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蝴蝶扇風，困曹籠中
第178章 蝴蝶扇風，困曹籠中
仲夏之季，郡中暑氣正盛。
壽春府衙重加修葺，朱漆金飾。
然視其格局，雖僭越周禮，卻顯奢靡浮動，難見中正之氣。
袁術聞言，撫掌而笑：「此乃吾有深德於上蒼，故降此瑞應，合當吾有天下！」
笑聲未絕，主薄閻象已入言諫之道：「主公不可！昔后稷積德，文王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天下歸心，仍尊殷主。明公所承雖四世三公之重，然恩澤未及商周之萬一。今天下洶洶，豪傑並起，漢祚未折，明公若此時稱帝，必取禍於一身。」
「還請三思啊！」
「放肆！」
袁術勃然色變，拍案大喝：「豎儒迂腐，不識天數！安敢在此妖言惑眾！」
閻象以頭搶地，泣血諫道：「主公若一意孤行，非但不得天下，恐連這淮南之地，亦將化為焦土。屆時，主公有何面目去見袁氏列祖列宗！」
袁術大怒道：「袁本初冢中枯骨，早已腐朽。論嫡庶正統，天下英雄，捨我其誰？劉備一織席販履之徒，曹操乃閹宦之後，此等卑劣之輩，亦敢與孤並論乎？遣大將紀靈，便可破之！」
「且代漢者當塗高，吾名術，字公路，塗途也，術路也。此乃天命註定，今璽、弓俱在，若再推讓，豈非辜負天意人心？」
言罷，他豁然起身，聲色俱厲，殺氣騰騰：「再有言異者，以謀逆論處！」
此言一出，群僚皆驚。
面面相覷，人人自危。
唯楊弘知此時乃攀龍附鳳之機，他整冠而出，三步並作兩步，搶至殿前，匍匐於地，聲淚俱下，其狀甚誠：「明公既承天運，正如烈日當空。漢室殘燈，豈敢與皓月爭輝？象此等腐儒，不識天數，妄言阻逆，此乃大不敬之罪，當斬！伏請明公早正大位，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說罷，率先高唱曰：「吾皇萬歲，萬萬歲！」
頃刻間，堂下百官盡皆拜伏，山呼之聲不絕。
有官袍嶄新者，叩首尤力，額觸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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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鬚髮皓然者，老淚縱橫，不知是喜是悲。
然無論真心假意，此刻皆作恭順之態。
後人有詩嘆曰：淮南夢斷仲氏衰，玉璽空招天下災。朝堂儘是諛佞輩，不見忠骨臥塵埃。
袁術聞山呼之聲，神色大悅。
只覺心曠神怡，身在雲端。
他雙臂一振，目空一切：「傳國之璽，天命所歸。朕非取之，乃天授之！」
「今日吉時，朕，當即皇帝位。國號仲氏，大赦天下！」
「楊弘為相，紀靈統兵，出師討伐漢逆。」
「朕，要這天下盡皆臣服於我！」
殿角陰影處，閻象癱軟於地，無人理會。
他緩緩抬頭，望了一眼那高踞御座、意氣風發的袁術，又看了一眼滿堂拜舞的公卿，終是慘然一笑。
他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枚舊玉，乃是袁氏先祖所賜，猛力擲於柱上，玉碎聲清。
「袁家四世三公之基業，毀於一旦！」
說罷，兩行濁淚滾落，竟昏死了過去。
兗州陳留，風雲未歇。
秋風卷過中軍大帳，燭影搖曳，卻似這亂世中不定的脈搏。
曹孟德赤足履地，負手於輿圖之前，目光如鷹，釘在淮南一隅。
「袁本初，終是————折了。」
此言出口，未有痛惜，只余寒意。
然那緊握的五指，卻泄露幾分心中波瀾。
案幾對面，郭嘉拾起一卷殘報，沉聲道：「兵敗如山，非袁氏無謀，實乃劉備勢不可擋。北有盤龍之固，南有官渡之險，袁紹基業，竟一戰而休。今河北四州盡歸劉氏，北方大勢已成，已非尋常諸侯可比。」
「卻是好手段！」
曹操冷嗤一聲，一步跨出三步，指點江山：「昔日見他織席販履，只道其為一世之雄，未料其竟有吞吐天下之心。袁本初敗於其手，不冤。那楚玄明，亦是智謀深遠。」
「此等英雄，又豈止為河北而生？」
旋即，他霍然轉身，雙袖一揮，直視壽春方向。
「然，天行有常，劉備吞了袁紹，畢竟只能消化，不能再戰，冀州要安民，幽州要撫羌，他無暇南顧！」
「西涼亂軍自顧不暇，呂布不過喪家之犬，我等身後已無後顧之憂！」
曹操一指點在那壽春之上，笑聲森然：「袁術僭號，自取滅亡，此乃天賜我也！」
「奉天子以令不臣，無需理由，只需一紙檄文，我便可名正言順，並淮南，吞江東。
待那時，劉備再圖南下，我已坐擁中原東南，勝負之數，尚未可知！」
他大袖一揮，指向帳下眾將：「吾意盡起充州之兵，奉天子以討不臣！先平淮南，則天下大勢————」
「主公，不可！」
一聲斷喝，止住曹操豪言。
荀或手持笏板，慨然出列，聲如金石：「袁術僭號，人神共憤，固當討伐。然，主公豈忘身邊之危？」
他轉身奉上一卷竹簡，其上赫然是來自河東郡的密報。
「李傕、郭汜雖將呂布逐出長安，然其舊部勢力猶在。近聞楊奉、董承二賊，竟裹挾聖駕，已至河東安邑，然軍糧斷絕，人皆相食————」
荀彧雙目如炬，直視曹操：「主公，袁術不過癬疥之疾，天子安危，方為根本！」
「今聖駕蒙塵，食不果腹，若主公能在此危難之際，迎奉聖駕於陳留，則非徒得一城一池之利，乃收盡天下人心，掌先王之大義也！」
「奉天子，以令不臣！此方是匡扶漢室之功！」
由於事關重大，此時帳內一片死寂。
一邊是淮南近利，觸手可及。
一邊是天子大義，遠在河東。
曹操背手立於輿圖之前，久未發一語。
他心知荀或之謀，但若要與劉備相爭，唯有先奉天子。
郭嘉輕咳一聲，言道：「文若之言，雖為王道。然主公若傾巢所往，充州勢必空虛。
呂布乃虎狼之性，若其趁虛而入————即便迎得天子，我等亦無歸路矣。」
程昱出列，按劍沉聲道：「奉孝所慮雖是，然呂布乃無根之萍，不過癬疥之疾。天子乃國之根本，根本不固，何以御肢體之患？此乃主次之分，緩急之別！」
一言既出，帳中諸謀士各懷心思，然皆知此乃王道與霸道之爭。
曹操猛然回身，目中精光一閃：「仲德之言正合我心。」
他幾步跨至案前，一掌重拍在「徐州」二字之上，震得令箭亂顫：「劉備吞河北，如今又將並徐州。坐擁五州，仁義動天！操若再貪安穩，縮首不出————」
「————這天下雖大，日後恐再無我曹孟德立錐之地！」
言出，眾將悚然。
此刻方知，主公以此孤注一擲，實是視那劉玄德為畢生大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曹操掣劍在手，言辭決斷：「傳令！棄淮南之徵，兵鋒折轉，全軍向西——迎天子！」
「至於呂布，匹夫之勇，何足為懼？」
霍然劍指，目光如刀，狠狠剜過一旁的夏侯惇：「元讓，死守陳留！只需撐住一月，我大事必成！」
「爾可敢領命？！」
夏侯惇虎目圓睜，慨然頓首：「主公寬心！城在人在！」
曹操冷笑一聲，已是成竹在胸。
「劉備欲困我於此？妄想！」
「我今日便要讓他看清那漢室大旗，究竟掌於誰手！」
「主公英明！」
郭嘉、程昱等心腹大讚。
此時，帳末一人出列，面容剛正，正是陳宮。
陳宮拱手道：「主公，充州乃根本之地。主公傾巢向西，陳留、東郡等地防務空虛————」
他話未說完，曹操已是大袖一揮，隨意打斷：「陳不可慮。此番我帶文若、奉孝西行，至於留守之事————」
曹操目光掃過也是神色關切的陳宮，卻並未停留，而是落在了夏侯惇與程昱身上，笑道：「公台名士，不善軍務瑣事，便留你看顧府中文書，替我，也替州百姓，守好這一畝三分地罷？至於城防調動、大軍糧草————自有元讓與仲德調度。公台不必費心。」
一句話，不僅駁了建議，更奪了實權，將陳宮架成了個守倉的管家。
郭嘉、荀或等「穎川系」謀主並未多言，儼然已成核心。
陳宮垂首領命，袖中手不自覺握緊。
「————宮，領命。」
令旗一下，曹軍大營連夜拔寨而起。
數萬精銳人馬，捲起漫天煙塵，浩浩蕩蕩西行而去。
許都城頭之上，只留下了「曹」字大纛迎風招展，虛張聲勢。
臨出發時，謀士程昱策馬趕至曹操身側，拱手進言：「主公，陳宮此人，性高而內有怨懟，留守陳留，恐生變故。不如將其帶在軍中，以防萬一。」
曹操聞言，勒馬回首，大笑擺手：「仲德多慮。陳公台一介書生，無兵無權，不過守倉之犬耳，安敢吠乎？無需掛齒！」
說罷，不再理會，策馬便行。
曹操中軍遠去，黃沙漫道。
陳留城頭，陳宮扶垛而立，冷眼目送那面「曹」字大纛遠去。
「好個曹孟德，潁川士人為臂膀，譙沛子弟為心腹。我陳宮我陳公台，不過一介棄子！」
陳宮忽而冷笑，笑聲不止：「昔日捨身救汝於危難，今日竟視我如敝履。曹孟德，你既不念舊恩，我又何必守此愚忠。」
他撫摩著冰冷城磚，自語道：「他視我等為看家之犬，卻不知犬急亦能噬主。這充州，非他曹氏一人之兗州！」
陳宮猛然轉身，對著早已候在暗處的死士揮手。
「起事！」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密信，以蠟封好：「傳信給那人。」
死士一怔：「先生是說————？
」
陳宮眼中精光一閃。
「呂布，呂奉先！」
「此刻他就在黃河北岸遊蕩，如喪家之犬般無處覓食。」
「且告訴他：孟德已去，曹巢已空，肉在陳留！」
「讓他帶上兵馬————進這兗州城，吃頓飽飯！！」
密使領命而去。
陳宮獨立寒風之中，目視遠方，面沉如水。
與此同時，河北鄴城，觀星閣。
一騎絕塵至，影閣最高級別密報送達。
那漆封竹筒之內的消息，令素來沉穩的劉備也不禁神色陡變。
孟德不顧群倫，執意西進河東迎帝。程、荀二人同行，陳宮憤而留陳留，未予兵權。
一東郡北部邊界，斥候報并州狼騎蹤跡頻現，且有人言，看到了騎紅馬、擎畫戟——
者。
而此時案幾對面，楚夜早已是一派胸有成竹。
「孟德————他此時揮師西去迎天子？」
劉備握著那捲帶著汗漬的絹布，細目微眯：「這等大義，天下恐怕無人能及。若是真讓他挾了天子————」
「大哥無憂。」
楚夜語聲平靜，卻如定海神針，「他贏了名，卻輸了命。」
楚夜兩指在輿圖上重重點在陳留二字之上。
「他帶走了兵，卻留下了禍。陳宮這人心氣高絕，眼裡揉不得沙子，曹操昔日殺邊讓之辱，他必不會忘。如今後院空虛，又有呂布這頭餓狼在側窺視。」
「他這一走，看似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龍興之局，實則是將空虛後背，獨留予餓虎！」
「無需我們動手，不出一月，充州必大亂。這枚釘子，會把曹孟德死死釘在中原泥潭裡，動彈不得！」
話至於此，局勢已經是一覽無餘。
曹操自困，孫策偏安。
這天下棋盤之上，那最大的肥肉，已赤裸在劉備軍鋒芒之下。
楚夜站起身，走到劉備身旁，並肩望著漆黑夜空中的正南方。
「袁術不稱帝，我等何以名正言順舉義兵？他不自把頭頸伸出，這天下諸侯誰肯低頭？」
「曹操不大軍前去迎駕天子，呂布不趁危襲取充州，這擎天保駕、誅鋤國賊」的頭功，又怎輪得到我河北？」
楚夜轉過臉，這一刻，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慵懶的眸子，如寒星般明亮。
「昔日十八路諸侯討董，我等非是盟主，須得看人臉色。今日討袁————」
楚夜笑了，笑容冷冽如刀：「咱們就是要做那唯一的擎天玉柱。」
「此乃一局棋也。」
「袁術自以為天命在身，孫策自謂坐斷江東，曹操以為坐收漁利，殊不知————」
楚夜伸出手指，在空中輕輕畫了一個圈，然後猛地攥緊：「這幾人早已是瓮中之鱉，只是籠子尚還未落下而已。」
「石子落水，這漣漪，終是要在淮水之上，變成滔天巨浪。」
劉備望著楚夜，眉峰微蹙，沉聲問道：「四弟，此計雖妙，然環環相扣，一步之差，便有傾覆之險。你何以篤定，天下諸侯，皆會入你彀中？」
楚夜聞言，含笑回道：「大哥，此計非謀人，乃謀勢。袁術貪婪，孫策剛烈，曹操多疑，此皆其本性也。夜不過順勢而推，使其各行其道，自入絕境。」
「至於我軍————」楚夜語聲一頓，目光灼灼，「大哥仁義為基，兵甲為鋒，早已立於不敗之地。靜待其變，便可坐收漁利。
劉備聞言，豁然開朗。
「袁術僭號，曹操西顧，孫策自困，呂布如喪家之犬。天下諸侯，或首尾不能相顧，或坐困愁城。唯我大軍，兵精糧足，可圖天下。」
劉備緩緩轉身，目光落在楚夜身上，沉聲道：「四弟運籌帷幄，方有今日之勢。」
說罷，他整衣正冠，對楚夜鄭重長揖：「備，受教矣。」
楚夜側身避開，含笑道：「大哥請。」
再起身時，劉備已然精光畢露，威勢陡增。
「擬詔！」
一聲斷喝，風動雪落。
暗處，孫乾執筆而出，硯台早已磨好。
「非是檄文。備今乃以漢室宗正、大漢皇叔之身————昭告天下！」
「斥袁術僭逆，族誅其九族，天下共討之！」
「責曹操守土無能，致呂布亂兗州，社稷動盪！」
劉備霍然回首，目中神光暴漲，如龍睜目。
「再傳我將令。三軍點卯，立幡祭旗！」
「備以宗正之身討誅國賊，此乃奉祖宗之命，行漢家之法。」
「明日，大軍發兵南下。便用那淮南偽帝的頭顱，告誡這天下野心不死之輩，何為天威浩蕩！」
一筆千軍，驚動風雨。
這一紙書，非為爭地，乃是定鼎。
這位雄踞河北之霸主，終不再蟄伏，向這亂世，遞出了戰書。
夜風呼嘯，捲起劉備的赤色披風，如龍騰空，勢不可擋。
河北真龍，終過江矣！
仲夏之季，郡中暑氣正盛。
壽春府衙重加修葺，朱漆金飾。
然視其格局，雖僭越周禮，卻顯奢靡浮動，難見中正之氣。
袁術聞言，撫掌而笑：「此乃吾有深德於上蒼，故降此瑞應，合當吾有天下！」
笑聲未絕，主薄閻象已入言諫之道：「主公不可！昔后稷積德，文王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天下歸心，仍尊殷主。明公所承雖四世三公之重，然恩澤未及商周之萬一。今天下洶洶，豪傑並起，漢祚未折，明公若此時稱帝，必取禍於一身。」
「還請三思啊！」
「放肆！」
袁術勃然色變，拍案大喝：「豎儒迂腐，不識天數！安敢在此妖言惑眾！」
閻象以頭搶地，泣血諫道：「主公若一意孤行，非但不得天下，恐連這淮南之地，亦將化為焦土。屆時，主公有何面目去見袁氏列祖列宗！」
袁術大怒道：「袁本初冢中枯骨，早已腐朽。論嫡庶正統，天下英雄，捨我其誰？劉備一織席販履之徒，曹操乃閹宦之後，此等卑劣之輩，亦敢與孤並論乎？遣大將紀靈，便可破之！」
「且代漢者當塗高，吾名術，字公路，塗途也，術路也。此乃天命註定，今璽、弓俱在，若再推讓，豈非辜負天意人心？」
言罷，他豁然起身，聲色俱厲，殺氣騰騰：「再有言異者，以謀逆論處！」
此言一出，群僚皆驚。
面面相覷，人人自危。
唯楊弘知此時乃攀龍附鳳之機，他整冠而出，三步並作兩步，搶至殿前，匍匐於地，聲淚俱下，其狀甚誠：「明公既承天運，正如烈日當空。漢室殘燈，豈敢與皓月爭輝？象此等腐儒，不識天數，妄言阻逆，此乃大不敬之罪，當斬！伏請明公早正大位，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說罷，率先高唱曰：「吾皇萬歲，萬萬歲！」
頃刻間，堂下百官盡皆拜伏，山呼之聲不絕。
有官袍嶄新者，叩首尤力，額觸地有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
有鬚髮皓然者，老淚縱橫，不知是喜是悲。
然無論真心假意，此刻皆作恭順之態。
後人有詩嘆曰：淮南夢斷仲氏衰，玉璽空招天下災。朝堂儘是諛佞輩，不見忠骨臥塵埃。
袁術聞山呼之聲，神色大悅。
只覺心曠神怡，身在雲端。
他雙臂一振，目空一切：「傳國之璽，天命所歸。朕非取之，乃天授之！」
「今日吉時，朕，當即皇帝位。國號仲氏，大赦天下！」
「楊弘為相，紀靈統兵，出師討伐漢逆。」
「朕，要這天下盡皆臣服於我！」
殿角陰影處，閻象癱軟於地，無人理會。
他緩緩抬頭，望了一眼那高踞御座、意氣風發的袁術，又看了一眼滿堂拜舞的公卿，終是慘然一笑。
他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枚舊玉，乃是袁氏先祖所賜，猛力擲於柱上，玉碎聲清。
「袁家四世三公之基業，毀於一旦！」
說罷，兩行濁淚滾落，竟昏死了過去。
兗州陳留，風雲未歇。
秋風卷過中軍大帳，燭影搖曳，卻似這亂世中不定的脈搏。
曹孟德赤足履地，負手於輿圖之前，目光如鷹，釘在淮南一隅。
「袁本初，終是————折了。」
此言出口，未有痛惜，只余寒意。
然那緊握的五指，卻泄露幾分心中波瀾。
案幾對面，郭嘉拾起一卷殘報，沉聲道：「兵敗如山，非袁氏無謀，實乃劉備勢不可擋。北有盤龍之固，南有官渡之險，袁紹基業，竟一戰而休。今河北四州盡歸劉氏，北方大勢已成，已非尋常諸侯可比。」
「卻是好手段！」
曹操冷嗤一聲，一步跨出三步，指點江山：「昔日見他織席販履，只道其為一世之雄，未料其竟有吞吐天下之心。袁本初敗於其手，不冤。那楚玄明，亦是智謀深遠。」
「此等英雄，又豈止為河北而生？」
旋即，他霍然轉身，雙袖一揮，直視壽春方向。
「然，天行有常，劉備吞了袁紹，畢竟只能消化，不能再戰，冀州要安民，幽州要撫羌，他無暇南顧！」
「西涼亂軍自顧不暇，呂布不過喪家之犬，我等身後已無後顧之憂！」
曹操一指點在那壽春之上，笑聲森然：「袁術僭號，自取滅亡，此乃天賜我也！」
「奉天子以令不臣，無需理由，只需一紙檄文，我便可名正言順，並淮南，吞江東。
待那時，劉備再圖南下，我已坐擁中原東南，勝負之數，尚未可知！」
他大袖一揮，指向帳下眾將：「吾意盡起充州之兵，奉天子以討不臣！先平淮南，則天下大勢————」
「主公，不可！」
一聲斷喝，止住曹操豪言。
荀或手持笏板，慨然出列，聲如金石：「袁術僭號，人神共憤，固當討伐。然，主公豈忘身邊之危？」
他轉身奉上一卷竹簡，其上赫然是來自河東郡的密報。
「李傕、郭汜雖將呂布逐出長安，然其舊部勢力猶在。近聞楊奉、董承二賊，竟裹挾聖駕，已至河東安邑，然軍糧斷絕，人皆相食————」
荀彧雙目如炬，直視曹操：「主公，袁術不過癬疥之疾，天子安危，方為根本！」
「今聖駕蒙塵，食不果腹，若主公能在此危難之際，迎奉聖駕於陳留，則非徒得一城一池之利，乃收盡天下人心，掌先王之大義也！」
「奉天子，以令不臣！此方是匡扶漢室之功！」
由於事關重大，此時帳內一片死寂。
一邊是淮南近利，觸手可及。
一邊是天子大義，遠在河東。
曹操背手立於輿圖之前，久未發一語。
他心知荀或之謀，但若要與劉備相爭，唯有先奉天子。
郭嘉輕咳一聲，言道：「文若之言，雖為王道。然主公若傾巢所往，充州勢必空虛。
呂布乃虎狼之性，若其趁虛而入————即便迎得天子，我等亦無歸路矣。」
程昱出列，按劍沉聲道：「奉孝所慮雖是，然呂布乃無根之萍，不過癬疥之疾。天子乃國之根本，根本不固，何以御肢體之患？此乃主次之分，緩急之別！」
一言既出，帳中諸謀士各懷心思，然皆知此乃王道與霸道之爭。
曹操猛然回身，目中精光一閃：「仲德之言正合我心。」
他幾步跨至案前，一掌重拍在「徐州」二字之上，震得令箭亂顫：「劉備吞河北，如今又將並徐州。坐擁五州，仁義動天！操若再貪安穩，縮首不出————」
「————這天下雖大，日後恐再無我曹孟德立錐之地！」
言出，眾將悚然。
此刻方知，主公以此孤注一擲，實是視那劉玄德為畢生大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曹操掣劍在手，言辭決斷：「傳令！棄淮南之徵，兵鋒折轉，全軍向西——迎天子！」
「至於呂布，匹夫之勇，何足為懼？」
霍然劍指，目光如刀，狠狠剜過一旁的夏侯惇：「元讓，死守陳留！只需撐住一月，我大事必成！」
「爾可敢領命？！」
夏侯惇虎目圓睜，慨然頓首：「主公寬心！城在人在！」
曹操冷笑一聲，已是成竹在胸。
「劉備欲困我於此？妄想！」
「我今日便要讓他看清那漢室大旗，究竟掌於誰手！」
「主公英明！」
郭嘉、程昱等心腹大讚。
此時，帳末一人出列，面容剛正，正是陳宮。
陳宮拱手道：「主公，充州乃根本之地。主公傾巢向西，陳留、東郡等地防務空虛————」
他話未說完，曹操已是大袖一揮，隨意打斷：「陳不可慮。此番我帶文若、奉孝西行，至於留守之事————」
曹操目光掃過也是神色關切的陳宮，卻並未停留，而是落在了夏侯惇與程昱身上，笑道：「公台名士，不善軍務瑣事，便留你看顧府中文書，替我，也替州百姓，守好這一畝三分地罷？至於城防調動、大軍糧草————自有元讓與仲德調度。公台不必費心。」
一句話，不僅駁了建議，更奪了實權，將陳宮架成了個守倉的管家。
郭嘉、荀或等「穎川系」謀主並未多言，儼然已成核心。
陳宮垂首領命，袖中手不自覺握緊。
「————宮，領命。」
令旗一下，曹軍大營連夜拔寨而起。
數萬精銳人馬，捲起漫天煙塵，浩浩蕩蕩西行而去。
許都城頭之上，只留下了「曹」字大纛迎風招展，虛張聲勢。
臨出發時，謀士程昱策馬趕至曹操身側，拱手進言：「主公，陳宮此人，性高而內有怨懟，留守陳留，恐生變故。不如將其帶在軍中，以防萬一。」
曹操聞言，勒馬回首，大笑擺手：「仲德多慮。陳公台一介書生，無兵無權，不過守倉之犬耳，安敢吠乎？無需掛齒！」
說罷，不再理會，策馬便行。
曹操中軍遠去，黃沙漫道。
陳留城頭，陳宮扶垛而立，冷眼目送那面「曹」字大纛遠去。
「好個曹孟德，潁川士人為臂膀，譙沛子弟為心腹。我陳宮我陳公台，不過一介棄子！」
陳宮忽而冷笑，笑聲不止：「昔日捨身救汝於危難，今日竟視我如敝履。曹孟德，你既不念舊恩，我又何必守此愚忠。」
他撫摩著冰冷城磚，自語道：「他視我等為看家之犬，卻不知犬急亦能噬主。這充州，非他曹氏一人之兗州！」
陳宮猛然轉身，對著早已候在暗處的死士揮手。
「起事！」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密信，以蠟封好：「傳信給那人。」
死士一怔：「先生是說————？
」
陳宮眼中精光一閃。
「呂布，呂奉先！」
「此刻他就在黃河北岸遊蕩，如喪家之犬般無處覓食。」
「且告訴他：孟德已去，曹巢已空，肉在陳留！」
「讓他帶上兵馬————進這兗州城，吃頓飽飯！！」
密使領命而去。
陳宮獨立寒風之中，目視遠方，面沉如水。
與此同時，河北鄴城，觀星閣。
一騎絕塵至，影閣最高級別密報送達。
那漆封竹筒之內的消息，令素來沉穩的劉備也不禁神色陡變。
孟德不顧群倫，執意西進河東迎帝。程、荀二人同行，陳宮憤而留陳留，未予兵權。
一東郡北部邊界，斥候報并州狼騎蹤跡頻現，且有人言，看到了騎紅馬、擎畫戟——
者。
而此時案幾對面，楚夜早已是一派胸有成竹。
「孟德————他此時揮師西去迎天子？」
劉備握著那捲帶著汗漬的絹布，細目微眯：「這等大義，天下恐怕無人能及。若是真讓他挾了天子————」
「大哥無憂。」
楚夜語聲平靜，卻如定海神針，「他贏了名，卻輸了命。」
楚夜兩指在輿圖上重重點在陳留二字之上。
「他帶走了兵，卻留下了禍。陳宮這人心氣高絕，眼裡揉不得沙子，曹操昔日殺邊讓之辱，他必不會忘。如今後院空虛，又有呂布這頭餓狼在側窺視。」
「他這一走，看似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龍興之局，實則是將空虛後背，獨留予餓虎！」
「無需我們動手，不出一月，充州必大亂。這枚釘子，會把曹孟德死死釘在中原泥潭裡，動彈不得！」
話至於此，局勢已經是一覽無餘。
曹操自困，孫策偏安。
這天下棋盤之上，那最大的肥肉，已赤裸在劉備軍鋒芒之下。
楚夜站起身，走到劉備身旁，並肩望著漆黑夜空中的正南方。
「袁術不稱帝，我等何以名正言順舉義兵？他不自把頭頸伸出，這天下諸侯誰肯低頭？」
「曹操不大軍前去迎駕天子，呂布不趁危襲取充州，這擎天保駕、誅鋤國賊」的頭功，又怎輪得到我河北？」
楚夜轉過臉，這一刻，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慵懶的眸子，如寒星般明亮。
「昔日十八路諸侯討董，我等非是盟主，須得看人臉色。今日討袁————」
楚夜笑了，笑容冷冽如刀：「咱們就是要做那唯一的擎天玉柱。」
「此乃一局棋也。」
「袁術自以為天命在身，孫策自謂坐斷江東，曹操以為坐收漁利，殊不知————」
楚夜伸出手指，在空中輕輕畫了一個圈，然後猛地攥緊：「這幾人早已是瓮中之鱉，只是籠子尚還未落下而已。」
「石子落水，這漣漪，終是要在淮水之上，變成滔天巨浪。」
劉備望著楚夜，眉峰微蹙，沉聲問道：「四弟，此計雖妙，然環環相扣，一步之差，便有傾覆之險。你何以篤定，天下諸侯，皆會入你彀中？」
楚夜聞言，含笑回道：「大哥，此計非謀人，乃謀勢。袁術貪婪，孫策剛烈，曹操多疑，此皆其本性也。夜不過順勢而推，使其各行其道，自入絕境。」
「至於我軍————」楚夜語聲一頓，目光灼灼，「大哥仁義為基，兵甲為鋒，早已立於不敗之地。靜待其變，便可坐收漁利。
劉備聞言，豁然開朗。
「袁術僭號，曹操西顧，孫策自困，呂布如喪家之犬。天下諸侯，或首尾不能相顧，或坐困愁城。唯我大軍，兵精糧足，可圖天下。」
劉備緩緩轉身，目光落在楚夜身上，沉聲道：「四弟運籌帷幄，方有今日之勢。」
說罷，他整衣正冠，對楚夜鄭重長揖：「備，受教矣。」
楚夜側身避開，含笑道：「大哥請。」
再起身時，劉備已然精光畢露，威勢陡增。
「擬詔！」
一聲斷喝，風動雪落。
暗處，孫乾執筆而出，硯台早已磨好。
「非是檄文。備今乃以漢室宗正、大漢皇叔之身————昭告天下！」
「斥袁術僭逆，族誅其九族，天下共討之！」
「責曹操守土無能，致呂布亂兗州，社稷動盪！」
劉備霍然回首，目中神光暴漲，如龍睜目。
「再傳我將令。三軍點卯，立幡祭旗！」
「備以宗正之身討誅國賊，此乃奉祖宗之命，行漢家之法。」
「明日，大軍發兵南下。便用那淮南偽帝的頭顱，告誡這天下野心不死之輩，何為天威浩蕩！」
一筆千軍，驚動風雨。
這一紙書，非為爭地，乃是定鼎。
這位雄踞河北之霸主，終不再蟄伏，向這亂世，遞出了戰書。
夜風呼嘯，捲起劉備的赤色披風，如龍騰空，勢不可擋。
河北真龍，終過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