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回家
隆冬已至，朔風卷著雪花，終日在秦嶺與米倉兩道山口間呼嘯。南鄭位於盆地，卻不見大雪，漢水落了，灘石盡出，山道早已凝冰。十一月二十五日，漢中。
蕭關敗訊送到南鄭時，劉封正在校場上看新兵操練。親衛從場邊快步跑來，手裡攥著一支羽檄，泥封是新的。劉封接過，斷繩、破泥封、啟檢，看了一眼木牘，移開目光，對親衛道：「去請法先生。」
法正來得很快，身披一件舊氅，面容清瘦。劉封把木牘遞過去，法正接過，看完後，把木牘放在案上。
「折損兩千騎兵。」法正聲音很低。
「馬超輕敵了。」劉封在案前坐下，「司馬懿擺明了在蕭關設伏，等他上鉤。」
法正扶著案邊慢慢坐下，呼了口氣：「他剛拿下安定，心氣太盛。這一敗，正好讓他冷靜一下。」
劉封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蕭關劃到郿縣，又從郿縣劃到長安。看了一會兒，他回頭看向法正：「司馬懿這一勝，穩住了關中。他會不會趁勢打安定？」
法正搖頭：「不會。隆冬已至，渭水沿岸都結了冰，糧草從長安運到前線，路上損耗過半。他若現在打安定，屯兵安定城下，城下糧盡，他反而危險。」
「那他會做什麼？」
「守。」法正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一下蕭關，「守住蕭關、郿縣，把馬超擋在隴右。等開春再說。」
劉封點了點頭，他叫來傳令兵，吩咐了兩件事：命各處守軍加高壁壘、修繕木柵、嚴查斥候，晝夜輪守，不可因冬日休戰心生懈怠；調撥漢中糧倉的糧秣，分批轉運至武都郡囤積，作為開春送往馬超安定駐軍的補給。
傳令兵領命而去。劉封回到案前坐下，對法正道：「先生，我準備回成都一趟。」
法正看著他，沒有說話。
「年末天寒，戰事已歇，西線暫無危局。我打算十二月輕裝前往成都，當面稟報我方與曹魏關中布防實情，並與丞相、陛下敲定來年開春北伐的全盤方略。」劉封語氣鄭重。
法正聞言，作揖：「都督放心前去。漢中防務，有我坐鎮。我會即刻清點邊關糧草、士卒名額，整理曹魏布防情報，匯總成冊，供都督帶回成都參詳。」
「那就有勞先生了。」言畢，劉封寫下回成都的奏表，讓驛卒快馬送往成都。
接下來數日，法正晝夜梳理軍務，將全年西線戰事、曹魏兵力部署、漢中、涼州糧草、士卒名額盡數整理成冊。劉封則逐一安排漢中防務，慰問將卒、巡查關隘，確認邊防無虞後，方才敲定歸程。
十二月初，劉封向法正辭行。法正問道：「不等朝廷批覆？」
劉封把案上整理好的軍報和簿冊塞進行囊：「驛卒到成都，陛下和丞相知道我要回去，不會攔。等批覆回來，又耽誤半月。我先走，到了成都再當面請罪。」
法正沒有說話，看著劉封帶了數十親衛，輕裝簡從而去。
一路風雪兼程十餘日，劉封一行抵達成都城外。他遣一親衛持邊關帛書、軍情簿冊遞至皇宮與丞相府，稟明歸途苦寒，請求歸家休整一晚，翌日上朝奏報隴右戰事。將其餘親衛全部安置在城外的驛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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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禪與諸葛亮得報，准其所請。
獲准之後，劉封入城歸府。府邸之內，堂中燒著炭火，屋裡很暖。其妻乃已故糜竺嫡女，已攜子立於堂前等候。
劉林比五年前高了不少，站在母親身後，有些拘謹地叫了一聲「父親」。
劉封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他抬頭看向糜氏，糜氏的眼眶紅了，但很快低下頭，伸手接過他的披風：「進屋吧，飯好了。」
劉封點了點頭，跟著她往屋裡走。劉林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忽然問：「父親，你明天能教我刀法嗎？」
劉封回頭看了他一眼：「能。」
當夜，劉封坐在院中，看著成都的夜色，院角的梧桐早已落光，階下還留有幾片殘葉。
翌日清晨，劉封與兒子劉林在院裡練習刀法。
吃完早飯，他直接去了丞相府。
丞相府正堂，劉封將全年西線戰事詳細說了一遍。諸葛亮聽完，輕搖羽扇，在堂中踱步。
許久之後，諸葛亮來到輿圖前，羽扇輕點蕭關、長安，落在上庸、房陵一帶，一路沿著漢水劃向襄陽，再折向宛城。
「關中隘口盡在魏軍之手，司馬懿手握十萬大軍，長安堅城。若繼續執著於關中，只會空耗國力。」
劉封俯身，目光跟著落在東三郡，凝神問道：「丞相之意，舍關中而圖荊襄？」
「正是。」諸葛亮緩緩頷首，「我軍如今坐擁涼州，馬超在安定，可留他在隴右以羌騎襲擾渭水一帶，牽制司馬懿，使其不能盡起關中兵馬南下。來年開春，我軍從東三郡出兵，沿漢水水陸並進，進取襄樊，伺機再圖宛城。」
「一旦兵臨襄樊，曹魏中原震動，曹叡若從關中抽調兵力南下馳援，關中自弱。同時遣使聯絡東吳，請孫權出兵合肥，雙線施壓，使曹魏首尾疲於奔命。」
劉封拱手：「秦嶺運糧艱難，漢水可通舟楫，糧草轉運效率遠勝隴右山道。只是東三郡山路交錯，大軍若深入南陽，後方根基空虛，東三郡恐遭曹魏偷襲。」
「穩妥為先。」諸葛亮羽扇輕搖，「不求一戰便攻克襄樊。先取外圍據點，穩固漢水航道，步步推進。待曹魏分兵、關中兵力空虛，馬超再伺機東出，兩路遙相呼應，方可爭天下。」
劉封躬身：「來年北伐，主力移向東三郡，以襄樊、宛城為目標，隴右只留偏師牽制。」
諸葛亮點頭，抬頭看他：「法孝直的身體，如何了？」
劉封沉默了一瞬：「不太好。我讓他在漢中養病。」
之後兩人商討了具體實施細節。
從丞相府出來，劉封去了皇宮。
偏殿裡，君臣對坐，劉禪簡單詢問了漢中和隴右的戰況，劉封一一作答。說完之後，殿中安靜了一陣。
劉禪忽然問：「兄長這趟回來，能住多久？」
「過了正月再走。」
劉禪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低頭看著案上的茶碗，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兄長在漢中辛苦，朕都知道。開春之後，若有需要，兄長儘管與相父商議。」
劉封應了一聲，起身告退。走到殿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劉禪還坐在御座上，手裡攥著茶碗，像是在想什麼。
出了宮，劉封去了糜府。
糜竺已經去世多年。糜府的門匾換了新的，但宅子還是糜竺那座宅子。劉封進門時，糜威正在堂中看一卷兵書。他比劉封小，如今也已年過三十，比幾年前瘦了不少，眉眼間有幾分糜竺的影子。
「姊夫。」糜威起身行禮。
劉封回禮，兩人來到後院。
「岳父走的時候，我不在成都。」劉封先開口。
糜威點了點頭：「父親走得很安靜。那一年他話不多，常常一個人坐在堂中，看著先帝賜的玉佩發呆。他最後說了一句話——『糜家以後，不要再有人為東吳效力。』」
劉封心中暗忖：若是當年我能早日出兵援救關羽，糜芳會不會便不會獻城降吳。
糜威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姊夫不必多想。父親對你，從來沒有怨過。」
劉封沒有接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有點苦。
之後他向糜威詢問成都近年發生的事，細細聽糜威敘說城中大小瑣事。
傍晚，劉封起身辭別。走到門口，他回頭道：「歲末新年，你帶家人來我府上坐坐。」
糜威拱手：「臘日我當值，正月吧。」
蕭關敗訊送到南鄭時，劉封正在校場上看新兵操練。親衛從場邊快步跑來，手裡攥著一支羽檄，泥封是新的。劉封接過，斷繩、破泥封、啟檢，看了一眼木牘，移開目光，對親衛道：「去請法先生。」
法正來得很快，身披一件舊氅，面容清瘦。劉封把木牘遞過去，法正接過，看完後，把木牘放在案上。
「折損兩千騎兵。」法正聲音很低。
「馬超輕敵了。」劉封在案前坐下，「司馬懿擺明了在蕭關設伏，等他上鉤。」
法正扶著案邊慢慢坐下，呼了口氣：「他剛拿下安定，心氣太盛。這一敗，正好讓他冷靜一下。」
劉封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蕭關劃到郿縣，又從郿縣劃到長安。看了一會兒，他回頭看向法正：「司馬懿這一勝，穩住了關中。他會不會趁勢打安定？」
法正搖頭：「不會。隆冬已至，渭水沿岸都結了冰，糧草從長安運到前線，路上損耗過半。他若現在打安定，屯兵安定城下，城下糧盡，他反而危險。」
「那他會做什麼？」
「守。」法正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一下蕭關，「守住蕭關、郿縣，把馬超擋在隴右。等開春再說。」
劉封點了點頭，他叫來傳令兵，吩咐了兩件事：命各處守軍加高壁壘、修繕木柵、嚴查斥候，晝夜輪守，不可因冬日休戰心生懈怠；調撥漢中糧倉的糧秣，分批轉運至武都郡囤積，作為開春送往馬超安定駐軍的補給。
傳令兵領命而去。劉封回到案前坐下，對法正道：「先生，我準備回成都一趟。」
法正看著他，沒有說話。
「年末天寒，戰事已歇，西線暫無危局。我打算十二月輕裝前往成都，當面稟報我方與曹魏關中布防實情，並與丞相、陛下敲定來年開春北伐的全盤方略。」劉封語氣鄭重。
法正聞言，作揖：「都督放心前去。漢中防務，有我坐鎮。我會即刻清點邊關糧草、士卒名額，整理曹魏布防情報，匯總成冊，供都督帶回成都參詳。」
「那就有勞先生了。」言畢，劉封寫下回成都的奏表，讓驛卒快馬送往成都。
接下來數日，法正晝夜梳理軍務，將全年西線戰事、曹魏兵力部署、漢中、涼州糧草、士卒名額盡數整理成冊。劉封則逐一安排漢中防務，慰問將卒、巡查關隘，確認邊防無虞後，方才敲定歸程。
十二月初，劉封向法正辭行。法正問道：「不等朝廷批覆？」
劉封把案上整理好的軍報和簿冊塞進行囊：「驛卒到成都，陛下和丞相知道我要回去，不會攔。等批覆回來，又耽誤半月。我先走，到了成都再當面請罪。」
法正沒有說話，看著劉封帶了數十親衛，輕裝簡從而去。
一路風雪兼程十餘日，劉封一行抵達成都城外。他遣一親衛持邊關帛書、軍情簿冊遞至皇宮與丞相府，稟明歸途苦寒，請求歸家休整一晚，翌日上朝奏報隴右戰事。將其餘親衛全部安置在城外的驛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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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禪與諸葛亮得報，准其所請。
獲准之後，劉封入城歸府。府邸之內，堂中燒著炭火，屋裡很暖。其妻乃已故糜竺嫡女，已攜子立於堂前等候。
劉林比五年前高了不少，站在母親身後，有些拘謹地叫了一聲「父親」。
劉封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他抬頭看向糜氏，糜氏的眼眶紅了，但很快低下頭，伸手接過他的披風：「進屋吧，飯好了。」
劉封點了點頭，跟著她往屋裡走。劉林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忽然問：「父親，你明天能教我刀法嗎？」
劉封回頭看了他一眼：「能。」
當夜，劉封坐在院中，看著成都的夜色，院角的梧桐早已落光，階下還留有幾片殘葉。
翌日清晨，劉封與兒子劉林在院裡練習刀法。
吃完早飯，他直接去了丞相府。
丞相府正堂，劉封將全年西線戰事詳細說了一遍。諸葛亮聽完，輕搖羽扇，在堂中踱步。
許久之後，諸葛亮來到輿圖前，羽扇輕點蕭關、長安，落在上庸、房陵一帶，一路沿著漢水劃向襄陽，再折向宛城。
「關中隘口盡在魏軍之手，司馬懿手握十萬大軍，長安堅城。若繼續執著於關中，只會空耗國力。」
劉封俯身，目光跟著落在東三郡，凝神問道：「丞相之意，舍關中而圖荊襄？」
「正是。」諸葛亮緩緩頷首，「我軍如今坐擁涼州，馬超在安定，可留他在隴右以羌騎襲擾渭水一帶，牽制司馬懿，使其不能盡起關中兵馬南下。來年開春，我軍從東三郡出兵，沿漢水水陸並進，進取襄樊，伺機再圖宛城。」
「一旦兵臨襄樊，曹魏中原震動，曹叡若從關中抽調兵力南下馳援，關中自弱。同時遣使聯絡東吳，請孫權出兵合肥，雙線施壓，使曹魏首尾疲於奔命。」
劉封拱手：「秦嶺運糧艱難，漢水可通舟楫，糧草轉運效率遠勝隴右山道。只是東三郡山路交錯，大軍若深入南陽，後方根基空虛，東三郡恐遭曹魏偷襲。」
「穩妥為先。」諸葛亮羽扇輕搖，「不求一戰便攻克襄樊。先取外圍據點，穩固漢水航道，步步推進。待曹魏分兵、關中兵力空虛，馬超再伺機東出，兩路遙相呼應，方可爭天下。」
劉封躬身：「來年北伐，主力移向東三郡，以襄樊、宛城為目標，隴右只留偏師牽制。」
諸葛亮點頭，抬頭看他：「法孝直的身體，如何了？」
劉封沉默了一瞬：「不太好。我讓他在漢中養病。」
之後兩人商討了具體實施細節。
從丞相府出來，劉封去了皇宮。
偏殿裡，君臣對坐，劉禪簡單詢問了漢中和隴右的戰況，劉封一一作答。說完之後，殿中安靜了一陣。
劉禪忽然問：「兄長這趟回來，能住多久？」
「過了正月再走。」
劉禪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低頭看著案上的茶碗，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兄長在漢中辛苦，朕都知道。開春之後，若有需要，兄長儘管與相父商議。」
劉封應了一聲，起身告退。走到殿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劉禪還坐在御座上，手裡攥著茶碗，像是在想什麼。
出了宮，劉封去了糜府。
糜竺已經去世多年。糜府的門匾換了新的，但宅子還是糜竺那座宅子。劉封進門時，糜威正在堂中看一卷兵書。他比劉封小，如今也已年過三十，比幾年前瘦了不少，眉眼間有幾分糜竺的影子。
「姊夫。」糜威起身行禮。
劉封回禮，兩人來到後院。
「岳父走的時候，我不在成都。」劉封先開口。
糜威點了點頭：「父親走得很安靜。那一年他話不多，常常一個人坐在堂中，看著先帝賜的玉佩發呆。他最後說了一句話——『糜家以後，不要再有人為東吳效力。』」
劉封心中暗忖：若是當年我能早日出兵援救關羽，糜芳會不會便不會獻城降吳。
糜威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姊夫不必多想。父親對你，從來沒有怨過。」
劉封沒有接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有點苦。
之後他向糜威詢問成都近年發生的事，細細聽糜威敘說城中大小瑣事。
傍晚，劉封起身辭別。走到門口，他回頭道：「歲末新年，你帶家人來我府上坐坐。」
糜威拱手：「臘日我當值，正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