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辭行
上元方過，成都春寒未消、年意未散，街巷裡的花燈還沒有摘，入夜後仍有些花燈亮起，偶爾有孩童提著殘燈在巷口追逐。
劉封回成都已近一月，除了偶爾去丞相府參議軍務，平日閉門謝客，極少與朝臣私下往來。有次妻子問他難得回成都一次，怎麼不去朝中多走動？劉封對妻子道：「我是先帝養子，身份敏感，又是外鎮都督，走動太多，容易落人口實。」
正月十八這日清晨，劉封與兒子劉林練完刀法之後，與糜氏一起張羅家宴。糜氏讓僕役把前後院掃得乾乾淨淨，廊下掛了幾盞新糊的絹燈，堂中燒著炭火，暖意融融。
午後，府外傳出車馬聲，糜威攜妻兒登門。
糜威的妻子姓趙，是益州舊臣趙家的女兒，性子溫順，與糜氏是舊識。兩家的孩子年紀相仿，一見面便湊到一處去了。糜氏與趙氏在後堂敘話，劉封與糜威在正堂對坐飲宴。
酒過三巡，炭火添了新炭，燒得噼啪響，糜威放下酒盞，低聲道：「姊夫可知道，朝中今日有些議論？」
劉封夾了一箸菜，慢慢嚼完，才問：「什麼議論？」
「益州幾位朝臣認為，我大漢耗費無數錢糧兵馬，苦戰數年方才全取涼州、穩固隴右，本該穩步深耕隴右，伺機東出關中。如今丞相與你定策，捨棄關中強攻之計，調轉主力奔赴東三郡、圖謀荊襄、宛城，是捨近求遠、空耗國力。」糜威把聲音壓得很低，「還有人上了奏章，參你『未待詔命、擅離邊鎮，入都先歸私邸』。」
劉封沒有接話。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糜威繼續道：「兩份奏章都被丞相攔下了。陛下那邊也沒有追究。」
「我知道了。」劉封放下酒盞，神色不變，「我被先帝封為征北將軍，為國戍邊，無愧於心。至於別人怎麼說，隨他們去。」
糜威看著他，沒有再勸。他端起酒盞，與劉封碰了一下，換了個話題：「開春之後，姊夫如何打算？」
「先回漢中，然後去東三郡巡查防務。」劉封緩緩道，「馬超留在安定，魏延留在陳倉，牽制司馬懿。丞相的意思，開年主力移向東三郡，沿漢水東下取襄樊。」
糜威點頭：「姊夫只管安心在外治軍。我身在宮中，執掌禁軍，朝中有什麼動靜，我會替你留意。」
「不必刻意。」劉封看著他，「你在禁軍，做好本職就行。不要為我打聽什麼，免得惹人猜疑。」
糜威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姊夫放心。」
天色暗下來，糜威攜妻兒告辭。劉封攜妻兒送糜威一家至門口，糜威的妻子拉著糜氏的手說了幾句家常話，才依依不捨地上了馬車。
劉封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方才轉身回院。
正月過了，成都草木發芽。
劉封入宮辭行。劉禪在偏殿見他，君臣對坐，殿中燒著炭火。
「兄長這就要走？」劉禪問。
「過了正月，該回去了。」劉封答。
劉禪沉默了一陣，忽然道：「朝中有些議論，兄長可知道？」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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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沒有追究。」劉禪看著他，「兄長是為國事奔波，朕心裡清楚。」
劉封拱手：「謝陛下。」
劉禪沒有再說什麼。他讓人取來一份詔書，遞給劉封：「開年兄長要往東三郡去，這是成都目前能提供的糧草、軍械。不多，你帶回漢中。」
劉封接過詔書，展開看了一眼，起身作揖：「臣定不負陛下與朝廷所託，守住漢中與涼州，伺機拓土破敵。」
劉禪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外面的天色。春日的陽光落在庭中水池上，水面泛起細紋。
「兄長執掌北線軍務，無需急於求戰。穩紮穩打，保全士卒、穩固防線為上。」他說，「收復關中不是一時能完成的。」
劉封應了一聲。兩人之後又聊了幾句家常，劉封起身告退。走到殿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劉禪還站在門邊，望著自己。
出了宮，劉封來到丞相府，與諸葛亮辭別。
回到府中，與妻兒吃了最後一頓晚飯後，劉封把劉林叫到書房。
劉封看著劉林：「林兒，為父重返漢中，你留居成都。切記，萬萬不可仗我的身份在外驕橫。你一舉一動，外人都會算在為父頭上，稍有不慎，便會招來禍端。」
劉封望著書房外，繼續道：「你母親出身糜家，糜家這些年不容易，你要敬她，也要敬糜家的人。糜威是你舅舅，逢年過節，替我走動。我不在家，你要替我看顧她。」
劉封從案几上拿出一卷竹簡，遞於劉林：「刀法要練，兵書也要讀，善待府中上下。這是我這些年的一些行軍心得，你留著看。看不懂的，等我回來再問。」
劉林雙手接過，捧在胸前，躬身：「孩兒謹記父訓。」
劉封看著他，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去吧。早點睡。」
劉林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劉封坐在案前，燈火映著他的側臉，鬢角有些白絲。
「父親。」他叫了一聲。
劉封抬眼。
「你早點回來。」
劉封點了點頭：「嗯。」
劉林走後，劉封回廂房，糜氏在整理劉封的衣物。劉封走過去，握著糜氏的手，道：「明日我啟程回漢中，家裡便託付你。」
糜氏望著劉封，點點頭。
「成都城內耳目繁多，往後若有朝臣家眷邀約，能推便推。但凡外人問及邊關軍務、朝中爭議，一概推說不知，莫要多言半分。我身居邊鎮，最忌家眷在外妄議朝事，落人口實。」
劉封拉著糜氏的手，來到廂房的案几旁坐下，糜氏靠著劉封的肩膀。劉封低聲說道：「好生管束林兒，不可任他在外恃名招搖。戰事兇險，世事難料。若有不測，你只須閉門守府，護好孩兒，切勿四處奔走請託。謹言守靜，便是保全家門。」
糜氏鼻尖微酸，強壓下情緒，輕輕點頭：「我記牢了。我會看好門戶，管束孩兒，謹言慎行，靜候君歸。路上棧道苦寒，你在外務必保重自身，不必掛念家中。」
翌日，劉封帶著親衛沿棧道北上。秦嶺的殘雪還沒有化盡，山道泥濘，馬匹跑得不快。而陛下賞賜的輜重，之後有專人送達漢中。
劉封回成都已近一月，除了偶爾去丞相府參議軍務，平日閉門謝客，極少與朝臣私下往來。有次妻子問他難得回成都一次，怎麼不去朝中多走動？劉封對妻子道：「我是先帝養子，身份敏感，又是外鎮都督，走動太多，容易落人口實。」
正月十八這日清晨，劉封與兒子劉林練完刀法之後，與糜氏一起張羅家宴。糜氏讓僕役把前後院掃得乾乾淨淨，廊下掛了幾盞新糊的絹燈，堂中燒著炭火，暖意融融。
午後，府外傳出車馬聲，糜威攜妻兒登門。
糜威的妻子姓趙，是益州舊臣趙家的女兒，性子溫順，與糜氏是舊識。兩家的孩子年紀相仿，一見面便湊到一處去了。糜氏與趙氏在後堂敘話，劉封與糜威在正堂對坐飲宴。
酒過三巡，炭火添了新炭，燒得噼啪響，糜威放下酒盞，低聲道：「姊夫可知道，朝中今日有些議論？」
劉封夾了一箸菜，慢慢嚼完，才問：「什麼議論？」
「益州幾位朝臣認為，我大漢耗費無數錢糧兵馬，苦戰數年方才全取涼州、穩固隴右，本該穩步深耕隴右，伺機東出關中。如今丞相與你定策，捨棄關中強攻之計，調轉主力奔赴東三郡、圖謀荊襄、宛城，是捨近求遠、空耗國力。」糜威把聲音壓得很低，「還有人上了奏章，參你『未待詔命、擅離邊鎮，入都先歸私邸』。」
劉封沒有接話。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糜威繼續道：「兩份奏章都被丞相攔下了。陛下那邊也沒有追究。」
「我知道了。」劉封放下酒盞，神色不變，「我被先帝封為征北將軍，為國戍邊，無愧於心。至於別人怎麼說，隨他們去。」
糜威看著他，沒有再勸。他端起酒盞，與劉封碰了一下，換了個話題：「開春之後，姊夫如何打算？」
「先回漢中，然後去東三郡巡查防務。」劉封緩緩道，「馬超留在安定，魏延留在陳倉，牽制司馬懿。丞相的意思，開年主力移向東三郡，沿漢水東下取襄樊。」
糜威點頭：「姊夫只管安心在外治軍。我身在宮中，執掌禁軍，朝中有什麼動靜，我會替你留意。」
「不必刻意。」劉封看著他，「你在禁軍，做好本職就行。不要為我打聽什麼，免得惹人猜疑。」
糜威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姊夫放心。」
天色暗下來，糜威攜妻兒告辭。劉封攜妻兒送糜威一家至門口，糜威的妻子拉著糜氏的手說了幾句家常話，才依依不捨地上了馬車。
劉封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方才轉身回院。
正月過了，成都草木發芽。
劉封入宮辭行。劉禪在偏殿見他，君臣對坐，殿中燒著炭火。
「兄長這就要走？」劉禪問。
「過了正月，該回去了。」劉封答。
劉禪沉默了一陣，忽然道：「朝中有些議論，兄長可知道？」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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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沒有追究。」劉禪看著他，「兄長是為國事奔波，朕心裡清楚。」
劉封拱手：「謝陛下。」
劉禪沒有再說什麼。他讓人取來一份詔書，遞給劉封：「開年兄長要往東三郡去，這是成都目前能提供的糧草、軍械。不多，你帶回漢中。」
劉封接過詔書，展開看了一眼，起身作揖：「臣定不負陛下與朝廷所託，守住漢中與涼州，伺機拓土破敵。」
劉禪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外面的天色。春日的陽光落在庭中水池上，水面泛起細紋。
「兄長執掌北線軍務，無需急於求戰。穩紮穩打，保全士卒、穩固防線為上。」他說，「收復關中不是一時能完成的。」
劉封應了一聲。兩人之後又聊了幾句家常，劉封起身告退。走到殿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劉禪還站在門邊，望著自己。
出了宮，劉封來到丞相府，與諸葛亮辭別。
回到府中，與妻兒吃了最後一頓晚飯後，劉封把劉林叫到書房。
劉封看著劉林：「林兒，為父重返漢中，你留居成都。切記，萬萬不可仗我的身份在外驕橫。你一舉一動，外人都會算在為父頭上，稍有不慎，便會招來禍端。」
劉封望著書房外，繼續道：「你母親出身糜家，糜家這些年不容易，你要敬她，也要敬糜家的人。糜威是你舅舅，逢年過節，替我走動。我不在家，你要替我看顧她。」
劉封從案几上拿出一卷竹簡，遞於劉林：「刀法要練，兵書也要讀，善待府中上下。這是我這些年的一些行軍心得，你留著看。看不懂的，等我回來再問。」
劉林雙手接過，捧在胸前，躬身：「孩兒謹記父訓。」
劉封看著他，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去吧。早點睡。」
劉林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劉封坐在案前，燈火映著他的側臉，鬢角有些白絲。
「父親。」他叫了一聲。
劉封抬眼。
「你早點回來。」
劉封點了點頭：「嗯。」
劉林走後，劉封回廂房，糜氏在整理劉封的衣物。劉封走過去，握著糜氏的手，道：「明日我啟程回漢中，家裡便託付你。」
糜氏望著劉封，點點頭。
「成都城內耳目繁多，往後若有朝臣家眷邀約，能推便推。但凡外人問及邊關軍務、朝中爭議，一概推說不知，莫要多言半分。我身居邊鎮，最忌家眷在外妄議朝事，落人口實。」
劉封拉著糜氏的手，來到廂房的案几旁坐下，糜氏靠著劉封的肩膀。劉封低聲說道：「好生管束林兒，不可任他在外恃名招搖。戰事兇險，世事難料。若有不測，你只須閉門守府，護好孩兒，切勿四處奔走請託。謹言守靜，便是保全家門。」
糜氏鼻尖微酸，強壓下情緒，輕輕點頭：「我記牢了。我會看好門戶，管束孩兒，謹言慎行，靜候君歸。路上棧道苦寒，你在外務必保重自身，不必掛念家中。」
翌日，劉封帶著親衛沿棧道北上。秦嶺的殘雪還沒有化盡，山道泥濘，馬匹跑得不快。而陛下賞賜的輜重，之後有專人送達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