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將帥異心
九月二十三日，西線郿縣。
曹肇率兩萬中軍步騎自洛陽來，旌旗整齊，甲械精良。他騎一匹棗紅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跟著幾名宗室子弟，個個年少。
司馬懿已立在營門外等候。
曹肇翻身下馬，搶先一步長揖到底：「勞煩都督在此等候。」
司馬懿微微欠身，拱手答禮：「曹校尉遠道跋涉，辛苦了。」
司馬懿沒有答，只側身讓路：「帳中說話。」
中軍帳內，司馬懿、費曜、牛金、曹肇分坐兩側。曹肇看了看案上的輿圖，手指點在安定：「郭淮還在守？」
「還在守。」司馬懿答。
「被圍了多久了？」
「二十日。」
曹肇皺眉：「安定是隴右屏障，郭淮一千多守軍，被馬超兩萬人圍了二十天，居然沒破。都督打算什麼時候出兵解圍？」
帳中無人說話。費曜低下頭，牛金看向司馬懿。司馬懿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案上的水碗，慢慢飲了一口，才開口：「曹校尉看過陛下的詔書了？」
「看過。」
「詔書上怎麼說的？」
曹肇頓了一下：「安定可守則守，不能守則退守蕭關。」
司馬懿放下水碗：「陛下的詔令，郿縣、蕭關兩地堅守，不要出戰。我若出兵解安定之圍，就是違詔。違詔出戰，勝了還好，敗了，關中門戶誰負責？」
曹肇臉色漲紅：「都督，我不是要違詔。我是說，可以派小股部隊去牽制馬超。不必大舉出擊，只要讓郭淮知道援軍還在路上。」
「曹校尉。」司馬懿打斷他，「安定城裡的糧，據我所知，還能撐一個月。郭淮自己都沒突圍，你急什麼？」
曹肇猛地站起來，手按在佩劍的劍柄上：「都督，郭淮是朝廷的將領，不是棄子！他在安定死守，是為關中爭取時間。我們在郿縣坐視不管，算什麼？」
帳中一時只聽得帳外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費曜抬頭看了曹肇一眼，牛金微微前傾的身子又坐了回去。司馬懿靠在憑几上，看著曹肇，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曹校尉，你今年多大？」
曹肇一愣：「二十七。」
「二十七歲，屯騎校尉，宗室子弟。」司馬懿說得很很慢，一字一句地道，「陛下派你來，是讓你看著西線。你來了當天，就要出兵。你想過沒有，馬超為什麼圍三面、留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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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肇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留北面，一是為了讓城中守軍不與之拼命。二是給我們看的。我軍但凡出兵馳援，馬超主力即刻從北面合圍截殺。援兵少，則當場被其吞滅；援兵多，郿縣大營必然空虛。」司馬懿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郿縣劃到安定：「魏延在郿縣城外虎視眈眈，我若貿然出兵，正中漢賊下懷。到時候安定救不出來，郿縣也丟了，你讓我拿什麼守長安？」
曹肇咬著牙，沒有說話。他慢慢鬆開按劍的手，坐回席上。
「都督所言，我明白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是我急躁冒進，思慮淺薄。」
司馬懿看了他一眼，緩步落回主座：「從今日起，全軍嚴守營防。各隘口繼續加固，斥候晝夜出巡探敵，騎兵一律不得擅自出營。敢違令擅動者，軍法論處，絕不姑息。」
散帳後，曹肇徑直回到自己的營帳。他抬手示意，命帳內親衛盡數退至帳外值守。他獨自坐在案前，面前鋪著一張空白的帛書。他拿起筆，又放下，反覆了三次。最後他把筆擱在筆架上，對帳外喊了一聲：「備馬，去東營。」
東營是他帶來的兩萬中軍駐紮之地。他在營中巡視幾圈，逐一與麾下裨將談話，詢問營防諸事。穩住麾下兵馬軍心，才回到自己的大帳。他重新拿起筆，在帛書上寫了一行字：「西線穩守，郿縣、陳倉無事。」
寫完之後，他稍作停頓，在末尾添了一句：「司馬都督治軍嚴整，諸將用命。安定被圍二十日，郿縣未出一兵。」
寫完看了兩遍，把帛書折好，取泥封了，把自己的印按上去，交給親衛：「明日一早，發往洛陽。」
親衛退下時把帳簾放了下來。帳里只剩一盞燈。
曹肇坐在帳中，望著案上的燈燭，許久沒有動。盞里的油淺淺一層，燒到後半夜，盞底結了一圈黑垢。
九月二十五日，安定，郭淮站在城頭，望著城外的漢軍營寨。
城牆上一個身披鎧甲的什長走到郭淮身旁，拱手道：「將軍，馬超的兵馬已在城外圍了二十多天，他們不攻城，但每天都會派騎兵到城下巡邏。」
「加強城防。」
「將軍，弟兄們問，援軍什麼時候到？」
郭淮轉過身，拍了拍這個年輕什長的肩膀：「快了。陛下親征壽春，等東線打完，援軍就來了。」
什長點頭，轉身走了，郭淮望著他的背影。他回到府衙，關上門，從案頭拿出昨日倉曹掾送來的糧帳。他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又合上帳冊，放在案角。
他再次打開放有詔書的盒子，取出詔書，指尖輕輕撫著帛書上的字跡。
「能守則守，不能守則退守蕭關。」十二個字，他看了很多遍。朝廷給了他退路，留了餘地，可他自己心裡清楚，他現在不能退。
他是隴右太守，安定是他守的城。他退了，馬超的兵就直撲蕭關，關中就更加困難。朝廷讓他「能守則守」，他就守。守到守不住為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城內早已不復往日喧鬧。街巷行人寥寥，民房大多門戶緊閉，零星走過的百姓步履匆匆，偶有孩童怯生生探出頭，也被家中老人急忙喚回。
城中人知道城外有強敵圍困，卻不知倉中存糧已不足一月，關中沒有援軍，整座安定城的存亡，早已懸於一線。
郭淮看了很久，然後回到案前，拿起兵曹掾送來的箭矢冊，開始重新核算。
馬超主力屯於城南；爨習扼守臨涇隘口，斷絕通道；魏延、張嶷牽制關中防線；司馬懿在郿縣駐守，堅壁不戰。
各路勢力，都在等。等安定城破，等淮南戰局塵埃落定，等西線局勢生出變數。
曹肇率兩萬中軍步騎自洛陽來，旌旗整齊，甲械精良。他騎一匹棗紅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跟著幾名宗室子弟，個個年少。
司馬懿已立在營門外等候。
曹肇翻身下馬，搶先一步長揖到底：「勞煩都督在此等候。」
司馬懿微微欠身，拱手答禮：「曹校尉遠道跋涉，辛苦了。」
司馬懿沒有答，只側身讓路：「帳中說話。」
中軍帳內，司馬懿、費曜、牛金、曹肇分坐兩側。曹肇看了看案上的輿圖，手指點在安定：「郭淮還在守？」
「還在守。」司馬懿答。
「被圍了多久了？」
「二十日。」
曹肇皺眉：「安定是隴右屏障，郭淮一千多守軍，被馬超兩萬人圍了二十天，居然沒破。都督打算什麼時候出兵解圍？」
帳中無人說話。費曜低下頭，牛金看向司馬懿。司馬懿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案上的水碗，慢慢飲了一口，才開口：「曹校尉看過陛下的詔書了？」
「看過。」
「詔書上怎麼說的？」
曹肇頓了一下：「安定可守則守，不能守則退守蕭關。」
司馬懿放下水碗：「陛下的詔令，郿縣、蕭關兩地堅守，不要出戰。我若出兵解安定之圍，就是違詔。違詔出戰，勝了還好，敗了，關中門戶誰負責？」
曹肇臉色漲紅：「都督，我不是要違詔。我是說，可以派小股部隊去牽制馬超。不必大舉出擊，只要讓郭淮知道援軍還在路上。」
「曹校尉。」司馬懿打斷他，「安定城裡的糧，據我所知，還能撐一個月。郭淮自己都沒突圍，你急什麼？」
曹肇猛地站起來，手按在佩劍的劍柄上：「都督，郭淮是朝廷的將領，不是棄子！他在安定死守，是為關中爭取時間。我們在郿縣坐視不管，算什麼？」
帳中一時只聽得帳外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費曜抬頭看了曹肇一眼，牛金微微前傾的身子又坐了回去。司馬懿靠在憑几上，看著曹肇，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曹校尉，你今年多大？」
曹肇一愣：「二十七。」
「二十七歲，屯騎校尉，宗室子弟。」司馬懿說得很很慢，一字一句地道，「陛下派你來，是讓你看著西線。你來了當天，就要出兵。你想過沒有，馬超為什麼圍三面、留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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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肇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留北面，一是為了讓城中守軍不與之拼命。二是給我們看的。我軍但凡出兵馳援，馬超主力即刻從北面合圍截殺。援兵少，則當場被其吞滅；援兵多，郿縣大營必然空虛。」司馬懿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郿縣劃到安定：「魏延在郿縣城外虎視眈眈，我若貿然出兵，正中漢賊下懷。到時候安定救不出來，郿縣也丟了，你讓我拿什麼守長安？」
曹肇咬著牙，沒有說話。他慢慢鬆開按劍的手，坐回席上。
「都督所言，我明白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是我急躁冒進，思慮淺薄。」
司馬懿看了他一眼，緩步落回主座：「從今日起，全軍嚴守營防。各隘口繼續加固，斥候晝夜出巡探敵，騎兵一律不得擅自出營。敢違令擅動者，軍法論處，絕不姑息。」
散帳後，曹肇徑直回到自己的營帳。他抬手示意，命帳內親衛盡數退至帳外值守。他獨自坐在案前，面前鋪著一張空白的帛書。他拿起筆，又放下，反覆了三次。最後他把筆擱在筆架上，對帳外喊了一聲：「備馬，去東營。」
東營是他帶來的兩萬中軍駐紮之地。他在營中巡視幾圈，逐一與麾下裨將談話，詢問營防諸事。穩住麾下兵馬軍心，才回到自己的大帳。他重新拿起筆，在帛書上寫了一行字：「西線穩守，郿縣、陳倉無事。」
寫完之後，他稍作停頓，在末尾添了一句：「司馬都督治軍嚴整，諸將用命。安定被圍二十日，郿縣未出一兵。」
寫完看了兩遍，把帛書折好，取泥封了，把自己的印按上去，交給親衛：「明日一早，發往洛陽。」
親衛退下時把帳簾放了下來。帳里只剩一盞燈。
曹肇坐在帳中，望著案上的燈燭，許久沒有動。盞里的油淺淺一層，燒到後半夜，盞底結了一圈黑垢。
九月二十五日，安定，郭淮站在城頭，望著城外的漢軍營寨。
城牆上一個身披鎧甲的什長走到郭淮身旁，拱手道：「將軍，馬超的兵馬已在城外圍了二十多天，他們不攻城，但每天都會派騎兵到城下巡邏。」
「加強城防。」
「將軍，弟兄們問，援軍什麼時候到？」
郭淮轉過身，拍了拍這個年輕什長的肩膀：「快了。陛下親征壽春，等東線打完，援軍就來了。」
什長點頭，轉身走了，郭淮望著他的背影。他回到府衙，關上門，從案頭拿出昨日倉曹掾送來的糧帳。他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又合上帳冊，放在案角。
他再次打開放有詔書的盒子，取出詔書，指尖輕輕撫著帛書上的字跡。
「能守則守，不能守則退守蕭關。」十二個字，他看了很多遍。朝廷給了他退路，留了餘地，可他自己心裡清楚，他現在不能退。
他是隴右太守，安定是他守的城。他退了，馬超的兵就直撲蕭關，關中就更加困難。朝廷讓他「能守則守」，他就守。守到守不住為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城內早已不復往日喧鬧。街巷行人寥寥，民房大多門戶緊閉，零星走過的百姓步履匆匆，偶有孩童怯生生探出頭，也被家中老人急忙喚回。
城中人知道城外有強敵圍困，卻不知倉中存糧已不足一月，關中沒有援軍，整座安定城的存亡，早已懸於一線。
郭淮看了很久，然後回到案前，拿起兵曹掾送來的箭矢冊，開始重新核算。
馬超主力屯於城南；爨習扼守臨涇隘口，斷絕通道；魏延、張嶷牽制關中防線；司馬懿在郿縣駐守，堅壁不戰。
各路勢力，都在等。等安定城破，等淮南戰局塵埃落定，等西線局勢生出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