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南鄭定策
正月末，劉封一行翻山越嶺，秦嶺山道上還有殘雪，馬蹄踏在雪泥里，發出聲響。
劉封騎在馬上，看著遠處的南鄭城牆從霧氣中漸漸顯出輪廓，心裡鬆了半口氣。走了十餘日，終於到了。
城外各營壁壘森嚴，校場操練聲震天，斥候往來不絕。
城內郡府增加了守衛，街市行人來往，郡府內文書急報頻傳，城牆上守軍嚴陣以待，滾木礌石俱備，全城戒備森嚴。
劉封讓親衛下去休息後，徑直入了郡府後堂。
案上鋪開隴右、東三郡、荊襄三張輿圖，劉敏站在案側，手裡攥著一沓糧帳。
法正正在書寫，看起來比之前更消瘦了。見劉封進門，法正起身相迎：「劉將軍風塵僕僕，一路辛苦了。北伐之策，已然落定？」
劉封褪去滿身寒霜的外氅，交由侍從收好，在案前落座，緩緩呼出一口白氣：「陛下與丞相已然應允北伐之策。只是朝中非議頗多，好在丞相和陛下都已壓住。此番歸來，便是與孝直敲定開春全線布防、北伐戰事的全盤部署。」
「善，這些是我近段時間梳理西線軍務、核查邊關防務、匯總曹魏動向的信息。」法正遞上一份簡牘。
看著堂內堆疊如山簡牘，劉封看了看法正，目光又看向劉敏，作揖道：「兩位辛苦！」
話畢，劉封走到擺放輿圖的案幾前，從懷中拿出一份帛書遞給劉敏，道：「這是陛下送往漢中的糧草軍械簿冊。」
劉敏接過帛書，低頭仔細看著，閱畢抬起頭，收起帛書。
劉封在案几旁坐下，示意法正、劉敏也坐下。他看向劉敏：「漢中的糧草還有多少？」
劉封手指從漢中劃到安定，叩了叩安定城，道：「隴右這邊已經穩定了吧？」
法正道：「馬超於蕭關一役雖受挫而歸，卻依舊牢牢牽制關中魏軍主力。只是隴右羌胡部族反覆無常，人心不定，再加山道險阻、糧運損耗極重，如今絕非強攻長安的時機。」
「司馬懿和曹肇共掌關中十萬兵馬，扼守郿縣、蕭關。」劉封接過話頭，「正面硬拼，代價太大。朝廷的意思，是換個方向。」
他取出成都議定的方略，放在案上。法正拿起來看了一遍，放下，沉默了一陣。
「從東三郡，沿漢水北上取襄樊。」法正的手指在輿圖上從漢中劃向東三郡，又從東三郡折向漢水下游，「這條路，比走隴右入關中要順。漢水可通舟楫，糧草轉運比秦嶺山道快得多。」
「但有兩個問題。」法正抬起頭，看著劉封，「第一，襄樊城防堅固。曹魏常駐守軍合計萬人，襄陽五千、樊城四千餘，互為犄角。除此之外，宛城尚有一萬曹魏機動精銳，數日之內便可南下馳援，夾擊我軍。東三郡也無法調出過多兵力攻擊襄樊。」
「我們需要從漢中調撥兵力前往東三郡。第二個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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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司馬懿。」法正的手指從郿縣劃到漢中，「若我們從漢中調走主力，司馬懿會不會趁虛南下，襲取漢中？」
劉封在案前坐下，看著輿圖，想了一會兒，問：「現在我們可以用的兵力有多少？」
法正手指依次指向輿圖的陳倉、漢中、東三郡等地：「陳倉魏延七千士卒，漢中約兩萬，褒斜道張嶷五千，東三郡約一萬。」
「那進攻襄樊，先生認為需要多少兵力？」
「三萬最為穩妥。」
法正指尖順著漢水河道划動，補充道：「三萬兵力之中，需劃撥六千水師，專攻漢水水道，控扼江面，徹底隔絕襄陽、樊城兩地。一萬兵馬列陣城外，阻擊宛城南下援軍。」
「三萬？漢中、東三郡都要留兵駐守，還要在褒斜、子午、儻駱等隘口部署兵力。能調動的兵力可沒有三萬。」劉封右手手指在案几上輕叩。
法正望著他敲擊案幾的手，稍作沉吟，目光落回荊襄輿圖，緩緩開口：「欲解兵力之困，可聯吳共伐襄樊。我軍主攻樊城，東吳自江陵北上主攻襄陽，戰後分地而治，各取所需。」
劉封停止敲擊的手指，猛地抬頭：「對啊，有東吳牽制襄陽，可以減少漢水水道和圍困襄陽的兵力。」
法正補充道：「我軍自東三郡南下，主攻樊城；東吳從江陵北上，主攻襄陽。戰後劃界分地，我大漢得樊城，扼守漢水北岸屏障，穩固北伐前沿；東吳得襄陽，坐擁南岸富庶之地，各取其利，互不相爭。」
劉封站起身對門外的親衛道：「去把吳懿將軍請來。」
一刻鐘後，吳懿進入後堂。劉封將他與法正商討的事宜簡單講述了一遍。之後，他將法正、吳懿、劉敏三人叫到輿圖前，對他們說道：「我們規劃下各地兵力部署。」
劉封、法正、吳懿和劉敏四人在後堂從午時商討到酉時。
商議完畢後，劉封首先對吳懿道：「吳將軍，你留在漢中負責漢中周邊防務，包括褒斜、子午、儻駱等地。我從漢中兩萬守備兵里抽調一萬組建東征主力。」
法正點頭：「吳懿將軍，褒斜道是關中通往漢中三條道中最寬、最平坦的，魏軍若南下，必選此道。讓張嶷所部繼續在褒斜道駐守，其他兩道找一副將帶一千士卒，於各道南口駐守。漢中留兩千機動，並在漢中各地招兵。」
吳懿抱拳道：「末將必死守漢中，寸土不失！」
「糧草轉運，你全權負責。」劉封看向劉敏，「漢中到東三郡，水陸並運，你算清楚，不能斷。」
劉敏作揖：「將軍放心。」
說罷，他看向法正：「南鄭後方安排妥當，先生隨我同往東三郡。戰機稍縱即逝，有你在前線我更放心。」
法正坦然一笑，拱手應道：「善。後方有吳懿、劉敏，你我便去取樊城。」
「襄樊怎麼打，先生有計略了嗎？」劉封問。
法正手指落在輿圖上樊城的位置：「以一萬精銳列陣城外，專打宛城援軍，行圍點打援；以三千水師控扼漢水，隔絕南北二城聯繫；剩餘主力合圍樊城。」
吳懿沉吟，指向輿圖上的樊城：「樊城為曹魏重鎮，倉廩充實，即便外援斷絕，堅守尚可支撐三四月。短時間絕無糧盡破城之理。」
劉封點頭：「正是。此戰核心是先吃掉宛城來援的魏軍。只要殲滅宛城援軍，中原再難調大軍南下。待到荊襄震動，二城孤立無援，人心動搖，那時才好從容圖謀。」
法正撫須：「都督一語道破關鍵。若宛城援軍不滅，曹魏源源不斷輸送補給，就算圍上半載，樊城依舊能支撐。我軍耗不起長久對峙，故而圍樊是餌，打援才是此戰根本。」
劉封接著問：「東吳那邊呢？」
法正抬起頭，看著他。
法正沒有立刻應答。他靠在案邊，想了一會兒，才開口：「可讓東吳同時進攻襄陽，這樣可以牽制襄陽的曹魏兵力。」
「讓朝廷傳信陳震，令其與孫權交涉。」劉封道。
「不止江陵。」法正沉聲道，「讓孫權同時在壽春動手。」
劉封看著他。
法正的手指從壽春劃到襄樊，又從關中劃到襄樊，「東吳若在壽春佯攻，曹魏就不敢把東線兵馬西調。馬超與魏延在關中也能牽制住司馬懿在關中的十萬兵馬。」
「雙管齊下。」劉封點頭，「東吳從江陵打襄陽，從壽春牽制曹魏東線。我們在東三郡打樊城。」
「對。」法正的聲音很沉，「但有一件事，得提前說清楚。」
「什麼？」
「打下來之後，怎麼分。」法正的手指在襄陽和樊城之間劃了一下，「襄樊二城，隔漢水相望。若東吳從江陵北上，他必先到襄陽。我們從東三郡出兵，先到樊城。戰後，襄陽歸東吳，樊城歸漢。事先約定，免得日後爭執。」
劉封看著輿圖：「襄陽給東吳，樊城歸我們。漢水航道怎麼算？」
法正手指一敲案幾：「航道共用，我們的糧船從東三郡到樊城，要經過襄陽南岸。若不約定航道共用，東吳隨時可以卡我們的脖子。這條也要寫進盟約。」
「孫權會答應？」
「他會答應。」法正的語氣很篤定，「襄陽對他來說是實打實的地盤，是孫權最想要的。航道共用對他沒有損失，他沒有理由不答應。」
劉封點了點頭，在案前坐下，拿起筆，把方才議定的戰略一條一條記在帛書上。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將帛書遞給法正：「先生看下是否需要修改？」
「沒有了，發往成都吧。」法正接過帛書，看完後遞迴。
劉封騎在馬上，看著遠處的南鄭城牆從霧氣中漸漸顯出輪廓，心裡鬆了半口氣。走了十餘日，終於到了。
城外各營壁壘森嚴，校場操練聲震天，斥候往來不絕。
城內郡府增加了守衛，街市行人來往，郡府內文書急報頻傳，城牆上守軍嚴陣以待，滾木礌石俱備，全城戒備森嚴。
劉封讓親衛下去休息後，徑直入了郡府後堂。
案上鋪開隴右、東三郡、荊襄三張輿圖，劉敏站在案側，手裡攥著一沓糧帳。
法正正在書寫，看起來比之前更消瘦了。見劉封進門，法正起身相迎：「劉將軍風塵僕僕，一路辛苦了。北伐之策，已然落定？」
劉封褪去滿身寒霜的外氅，交由侍從收好，在案前落座，緩緩呼出一口白氣：「陛下與丞相已然應允北伐之策。只是朝中非議頗多，好在丞相和陛下都已壓住。此番歸來，便是與孝直敲定開春全線布防、北伐戰事的全盤部署。」
「善，這些是我近段時間梳理西線軍務、核查邊關防務、匯總曹魏動向的信息。」法正遞上一份簡牘。
看著堂內堆疊如山簡牘，劉封看了看法正，目光又看向劉敏，作揖道：「兩位辛苦！」
話畢，劉封走到擺放輿圖的案幾前，從懷中拿出一份帛書遞給劉敏，道：「這是陛下送往漢中的糧草軍械簿冊。」
劉敏接過帛書，低頭仔細看著，閱畢抬起頭，收起帛書。
劉封在案几旁坐下，示意法正、劉敏也坐下。他看向劉敏：「漢中的糧草還有多少？」
劉封手指從漢中劃到安定，叩了叩安定城，道：「隴右這邊已經穩定了吧？」
法正道：「馬超於蕭關一役雖受挫而歸，卻依舊牢牢牽制關中魏軍主力。只是隴右羌胡部族反覆無常，人心不定，再加山道險阻、糧運損耗極重，如今絕非強攻長安的時機。」
「司馬懿和曹肇共掌關中十萬兵馬，扼守郿縣、蕭關。」劉封接過話頭，「正面硬拼，代價太大。朝廷的意思，是換個方向。」
他取出成都議定的方略，放在案上。法正拿起來看了一遍，放下，沉默了一陣。
「從東三郡，沿漢水北上取襄樊。」法正的手指在輿圖上從漢中劃向東三郡，又從東三郡折向漢水下游，「這條路，比走隴右入關中要順。漢水可通舟楫，糧草轉運比秦嶺山道快得多。」
「但有兩個問題。」法正抬起頭，看著劉封，「第一，襄樊城防堅固。曹魏常駐守軍合計萬人，襄陽五千、樊城四千餘，互為犄角。除此之外，宛城尚有一萬曹魏機動精銳，數日之內便可南下馳援，夾擊我軍。東三郡也無法調出過多兵力攻擊襄樊。」
「我們需要從漢中調撥兵力前往東三郡。第二個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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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司馬懿。」法正的手指從郿縣劃到漢中，「若我們從漢中調走主力，司馬懿會不會趁虛南下，襲取漢中？」
劉封在案前坐下，看著輿圖，想了一會兒，問：「現在我們可以用的兵力有多少？」
法正手指依次指向輿圖的陳倉、漢中、東三郡等地：「陳倉魏延七千士卒，漢中約兩萬，褒斜道張嶷五千，東三郡約一萬。」
「那進攻襄樊，先生認為需要多少兵力？」
「三萬最為穩妥。」
法正指尖順著漢水河道划動，補充道：「三萬兵力之中，需劃撥六千水師，專攻漢水水道，控扼江面，徹底隔絕襄陽、樊城兩地。一萬兵馬列陣城外，阻擊宛城南下援軍。」
「三萬？漢中、東三郡都要留兵駐守，還要在褒斜、子午、儻駱等隘口部署兵力。能調動的兵力可沒有三萬。」劉封右手手指在案几上輕叩。
法正望著他敲擊案幾的手，稍作沉吟，目光落回荊襄輿圖，緩緩開口：「欲解兵力之困，可聯吳共伐襄樊。我軍主攻樊城，東吳自江陵北上主攻襄陽，戰後分地而治，各取所需。」
劉封停止敲擊的手指，猛地抬頭：「對啊，有東吳牽制襄陽，可以減少漢水水道和圍困襄陽的兵力。」
法正補充道：「我軍自東三郡南下，主攻樊城；東吳從江陵北上，主攻襄陽。戰後劃界分地，我大漢得樊城，扼守漢水北岸屏障，穩固北伐前沿；東吳得襄陽，坐擁南岸富庶之地，各取其利，互不相爭。」
劉封站起身對門外的親衛道：「去把吳懿將軍請來。」
一刻鐘後，吳懿進入後堂。劉封將他與法正商討的事宜簡單講述了一遍。之後，他將法正、吳懿、劉敏三人叫到輿圖前，對他們說道：「我們規劃下各地兵力部署。」
劉封、法正、吳懿和劉敏四人在後堂從午時商討到酉時。
商議完畢後，劉封首先對吳懿道：「吳將軍，你留在漢中負責漢中周邊防務，包括褒斜、子午、儻駱等地。我從漢中兩萬守備兵里抽調一萬組建東征主力。」
法正點頭：「吳懿將軍，褒斜道是關中通往漢中三條道中最寬、最平坦的，魏軍若南下，必選此道。讓張嶷所部繼續在褒斜道駐守，其他兩道找一副將帶一千士卒，於各道南口駐守。漢中留兩千機動，並在漢中各地招兵。」
吳懿抱拳道：「末將必死守漢中，寸土不失！」
「糧草轉運，你全權負責。」劉封看向劉敏，「漢中到東三郡，水陸並運，你算清楚，不能斷。」
劉敏作揖：「將軍放心。」
說罷，他看向法正：「南鄭後方安排妥當，先生隨我同往東三郡。戰機稍縱即逝，有你在前線我更放心。」
法正坦然一笑，拱手應道：「善。後方有吳懿、劉敏，你我便去取樊城。」
「襄樊怎麼打，先生有計略了嗎？」劉封問。
法正手指落在輿圖上樊城的位置：「以一萬精銳列陣城外，專打宛城援軍，行圍點打援；以三千水師控扼漢水，隔絕南北二城聯繫；剩餘主力合圍樊城。」
吳懿沉吟，指向輿圖上的樊城：「樊城為曹魏重鎮，倉廩充實，即便外援斷絕，堅守尚可支撐三四月。短時間絕無糧盡破城之理。」
劉封點頭：「正是。此戰核心是先吃掉宛城來援的魏軍。只要殲滅宛城援軍，中原再難調大軍南下。待到荊襄震動，二城孤立無援，人心動搖，那時才好從容圖謀。」
法正撫須：「都督一語道破關鍵。若宛城援軍不滅，曹魏源源不斷輸送補給，就算圍上半載，樊城依舊能支撐。我軍耗不起長久對峙，故而圍樊是餌，打援才是此戰根本。」
劉封接著問：「東吳那邊呢？」
法正抬起頭，看著他。
法正沒有立刻應答。他靠在案邊，想了一會兒，才開口：「可讓東吳同時進攻襄陽，這樣可以牽制襄陽的曹魏兵力。」
「讓朝廷傳信陳震，令其與孫權交涉。」劉封道。
「不止江陵。」法正沉聲道，「讓孫權同時在壽春動手。」
劉封看著他。
法正的手指從壽春劃到襄樊，又從關中劃到襄樊，「東吳若在壽春佯攻，曹魏就不敢把東線兵馬西調。馬超與魏延在關中也能牽制住司馬懿在關中的十萬兵馬。」
「雙管齊下。」劉封點頭，「東吳從江陵打襄陽，從壽春牽制曹魏東線。我們在東三郡打樊城。」
「對。」法正的聲音很沉，「但有一件事，得提前說清楚。」
「什麼？」
「打下來之後，怎麼分。」法正的手指在襄陽和樊城之間劃了一下，「襄樊二城，隔漢水相望。若東吳從江陵北上，他必先到襄陽。我們從東三郡出兵，先到樊城。戰後，襄陽歸東吳，樊城歸漢。事先約定，免得日後爭執。」
劉封看著輿圖：「襄陽給東吳，樊城歸我們。漢水航道怎麼算？」
法正手指一敲案幾：「航道共用，我們的糧船從東三郡到樊城，要經過襄陽南岸。若不約定航道共用，東吳隨時可以卡我們的脖子。這條也要寫進盟約。」
「孫權會答應？」
「他會答應。」法正的語氣很篤定，「襄陽對他來說是實打實的地盤，是孫權最想要的。航道共用對他沒有損失，他沒有理由不答應。」
劉封點了點頭，在案前坐下，拿起筆，把方才議定的戰略一條一條記在帛書上。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將帛書遞給法正：「先生看下是否需要修改？」
「沒有了，發往成都吧。」法正接過帛書，看完後遞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