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蜜水枯骨,玉璽歸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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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蜜水枯骨,玉璽歸劉

  江亭古驛,四壁頹然。

  堂內一人,錦衣破敗,龍紋污穢,與昔日壽春殿上判若兩人。

  正是昔日仲家天子,袁術。

  昔日隨從百官,今只余楊弘一人而已。

  袁術懷抱一盒,雙目失神,直視虛空。

  寂靜良久,袁朮忽覺口渴,啞聲呼楊弘道:「楊卿,可有蜜水?」

  楊弘蜷縮牆角,形容枯槁,冷言道:「軍中斷糧久矣。只得血水,安得蜜水?」

  袁術聞言,瞠目大叫:「豎子何敢欺朕?!淮南千里,稻米盈倉!四世公侯,安得至此窮扼?」

  聲雖厲,然氣力不繼,言語虛浮。

  寒風灌窗,再無迴響。

  只留袁術一人,於堂中枯坐,喃喃自語,似在追憶往昔榮華。

  夜分時,月轉壁角。

  叩門聲急,聲聲催人。

  門扉洞開,玄衫長立。

  不帶刀兵甲士,只提酒瓮二隻。

  正是楚夜,楚玄明。

  袁術見之色變,抱璽盒退縮牆陰,顫聲道:「汝乃劉備帳下之客,莫非欲取我首級去邀功耶?」

  楚夜反手合門,風聲遂止。

  他置酒瓮於案,拍開泥封,滿室皆是蜜香。

  此仍淮南所貢上品石蜜。

  袁術目盯罐口,喉頭滾動,急欲飲之。

  他猛然探臂向前,欲奪那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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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慢。」

  楚夜劍柄輕壓,袁術手臂一滯,面上血色盡褪。

  「公路欲求身死族滅之由乎?」

  楚夜自斟一碗蜜水,把玩在手,並不入口,只冷眼視之。

  「四世三公,滿門簪纓。袁家偌大基業,何以至此田地?」

  一旁楊弘目赤欲裂,縮首不敢言。

  袁術大口喘息,恨聲道:「朕非無才,實乃賊兵太甚!劉備竟藏五百鐵浮屠,若無此奇兵壞我中軍————朕何以至此?朕————不服!」

  楚夜冷笑一聲,將碗中蜜水輕輕晃動:「五百鐵浮屠,便是借給陶謙,他敢用麼?借給劉繇,他敢養麼?」

  袁術一怔,雙目凝滯。

  「俱不敢。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公路無德,縱有神兵,亦必自傷。」

  「還道是天命?都言代漢者當塗高,卻忘了天命之下,亦藏殺機。」

  楚夜將蜜水推近半寸,語氣半是憐憫半是嘲笑:「天下紛亂,曹操、孫策、乃至我主劉備,皆在局中搏殺。獨公路一人,為人所算而不自知。」

  「所謂天命,非在讖緯童謠,而在人心向背。袁術信石龜負書,卻不信萬民嗷嗷待哺。信紫氣沖天,卻不信餓殍遍野。失人心者,縱有祥瑞萬千,亦不過是自掘墳墓耳。」

  「孫策以玉璽為餌,誘君入局。君視之為寶,實乃敗亡之器。」

  「朕不信!!」

  袁術厲聲咆哮,死命護住懷中金盒:「胡言,謬論!此乃天命,代漢者當塗高,讖緯童謠,豈能有假?」

  楚夜嗤笑一聲,神色漠然。

  「天意?」

  「且問公路,哪來的天意。」

  「街頭童謠,不過五銖錢可得。地涌金光,硫磺硝石亦可為之。」

  「至干那塊所謂的天賜「紋玉」

  楚夜語出從容:「————亦不過是工匠自淮水河灘拾的一塊頑石,那仲氏興」三個篆字,乃夜於燭下親筆所書。」

  「袁公路,汝所謂天命,不過是他人算計罷了。」

  袁術聞言,身形劇震,癱軟於壁角————他想起昔日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布天下,何等煊赫。再看如今敗亡之狀,一時失神。

  冠纓崩斷,髮髻披散,頹然欲倒。

  「好陰毒的心腸!」

  袁術雙目無光,慘然而笑,一截枯指直截點向玄衫文士:「可笑我一世自負,小覷天下英雄!到頭來————卻為人所制!!」

  指僵勁泄,那金盒翻轉落地。

  「哐啷」一聲,金盒洞開。

  玉璽滾出,沒入塵埃污穢。

  那方傳國玉璽,此刻卻落於江亭泥地之上。

  袁術見此,神色愈發灰敗,身為敗軍之將和送行之人,已再無往日威儀。

  「也罷!」

  袁術一聲長嘆,兩肩頹然塌下:「自古成王敗寇。今日之敗,袁某認了。你此來,殺人之刀不在蜜水————而在言語!」

  枯手巍顫,向前探出,終是抓住了案上那碗蜜水。

  「此水————」

  他喉結滾動,死盯著碗口:「尚可潤喉否?」

  楚夜背手不答,面冷如鐵,只微一點頭。

  袁術雙手捧杯,仰天痛飲。

  蜜水入喉,其面容扭曲,青筋暴起,卻強忍不發一聲。

  盡一碗,氣數終。

  「此時方知。」

  袁術強拭唇邊烏血,眼目翻白,身軀緩緩倒下:「蜜水雖甜————終難掩一世之苦,恨哉!」

  碗隨聲碎,瓷碎人亡。

  一代梟雄,四世三公袁公路,倒斃亂席,七竅血涌如注。

  楊弘則蜷縮於地,早已昏死過去。

  楚夜待其氣絕,方起身拾起玉璽,以舊布裹之,轉身出屋。

  屋外,月色更涼。

  幾道寒光並立,那是護衛在側的趙雲。

  「軍師。」

  趙雲目光越過楚夜肩頭,視屋內那具屍首,只問道:「此人屍首,如何發落?」

  楚夜淡聲道:「留於此地。且讓他看看,明日淮南之地,主為何人。」

  江亭東道,殘陽鋪血。

  大風,未曾止歇。

  袁術雖死,餘毒未清。

  驛站之外十里崗哨,喊殺之聲忽起忽亦落。

  乃是雷薄、陳蘭,袁氏外戚舊將,領了千餘殘部,正被漢軍鐵騎逼入死角。

  「弟兄們,漢軍不留活路,衝過去,也是死。殺過去,興許還能活。不想死的,就隨我殺出一條血路,再投江東!」

  雷薄厲聲呼喝,揮舞長刀,鼓動這群亡命之徒作困獸之鬥。

  眾匪兵知無退路,眼中皆凶光畢露,正欲殊死一搏。

  張飛見狀正欲縱馬踏陣,卻見陣後一人越眾而出。

  其人馬非寶馬,甲非金甲,唯那一襲白袍染赤,背掛大弓,掌中已換作雙戟。

  正是東萊太史慈,太史子義。

  劉備目露激賞,溫聲道:「子義遠來,尚未飲我冀州薄酒,不知可願為備————溫一溫這酒?」

  太史慈聞言虎目一亮,豈能不解主公這「溫酒斬將」之望?

  於是也不多言,只一抱拳,朗聲道:「慈,請為主公獻捷!」

  言畢,他並未急於沖陣,而是於馬上摘下那張六石強弓。

  雷薄見漢軍陣中只出一騎,不由獰笑:「誰去給我斬了這廝祭旗?!」

  話音未落,只聽對面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逆賊休狂!東萊太史慈在此!我要爾等首級,何須一兵一卒?看箭!」

  雷薄正欲嘲笑這一人一弓能濟甚事,卻見太史慈並未瞄準任何人,而是將弓拉滿如月,直指那亂軍中央、正迎風招展的「雷」字帥旗。

  「著!」

  弦響,矢出。

  羽箭去勢甚急,攜裂空之聲,竟在百步開外,不偏不倚,正中那拇指粗細的旗索。

  「咔嚓!」

  一聲脆響,索斷旗落。

  那面象徵著指揮與士氣的帥旗,眾目睽睽之下,頹然墜地,捲入塵土之中。

  原本叫囂衝鋒的千餘賊兵,見此神射,瞬間噤聲。

  旗倒,則軍敗魂散。此非止號令中斷,更是對這群亂軍士氣的致命一擊。

  雷薄更是肝膽俱裂:「此等神射,非人也!」

  未等他從驚恐中回過神來,那射旗之人已掛弓挺戟,雙腿猛夾馬腹。

  「旗已倒,不想死的,棄械跪地!殺!!」

  太史慈一聲怒吼,單人獨騎,如離弦之箭,趁著敵軍心神失守的剎那,悍然撞入敵陣。

  此刻敵軍名為千人,實則軍心已為神射所奪,又見主旗倒下,皆以為大勢已去,哪裡還有半分戰意?

  太史慈雙戟翻飛,所向披靡,戟鋒過處,兵刃俱碎。

  他直取中軍,不過三合,便將驚慌失措的雷薄斬於馬下,又如探囊取物般生擒了陳蘭,回馬便走。

  萬軍披靡,竟無一人敢當!

  太史慈將陳蘭擲於劉備馬前,勒馬歸來,翻身下拜,氣不長出,面不改色:「幸不辱命。主公,酒————尚溫否?」

  劉備大喜,親自下馬扶起,撫其背贊曰:「好箭法!好膽色!有子義在,何愁天下不定!來人,取我酒來,備要與將軍————共飲此杯!」

  陣後。

  張飛揉動鋼髯,環眼圓睜,瓮聲對關羽道:「二哥,這太史子義,箭法入神,趁亂取將的本事,更合俺意!」

  關羽鳳眼微開,長刀一震,難得點頭:「射旗奪心,沖陣斬將。此非匹夫之勇,乃大將之才。

  大哥得此人,如虎添翼。」

  行轅之外,漢軍中軍大帳。

  劉備卸去戎裝,正聽取太史慈獻捷。

  帳簾掀起,楚夜與趙雲昂然而入。趙雲懷抱一黑布包裹,立於帳側。

  楚夜長揖及地:「恭喜主公!既平淮南,復獲社稷至寶,此乃天佑大漢。」

  劉備面露疑色,未及發問。

  趙雲上前,於案幾之上解開黑布,揭開金匣。

  匣蓋既開,毫光四射,滿帳肅然。

  一方美玉璽印,靜臥匣中,螭虎紐交錯盤結,正是那傳國玉璽。

  張飛虎目圓睜,失聲道:「這、莫非便是那傳國玉璽?!」

  關羽丹鳳眼微眯,按刀之手一頓,沉聲道:「此乃先祖基業,神器所在。」

  劉備見之,非但不上前,反退後半步,驚道:「此物乃朝廷聖器,袁術因之而亡,孫破虜因之而喪,非備所能受。子龍,速速封匣,待來日遣使送往長安,面陳天子!」

  「主公且慢。」

  楚夜紋絲不動,直視劉備雙目,語如寒冰:「主公欲送予天子,抑或送予李傕郭汜之流?」

  劉備身形一滯,面色微變。

  楚夜踏前一步,厲聲道:「天子蒙塵長安,出入受制甲士,詔書皆出賊手。主公若送印,李傕郭汜必以此印加封自身,甚至心生不臣。屆時,主公奉還者非神器,乃資賊之利刃也!」

  劉備雙手握拳,身軀微顫,默然不語。

  楚夜聲如洪鐘,震盪帳內:「主公乃漢室宗正。今天子蒙塵,璽印流離。主公當代天子暫掌此印,正告天下:神器在此,漢統不滅。

  言罷,楚夜側目示意。

  關羽推金山倒玉柱,單膝跪地,甲葉鏗鏘,沉聲喝道:「臣,請主公暫掌璽印,以鎮奸邪!」

  張飛亦醒悟,大步出列,轟然跪地:「請大哥執掌大寶!」

  趙雲低首,單膝跪下,雙手高舉璽匣:「請主公受印!」

  劉備立於帳中,環視跪地三兄弟,復視神色堅定之楚夜。

  他緩緩上前,手撫金匣,指尖微顫。此際,已非昔日織席販履之微末,乃顯英雄決斷之氣象。

  劉備屏息凝神,雙手捧起那方沉重玉璽。

  月光透帳而入,映得玉璽光芒可鑑。

  他高舉玉璽,聲震全帳:「備,漢景帝閣下中山靖王之後。」

  「今日恭請玉璽重光,非為私心。待來日掃清寰宇,迎回聖駕,備定於宗廟之上,當面奉還。

  若有僭越之心,天人共戮!」

  誓言錚錚,迴蕩帳內。

  眾將皆肅然拱手,不再多言。

  劉備緩緩收璽入匣,將金匣重置于帥案之上。

  回身之時,目光清明。

  劉備視楚夜道:「玄明。淮南初定,然南面與江東孫策隔江相望。孫氏虎踞江東,若趁我軍未穩北犯,恐生肘腋之患。」

  楚夜微一捻須,應聲道:「主公所慮極是。夜有一策,可安南面。需主公親書一函,再備厚禮,遣一舌辯之士南下。」

  劉備行至案前,攤開素帛,提筆問道:「一紙書信,即能退江東之兵?」

  「書信為表,黃金為里,大義為骨。」楚夜語聲篤定,「孫策即使有吞併之心,見此厚禮與大義,亦當知難而退。至於這淮南之地————」

  楚夜頓了頓,目光深邃,只道:「可以此信先穩住江東。待簡憲和南下之後,淮南之去留,那時自有定論。」


  少頃,書成。

  一方州牧印信,重重鈴於帛上。

  約莫半個時辰,轅門外。

  簡雍乘騎而出,神色從容,懷揣書信。

  其後,十餘輛輜重車仗並數十甲士護衛隨行。

  楚夜立於營門,目送其去。

  南面閒子已落。

  至於腳下這片淮南故地————

  楚夜回望燈火通明之中軍大帳,袖手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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