熱油灼灼。
席間並未見多少陶家舊臣，反倒是糜家數百玄衣私兵，甲士森嚴，護衛內堂，隱透決死之意。
首席，陶謙重病未出，代父宴客的正是其長子陶商。
此時他捏著玉杯，神色間甚至還有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用袖口半掩著嘴，低聲對弟弟陶應道：「二弟！看那劉備假仁假義。父親引他入城，原恐引狼入室，不想倒得了一看門之犬。」
陶應更是滿面得色，夾了一筷子鹿肉，含糊痴笑：「兄長說得是！如今虎狼已去，大權仍在咱們父子手中。只要給他幾石糧草打發著，也好過那朝不保夕之危！」
「來，滿飲！」
酒過三巡。
正安坐的糜竺離席而起，整冠，正衣，目視堂中三千玄甲鐵衛，冷汗濕透重衣。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陶公若死，這萬貫家財，若無鐵甲護持，明日便是他人俎上之肉。
「皇叔！」
糜子仲悲喚一聲，越席出列，納頭跪拜，額觸塵埃。
「陶公病篤，徐州將傾，危如累卵————竺願傾盡家資以助皇叔！」
轟然一聲。
朱漆大盤重摔於案。
紅綢翻飛，露出一匣黑黢黢的地契、倉引。
糜竺再拜，聲淚俱下：「以此為聘！願獻舍妹箕帚侍君，合族歸附！」
「一為大義，二求皇叔摩下鐵浮屠，庇護我糜家百口周全！」
「皇叔北定河間，南平淮水，鐵騎雖銳，然久戰必疲，府庫必虛。竺雖不才，願以此區區家財，助皇叔厲兵秣馬，充實府庫。」
「亦求皇叔，容我糜氏微末之軀，附於驥尾，共襄盛舉！竺願傾盡糜家百年積儲，鹽鐵、米粟、金帛，只求換做皇叔鐵浮屠之馬料。我糜竺，願做皇叔馬前一執鞭墜鐙之士！」
此言畢，滿堂皆驚，酒爵墜地者數人。
東面首座，陳登微闔醉眼，驀地一睜，掌中酒爵懸凝半空。
他冷眼斜睨那跪地的糜竺，心中暗自稱奇：好手段！
寧為英雄妾，不作庸人主。這糜子仲，好狠的眼光！
這一跪，乃是趁滿城士族未及反應之時，將糜家闔族身家，盡數押於劉備身上。
這哪裡是嫁娶？
分明是欲博一個萬世基業。
以百年族運為籌碼，孤注一擲，只搏一人之恩。
劉備握爵之手微滯，虎目含悲，欲前攙示仁，卻被一隻手臂橫攔於前。
楚夜安坐若松道：「婦人之仁，不可救世。大仁不仁，方能安民。糜子仲這是以全族身家，換取徐州之定。今夜受了這罵名，卻救了徐州萬民，何損於主公之德？」
一語落，生殺定。
是為小名而棄大業，還是忍辱以還安世？
劉備心中煎熬，一時難以決斷。
良久，劉備緩聲道：「子仲。婚姻，宗族之重。且容備，一思。」
「今日公之赤誠————備，銘內了。」
語畢起身，不視陶氏二子，振袖而出。
雖無厲聲，然那挺拔背影，已凜冬意三分。
再看末席之上，那陶門二子早已面如土色，魂不附體。
「家財盡散————」
陶商戰慄不已，目呲欲裂，咬牙嘶吼：「二弟，完了！那半壁家財名喚糜氏，實乃我
府庫私藏。這廝安敢如此？他哪裡是獻自家私財？那分明是以我在陶家之脂膏，資那位外姓之主！」
言訖，淚如雨下。
這一對無能之主，直至此刻才如夢方醒。
平日裡那個唯唯諾諾的府上管家，竟於談笑之間，斷送陶氏基業，易了徐州之主————
淮南戰畢，風雲即變。
淮南一役後，袁術既亡，淮南之地頓時無主。
其部將舊吏，或降或逃，或據城自保，一時分崩離析。
劉備軍主力既去，此膏腴之地，遂成四方虎狼覬覦之所。
淮南事定，消息快過驛馬，旦夕已傳遍江東。
徐州，下邳城。
城郭內外，遍地縞素。
城下新墳疊舊冢，城中餓殍隨處可見，滿城蕭瑟。
城樓之上，寒風如刀。
陶謙披著數層厚裘，仍止不住周身寒戰。
他面若陳紙，那深陷進去的雙目，緊盯南方官道，目不交睫，生怕一閉眼，這口氣便也隨著去了。
「子仲————」
陶謙咳出一口烏血，枯手抓緊城磚，語聲微弱：「日已西沉————探馬可回？」
糜竺侍立在側，平日裡那股子儒商的雍容早被焦灼萬分熬干，此時亦是踮腳極目，汗如墨流：「主公且寬心，探馬已去三遭，必有回音————」
「寬心？如何寬心！」
陶謙悲聲道，推開糜竺，扶牆探身：「群狼窺伺，這徐州便如俎上魚肉。難過今夜矣！」
「他劉玄德若是不回————老夫唯有從這三丈高樓一躍而下。便是身化肉泥，也斷不讓這印信落入曹賊之手，亦要為這滿城百姓，求一條生路！」
糜竺聞言，熱淚雙垂，語不成聲：「主公————」
陶謙渾若未聞，只將那一雙濁眼，轉看向身後避風處跪伏發抖之二人。
那正是乃其親子。
風雪之中，公侯子弟之儀，蕩然無存。
陶謙目中殘存一絲希冀，悄然熄滅。
「豎子————無能！」
他狠啐一口，掌擊牆垛，痛極而怒。
「父、父親，風寒..
」
次子陶應欲前攙扶。
陶謙反手揮退，厲聲喝道：「滾開！今日————誰也不許撤！即便跪死在此，也得把你兄弟二人的頭顱————獻於玄德公作見面禮！」
正此時，忽覺城樓微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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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縫細土簌簌而落，地底如奔雷滾動，漸行漸近。
糜竺大駭，扶垛遙指：「塵起，南面塵起！」
眾急回首，但見官道盡頭，漫天黃塵如龍如蟒，遮蔽半壁殘陽。
須臾，風卷塵開。
不見那煞神鐵浮屠，卻見玄甲如牆，橫推而至。
三千銳士面如寒鐵，目不旁視。那黢黑甲葉之上，似猶掛著淮南戰場之斑斑血污，肅殺之氣，直衝霄漢。
此非凱旋之師，分明是一群飽飲熱血、未即歸籠之猛虎。
萬眾寂然，唯聞金鐵摩擦之鏗鏘。
這森嚴之中，中軍赤色大纛高高豎起，迎風招展。
字若斗大：
【劉】。
下邳城上，這一字出，滿城皆驚。
陶謙氣力一泄，癱倒於女牆之下。
「蒼天不絕我徐州也！」
此刻劉備未披重鎧，只著戎裝戰袍，風塵僕僕，卻是一勒韁繩，駐馬於護城河邊。
抬頭已見城上枯槁老者，劉備心中微酸。
昔日牧守一方之威儀何在？
分明如風雪殘燭，朝不保夕。
「傳令！三軍卸甲！後退三十里安營！」
劉備於馬上並不下馬，只是揚鞭高喝，聲若洪鐘：「備既歸還，陶公勿憂！」
這一聲如春雷驚蟄，暖人心脾。
吊橋方落，陶謙早已顧不得威儀，被糜竺、陳登二人幾乎是架著，連滾帶爬奔過壕溝。
劉備見狀也是大驚，飛身甩鐙，也不顧泥濘，搶上數步，扶住陶謙。
入手只覺其臂骨瘦如柴。
陶謙枯手緊抓劉備衣袖，老淚縱橫，嘶聲哭號：「玄德公啊！！」
「公若再遲半日————這徐州————便是老夫的墳冢矣！！」
陶謙勉力抬首，手指身後城郭：「袁術十萬，已化灰飛！今只徐州疲敝無主。萬世基業————皆賴皇叔天恩！」
他枯手一抖，回身猛喝：「取————取印來！」
身後的捧盤侍從此時早被那滿城殺氣嚇得戰慄，跟蹌奉上。
金印一方，令箭半匣。
徐州牧印，捧於盤中。
「晚輩萬萬不敢！」
劉備推辭再三，連連後退。
「陶公折煞備也！備奉公命討賊，乃分內之事，借道以戰已是叨擾，怎敢受此重禮？」
「備才疏學淺，且無名分，萬萬不敢受次重任！」
陶謙聞言更為急切，涕泗橫流，扯住劉備袖口不放：「玄德公差矣！今海內崩決，漢室傾頹。公既領幽冀二州，威震海內，乃當世真英雄也！老夫年邁昏聵，二子庸碌，徐州危若累卵————非英雄不能守之！」
「公若不棄，請愍此一城生靈，切莫推辭！」
此言一出，糜竺亦是搶步上前，高舉金印，朗聲從命：「請玄德公接印！」
城下死靜。
萬千雙眼睛，皆看著那不世出的重權。
受此印者，即為徐州之主。
劉備面色卻忽然冷如寒冰。
他霍然甩袖，退開三步，長揖到底，神色俱厲：「陶公錯了！」
「袁公路僭號稱王，雖有十萬之眾，終成枯骨，何也？欺天也！備，漢室帝胄，若乘危奪人之地，備與那袁賊————何異？！」
「古人云：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今徐州有難，備當救之。徐州有主，備不可奪之。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備雖愚鈍，不敢逆天而行！」
「此議，毋須再提，金戈我替公擋，印信公自好生守著！」
「若再相強，備雖然三萬之眾，即便露宿荒野，亦不入城半步！」
說罷韁繩猛提，撥馬便走，竟是一副真的要走模樣。
那陶恭祖本就是強弩之末，見劉備這唯一的救命稻草要走，只覺天塌了一般，幾乎昏厥。
而就在此時，城門甬道內踉蹌奔出兩個錦衣男子，正是陶謙長子陶商、次子陶應。
二人自幼嬌慣，見此甲士帶血，早已膽寒。
見了劉備要走，二人更是不顧儀態，噗通一聲齊齊跪於泥濘之中，抱著劉備的馬鐙死也不放，也顧不上什麼父子禮數，只顧哭號：「皇叔走不得！皇叔若走，誰來擋那袁曹虎狼？！」
「家父年邁，我兄弟二人只會清談吟詩，若是城破————陶家數百口人還能有得活路嗎？！」
「皇叔便是不要這爛印，也求您大發慈悲，救滿城百姓性命！」
聽著這一對嫡子的哭訴竟然全是求活命，毫無半點守土氣節，被左右攙扶而立的陶謙怒急攻心，一口血噴出，指著二人恨聲罵道：「豎子————無能！」
他慘然抬頭，髮髻散亂，仰望馬上那道背影，嘶聲道：「玄德公且看！子嗣無能若豚犬，老朽已是風中殘燭。公今日若走，便是將這滿城生靈，親手推進火坑矣！」
「漢室傾頹，唯劉使君可扶大廈。使君若因陶某之故而棄徐州百姓，陶某即便此時死，也無面目見先帝。」
「罷！罷！公既愛惜羽毛，老夫也不敢污了皇叔清名————」
陶謙也不要人扶，眼中死灰一片。
城臨絕境人心散，國破家亡兩茫茫。
徐州安危，全繫於這一念之仁。
他仰天悲嘆：「天既生劉備以安漢室，何必留老朽以占徐州？！公若不取，謙便是徐州之罪人！」
言罷，竟顫巍巍便向那護城河的石柱上撞去：「徐州無主，老夫寧死於此，以謝百姓！」
「先帝啊！陶謙有罪，但這徐州百姓何辜！」
「主公！」
糜竺、陳登大駭，飛身撲去拉扯。
馬上劉備見狀，虎軀劇震。
一聲長嘆，心中終是不忍見老臣慘死，猛一勒韁繩。
「陶公！慢來！！」
他猛一勒韁繩，坐下駿馬揚蹄嘶鳴，如風迴旋而至。
劉備翻身落馬，這次不等從人，親自上前一把托住陶謙的身形。
「公此何如？！備留下便是！」劉備眼中含熱淚，厲聲喝道。
陶謙聞言大喜，反手便抓起那方州牧金印，就要往劉備懷裡塞：「那這印信————」
「不可！」
劉備如觸棘刺，不急不惱，只是穩穩托住陶謙的手背，將那搖搖欲墜的金印按了回去。
「陶公，今備雖據有幽冀，坐斷河北。然此次前來，是為您這城中百萬蒼生，受公之託，是為全漢室之義！」
「倘若收了此印，天下人必然恥笑劉玄德名為討賊、實為吞地。備如何向天下交代，又將置公於何地？」
劉備緩緩挺直了腰杆，目視滿城官吏，豪聲道；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德薄而位尊，力小而任重，鮮有不禍者。備雖未敢自比聖賢，亦不敢行竊國之事！」
「今日起，劉備當如親弟一般，替兄長戍守小沛，替徐州百萬父老百姓守這北大門！
」
「待公身體痊癒，或是有其他賢良至此————備，自當引兵北歸，絕不戀棧！」
這一席話，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稍違。
不卑不亢，義薄雲天。
陶謙捧著印璽呆立當場，顫聲道：「玄德————你竟————真是為了這義字？」
明明可以唾手可得一州之地，明明兵強馬更壯，他卻偏偏為了一個「義」字，願在城外受風霜之苦！
糜竺、陳登對視一眼，皆面露驚色。
世間————竟真有此等仁義？
那兩個早就縮在父帥身後的陶氏逆子，此刻更顯得庸碌不堪，如地上塵泥。
劉備更不遲疑，回身上馬。
但聽劉備向著身後那三萬浴血銳士，揚聲號令道：「即刻傳檄中原！告之天下諸侯徐州，有某劉玄德在此，誰敢再動妄念！」
「虎賁二師，前出小沛駐防！其餘各部————」
他虎目一瞪，斷喝如雷：「即刻後退二十里下寨！無備令箭，入我徐州民居半步者—斬！」
「諾—！！！」
聲若雷霆。
身後三千浴血銳士與三萬大軍齊聲虎吼，刀擊鐵盾，聲震於野，瞬間鎮住了在場所有人。
那一刻，陶謙仿佛看到大漢四百年未絕的社稷氣象。
直到此時，軍師楚夜才策馬悠然上前道：「陶使君自寬心。我家主公乃北地之主，不缺錢糧。鄴城已調十萬石新糧，走海路五日內必至，只為賑濟公治下百姓。至於徐州的府庫————」
楚夜微微一笑，環視糜竺、陳登等本地土豪士紳：「分文不論，皆由陶公自決！」
糧從北方來，人替徐州死。
這十萬糧食和分文不取的承諾，令陶謙淚如雨下，知這世上，再無這等豪傑英雄。
他急扯住劉備馬韁，顫聲道：「既如此————老夫若再相強————便是逼公不義。」
「但————請公下馬！」
老者一指身後那洞開的州牧府大門：「至少，容老夫備上一杯薄酒，替這百萬父老，朝咱們的大恩人————磕上一個頭！」
這一次，劉備沒再拒絕，只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溫聲道：「兄長有命，敢不從之？」
待大軍安頓，劉備這一干人馬，終是被迎入了下邳府衙。
入夜，寒雲壓城。
徐州富庶甲天下，今夜方知此言非虛。
若非陶謙病重不起，只能臥於後堂，今夜本該是一場洗塵盛宴。
然而，明眼人誰都看得出來氣氛的微妙。
名為陶牧之命，實乃糜家操持。
燈火通明，熱油灼灼。
席間並未見多少陶家舊臣，反倒是糜家數百玄衣私兵，甲士森嚴，護衛內堂，隱透決死之意。
首席，陶謙重病未出，代父宴客的正是其長子陶商。
此時他捏著玉杯，神色間甚至還有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用袖口半掩著嘴，低聲對弟弟陶應道：「二弟！看那劉備假仁假義。父親引他入城，原恐引狼入室，不想倒得了一看門之犬。」
陶應更是滿面得色，夾了一筷子鹿肉，含糊痴笑：「兄長說得是！如今虎狼已去，大權仍在咱們父子手中。只要給他幾石糧草打發著，也好過那朝不保夕之危！」
「來，滿飲！」
酒過三巡。
正安坐的糜竺離席而起，整冠，正衣，目視堂中三千玄甲鐵衛，冷汗濕透重衣。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陶公若死，這萬貫家財，若無鐵甲護持，明日便是他人俎上之肉。
「皇叔！」
糜子仲悲喚一聲，越席出列，納頭跪拜，額觸塵埃。
「陶公病篤，徐州將傾，危如累卵————竺願傾盡家資以助皇叔！」
轟然一聲。
朱漆大盤重摔於案。
紅綢翻飛，露出一匣黑黢黢的地契、倉引。
糜竺再拜，聲淚俱下：「以此為聘！願獻舍妹箕帚侍君，合族歸附！」
「一為大義，二求皇叔摩下鐵浮屠，庇護我糜家百口周全！」
「皇叔北定河間，南平淮水，鐵騎雖銳，然久戰必疲，府庫必虛。竺雖不才，願以此區區家財，助皇叔厲兵秣馬，充實府庫。」
「亦求皇叔，容我糜氏微末之軀，附於驥尾，共襄盛舉！竺願傾盡糜家百年積儲，鹽鐵、米粟、金帛，只求換做皇叔鐵浮屠之馬料。我糜竺，願做皇叔馬前一執鞭墜鐙之士！」
此言畢，滿堂皆驚，酒爵墜地者數人。
東面首座，陳登微闔醉眼，驀地一睜，掌中酒爵懸凝半空。
他冷眼斜睨那跪地的糜竺，心中暗自稱奇：好手段！
寧為英雄妾，不作庸人主。這糜子仲，好狠的眼光！
這一跪，乃是趁滿城士族未及反應之時，將糜家闔族身家，盡數押於劉備身上。
這哪裡是嫁娶？
分明是欲博一個萬世基業。
以百年族運為籌碼，孤注一擲，只搏一人之恩。
劉備握爵之手微滯，虎目含悲，欲前攙示仁，卻被一隻手臂橫攔於前。
楚夜安坐若松道：「婦人之仁，不可救世。大仁不仁，方能安民。糜子仲這是以全族身家，換取徐州之定。今夜受了這罵名，卻救了徐州萬民，何損於主公之德？」
一語落，生殺定。
是為小名而棄大業，還是忍辱以還安世？
劉備心中煎熬，一時難以決斷。
良久，劉備緩聲道：「子仲。婚姻，宗族之重。且容備，一思。」
「今日公之赤誠————備，銘內了。」
語畢起身，不視陶氏二子，振袖而出。
雖無厲聲，然那挺拔背影，已凜冬意三分。
再看末席之上，那陶門二子早已面如土色，魂不附體。
「家財盡散————」
陶商戰慄不已，目呲欲裂，咬牙嘶吼：「二弟，完了！那半壁家財名喚糜氏，實乃我
府庫私藏。這廝安敢如此？他哪裡是獻自家私財？那分明是以我在陶家之脂膏，資那位外姓之主！」
言訖，淚如雨下。
這一對無能之主，直至此刻才如夢方醒。
平日裡那個唯唯諾諾的府上管家，竟於談笑之間，斷送陶氏基業，易了徐州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