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仁德之師，借道徐州
第179章 仁德之師，借道徐州
興平元年秋，偽帝袁術僭號於壽春，窮奢極欲，以致民怨沸騰，實乃漢室心腹大患。
劉備身為皇叔，奉為國討逆之名，遂興仁義之師，盡起河北、徐州精銳，號稱五萬，南下征討。
不出一月，檄文傳遍四方，河北精銳盡起。
以關羽、張飛、趙雲、太史慈諸將為前驅，統鐵浮屠、玄甲衛以為中軍。
大軍旌旗蔽日，車仗延綿，號稱十萬，離了鄴城，浩浩蕩蕩，殺奔淮南而來。
此戰，非止為討逆，更是龍出北海，初試啼聲。
天下諸侯，曹操、孫策之流，皆引頸而望，欲觀玄德兵鋒究竟利否。
一時之間，淮水之上，戰雲密布，殺機四起。
劉備大軍一路行軍，所過郡縣，秋毫無犯，百姓聞皇叔討逆，皆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軍威之盛，河北未有。
大軍行至徐州地界，兵鋒直指下邳。
此城乃徐州州治，亦是南征淮南必經之咽喉要道。
徐州下邳，那探馬回報軍情早驚動了闔城上下。
徐州牧陶謙扶病登樓遠眺，面如金紙，咳聲不止。
「主公，快看！」
別駕糜竺侍立於側，面色慘白，遙指北方官道。
但見那官道之上，旌旗如林，殺氣漫天，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正是一隊玄甲鐵騎，緩緩逼來。
前鋒五百騎，人馬俱覆玄甲，沉重如山，蹄聲沉悶，如驚雷滾地，撼動城垣。
那旗號分明，儘是幽燕精銳，中間簇擁一面赤紅大纛，書著「漢左將軍宜城亭侯劉」。
「那五百鐵騎，莫非便是陣斬顏良、文丑之銳士？」
陶謙回顧身側，語帶顫音，急問道：「曹將軍，若劉備攻城，可能擋否？」
徐州上將曹豹，平日跋扈，此刻卻立於人後，不敢前驅：「主公，那是虎狼之師！休說五萬大軍，便是這前鋒五百鐵浮屠，只需一個衝鋒，下邳城池便恐化為齏粉。」
言至此，曹豹又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劉備名為借道，實乃假途滅虢。此人用心，甚於曹孟德。今提兵至此，意在吞我徐州。」
「主公，彼軍連灶火都未輕起，非為仁義，乃是惜柴薪以備攻城。此人面厚心黑，不可不防啊！」
陶謙聞言捶胸痛哭，作勢欲投城：「此乃劫數！昔日曹孟德屠戮之景，恍如昨日，今又來一劉玄德。老夫昏聵，累及一方百姓！」
「主公差矣！」
階下一聲斷喝，眾視之，乃典農校尉陳登陳元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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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元龍神色自若，並無半分懼色，抬手指向城外大軍：「若真虎狼之師，豈有臨城而不攻之理？」
「主公且看，那河北軍距城五里而止。不鳴金擊鼓，不列陣搦戰，三軍肅立若林，連灶火都未輕起。」
陳登整衣長揖，目視城外，言語從容：「如此軍紀，便是當年曹孟德亦不能及。此乃仁義之師，非暴虐之徒。」
「劉玄德素有大志，此時若強攻徐州，不過得其地而失其心，非其所圖也。」
陳登撫須冷笑：「彼非圖破城，乃圖借道、借糧也。」
「借主公之糧以養兵，借主公之名以鋪路。劉備所圖者大，他要這徐州做他南征袁術的糧倉，而非一片死地！」
城外，劉備軍中軍駐地。
沒有營帳，大軍就地席地而休。
劉備一身戎裝，按劍而立，遠遠望著那座緊閉的城池。
「玄明。」
劉備側首，看向正在悠然餵馬的楚夜。
那匹馬並非戰馬，而是一匹性情溫順的青驄，楚夜手中的也不是乾草，竟是一把精細的豆料。
——
其從容之態，儼然非在陣前。
「大軍已至半日。徐州城門緊閉，那陶恭祖被曹孟德嚇怕了膽子，如今已是驚弓之鳥「」
「前有曹豹領兵萬人列於城頭，雖外強中乾，但若真要強攻。一是誤南征之機，二是恐傷徐州民心，有損大義。」
劉備眉頭微蹙，沉聲道：「玄明，我軍南征，兵貴神速。若在此堅城之下遷延日久，恐師老兵疲，為袁術所趁。此事當如何破局？」
楚夜拍了拍手上的豆屑，淡然道：「欲破此局，有三策。」
「三軍攻城，強取豪奪，縱得徐州，亦失民心，乃下策。」
「遣一能言之士，入城說之，陳說利害，說服陶謙讓道。然陶謙膽怯多疑，說客恐遭不測，縱能功成，亦耗費時日，乃中策。」
「至於上策————不發一言，不遣一使，而令陶謙自開城門，心悅誠服。」
張飛聞言，按捺不住，瓮聲問道：「四弟，你這話俺聽不明白。不說話，不派人，那陶謙老兒難道會自個兒把城門打開，請俺們進去吃酒不成？！」
楚夜聞言，只微微一笑道：「三哥只知矛利，卻不知這世間最鋒利者，乃人心也。」
說罷，楚夜轉過身，正色道：「人身有疾，藥石可醫。陶恭祖之病，非在身，而在其心。常年憂思煎熬，外畏曹操虎狼，內懼子嗣無能，早已是心膽俱裂，藥石無靈。」
楚夜向後退了一步，整理衣冠，語聲一沉：「欲醫此心病，非尋常湯藥可為，需行一非常之舉，以證我軍仁義，破其心防。」
劉備目露精光：「何為非常之舉？」
楚夜目光灼灼，直視劉備：「請大哥————卸甲！」
「啊？」
一旁正欲罵陣的張飛，聞言大驚，豹眼圓睜：「四弟！你莫不是說胡話？！那城頭萬張硬弓，大哥卸了甲，豈非自投死地。俺老張的命可舍，大哥的萬金之軀，豈能輕擲？！」
關羽亦是丹鳳眼一沉，手按刀柄，青龍刀微震。
楚夜卻分毫不讓，目光直視劉備雙眼，語聲如鐵：「大哥此時若披堅執銳，帶甲入城，便是以力壓人，行的是霸道。陶謙縱然開門，亦是畏威而非懷德。」
「然大哥若肯卸盡甲冑，以布衣示人，不帶一兵一卒————」
楚夜語聲放低，然字字清晰：「此即推心置腹，王道之舉！」
「這亂世，人皆信奉刀兵。陶恭祖見慣了持刀劫掠的強梁，卻何曾見過敢以頸項相托的信義？」
楚夜遙指城頭，厲聲道：「此去，且看那曹豹，見漢室宗親在前，還敢不敢張弓！」
「問那陳登、糜竺，識不識得天下大勢，知不知誰才是可托之人！」
「更是要以此布衣之身，示那滿城百姓：是要一個馬上取城的霸主，還是要一位心懷萬民的仁君！」
楚夜回首，看著劉備，眼中精光一閃：「五百鐵浮屠可破一城，卻難得萬人之心。大哥此行，便要讓天下看看，何為仁者無敵！」
大風過野。
劉備沉默了三息。
他心中已有決斷：「天下皆以力爭，備今日，便以誠取之！」
他再無遲疑，伸手解開了那赤紅大的系帶。
金絲軟甲、鑌鐵護腕、乃至那口名為「雙股劍」的隨身兵器，被這位燕趙之主一件件地解下，棄於塵埃。
半炷香後。
甲冑委地，鋒芒盡收。
自桃園結義以來，劉備首次卸下護身之甲，棄手中之劍。
史載，高祖入關，約法三章，以仁心定天下。
光武渡河北，推心置腹，以誠意得人心。
天下英雄，亦多以甲冑加身以示威武，唯劉備反其道而行之，以布衣示天下以示至誠。
他今日不為將，只為人主。
不憑武勇，只憑本心。
此刻再無威震天下的皇叔，唯月白布袍之劉備，雙手空空，孤身向那萬張強弩緩步而行。
他身後，三萬五千大軍，肅立如山，寂然無聲，只以目光相送。
下邳城頭。
陶謙雙目圓睜，失聲道：「那————那可是劉玄德？」
曹豹手中令旗遲遲不敢揮下，冷汗已濕透額角。
瘋子！
人皆言劉備有謀，豈會孤身犯險？
未有盾牌手護衛，也沒有騎兵伴隨，連那兩個形影不離的萬人敵關張二將都留在了五百步開外。
「他在幹什麼？在找死嗎？！」
一旁的陳登，卻深吸一口氣。
再看那布衣身影，其目光已由審視轉為敬重。
陳登低語：「此乃攻心之策。彼以性命相托，欲換徐州民心。
「主公！」他猛然轉身，謂陶謙道：「若此時放箭，徐州雖然可保一時不死，但劉備摩下那關張二將必將不死不休。屆時徐州上下必將雞犬不留，我們將背負弒殺漢室賢良的千古罵名！」
「但若此時開門————」
「徐州不僅有路，更有靠山！」
陶謙看著那道離護城河越來越近的身影。
其人腳步沉穩，無絲毫遲疑。
此舉昭告天下：為討國賊，劉玄德敢以命相搏！
如此雄才，方為這亂世之中的真英雄。
「開————開門————」
陶謙顫聲道：「收兵，速撤兵器，莫驚了皇叔駕！」
「老夫————老夫要親自下城，去迎一迎這真正的漢室宗親！」
「轟—
」
吊橋墜地，塵煙暫定。
千百徐州甲士持戈而出，分列若牆，鋒銳盡對劉備。
陶謙由左右擁持，雖立於陣中，卻更似驚弓之鳥，老掌按於車軾，不住顫抖。
劉備足踏吊橋，如蹈自家庭院。
那月白布履每前一步，千名徐州甲兵便隨之倒抽一氣。
至陣前十步站定。
四面響起強弩上弦之聲，只要陶謙一聲令下，萬箭便將穿心。
劉備面不改色，嘴角竟含三分關切。
他徑直入陣，視刀山劍林若無物。
步履方定，未及陶謙作揖，一隻溫厚大手已先扶住了老人顫抖的手臂。
那雙手本該緊握雙股劍，此刻卻輕托枯骨，如撫璞玉。
「陶公。」
劉備嗓音溫潤，不見絲毫兵家戾氣：「為備至此，恐公是一夜未眠吧？」
只此一言，如春風解凍，又若細錐破冰。
陶謙滿腔的戒備、算計，在這平常一問中，頹然化雪。
「玄德————玄德公！」陶謙老淚縱橫，語聲凝噎，「此乃————虎穴啊！」
「何險之有？」
劉備哂笑搖頭，「備，帝室之胄。公，長者牧守。同宗之內，何來兵危？」
說罷，振衣後退，朗聲而言：「備此行向南，劍指偽帝袁術。過徐州之境，寸草不取，只借得大道一條！」
「若有騎兵踐踏麥田一畝，備當雙倍以償！」
「今日只備子然入城拜會尊長，那身後帶甲之士，俱在五里外枕戈，絕不入城擾公清夢！」
「陶公————」
劉備正色道：「備，頭顱在此，陶公只消一聲令下，劉備當下伏屍。若有半語怨言，死不入大漢宗廟！」
一番話落，四野無聲，鴉雀禁行。
陶謙膝頭一軟，竟當三軍之面而跪。
「使君！」曹豹大駭，欲扶。
「休得相攙！」
陶謙頓首於地，已是老淚縱橫：「不帶一卒而令萬軍俯首，不發一矢而使堅城洞開。
此非兵法，乃王道也！」
「愧殺老夫，老夫有眼無珠，竟以豺狼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知這世間真有此等至誠英雄！」
老人仰天悲號：「虎狼圍伺，老夫枯守孤城，夜不能寐，只道世間已無仁義。」
「豈知今日————玄德公非是借道，乃是上天憐我徐州疲敝，特降英雄相救！」
陳登見狀，亦轟然拜倒：「劉使君仁義蓋世，敢託身家性命以報？」
「拜見玄德公！」滿城呼嘯，聲震雲霄。
劉備仰天長嘆，目蓄熱淚。
他俯身攙起陶謙，語重千鈞：「公言重。備此去淮南，如蹈虎尾。身後百萬民生與後路，盡付陶公之手。」
陶謙聞言，雙手緊握劉備衣袖，泣聲道：「老夫年邁昏聵，徐州四戰之地，非英雄不能守。若玄德公————不棄————」
劉備截其語，溫言道：「陶公，備此來只為借道，非為奪人基業。徐州乃陶公之土，備過此地，秋毫無犯，只取足下微塵。」
陶謙再度哽咽：「老朽殘軀，旦夕將亡。此去，若玄德公得勝歸來，老朽願效仿古人，掃榻以待。」
「玄德公若有需，徐州皆可予。老夫殘軀將朽，唯願助玄德公誅除國賊，還天下清明！」
言罷，陶謙顫巍巍指向城門，忙道：「城中已備下酒食，請玄德公暫歇大軍，入城修整。老夫這便騰出刺史府————」
劉備卻是堅辭謝絕，扶起陶謙，正色道：「陶公厚意，備心領。然兵馬眾多，入城恐擾百姓。」
「備既言只借道，那便只走官道，絕不踏入民居半步。這酒食，還是留給城中老弱罷。」
語畢，劉備翻身上馬，行出數步，忽而勒住馬韁，回望陶謙與萬千百姓，聲傳四野：「今日備為國討賊，不取徐州一針一線。他日徐州若有危難，只需一紙文書，備縱遠在天涯，亦必提兵來救！」
令旗揮動，赤紅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三萬五千大軍，竟當真沒有一人踏入城門半步，而是整齊劃一地繞過下邳城牆，沿著城外官道，向南疾行。
城頭之上，陶謙與滿城士紳望著那遠去背影，久久無言，唯有熱淚滿襟。
此，方為漢室正朔，仁義之師。
半刻後。
路旁高坡，五百浮屠森立如鐵，護衛著中軍前行。
張飛撓頭，望著那些同樣感動的徐州軍民，瓮聲道：「怪哉！大哥布衣入城，竟比俺的矛頭還好使！」
關羽丹鳳眼微闔，撫髯沉聲道：「大哥雖未入城，徐州民心已附。四弟謀略，大哥王道，非吾等所及。」
遠處高坡。
楚夜遙望城頭：「糧道既通，鋒刃已礪。」
號角乍起，楚夜令下：「傳令，大軍開撥。」
「兵發淮南，討伐袁術！」
興平元年秋，偽帝袁術僭號於壽春，窮奢極欲，以致民怨沸騰，實乃漢室心腹大患。
劉備身為皇叔，奉為國討逆之名，遂興仁義之師，盡起河北、徐州精銳，號稱五萬，南下征討。
不出一月，檄文傳遍四方，河北精銳盡起。
以關羽、張飛、趙雲、太史慈諸將為前驅，統鐵浮屠、玄甲衛以為中軍。
大軍旌旗蔽日，車仗延綿，號稱十萬，離了鄴城，浩浩蕩蕩，殺奔淮南而來。
此戰，非止為討逆，更是龍出北海，初試啼聲。
天下諸侯，曹操、孫策之流，皆引頸而望，欲觀玄德兵鋒究竟利否。
一時之間，淮水之上，戰雲密布，殺機四起。
劉備大軍一路行軍，所過郡縣，秋毫無犯，百姓聞皇叔討逆，皆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軍威之盛，河北未有。
大軍行至徐州地界，兵鋒直指下邳。
此城乃徐州州治，亦是南征淮南必經之咽喉要道。
徐州下邳，那探馬回報軍情早驚動了闔城上下。
徐州牧陶謙扶病登樓遠眺，面如金紙，咳聲不止。
「主公，快看！」
別駕糜竺侍立於側，面色慘白，遙指北方官道。
但見那官道之上，旌旗如林，殺氣漫天，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正是一隊玄甲鐵騎，緩緩逼來。
前鋒五百騎，人馬俱覆玄甲，沉重如山，蹄聲沉悶，如驚雷滾地，撼動城垣。
那旗號分明，儘是幽燕精銳，中間簇擁一面赤紅大纛，書著「漢左將軍宜城亭侯劉」。
「那五百鐵騎，莫非便是陣斬顏良、文丑之銳士？」
陶謙回顧身側，語帶顫音，急問道：「曹將軍，若劉備攻城，可能擋否？」
徐州上將曹豹，平日跋扈，此刻卻立於人後，不敢前驅：「主公，那是虎狼之師！休說五萬大軍，便是這前鋒五百鐵浮屠，只需一個衝鋒，下邳城池便恐化為齏粉。」
言至此，曹豹又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劉備名為借道，實乃假途滅虢。此人用心，甚於曹孟德。今提兵至此，意在吞我徐州。」
「主公，彼軍連灶火都未輕起，非為仁義，乃是惜柴薪以備攻城。此人面厚心黑，不可不防啊！」
陶謙聞言捶胸痛哭，作勢欲投城：「此乃劫數！昔日曹孟德屠戮之景，恍如昨日，今又來一劉玄德。老夫昏聵，累及一方百姓！」
「主公差矣！」
階下一聲斷喝，眾視之，乃典農校尉陳登陳元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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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元龍神色自若，並無半分懼色，抬手指向城外大軍：「若真虎狼之師，豈有臨城而不攻之理？」
「主公且看，那河北軍距城五里而止。不鳴金擊鼓，不列陣搦戰，三軍肅立若林，連灶火都未輕起。」
陳登整衣長揖，目視城外，言語從容：「如此軍紀，便是當年曹孟德亦不能及。此乃仁義之師，非暴虐之徒。」
「劉玄德素有大志，此時若強攻徐州，不過得其地而失其心，非其所圖也。」
陳登撫須冷笑：「彼非圖破城，乃圖借道、借糧也。」
「借主公之糧以養兵，借主公之名以鋪路。劉備所圖者大，他要這徐州做他南征袁術的糧倉，而非一片死地！」
城外，劉備軍中軍駐地。
沒有營帳，大軍就地席地而休。
劉備一身戎裝，按劍而立，遠遠望著那座緊閉的城池。
「玄明。」
劉備側首，看向正在悠然餵馬的楚夜。
那匹馬並非戰馬，而是一匹性情溫順的青驄，楚夜手中的也不是乾草，竟是一把精細的豆料。
——
其從容之態，儼然非在陣前。
「大軍已至半日。徐州城門緊閉，那陶恭祖被曹孟德嚇怕了膽子，如今已是驚弓之鳥「」
「前有曹豹領兵萬人列於城頭，雖外強中乾，但若真要強攻。一是誤南征之機，二是恐傷徐州民心，有損大義。」
劉備眉頭微蹙，沉聲道：「玄明，我軍南征，兵貴神速。若在此堅城之下遷延日久，恐師老兵疲，為袁術所趁。此事當如何破局？」
楚夜拍了拍手上的豆屑，淡然道：「欲破此局，有三策。」
「三軍攻城，強取豪奪，縱得徐州，亦失民心，乃下策。」
「遣一能言之士，入城說之，陳說利害，說服陶謙讓道。然陶謙膽怯多疑，說客恐遭不測，縱能功成，亦耗費時日，乃中策。」
「至於上策————不發一言，不遣一使，而令陶謙自開城門，心悅誠服。」
張飛聞言，按捺不住，瓮聲問道：「四弟，你這話俺聽不明白。不說話，不派人，那陶謙老兒難道會自個兒把城門打開，請俺們進去吃酒不成？！」
楚夜聞言，只微微一笑道：「三哥只知矛利，卻不知這世間最鋒利者，乃人心也。」
說罷，楚夜轉過身，正色道：「人身有疾，藥石可醫。陶恭祖之病，非在身，而在其心。常年憂思煎熬，外畏曹操虎狼，內懼子嗣無能，早已是心膽俱裂，藥石無靈。」
楚夜向後退了一步，整理衣冠，語聲一沉：「欲醫此心病，非尋常湯藥可為，需行一非常之舉，以證我軍仁義，破其心防。」
劉備目露精光：「何為非常之舉？」
楚夜目光灼灼，直視劉備：「請大哥————卸甲！」
「啊？」
一旁正欲罵陣的張飛，聞言大驚，豹眼圓睜：「四弟！你莫不是說胡話？！那城頭萬張硬弓，大哥卸了甲，豈非自投死地。俺老張的命可舍，大哥的萬金之軀，豈能輕擲？！」
關羽亦是丹鳳眼一沉，手按刀柄，青龍刀微震。
楚夜卻分毫不讓，目光直視劉備雙眼，語聲如鐵：「大哥此時若披堅執銳，帶甲入城，便是以力壓人，行的是霸道。陶謙縱然開門，亦是畏威而非懷德。」
「然大哥若肯卸盡甲冑，以布衣示人，不帶一兵一卒————」
楚夜語聲放低，然字字清晰：「此即推心置腹，王道之舉！」
「這亂世，人皆信奉刀兵。陶恭祖見慣了持刀劫掠的強梁，卻何曾見過敢以頸項相托的信義？」
楚夜遙指城頭，厲聲道：「此去，且看那曹豹，見漢室宗親在前，還敢不敢張弓！」
「問那陳登、糜竺，識不識得天下大勢，知不知誰才是可托之人！」
「更是要以此布衣之身，示那滿城百姓：是要一個馬上取城的霸主，還是要一位心懷萬民的仁君！」
楚夜回首，看著劉備，眼中精光一閃：「五百鐵浮屠可破一城，卻難得萬人之心。大哥此行，便要讓天下看看，何為仁者無敵！」
大風過野。
劉備沉默了三息。
他心中已有決斷：「天下皆以力爭，備今日，便以誠取之！」
他再無遲疑，伸手解開了那赤紅大的系帶。
金絲軟甲、鑌鐵護腕、乃至那口名為「雙股劍」的隨身兵器，被這位燕趙之主一件件地解下，棄於塵埃。
半炷香後。
甲冑委地，鋒芒盡收。
自桃園結義以來，劉備首次卸下護身之甲，棄手中之劍。
史載，高祖入關，約法三章，以仁心定天下。
光武渡河北，推心置腹，以誠意得人心。
天下英雄，亦多以甲冑加身以示威武，唯劉備反其道而行之，以布衣示天下以示至誠。
他今日不為將，只為人主。
不憑武勇，只憑本心。
此刻再無威震天下的皇叔，唯月白布袍之劉備，雙手空空，孤身向那萬張強弩緩步而行。
他身後，三萬五千大軍，肅立如山，寂然無聲，只以目光相送。
下邳城頭。
陶謙雙目圓睜，失聲道：「那————那可是劉玄德？」
曹豹手中令旗遲遲不敢揮下，冷汗已濕透額角。
瘋子！
人皆言劉備有謀，豈會孤身犯險？
未有盾牌手護衛，也沒有騎兵伴隨，連那兩個形影不離的萬人敵關張二將都留在了五百步開外。
「他在幹什麼？在找死嗎？！」
一旁的陳登，卻深吸一口氣。
再看那布衣身影，其目光已由審視轉為敬重。
陳登低語：「此乃攻心之策。彼以性命相托，欲換徐州民心。
「主公！」他猛然轉身，謂陶謙道：「若此時放箭，徐州雖然可保一時不死，但劉備摩下那關張二將必將不死不休。屆時徐州上下必將雞犬不留，我們將背負弒殺漢室賢良的千古罵名！」
「但若此時開門————」
「徐州不僅有路，更有靠山！」
陶謙看著那道離護城河越來越近的身影。
其人腳步沉穩，無絲毫遲疑。
此舉昭告天下：為討國賊，劉玄德敢以命相搏！
如此雄才，方為這亂世之中的真英雄。
「開————開門————」
陶謙顫聲道：「收兵，速撤兵器，莫驚了皇叔駕！」
「老夫————老夫要親自下城，去迎一迎這真正的漢室宗親！」
「轟—
」
吊橋墜地，塵煙暫定。
千百徐州甲士持戈而出，分列若牆，鋒銳盡對劉備。
陶謙由左右擁持，雖立於陣中，卻更似驚弓之鳥，老掌按於車軾，不住顫抖。
劉備足踏吊橋，如蹈自家庭院。
那月白布履每前一步，千名徐州甲兵便隨之倒抽一氣。
至陣前十步站定。
四面響起強弩上弦之聲，只要陶謙一聲令下，萬箭便將穿心。
劉備面不改色，嘴角竟含三分關切。
他徑直入陣，視刀山劍林若無物。
步履方定，未及陶謙作揖，一隻溫厚大手已先扶住了老人顫抖的手臂。
那雙手本該緊握雙股劍，此刻卻輕托枯骨，如撫璞玉。
「陶公。」
劉備嗓音溫潤，不見絲毫兵家戾氣：「為備至此，恐公是一夜未眠吧？」
只此一言，如春風解凍，又若細錐破冰。
陶謙滿腔的戒備、算計，在這平常一問中，頹然化雪。
「玄德————玄德公！」陶謙老淚縱橫，語聲凝噎，「此乃————虎穴啊！」
「何險之有？」
劉備哂笑搖頭，「備，帝室之胄。公，長者牧守。同宗之內，何來兵危？」
說罷，振衣後退，朗聲而言：「備此行向南，劍指偽帝袁術。過徐州之境，寸草不取，只借得大道一條！」
「若有騎兵踐踏麥田一畝，備當雙倍以償！」
「今日只備子然入城拜會尊長，那身後帶甲之士，俱在五里外枕戈，絕不入城擾公清夢！」
「陶公————」
劉備正色道：「備，頭顱在此，陶公只消一聲令下，劉備當下伏屍。若有半語怨言，死不入大漢宗廟！」
一番話落，四野無聲，鴉雀禁行。
陶謙膝頭一軟，竟當三軍之面而跪。
「使君！」曹豹大駭，欲扶。
「休得相攙！」
陶謙頓首於地，已是老淚縱橫：「不帶一卒而令萬軍俯首，不發一矢而使堅城洞開。
此非兵法，乃王道也！」
「愧殺老夫，老夫有眼無珠，竟以豺狼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知這世間真有此等至誠英雄！」
老人仰天悲號：「虎狼圍伺，老夫枯守孤城，夜不能寐，只道世間已無仁義。」
「豈知今日————玄德公非是借道，乃是上天憐我徐州疲敝，特降英雄相救！」
陳登見狀，亦轟然拜倒：「劉使君仁義蓋世，敢託身家性命以報？」
「拜見玄德公！」滿城呼嘯，聲震雲霄。
劉備仰天長嘆，目蓄熱淚。
他俯身攙起陶謙，語重千鈞：「公言重。備此去淮南，如蹈虎尾。身後百萬民生與後路，盡付陶公之手。」
陶謙聞言，雙手緊握劉備衣袖，泣聲道：「老夫年邁昏聵，徐州四戰之地，非英雄不能守。若玄德公————不棄————」
劉備截其語，溫言道：「陶公，備此來只為借道，非為奪人基業。徐州乃陶公之土，備過此地，秋毫無犯，只取足下微塵。」
陶謙再度哽咽：「老朽殘軀，旦夕將亡。此去，若玄德公得勝歸來，老朽願效仿古人，掃榻以待。」
「玄德公若有需，徐州皆可予。老夫殘軀將朽，唯願助玄德公誅除國賊，還天下清明！」
言罷，陶謙顫巍巍指向城門，忙道：「城中已備下酒食，請玄德公暫歇大軍，入城修整。老夫這便騰出刺史府————」
劉備卻是堅辭謝絕，扶起陶謙，正色道：「陶公厚意，備心領。然兵馬眾多，入城恐擾百姓。」
「備既言只借道，那便只走官道，絕不踏入民居半步。這酒食，還是留給城中老弱罷。」
語畢，劉備翻身上馬，行出數步，忽而勒住馬韁，回望陶謙與萬千百姓，聲傳四野：「今日備為國討賊，不取徐州一針一線。他日徐州若有危難，只需一紙文書，備縱遠在天涯，亦必提兵來救！」
令旗揮動，赤紅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三萬五千大軍，竟當真沒有一人踏入城門半步，而是整齊劃一地繞過下邳城牆，沿著城外官道，向南疾行。
城頭之上，陶謙與滿城士紳望著那遠去背影，久久無言，唯有熱淚滿襟。
此，方為漢室正朔，仁義之師。
半刻後。
路旁高坡，五百浮屠森立如鐵，護衛著中軍前行。
張飛撓頭，望著那些同樣感動的徐州軍民，瓮聲道：「怪哉！大哥布衣入城，竟比俺的矛頭還好使！」
關羽丹鳳眼微闔，撫髯沉聲道：「大哥雖未入城，徐州民心已附。四弟謀略，大哥王道，非吾等所及。」
遠處高坡。
楚夜遙望城頭：「糧道既通，鋒刃已礪。」
號角乍起，楚夜令下：「傳令，大軍開撥。」
「兵發淮南，討伐袁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