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烈焰濮陽，惡鬼獨行
第188章 烈焰濮陽，惡鬼獨行
興平二年冬，濮陽雪霽。
東門瓮城，閘門洞開，內如深淵。
敗軍數千迤邐入城，衣甲凋敝，面有菜色，皆扶刃而行，其狀甚慘。
曹操乘駑馬雜於軍中，披髮枯槁，低首垂眉。
唯雙目緊盯千斤閘門，不曾稍離。
此門一閉，便入絕地。
若得破此門，身後夏侯淵、曹仁大軍長驅直入，一月之敗局可挽。
曹操策馬緩行，忽見道旁翻覆車仗，麻袋崩裂，粟米遺地。
米香撲鼻，腹若雷鳴。
眾軍兵見糧如命，一個個雙目赤紅，垂涎欲滴，如狼似虎，不顧四下。
曹操厲聲喝止：「豈顧體面。今既歸降，作此餓鬼之態，徒惹呂布恥笑。」
言罷昂首，向城樓拱手呼道：「東阿曹孟德，履約至此。」
眾軍視之，見女牆之上立著一人。
正是陳公台。
「主公，事有蹊蹺。」
曹操身側隨一巨漢，赤膊散發，提八十斤雙鐵戟，乃典韋也。
韋止步，聳鼻嗅之，虎目環顧四遭，悶聲言道：「此處僻靜太過。城上無刁斗，四下無行客。瓮城之內，隱有桐油之氣。」
操聞言大驚。
陳宮憑欄，視瓮城曹軍數千，面沉似水，神有多半不忍。
「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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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宮喝道：「公終至矣。」
「宮信說客之言，信公糧盡食人，信英雄窮途詐降求活。」
「惜哉。」
陳宮擎起手中紅旗，迎風而立。
「惜孟德不知，陳公台最知公之心腹。」
「汝以詐降圖我城池，我便以虛受賺汝性命！汝以夏侯惇之首為餌，今日，我便請你看這一場大火，權作送與故人之祭禮！」
「落閘！」
「放火！」
旗落。
千斤閘轟然墜地，塵土飛揚，絞索寸斷。
曹操雙目圓睜，心中大駭：「不好！中計！速退！」
然為時已晚。
四面牆頭，伏兵齊現。
無數火箭、火把，自牆頭傾瀉而下。
城中街道、房舍、地面，乃至枯井之中，早已蓄滿了猛火油、硫磺、乾柴。
一點星火落處，烈焰便沖天而起。
士卒不及呼號，亦無暇應對。
頃刻之間，數千殘兵皆陷於火海。
大火沖天，映紅了濮陽半邊夜空。
皮肉焦臭之氣，頃刻便蓋過了桐油之味。
曹軍大亂。
前軍倒撞後軍，人馬自相踐踏，火中之人奔走呼號，仆地翻滾，慘不忍睹。
曹操座下瘦馬受驚，人立而起，長聲悲嘶，險些將其掀翻。
「主公下馬！」
典韋大喝一聲，單手緊攥馬韁，生生將驚馬按得跪倒在地，另一手鐵戟輪轉如飛，將飛來的帶火之物盡數打開。
「中計了————公台，手段何其毒也！」
曹操翻身下馬，衣擺已為火星所燎。他揮手拍滅，一張黑臉，為火光所映，明暗不定。
「典韋！撞開此門！」
「此門甚固，不可撞開！」
典韋環視四周，那千斤閘門非攻城巨木不能破。
「唯有自這火海中闖出！」
狂風倒卷，糧倉亦為火所吞。
陳宮抓住垛口，麵皮為熱浪所灼，然其雙目依舊沉靜。
手下校尉大駭：「先生！風助火勢，西面糧倉————怕是保不住了！是否要遣人救火？」
陳宮猛然回頭，眼神銳利：「風向已變————救不得了！」
他低眉看著瓮中那千百條人命，冷聲道：「為成此局，焚盡此城亦在所不惜！傳我將令，繼續添柴！然須留一線，若走了曹孟德，我便要爾等拿頭來見！」
「既來之，何必思去？孟德，此一席大火，權當公台為你踐行！」
且說城外。
本在城外觀望的呂布，立馬於東面山崗之上。見城中火起，火光映紅半邊天，其英武的面容上亦掠過一絲錯愕，繼而放聲大笑，快意非常。
「哈哈哈哈！陳公台！真毒士也！」
「曹孟德！這便是汝之詐降計？也不懼身陷火中，化為焦炭！」
呂布一夾赤兔馬腹，方天畫戟向前一指，高聲喝道：「三軍將士，隨我殺入！守住四周出口！」
「休走了曹操性命！今日，誰拿得曹操首級，賞金千兩，封萬戶侯！」
「吼！」
并州狼騎久未出戰，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見勝券在握，無不奮勇爭先，從高地衝下，將濮陽四門圍得水泄不通，只待火中之人出逃送死。
城內。
烈焰滔天，濃煙刺鼻，呼吸之間，口鼻如灼。
「跟緊我！」
典韋雙戟交錯護於胸前，不顧火燎鬚髮，悍然以此開路：「今日典韋若在，必護主公周全！」
數千人在這瓮城之中，如無頭之蠅。
而典韋則大吼一聲，腳步重踏，雙戟揮舞，所向披靡，盪開上前攔截之士卒。
然火牆之後，張遼早已率領精銳設卡攔截。
「惡賊休走！張文遠在此！」
張遼立馬於火牆之外的斷壁殘垣處，大刀橫攔去路。
典韋此時眼赤如血，已然殺意上涌，哪裡還分得清是何人？
「擋我者死！」
八十斤大鐵戟全無章法招式，只是憑著氣吞如虎的巨力，當頭便向張遼砸下。
張遼舉刀格擋。
「當！」
巨響傳來，震耳欲聾。戰馬悲嘶一聲，四蹄皆折，轟然跪倒。
張遼雙手虎口欲裂，心中大駭：此人氣力，非人可比！
「滾開！」
典韋一腳踹在張遼馬胸，借力撞開缺口，回身扯過曹操：「主公，此處牆矮，可逾！
"
曹操此時也不顧什麼儀態，手腳並用，攀過那道矮牆，煙燻火燎，面染塵灰，袍服已成布條。
典韋剛把曹操推過矮牆，頭頂一根兩人合抱的焦梁燃斷，裹著滿是火油的瓦礫，轟然落下，將二人去路截斷。
火海隔絕，彼此不相見。
「主公速走！」
火牆彼端傳來典韋怒吼，卻只得轉向別處衝殺。
曹操身旁僅餘數騎。
奔出瓮城火牆，迴路已斷，只得轉入偏巷。
滿城火光，恍若白晝。
須臾之間。
煙塵深處，蹄聲如雷驟至。
曹操大驚，勒韁止步。
火舌舔舐殘垣，一騎赤兔，踏破炎光而出。
來將頂束髮金冠，披百花戰袍，倒拖畫戟，虎目含威，正是飛將呂布。
曹操此時戰袍焦裂，面凝黑灰，唯頂上那一頂隨身金盔，雖蒙塵垢，然火光映照之下，依舊隱現流光。
左右親隨，早已亂作一團，股慄欲墜。
曹操身旁，族弟文烈面色慘然，撥馬轉頭，欲向側巷狂奔。
曹操神色忽定，不僅不亦步亦趨，反勒馬駐足，端坐不動，正如觀演兵一般。
呂布勒赤兔，目光如炬，先掃視那金盔之人，復又瞥向那倉皇鼠竄之背影。
「哈。」
呂布橫戟哂笑，眼中儘是輕蔑之色。
「曹孟德。死到臨頭，以此金蟬脫殼之計，欲以此金盔誘某上當。」
呂布心中暗忖：曹賊多詐，必以親隨衣冠金盔，冒充己身以引敵。真身必混於亂軍之中，如那倉皇鼠竄者，以此求生。
念及此，呂布不屑視那金盔之人。
遂以畫戟之柄，輕擊操之焦盔。
「餵。」
呂布喝問：「曹賊何在。」
曹操低首不動，神色鎮定，抬手遙指那正自狂奔、身影尚未沒入煙塵深處之文烈。
「前面騎黃馬者，正是曹操。」
「好。」
呂布大笑：「若非某具慧眼，險些誤了大事。」
言罷，舍卻真曹操，不僅不殺，反倒縱馬加鞭，赤兔嘶鳴，如紅雲捲地，直追那「倉皇曹操」而去。
「國賊休走！呂奉先在此！」
吼聲如雷，遠透長巷。
曹操於馬上，身若木雕，靜待蹄聲漸遠。
少頃。
巷尾隱約傳來一聲慘呼。
待四下煙火復攏，周遭復歸慘烈。
曹操方才緩緩抬首，隨意外袍一角，拭去面上黑灰血污，露出一雙鷹隼狼顧之目。
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森然冷笑。
呂布匹夫，空有虓虎之勇，卻以小智自誤。
「文烈，汝死得其所。」
「走。」
曹操回首，視身後殘屍若無物。
捂緊焦爛見骨之左掌，策那贏弱駑馬，沒入暗巷陰影之中。
濮陽烈火，煉以此心。
昔日洛陽刺董之漢臣，已隨此金盔之計，化為飛灰。
此夜之後，唯治世能臣絕跡，而亂世奸雄出矣。
東門外十里。
夏侯惇立馬道旁，雙目緊鎖城中火光，久久無言。
火光漸漸勢微，逃出來的潰兵卻寥寥無幾。
忽見一行數人跌跌撞撞奔出那濃煙。
為首那人，赤膊無甲，遍體血痕焦黑，雙戟已然卷刃，卻仍如鐵塔般矗立。
正是典韋。
而典韋背上所負之人，衣袍盡成飛灰，面目漆黑不可辨。
「孟德！」
夏侯惇翻身下馬，此時喜出望外，趨步上前攙扶。
「天幸！天幸！」
曹操滾下地來。他身上皮肉翻卷，髮髻盡焚，狼狽已極。
「咳————」一陣猛咳，唇角溢血。
抬手，曹操看著自己那已經被燒得皮肉翻卷的手掌。
此非皮肉之痛，乃是折翼之辱。
本該是龍出生天，此時卻被困在這一隅之地，如喪家之犬！
他推開夏侯惇，搖晃起身。
回望濮陽。
城垣已被燒塌大半，那面「呂」字旗雖已殘破，卻仍在火光中飄蕩。
大勢已去，半生心血，付之一炬。
折翼之辱，尤為深刻。
夏侯惇見他久久凝視那火城，心中不忍，低勸道：「孟德，留得青山在————且速回鄄城休整罷。」
「休整？」
曹操聞言，先是無聲冷笑，而後便是狂笑，其聲愈高：「哈哈————哈哈哈！這一場大火，好！」
諸將皆驚。敗至如此，主公何故發笑？相顧愕然，只道主公莫不是心神受了驚擾？
「主公？」
「莫作此態！」
曹操收斂笑容，目中寒光一閃：「我笑那陳宮雖智，卻反誤了自家根本；又笑那呂布無謀，雖守孤城，已成釜中之魚！」
「哈————哈哈————好！好一場大火！」
曹操勒馬，環視眾將，厲聲道：「我曹孟德詐降不成，固然敗了。然濮陽城毀，糧倉俱焚。自此之後，這兗州之地，我是赤足，他呂布亦無履！
「汝等何故愁眉不展？反正都是要做那斷糧之鬼，我曹家兒郎能忍飢，他并州驕兵又能熬得幾日？只要熬過此冬，死在此地的，定是那呂奉先！」
「此戰，尚未輸也！」
曹操翻身上馬，也顧不得身上痛楚，揚鞭一揮，策馬而去：「走！回軍鄄城！」
「就讓這漫天大火再燒一日，權當為那籠中之虎送行！」
三日後，濮陽只余焦牆斷壁。
灰燼未冷，煙氣未盡，唯余焦臭之味。
呂布坐於一根焦梁之上，紫冠不正，鐵甲蒙灰。
酒罈傾倒於地。
前夜畫戟雖利，卻只斬得一介替身。
而比之走脫曹操，更令其膽寒者，是斥候來報：「溫侯————火借風勢，倒捲入倉————
大火過後，四座糧台，盡成焦土！」
「城中百姓————」
「住口！」
呂布暴喝頓止，方天畫戟沉於泥淖，臂上沉重。
「莫再提！」
腳步聲傳來。
陳宮蹣跚而出，長衫已毀，面沉如水。
他望著呂布背影，唯餘一聲長嘆。
「我設此絕戶之計，本欲畢其功於一役，誰料————」
陳宮雙目無神，言語乾澀：「人算不如天算！本欲以火攻退曹操，誰料風向突變，反斷自家生路。一夜之間，全軍三月之糧草盡焚！」
「隆冬苦寒，寸草不生。數萬之眾，千匹良駒————」
話未說盡，喉間哽咽。
本意是以瓮捉鱉，誰料天公無情，致使玩火自焚。
雖然擊退強敵曹操，自身根基亦是盡毀。
正默然，忽地一老卒跌撞而來，哭號不止，叩地大哭：「禍事！大禍臨頭矣！」
呂布煩亂，虎目圓瞪：「休要喧譁！何來禍事？」
老卒顫指西方：「蝗！是飛蝗大至！」
眾將聞言，齊齊側目。
西邊天際，忽有黑雲壓來，其色如墨。
細聽之下，並無雷聲，唯有無數振翅之聲，匯在一處，尖銳刺耳。
非雲。
乃是漫天飛蝗！
所過之處，草木絕跡，樹皮盡剝，只余遍地荒蕪。
兵災未平，蝗災又至，如今的兗州，可謂禍不單行。
「啪。」
呂布掌中酒爵自掌中滑落，碎於地上。
也曾虎牢關前戰群雄，長安城下列陣四方。
但這呂奉先，面對無兵無血的天災小蟲，背脊竟也微彎。
「天————欲亡我奉先？」
他低頭，見那曾開山裂石的雙手，此刻竟有些顫動。
無處可殺，無人可戰。遍地皆是殺之不盡的飛蝗。
與此物相爭，何以為食？莫非要令士卒易子而食，人相為肉？
他忽憶起那此時該高坐徐州、擁糧如山的劉玄德。
同是亂世，彼安坐高堂，我卻在此與飛蝗爭食？
莫非我這方天畫戟，斬得了英雄豪傑，卻奈何不得這區區飛蝗？
「公台。」
呂布言語乾澀，卸去一身狂傲，只余幾分求活之態：「傳令罷。」
他回首，避開那滿目淒涼。
「無論戰馬，亦或————」
他咬牙，詞不出口，狠力一揮手：「凡能入口之物，皆不可棄！」
「讓軍士食此一餐，活一日————便算一日罷！」
興平二年冬，濮陽雪霽。
東門瓮城，閘門洞開，內如深淵。
敗軍數千迤邐入城，衣甲凋敝，面有菜色，皆扶刃而行，其狀甚慘。
曹操乘駑馬雜於軍中，披髮枯槁，低首垂眉。
唯雙目緊盯千斤閘門，不曾稍離。
此門一閉，便入絕地。
若得破此門，身後夏侯淵、曹仁大軍長驅直入，一月之敗局可挽。
曹操策馬緩行，忽見道旁翻覆車仗，麻袋崩裂，粟米遺地。
米香撲鼻，腹若雷鳴。
眾軍兵見糧如命，一個個雙目赤紅，垂涎欲滴，如狼似虎，不顧四下。
曹操厲聲喝止：「豈顧體面。今既歸降，作此餓鬼之態，徒惹呂布恥笑。」
言罷昂首，向城樓拱手呼道：「東阿曹孟德，履約至此。」
眾軍視之，見女牆之上立著一人。
正是陳公台。
「主公，事有蹊蹺。」
曹操身側隨一巨漢，赤膊散發，提八十斤雙鐵戟，乃典韋也。
韋止步，聳鼻嗅之，虎目環顧四遭，悶聲言道：「此處僻靜太過。城上無刁斗，四下無行客。瓮城之內，隱有桐油之氣。」
操聞言大驚。
陳宮憑欄，視瓮城曹軍數千，面沉似水，神有多半不忍。
「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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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宮喝道：「公終至矣。」
「宮信說客之言，信公糧盡食人，信英雄窮途詐降求活。」
「惜哉。」
陳宮擎起手中紅旗，迎風而立。
「惜孟德不知，陳公台最知公之心腹。」
「汝以詐降圖我城池，我便以虛受賺汝性命！汝以夏侯惇之首為餌，今日，我便請你看這一場大火，權作送與故人之祭禮！」
「落閘！」
「放火！」
旗落。
千斤閘轟然墜地，塵土飛揚，絞索寸斷。
曹操雙目圓睜，心中大駭：「不好！中計！速退！」
然為時已晚。
四面牆頭，伏兵齊現。
無數火箭、火把，自牆頭傾瀉而下。
城中街道、房舍、地面，乃至枯井之中，早已蓄滿了猛火油、硫磺、乾柴。
一點星火落處，烈焰便沖天而起。
士卒不及呼號，亦無暇應對。
頃刻之間，數千殘兵皆陷於火海。
大火沖天，映紅了濮陽半邊夜空。
皮肉焦臭之氣，頃刻便蓋過了桐油之味。
曹軍大亂。
前軍倒撞後軍，人馬自相踐踏，火中之人奔走呼號，仆地翻滾，慘不忍睹。
曹操座下瘦馬受驚，人立而起，長聲悲嘶，險些將其掀翻。
「主公下馬！」
典韋大喝一聲，單手緊攥馬韁，生生將驚馬按得跪倒在地，另一手鐵戟輪轉如飛，將飛來的帶火之物盡數打開。
「中計了————公台，手段何其毒也！」
曹操翻身下馬，衣擺已為火星所燎。他揮手拍滅，一張黑臉，為火光所映，明暗不定。
「典韋！撞開此門！」
「此門甚固，不可撞開！」
典韋環視四周，那千斤閘門非攻城巨木不能破。
「唯有自這火海中闖出！」
狂風倒卷，糧倉亦為火所吞。
陳宮抓住垛口，麵皮為熱浪所灼，然其雙目依舊沉靜。
手下校尉大駭：「先生！風助火勢，西面糧倉————怕是保不住了！是否要遣人救火？」
陳宮猛然回頭，眼神銳利：「風向已變————救不得了！」
他低眉看著瓮中那千百條人命，冷聲道：「為成此局，焚盡此城亦在所不惜！傳我將令，繼續添柴！然須留一線，若走了曹孟德，我便要爾等拿頭來見！」
「既來之，何必思去？孟德，此一席大火，權當公台為你踐行！」
且說城外。
本在城外觀望的呂布，立馬於東面山崗之上。見城中火起，火光映紅半邊天，其英武的面容上亦掠過一絲錯愕，繼而放聲大笑，快意非常。
「哈哈哈哈！陳公台！真毒士也！」
「曹孟德！這便是汝之詐降計？也不懼身陷火中，化為焦炭！」
呂布一夾赤兔馬腹，方天畫戟向前一指，高聲喝道：「三軍將士，隨我殺入！守住四周出口！」
「休走了曹操性命！今日，誰拿得曹操首級，賞金千兩，封萬戶侯！」
「吼！」
并州狼騎久未出戰，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見勝券在握，無不奮勇爭先，從高地衝下，將濮陽四門圍得水泄不通，只待火中之人出逃送死。
城內。
烈焰滔天，濃煙刺鼻，呼吸之間，口鼻如灼。
「跟緊我！」
典韋雙戟交錯護於胸前，不顧火燎鬚髮，悍然以此開路：「今日典韋若在，必護主公周全！」
數千人在這瓮城之中，如無頭之蠅。
而典韋則大吼一聲，腳步重踏，雙戟揮舞，所向披靡，盪開上前攔截之士卒。
然火牆之後，張遼早已率領精銳設卡攔截。
「惡賊休走！張文遠在此！」
張遼立馬於火牆之外的斷壁殘垣處，大刀橫攔去路。
典韋此時眼赤如血，已然殺意上涌，哪裡還分得清是何人？
「擋我者死！」
八十斤大鐵戟全無章法招式，只是憑著氣吞如虎的巨力，當頭便向張遼砸下。
張遼舉刀格擋。
「當！」
巨響傳來，震耳欲聾。戰馬悲嘶一聲，四蹄皆折，轟然跪倒。
張遼雙手虎口欲裂，心中大駭：此人氣力，非人可比！
「滾開！」
典韋一腳踹在張遼馬胸，借力撞開缺口，回身扯過曹操：「主公，此處牆矮，可逾！
"
曹操此時也不顧什麼儀態，手腳並用，攀過那道矮牆，煙燻火燎，面染塵灰，袍服已成布條。
典韋剛把曹操推過矮牆，頭頂一根兩人合抱的焦梁燃斷，裹著滿是火油的瓦礫，轟然落下，將二人去路截斷。
火海隔絕，彼此不相見。
「主公速走！」
火牆彼端傳來典韋怒吼，卻只得轉向別處衝殺。
曹操身旁僅餘數騎。
奔出瓮城火牆，迴路已斷，只得轉入偏巷。
滿城火光，恍若白晝。
須臾之間。
煙塵深處，蹄聲如雷驟至。
曹操大驚，勒韁止步。
火舌舔舐殘垣，一騎赤兔，踏破炎光而出。
來將頂束髮金冠，披百花戰袍，倒拖畫戟，虎目含威，正是飛將呂布。
曹操此時戰袍焦裂，面凝黑灰，唯頂上那一頂隨身金盔，雖蒙塵垢，然火光映照之下，依舊隱現流光。
左右親隨，早已亂作一團，股慄欲墜。
曹操身旁，族弟文烈面色慘然，撥馬轉頭，欲向側巷狂奔。
曹操神色忽定，不僅不亦步亦趨，反勒馬駐足，端坐不動，正如觀演兵一般。
呂布勒赤兔，目光如炬，先掃視那金盔之人，復又瞥向那倉皇鼠竄之背影。
「哈。」
呂布橫戟哂笑，眼中儘是輕蔑之色。
「曹孟德。死到臨頭，以此金蟬脫殼之計，欲以此金盔誘某上當。」
呂布心中暗忖：曹賊多詐，必以親隨衣冠金盔，冒充己身以引敵。真身必混於亂軍之中，如那倉皇鼠竄者，以此求生。
念及此，呂布不屑視那金盔之人。
遂以畫戟之柄，輕擊操之焦盔。
「餵。」
呂布喝問：「曹賊何在。」
曹操低首不動，神色鎮定，抬手遙指那正自狂奔、身影尚未沒入煙塵深處之文烈。
「前面騎黃馬者，正是曹操。」
「好。」
呂布大笑：「若非某具慧眼，險些誤了大事。」
言罷，舍卻真曹操，不僅不殺，反倒縱馬加鞭，赤兔嘶鳴，如紅雲捲地，直追那「倉皇曹操」而去。
「國賊休走！呂奉先在此！」
吼聲如雷，遠透長巷。
曹操於馬上，身若木雕，靜待蹄聲漸遠。
少頃。
巷尾隱約傳來一聲慘呼。
待四下煙火復攏，周遭復歸慘烈。
曹操方才緩緩抬首，隨意外袍一角，拭去面上黑灰血污，露出一雙鷹隼狼顧之目。
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森然冷笑。
呂布匹夫，空有虓虎之勇，卻以小智自誤。
「文烈，汝死得其所。」
「走。」
曹操回首，視身後殘屍若無物。
捂緊焦爛見骨之左掌，策那贏弱駑馬，沒入暗巷陰影之中。
濮陽烈火，煉以此心。
昔日洛陽刺董之漢臣，已隨此金盔之計，化為飛灰。
此夜之後，唯治世能臣絕跡，而亂世奸雄出矣。
東門外十里。
夏侯惇立馬道旁，雙目緊鎖城中火光，久久無言。
火光漸漸勢微，逃出來的潰兵卻寥寥無幾。
忽見一行數人跌跌撞撞奔出那濃煙。
為首那人，赤膊無甲，遍體血痕焦黑，雙戟已然卷刃，卻仍如鐵塔般矗立。
正是典韋。
而典韋背上所負之人，衣袍盡成飛灰，面目漆黑不可辨。
「孟德！」
夏侯惇翻身下馬，此時喜出望外，趨步上前攙扶。
「天幸！天幸！」
曹操滾下地來。他身上皮肉翻卷，髮髻盡焚，狼狽已極。
「咳————」一陣猛咳，唇角溢血。
抬手，曹操看著自己那已經被燒得皮肉翻卷的手掌。
此非皮肉之痛，乃是折翼之辱。
本該是龍出生天，此時卻被困在這一隅之地，如喪家之犬！
他推開夏侯惇，搖晃起身。
回望濮陽。
城垣已被燒塌大半，那面「呂」字旗雖已殘破，卻仍在火光中飄蕩。
大勢已去，半生心血，付之一炬。
折翼之辱，尤為深刻。
夏侯惇見他久久凝視那火城，心中不忍，低勸道：「孟德，留得青山在————且速回鄄城休整罷。」
「休整？」
曹操聞言，先是無聲冷笑，而後便是狂笑，其聲愈高：「哈哈————哈哈哈！這一場大火，好！」
諸將皆驚。敗至如此，主公何故發笑？相顧愕然，只道主公莫不是心神受了驚擾？
「主公？」
「莫作此態！」
曹操收斂笑容，目中寒光一閃：「我笑那陳宮雖智，卻反誤了自家根本；又笑那呂布無謀，雖守孤城，已成釜中之魚！」
「哈————哈哈————好！好一場大火！」
曹操勒馬，環視眾將，厲聲道：「我曹孟德詐降不成，固然敗了。然濮陽城毀，糧倉俱焚。自此之後，這兗州之地，我是赤足，他呂布亦無履！
「汝等何故愁眉不展？反正都是要做那斷糧之鬼，我曹家兒郎能忍飢，他并州驕兵又能熬得幾日？只要熬過此冬，死在此地的，定是那呂奉先！」
「此戰，尚未輸也！」
曹操翻身上馬，也顧不得身上痛楚，揚鞭一揮，策馬而去：「走！回軍鄄城！」
「就讓這漫天大火再燒一日，權當為那籠中之虎送行！」
三日後，濮陽只余焦牆斷壁。
灰燼未冷，煙氣未盡，唯余焦臭之味。
呂布坐於一根焦梁之上，紫冠不正，鐵甲蒙灰。
酒罈傾倒於地。
前夜畫戟雖利，卻只斬得一介替身。
而比之走脫曹操，更令其膽寒者，是斥候來報：「溫侯————火借風勢，倒捲入倉————
大火過後，四座糧台，盡成焦土！」
「城中百姓————」
「住口！」
呂布暴喝頓止，方天畫戟沉於泥淖，臂上沉重。
「莫再提！」
腳步聲傳來。
陳宮蹣跚而出，長衫已毀，面沉如水。
他望著呂布背影，唯餘一聲長嘆。
「我設此絕戶之計，本欲畢其功於一役，誰料————」
陳宮雙目無神，言語乾澀：「人算不如天算！本欲以火攻退曹操，誰料風向突變，反斷自家生路。一夜之間，全軍三月之糧草盡焚！」
「隆冬苦寒，寸草不生。數萬之眾，千匹良駒————」
話未說盡，喉間哽咽。
本意是以瓮捉鱉，誰料天公無情，致使玩火自焚。
雖然擊退強敵曹操，自身根基亦是盡毀。
正默然，忽地一老卒跌撞而來，哭號不止，叩地大哭：「禍事！大禍臨頭矣！」
呂布煩亂，虎目圓瞪：「休要喧譁！何來禍事？」
老卒顫指西方：「蝗！是飛蝗大至！」
眾將聞言，齊齊側目。
西邊天際，忽有黑雲壓來，其色如墨。
細聽之下，並無雷聲，唯有無數振翅之聲，匯在一處，尖銳刺耳。
非雲。
乃是漫天飛蝗！
所過之處，草木絕跡，樹皮盡剝，只余遍地荒蕪。
兵災未平，蝗災又至，如今的兗州，可謂禍不單行。
「啪。」
呂布掌中酒爵自掌中滑落，碎於地上。
也曾虎牢關前戰群雄，長安城下列陣四方。
但這呂奉先，面對無兵無血的天災小蟲，背脊竟也微彎。
「天————欲亡我奉先？」
他低頭，見那曾開山裂石的雙手，此刻竟有些顫動。
無處可殺，無人可戰。遍地皆是殺之不盡的飛蝗。
與此物相爭，何以為食？莫非要令士卒易子而食，人相為肉？
他忽憶起那此時該高坐徐州、擁糧如山的劉玄德。
同是亂世，彼安坐高堂，我卻在此與飛蝗爭食？
莫非我這方天畫戟，斬得了英雄豪傑，卻奈何不得這區區飛蝗？
「公台。」
呂布言語乾澀，卸去一身狂傲，只余幾分求活之態：「傳令罷。」
他回首，避開那滿目淒涼。
「無論戰馬，亦或————」
他咬牙，詞不出口，狠力一揮手：「凡能入口之物，皆不可棄！」
「讓軍士食此一餐，活一日————便算一日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