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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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下旬的潁川大地,北風蕭瑟,木葉凋零。

  曹叡的中軍行營設在陽翟城外,營帳連綿,旌旗在北風中獵獵作響。十月二十六日,斥候回報:「吳軍已從壽春城下撤走,沿淝水向南,退回巢湖,取道濡須而歸。」

  曹叡站起身走到帳外。陽翟的原野空曠,農田上只有枯草在北風中起伏。他站了一會兒,對劉放道:「回洛陽。」

  劉放遲疑了一下:「陛下,大軍既已至此,若就此班師,恐有損天威。」

  曹叡看了他一眼:「孫權跑回去了,朕再去淮南跟東吳開戰,才算有天威?」

  劉放低著頭,看著地面,不敢接話。

  曹叡轉過身:「回洛陽。關中還要處理。」

  大軍拔營出發,沿官道北上。一路秋雨綿綿,道路泥濘,大軍一路穩步前行,沿途州縣積極轉運糧草,為大軍休整提供補給。

  十一月四日,洛陽。

  曹叡的車駕還在路上,三封奏表已經先後送到了尚書台。

  陳群看了一眼封漆,對董昭、徐宣兩人道:「軍國急報,我等不敢擅動,當直送陛下。」於是命人快馬送往曹叡。

  三個時辰後,中書監劉放捧著三封帛書,快步跑到曹叡車駕旁,躬身長揖道:「陛下,洛陽送來三份急報。分別是大將軍司馬懿、長平侯曹肇、東阿王曹植的。」

  「停下。」曹叡對外喊道。

  車駕停了下來,前後的大軍也陸續停止前進。

  「呈上來。」

  劉放躬著腰,掀開車簾,把三份帛書遞給曹叡。

  曹叡先拆曹肇的。措辭嚴厲:郭淮為大魏安定太守,死守孤城二十餘日,軍民拼死抵抗,盼朝廷一援。司馬懿坐擁八萬關中精銳,不去救援,冷眼旁觀忠臣殉國、郡縣淪陷。將帥惜兵自保,置忠義、社稷於不顧,此風若長,邊將皆重私勢、輕家國,後患無窮。

  曹叡把帛書放在案上,又拆司馬懿的。奏疏之中,他如實陳述安定戰局:馬超巧用羌人內亂,裡應外合攻破安定,郭淮孤軍無援、以身殉國。郿縣、蕭關為關中核心重鎮,重兵在此能保關中不失,若貿然分兵馳援安定,有被蜀賊偷襲關中之險。

  他將兩封帛書並排放在案上。拿起曹植的帛書,內容很長,曹叡看了很久。

  「你看看。」他將曹植的帛書丟給劉放。

  劉放連忙上前,躬身拾起帛書,低頭細細閱覽。讀到「異姓將帥,有利則爭先邀功,危難則棄朝廷而去」時,劉放的眼睛微微一跳,拿著帛書的手抖了抖。

  只是一瞬,他繼續往下讀。讀完後,將帛書合上,放在曹叡身前的案几上。

  「你怎麼看?」曹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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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放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案上那封帛書,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陛下,臣只管擬詔,此等社稷利弊之論,臣不懂。」

  曹叡看著他:「你是不懂,還是不敢說?」

  劉放躬下身子:「東阿王是宗室,論的是親疏社稷之道。臣乃外姓微臣,妄評宗室、議及邊帥,便是越職。外姓人接外姓人的是非,接不好,便是禍端。」

  曹叡盯著劉放片刻。

  他拿起司馬懿的奏表,放在曹植的帛書旁邊。一封是宗室的警言,一封是外姓的軍情奏報,兩封放在一起。

  「你退下吧。」曹叡說。

  劉放躬身退後,待轉身時,曹叡又叫住他:「劉放。」

  「臣在。」

  「今日的事,止於此。」

  「臣明白。」

  他把帛書放下,拿起硃筆。他在曹植的表章末尾批了四個字:「朕已知之。」

  寫完之後,他放下硃筆,靠在車壁上。對外喊道:「繼續前進。」

  十一月六日,曹叡的儀仗進入洛陽皇城。洛陽城巍峨森嚴,宮宇連綿。

  曹叡登上宮城時,目光落向西北天際,眼底帶著幾分思慮。

  翌日早朝,曹叡聽完陳群、董昭、徐宣三人匯報他不在期間的事務後,開口道:「傳旨。」

  劉放在旁執筆待命。

  「加曹肇為征西將軍,領關中諸軍監軍之事。與司馬懿共掌關中軍務。」

  劉放的筆頓了一下。

  「詔書里寫明白。」曹叡繼續道,「郿縣、蕭關在確保不失的情況下,若有機會奪回隴右,當率兵奪回失地。曹肇可率本部人馬臨機出擊,不必事事稟報司馬懿。」

  陳群起身出列,作揖:「陛下,若如此,司馬都督與曹將軍,權責兩分,恐前線號令不一,生出嫌隙。」

  「朕知道。」曹叡打斷他,「但眼下西線大敵壓境,除司馬懿之外,無人能鎮雍涼。此番命曹肇同掌軍務,是為互為參贊,共守關中。」

  「洛陽有多少機動兵馬?」曹叡看向中領軍楊暨。

  楊暨出列躬身:「啟稟陛下,除去宮城宿衛、城防必需之卒,京師中軍尚可徵調五萬有餘。」

  「再發兵兩萬馳援關中,告訴司馬懿,朕給他兵和糧,是讓他消除蜀賊對關中的威脅。若再有忠良困守孤城、坐視覆亡之事,朕必追責。」

  劉放寫完詔書,曹叡親手封漆,交給劉放。

  劉放捧著詔書退下時,曹叡叫住他:「東阿王表章,不必下明詔答覆。」

  「諾。」

  散朝後,曹叡並未回嘉福殿,自己帶了兩名親衛,出了宮城,直奔城東曹真府邸。

  曹真自郿縣戰敗後回到洛陽養傷,一直臥床。曹叡此前東征,臨行前來看過一次,那時曹真還能坐起來說話。這次回來,他聽說曹真「飲食漸少」,心裡一直懸著。

  曹真府邸很安靜。門吏見御駕親至,慌忙跪迎。曹叡擺擺手,讓他們不要聲張,自己穿過前院,走向內堂。

  內堂的門半掩著。曹叡推門進去,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曹真躺在榻上,面色枯槁,氣息微弱。

  曹真聽見腳步聲,緩緩睜開眼。看清來人,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曹叡快步上前按住了他。


  「回來了。」曹叡在榻邊的席上坐下,「孫權退了,滿寵守住了壽春。」

  曹真微微點頭,嘴角動了一下:「好……」

  曹叡看著他的臉,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曹真開口道:「陛下,可是有事要說?」

  「子丹,朕收到曹肇的密奏。郭淮死在安定了。」

  「曹肇說,司馬懿坐視不救。司馬懿說,他若分兵去救,關中有危險。」

  曹真喘息良久,低聲愧嘆:「安定兵敗,郭淮殉國,是臣昔年鎮邊留患,致使西線動盪。」

  曹叡輕輕搖頭,緩聲道:「與卿無干。近年宗室宿將凋零,朕倚重外臣過甚,才讓邊關的兵權旁落。」

  他將今日朝議安排簡略告知曹真。

  曹真聞言閉目長嘆:「東阿王字字切中要害。外臣可任事,不可專任。兵權旁落,終是社稷隱憂。」

  「朕心知利弊。」曹叡目光望向曹真,「如今蜀賊未平,需借仲達之才穩守西線。待西線安定,兵權終當歸還宗室。」

  曹真閉著眼,沒有說話。

  「子丹。」曹叡伸手握住曹真的手,「你好好養著。西線的事,朕自有安排。」

  曹真沒有睜眼,只輕輕「嗯」了一聲。

  曹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把曹真的手放回榻上,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曹真躺在榻上,胸口微微起伏,那半碗涼粥還擱在小几上,沒人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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