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血祭義理,得勝班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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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章 血祭義理,得勝班師

  三日後,壽春城外。

  金風瑟瑟,殺氣沖霄。

  漢軍十連營,戈矛如林。

  正中五百玄甲鐵騎列陣,森嚴壁壘。

  後方,赤色「劉」字大纛高懸,烈烈作響。

  劉備去冠免胄,身著布袍,負手立於高台之上。

  台下,滿城百姓,形容枯槁。

  雖手中無兵,只有頑石斷木,然目露凶光,恨意滔天。

  泥濘之中,跪伏一人,衣衫襤褸,卻是偽朝丞相楊弘。

  楊弘魂飛魄散,強抬首,氣若遊絲:「皇叔仁義————念吾乃文臣,乞賜全屍————」

  「文臣?」劉備截斷其語,聲若金石,「足下既知文臣,可知為人臣者,當如何乎?」

  「備軍紀嚴明,向不殺降。然今日,公之生死,不在漢律,在乎萬民。」

  孫乾持文書立於側,高聲宣讀:「袁術僭逆,竊據神器,妄稱仲氏,不恤民力,致淮南餓殍遍野,人相食。楊弘助紂為虐,雖萬死不足蔽其辜!」

  讀畢,楚夜微微頷首。

  劉備回身,捧出金匣,當眾開啟。

  傳國玉璽,赫然在目。

  劉備指玉璽,對萬民高呼:「爾等看清!袁賊竊據此印,荼毒生靈。備今日取印,只為重整河山,弔民伐罪!」

  「自今日起,淮南無偽帝,唯有大漢子民!」

  台下萬民,見那一向高高在上的玉璽,再在聞劉備之言,積怨瞬時爆發,聲震原野。

  「誅國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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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我兒命來!」

  哭喊之聲,直衝雲霄。

  楊弘面如死灰,頓首於地。

  劉備探手虛按,指向台下的楊弘:「汝食民脂,飲民膏,今以何報民?」

  「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備,不斬降。卻不敢替這萬千屈死冤魂,赦汝之大罪。」

  「善惡到頭終有報。今日,便是報應不爽。」

  言畢,劉備拂袖遽去,行若流星,概不回顧。

  語聲方落,那是百姓壓抑已久的怒吼。

  那滿城饑民蜂擁而上,並不持戈,唯抓取滿地碎石,皆作殺心。

  楊弘一聲慘呼才出喉頭,早已被亂石淹沒。

  「砰、砰、邦!」

  悶聲四起,如搗敗革。

  須臾,塵埃落定。

  那裡已成一堆碎石亂冢,石隙中血色暗流,骨肉成泥,哪裡還尋得分毫皮囊?

  可嘆偽國宰輔,竟喪身於民間怒石之下,屍骨無存。

  西風卷腥,刺人肌骨。

  劉備立馬於風口,蠶眉怒展,鳳目含威,顧盼部將,揚聲道:「諸位可曾看清?」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今日之血,足當警鐘。若是負了天下,便是我,也只得這般碎屍萬段之局。」

  眾將聞言,皆心頭一震,齊齊垂首,甲冑鏗鏘。

  楚夜立於遠處坡上,面色清冷。

  「以仁義收淮南,此局已定。然,天下之亂,方才始焉。」

  淮南荒野,大軍歸途。

  劉備勒馬中軍,目光越過旌旗,看那一隊緩緩押後的鐵甲重騎。

  此時鐵甲早已卸下車運。

  露出真容的戰馬,大半垂首低嘶、步履蹣跚,甚至有的馬蹄滲血,已站立不穩。

  「玄明。」劉備回鞭相指,目露不忍。

  「此陣雖利,然今日一戰,這五百良駒,十停之中怕是已毀七停。

  劉備愛馬,更兼心疼戰損。

  楚夜策動青驄,神色不動,淡然應之:「主公,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區區五百廢馬,換一郡之生民平安,換偽帝袁術的大好頭顱,何樂而不為?」

  「欲成霸業,今日之損,不過九牛一毛。」

  「況且,此戰亦試出了鐵浮屠的短長。日後,蒲玄與凌雲必能加以改進,使其既有雷霆之威,亦有可用之續。神兵利器,皆自沙場磨礪而出,非一蹴而就。」

  楚夜言罷,轉身向親衛沉聲下令。

  「傳令三軍:繞城而走,不入壽春,疾行東方。」

  張飛聞令,當即策馬上前,環眼圓睜,急聲道:「四弟,為何不入壽春?那城中府庫錢糧,正好充作軍資。況且袁術那廝搜刮多年,城中必有大批兵甲!」

  楚夜勒住青驄,並未回頭,只淡然反問:「三哥,你可知何為「死城」?」

  張飛一怔:「何為死城?」

  「袁術橫徵暴斂,城中早已十室九空,民無餘糧。我軍若入此城,這數十萬張口吃飯的壽春百姓,由誰來養?」

  「我軍糧草,皆是河北冀州百姓辛苦耕耘所得,豈能盡耗於此無底之壑?」

  楚夜勒轉馬頭,以馬鞭遙指南方,語聲更沉幾分:「淮南之地,南臨大江,與江東孫策隔水相望。西接豫州,乃曹操虎口之地。此地雖好,於我軍而言,卻是一塊飛地。」

  「我軍兵馬皆自河北而來,懸師遠征千里,糧道全靠徐州陶謙借道。若陶謙有變,或曹操此時回師斷我歸路,我等插翅難飛。」

  「與其耗費兵糧守此絕地,陷入四面楚歌之境,何如棄之?」

  「況且,」楚夜話鋒一轉,目露寒光,「壽春已是腐肉一塊,我等既去,必有餓狼前來分食。曹操、呂布等皆非安分之輩。與其我軍受困於此,何不將此地留給他們去爭?我等正可抽身而退,坐山觀虎鬥。」

  劉備此時亦策馬至近前,撫須長嘆道:「軍師所言,正合備心。我等興兵,為誅國賊,非為占城掠地。今袁術已死,大軍入城,只會驚擾百姓,與賊寇何異?」

  他回顧那滿目瘡痍的壽春城郭,語帶悲憫:「今日不入壽春,便是要讓天下人看清,我劉備之兵,是為救民而來,而非為利而往。」

  話落,令旗捲動,號角長鳴。

  數萬大軍在劉備帥旗下,繞過壽春孤城,向著東方疾行而去。

  馬蹄踏過之處,塵土飛揚,卻與城中街巷秋毫無犯。

  江東吳郡,孫氏大軍臨江而駐。

  大營之外,唯有江濤拍岸,聲勢甚大。

  中軍帳內,孫策一身素縞,眉宇間殺氣未消。

  案上別無長物,唯餘一封自江北加急送達之塘報。

  「十萬大軍一日而潰,偽帝授首,傳國玉璽歸於漢室————」孫策反覆念叨,眉頭緊鎖。

  他霍然起身,來回踱了幾步,步履沉重。

  「某信鐵浮屠之利,亦知紀靈非其敵手。然某未料到,劉玄德竟有此手段————」

  「公瑾,你可信?」

  案側,一人白衣儒袍,憑几而坐,正是周瑜。

  他手中羽扇輕搖,肅然道:「信,如何不信?」

  「此人已非昔日涿縣販履之徒,今踞幽冀,擁眾十萬,其實已成氣候。」

  周瑜行至輿圖前,指著淮南:「袁術雖死,但淮南之地,對於遠在河北的劉備而言,乃是千里之外的飛地。」

  「但他亦知,若強占此地,必陷泥潭。故而他————」

  孫策奇道:「彼若乘勝南下,圖我江東,如之奈何?」

  周瑜搖頭:「他不敢。曹操雖西去迎天子,然兗州尚在。呂布雖蟄伏,亦是猛虎。劉備若大軍滯留淮南,一旦河北有變,或歸路被斷,他便成孤魂野鬼。」

  話音未落,大將程普大步入帳,稟道。

  「少主,方才斥候來報,江北有一隻船隊,掛著劉」字大旗,並未列陣,而是徑直朝吳郡水寨而來。船首一人,素袍綸巾,乃劉備帳下從事簡雍。」

  「簡雍?」

  孫策眉頭緊鎖,「聽聞彼乃饒舌之徒,此來何意?莫非下戰書耶?」

  「未必。」

  周瑜搖了搖頭,眼中精光一閃,「若是戰書,何須只來一船?且船隻吃水甚深,不似載人,倒似載物。」

  「物?」

  孫策更是疑惑。

  周瑜正色笑道:「伯符,福禍未知,避亦無用。既然貴客已至,我等不妨去這轅門之外,親迎這位劉皇叔的使者。」

  「看他究竟有何圖謀。」

  江東吳郡,水寨轅門。

  江風獵獵,旌旗招展。

  孫策率領程普、韓當等一眾江東老將,列陣於轅門之外。

  雖未披甲,然眾將殺氣騰騰,令人生畏。

  唯有周瑜立於側旁,神色從容,一如既往。

  少頃,一艘樓船緩緩靠岸。

  跳板搭定,一人緩步而下。

  此人布衣木簪,神態從容,並無使者之倨傲,亦無武將殺伐之氣。

  正是簡雍。

  行至近前,面對江東這般陣仗,簡雍面上不見懼色,反帶三分笑意。

  他亦不行大禮,只隨意一拱手,朗聲道:「冀州簡雍,奉我家主公冀州牧、大漢皇叔之命,見過孫將軍。」

  孫策冷冷看著他,手按佩劍,並未還禮,只是沉聲道:「簡先生此來,是為說客,還是替劉備下戰書?」

  此言一出,身後程普等老將皆手按刀柄,怒目而視。

  簡雍聞言,放聲大笑。

  他搖了搖頭:「將軍言重了。雍此來,不為取,只為贈。」

  「贈?」

  孫策一怔。

  簡雍側身,指了指身後那艘吃水深重的樓船,高聲道:「我家主公言道,昔日破虜將軍孫堅,首倡義兵,討伐董卓,乃天下英雄。今袁術僭逆已除,淮南雖下,然河北路遠,不忍百姓受轉運之苦。江東將士討逆有功,此金乃酬謝。」

  簡雍環視眾將,朗聲道:「故,特命雍備下薄禮:赤金千兩,錦緞一千匹,贈予江東,以慰破虜將軍在天之靈,亦酬江東兒郎保境安民之功。」

  「千兩赤金?還有錦緞一千匹?」

  孫策聞言一時默然。

  身後程普、韓當等人亦面面相覷。

  那劉備不來攻打,反倒來送金?

  簡雍收起笑容,此時才從懷中鄭重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奉上。

  「主公更有親筆書信一封,請將軍親啟。閱後,自知備之深意。」

  孫策接過書信,並未立即拆開,而是遞給了身旁的周瑜。

  周瑜接過,只見封口火漆完好,上書「孫討逆親啟」四個大字,筆力雄渾,自有氣度。

  他展開信紙。

  信不過寥寥百餘字。

  周瑜目光掃過信紙,閱畢,竟輕嘆一聲。

  「公瑾?信中怎麼說?」

  周瑜合上信紙,抬頭看向簡雍,深深一揖。

  「皇叔高義,瑜,代主公謝過了。」

  簡雍連忙還禮:「既然禮已送到,信已帶到,雍這便告辭。還望將軍,勿負我主公一片誠心。」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孫將軍,後會有期!」

  言罷,竟是真的不再停留,轉身便登船而去。

  來得瀟灑,走得更是乾脆。

  樓船遠去,帆影沒於江天。

  江風凜冽,旌旗獵獵。

  孫策自周瑜手中接過書信,展卷視之。

  書曰:「備聞將軍乃江東之虎,威震江東。昔日備與尊父破虜將軍同討董賊,漢室江山,實賴孫氏忠血。今袁術雖滅,四海鼎沸。備此生所志,唯在匡扶社稷,非爭一城一池之得失。知將軍乃少年英雄,必不負尊父之志。此金雖薄,權表寸心,願將軍撫恤吏民,共扶漢室。異日掃清寰宇,備當與將軍那把臂言歡於未央宮中!」

  字字句句,既敘舊情,復談忠義。

  孫策覽畢,冷哼一聲,攥書於手,虎目微眯,遙望江北:「劉備好手段,方於淮南捧璽示眾,邀買人心。今又送金江東,執長者禮。他欲為仁主,反陷我於不義耶?」

  「昔日以璽易兵,實出無奈。今劉備得勢,區區黃白物,便欲封我之口,令我承其人情,不敢北顧?」

  周瑜輕搖羽扇,立於風口,望向滾滾長江:「伯符由此觀之,此非示好,乃是羈縻,實為緩兵之計。劉備立足未穩,送金示好,意在劃江而治。」

  「且彼以宗親之名贈金,大義當先。若我軍此時北伐,便是背信棄義。劉備以此虛名,已在北岸築起一道鐵壁。」

  孫策按劍不語,沉吟良久。

  忽回顧眾將,朗聲大笑:「劉備不惜重金求和,足見其虛實。然到口肥肉,豈有不噬之理?」

  「收!此乃江東健兒百戰之功,正當以充軍實。我借彼之糧,厲兵秣馬,掃平六郡,獨霸江東!」

  孫策遙指江北,豪氣干云:「待我虎踞江南,練就十萬雄兵,再來問鼎中原。屆時且看他那仁義虛名,能否擋得住我手中古錠刀!」

  言罷,引眾將登船而去。

  周瑜隨於後,目視江水,不發一言。

  猛虎歸山,雖得暫安,亦伏後患。

  且看這大江東去,終究鹿死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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