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郭淮殉城
九月二十六日，安定圍城已二十一日。
馬超的中軍大帳里，火盆燒得正旺。帳外秋風卷著黃土，一陣一陣拍在帳幕上。馬超坐在案後，面前攤著輿圖，姜維、爨習、主簿尹賞、功曹梁緒分坐兩側。
「二十多天了，馬上要入冬了。」馬超在帳中來回踱步，「郭淮還沒垮。」
爨習拱手：「將軍，臨涇隘口那邊，糧草轉運越來越慢。天水過來的糧隊，五天前就該到，到現在還沒看到糧隊。」
馬超低頭看著輿圖：「司馬懿按兵不動，曹魏若從洛陽再調援兵，或是郭淮拼死突圍，都可能生變。圍城日久，夜長夢多。」
帳下諸將無人應聲。安定城高牆厚，郭淮善於防守，硬攻只會徒增傷亡，眾人皆無萬全破城之策。
此時，姜維起身出列，拱手道：「末將有一策，可以一試。」
馬超轉頭看他：「伯約請講。」
姜維抬起頭來：「將軍，安定郡城裡面不止有魏軍。」
馬超看他一眼：「說。」
「安定城裡有東羌。」姜維挺直脊背，「這些人平日裡被士族當部曲、勞役，積怨很深。郭淮守城，靠的是士族的糧和人。士族驅使羌胡上城，羌胡不敢不去。」
馬超抬手示意他繼續說。
「將軍若射書入城，告知外無援軍，司馬懿被困於郿縣，曹叡出征壽春。並許諾諸部羌胡，但凡舉城歸漢者，盡數授田免賦，豁免歷年積役，編入漢軍義從。羌人見到將軍的名號，必定動搖。」
爨習眼睛一亮：「姜將軍的意思是，瓦解城內軍心？」
「對。」姜維點頭，「人心一散，城就守不住了。」
馬超微微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喜色：「此計甚妙。攻心為上，不戰而屈人之兵，正是破城上策。」
馬超看向尹賞，道：「用漢羌雙語寫檄文。」
尹賞當即提筆，用雙語擬寫檄文。寫完之後，馬超讓人抄了數十份，綁在箭杆上。
當夜，馬超命數十名神射手潛至安定城下，將檄文射入城中。箭矢落在羌人聚居的南城和西城一帶。
第二日清晨，城中羌人聚落開始騷動。
有羌族少年拿著箭書去找族中老人，問：「馬超真的回來了？」老人看了半天，說：「是馬超的印。他祖母就是羌人，他不會騙我們。」有人問：「那我們該怎麼辦？」老人沒有回答，只把箭書揣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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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郭淮察覺了異常。
連日來，他親巡城頭防務，分明看到城頭羌人士卒鬆散懈怠，點名調遣上城值守，半數人託詞規避。城垛破損、女牆塌陷之處，遲遲無人修補，西側城防愈發空虛，隱患叢生。
他叫來副將：「城中羌人，今日上城的有多少？」
「回將軍，比昨日少了一半。」
郭淮看著城頭上鬆散的羌人，過了很久，道：「不要逼他們。逼急了，反而生變。」
副將猶豫了一下：「將軍，若不逼他們上城，城防人手不夠。」
「那就讓士族的人多上。索家、張家、李家，每家出五十人上城。」郭淮盯著副將，嘴角抽動了一下，最終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告訴他們，城破之日，誰也跑不了。」
當晚，士族派來的只是些老弱守城。
十月一日夜，馬超探知城中羌人已無心守城。他召來爨習：「你從臨涇隘口抽三百精銳，今夜潛至城下。城中有人接應。」
爨習抱拳：「誰接應？」
「城西的羌人。他們已經給了回信，今夜西牆換防的是羌人，他們會放下繩索。」
爨習領命而去。當夜三更，他帶著三百南中兵，借著夜色掩護，摸到安定城西牆下。城頭一片安靜，只有零星火把在風中搖晃。
爨習仰頭望了望，抬手學了一聲羌人的夜梟叫。城頭沉默了片刻，一根粗繩從垛口悄無聲息地垂了下來。
爨習第一個攀繩而上。他翻上城頭時，看見幾個羌人漢子蹲在垛口後面，手裡攥著刀，卻誰也沒動。
南中兵一個接一個攀上城頭，悄無聲息地控制了西牆。爨習命人打開西門。厚重的門閂被抬起，城門緩緩推開。馬超早已率主力在城外等候，見城門一開，當即縱馬而入。
馬蹄聲震碎了安定城的寂靜。
郭淮在府衙中被親衛叫醒。他披衣衝出，正遇見從西門方向潰退下來的士卒：「將軍！羌人開了西門！馬超的人已經進城了！」
郭淮臉色驟變。他拔劍在手，對身邊親衛道：「跟我來。」他帶著最後的幾十名親衛，向西門方向衝去。但巷子太窄，馬超的騎兵已經湧入城中，到處都是喊殺聲和腳步聲。
郭淮在一條巷子裡與馬超的先鋒遭遇。他揮劍砍翻了兩個衝上來的騎兵，但更多的兵從兩側湧來，把他圍在巷子中間。郭淮的劍被砍斷了一截，他把它扔在地上，拔出腰間的短刀。
馬超策馬趕到時，郭淮已經力竭。他靠在巷子的土牆上，短刀垂在身側，胸口起伏得厲害。馬超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
郭淮抬起頭，認出了馬超。他靠著牆站直了，把短刀橫在身前。
「郭淮。」馬超看著他，「城破了。」
郭淮沒有說話。
「你若要降，我待你如上賓。」
郭淮搖了搖頭。他把短刀橫過來，刀尖對著自己的胸口，看著馬超：「我是安定太守，守土有責。城在人在，城破人亡。這是本分。」
說完，他俯身向前，刀尖沒入胸口。馬超沒有攔他。郭淮身後的親衛想要上前，被他抬手擋住。
郭淮慢慢倒下去，靠在牆根。他的眼睛始終睜著，望向洛陽的方向。馬超站了很久，然後對身後道：「收殮。以太守之禮葬於城外。」
安定城破。馬超入城後，秋毫無犯。他命人張貼安民告示，安撫百姓，嚴令士卒不得擅入民宅。安定城中官府糧倉的餘糧被全部開倉放賑，分給百姓。羌人聚落的頭領被請到府衙，馬超親自接見。
消息傳到郿縣，已是四日後。
曹肇站在郿縣東門城樓上，手裡攥著從安定方向傳來的軍報。他看完之後，臉色沉了下來。他走下城樓，徑直去中軍大帳找司馬懿。
帳中只有司馬懿一人。曹肇把軍報拍在案上：「都督，郭淮死了。」
司馬懿拿起軍報，看了一遍。他把帛書放回案上，沒有說話。
「他寧死不降。」曹肇喉間滾動，緩緩抬眼，目光斜斜掃向一側端坐的司馬懿，「他被馬超圍了二十多天，沒有一兵一卒去救。他是朝廷的安定太守，死在安定城頭。」
司馬懿抬頭看他：「曹校尉，你想說什麼？」
曹肇的手按在劍柄上，盯著司馬懿，過了好一會兒，才一字一句道：「我想說安定丟得不該。」
司馬懿看著他，沒有說話。曹肇轉身大步走出帳外，帳簾被他帶起的風卷得翻了幾下。
司馬懿獨自坐在帳中，望著案上那份軍報。他伸出手，把帛書翻了個面，背面朝上。
馬超的中軍大帳里，火盆燒得正旺。帳外秋風卷著黃土，一陣一陣拍在帳幕上。馬超坐在案後，面前攤著輿圖，姜維、爨習、主簿尹賞、功曹梁緒分坐兩側。
「二十多天了，馬上要入冬了。」馬超在帳中來回踱步，「郭淮還沒垮。」
爨習拱手：「將軍，臨涇隘口那邊，糧草轉運越來越慢。天水過來的糧隊，五天前就該到，到現在還沒看到糧隊。」
馬超低頭看著輿圖：「司馬懿按兵不動，曹魏若從洛陽再調援兵，或是郭淮拼死突圍，都可能生變。圍城日久，夜長夢多。」
帳下諸將無人應聲。安定城高牆厚，郭淮善於防守，硬攻只會徒增傷亡，眾人皆無萬全破城之策。
此時，姜維起身出列，拱手道：「末將有一策，可以一試。」
馬超轉頭看他：「伯約請講。」
姜維抬起頭來：「將軍，安定郡城裡面不止有魏軍。」
馬超看他一眼：「說。」
「安定城裡有東羌。」姜維挺直脊背，「這些人平日裡被士族當部曲、勞役，積怨很深。郭淮守城，靠的是士族的糧和人。士族驅使羌胡上城，羌胡不敢不去。」
馬超抬手示意他繼續說。
「將軍若射書入城，告知外無援軍，司馬懿被困於郿縣，曹叡出征壽春。並許諾諸部羌胡，但凡舉城歸漢者，盡數授田免賦，豁免歷年積役，編入漢軍義從。羌人見到將軍的名號，必定動搖。」
爨習眼睛一亮：「姜將軍的意思是，瓦解城內軍心？」
「對。」姜維點頭，「人心一散，城就守不住了。」
馬超微微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喜色：「此計甚妙。攻心為上，不戰而屈人之兵，正是破城上策。」
馬超看向尹賞，道：「用漢羌雙語寫檄文。」
尹賞當即提筆，用雙語擬寫檄文。寫完之後，馬超讓人抄了數十份，綁在箭杆上。
當夜，馬超命數十名神射手潛至安定城下，將檄文射入城中。箭矢落在羌人聚居的南城和西城一帶。
第二日清晨，城中羌人聚落開始騷動。
有羌族少年拿著箭書去找族中老人，問：「馬超真的回來了？」老人看了半天，說：「是馬超的印。他祖母就是羌人，他不會騙我們。」有人問：「那我們該怎麼辦？」老人沒有回答，只把箭書揣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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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他親巡城頭防務，分明看到城頭羌人士卒鬆散懈怠，點名調遣上城值守，半數人託詞規避。城垛破損、女牆塌陷之處，遲遲無人修補，西側城防愈發空虛，隱患叢生。
他叫來副將：「城中羌人，今日上城的有多少？」
「回將軍，比昨日少了一半。」
郭淮看著城頭上鬆散的羌人，過了很久，道：「不要逼他們。逼急了，反而生變。」
副將猶豫了一下：「將軍，若不逼他們上城，城防人手不夠。」
「那就讓士族的人多上。索家、張家、李家，每家出五十人上城。」郭淮盯著副將，嘴角抽動了一下，最終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告訴他們，城破之日，誰也跑不了。」
當晚，士族派來的只是些老弱守城。
十月一日夜，馬超探知城中羌人已無心守城。他召來爨習：「你從臨涇隘口抽三百精銳，今夜潛至城下。城中有人接應。」
爨習抱拳：「誰接應？」
「城西的羌人。他們已經給了回信，今夜西牆換防的是羌人，他們會放下繩索。」
爨習領命而去。當夜三更，他帶著三百南中兵，借著夜色掩護，摸到安定城西牆下。城頭一片安靜，只有零星火把在風中搖晃。
爨習仰頭望了望，抬手學了一聲羌人的夜梟叫。城頭沉默了片刻，一根粗繩從垛口悄無聲息地垂了下來。
爨習第一個攀繩而上。他翻上城頭時，看見幾個羌人漢子蹲在垛口後面，手裡攥著刀，卻誰也沒動。
南中兵一個接一個攀上城頭，悄無聲息地控制了西牆。爨習命人打開西門。厚重的門閂被抬起，城門緩緩推開。馬超早已率主力在城外等候，見城門一開，當即縱馬而入。
馬蹄聲震碎了安定城的寂靜。
郭淮在府衙中被親衛叫醒。他披衣衝出，正遇見從西門方向潰退下來的士卒：「將軍！羌人開了西門！馬超的人已經進城了！」
郭淮臉色驟變。他拔劍在手，對身邊親衛道：「跟我來。」他帶著最後的幾十名親衛，向西門方向衝去。但巷子太窄，馬超的騎兵已經湧入城中，到處都是喊殺聲和腳步聲。
郭淮在一條巷子裡與馬超的先鋒遭遇。他揮劍砍翻了兩個衝上來的騎兵，但更多的兵從兩側湧來，把他圍在巷子中間。郭淮的劍被砍斷了一截，他把它扔在地上，拔出腰間的短刀。
馬超策馬趕到時，郭淮已經力竭。他靠在巷子的土牆上，短刀垂在身側，胸口起伏得厲害。馬超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
郭淮抬起頭，認出了馬超。他靠著牆站直了，把短刀橫在身前。
「郭淮。」馬超看著他，「城破了。」
郭淮沒有說話。
「你若要降，我待你如上賓。」
郭淮搖了搖頭。他把短刀橫過來，刀尖對著自己的胸口，看著馬超：「我是安定太守，守土有責。城在人在，城破人亡。這是本分。」
說完，他俯身向前，刀尖沒入胸口。馬超沒有攔他。郭淮身後的親衛想要上前，被他抬手擋住。
郭淮慢慢倒下去，靠在牆根。他的眼睛始終睜著，望向洛陽的方向。馬超站了很久，然後對身後道：「收殮。以太守之禮葬於城外。」
安定城破。馬超入城後，秋毫無犯。他命人張貼安民告示，安撫百姓，嚴令士卒不得擅入民宅。安定城中官府糧倉的餘糧被全部開倉放賑，分給百姓。羌人聚落的頭領被請到府衙，馬超親自接見。
消息傳到郿縣，已是四日後。
曹肇站在郿縣東門城樓上，手裡攥著從安定方向傳來的軍報。他看完之後，臉色沉了下來。他走下城樓，徑直去中軍大帳找司馬懿。
帳中只有司馬懿一人。曹肇把軍報拍在案上：「都督，郭淮死了。」
司馬懿拿起軍報，看了一遍。他把帛書放回案上，沒有說話。
「他寧死不降。」曹肇喉間滾動，緩緩抬眼，目光斜斜掃向一側端坐的司馬懿，「他被馬超圍了二十多天，沒有一兵一卒去救。他是朝廷的安定太守，死在安定城頭。」
司馬懿抬頭看他：「曹校尉，你想說什麼？」
曹肇的手按在劍柄上，盯著司馬懿，過了好一會兒，才一字一句道：「我想說安定丟得不該。」
司馬懿看著他，沒有說話。曹肇轉身大步走出帳外，帳簾被他帶起的風卷得翻了幾下。
司馬懿獨自坐在帳中，望著案上那份軍報。他伸出手，把帛書翻了個面，背面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