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棄子
連續多日的雨天，渭水南岸霧氣沉沉，天地間籠著一層灰白薄霧。郿縣以西十里的魏軍大營連綿數里，旗幟垂落。
自從司馬懿大軍駐紮此處，魏蜀兩軍相隔五十里對峙。魏軍每日只巡視營防、清點糧草、派出斥候。
九月十二日午後，一匹快馬從東面官道疾馳而來，背負羽檄，馬頸系赤幡，一路不停直入中軍大營。士卒紛紛讓路，無人敢攔，馬蹄踏過濕軟的泥地，濺起一串泥水。
中軍大帳內，司馬懿正與牛金、費曜議事。劉放派來的信使被親衛引入帳中。司馬懿起身，整理衣冠，跪地接詔。
信使將帛書遞出。
司馬懿雙手接過，起身拆開漆封，展開帛書，目光逐行掃過。
司馬懿看完，回到主座跪坐，將帛書合起，放在案上。他沒有說話，帳中諸將也不敢出聲。
牛金見無人接話，抱拳：「都督，陛下說了什麼？」
司馬懿低頭看了一眼案几上的帛書，說道：「東吳正在攻擊壽春，陛下將率中軍主力親征壽春。洛陽兩萬步騎馳援關中。」
牛金抱拳道：「這是好事啊，洛陽來兩萬精銳。」
司馬懿看了牛金一眼，搖了搖頭。
大將軍府長史沈席作揖：「誰統率洛陽兩萬兵馬？」
「曹肇。」司馬懿聲音很平，「屯騎校尉，宗室。陛下派他來，是增援，也是看著我。」
沈席皺眉：「都督多慮了。陛下派宗室來，是信不過外人，未必是信不過都督。」
費曜向司馬懿抱拳：「陛下有具體作戰命令嗎？」
「安定能守則守，不能守則退守蕭關。郿縣、蕭關兩地堅守，不要出戰，等待援軍至，再圖收復安定。」司馬懿看他一眼，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郿縣和蕭關兩處：「詔令很明白。東線吃緊，西線守而不攻。安定，陛下暫時不要了。」
費曜壓低聲音：「郭淮那邊，是否要通知？」
「陛下已經給他下了詔書。」司馬懿的手指從郿縣劃到安定。
他轉過身，面對諸將：「從今日起，全軍停止一切進攻部署。費曜守郿縣，張郃守蕭關，各隘口加固工事，多設鹿角拒馬。士卒撤回，只留斥候。沒有我的軍令，任何人不得出營迎戰。」
「得令。」諸將齊聲應道。
散帳後，司馬懿獨自留在帳中。他拿起曹叡的詔書，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帛書折好，放入木匣，置於案側。他閉上眼，跪坐在案幾後，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著。
曹真病重，陛下擔心西線軍務盡歸他一人之手。曹肇是來監視他的。每五日一報，報的不是軍情，是他的動向。
他睜開眼，吐出一口氣，提筆開始寫表：
奉到詔書，得知吳賊進犯壽春，陛下親自統率大軍出征。臣謹遵詔令，已派費曜鎮守郿縣，張郃屯駐蕭關，各處隘口增築拒馬、鹿角等障礙，士卒全部撤回營壘之內，沒有臣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戰。臣謹奉詔固守，候大軍西還。
寫完之後，他叫來親衛：「明日一早，發往洛陽。另派人去蕭關，把這個給張郃送去。」他從案上拿起一份抄好的詔書副本，遞給親衛。
詔書抵達安定時已是九月十五日戌時。郭淮接到密詔時，正在城頭巡視。信使一路北上，繞過臨涇隘口的漢軍，從小路摸進安定。郭淮接過詔書，面朝洛陽方向跪拜，然後才拆開詔書，就著城樓里的火把看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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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守則守，不能守則退守蕭關。」
郭淮看完，折好塞進懷裡，然後轉身準備下城頭。
守城的司馬迎上來：「將軍，詔書怎麼說？」
郭淮停了半步：「告訴弟兄們，援軍已經在路上了。我們只需守住。」
回到府衙，他叫來倉曹掾和兵曹掾：「糧倉還有多少存糧？箭矢還有多少？」
倉曹掾翻開簿籍：「現存糧一萬四千二百石，按城中六千一百二十七人計，可支一個月有餘。」
兵曹掾接道：「箭矢四萬七千。」
郭淮點頭：「糧倉加緊看管，每日按人頭髮放。箭矢集中到東門和南門。城外不要再派人出去了，所有人都進城。」
待倉曹掾和兵曹掾退出府衙，郭淮從懷裡取出詔書，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詔書鎖入盒中。
九月十六日午時，中軍帳內，馬超與姜維、爨習議事。爨習剛從臨涇隘口趕來，甲衣上還沾著泥土。
馬超指著輿圖臨涇隘口方向：「爨將軍，臨涇隘口這些時日有魏賊運糧隊或斥候經過嗎？」
爨習搖頭：「未見過。」
馬超低聲：「司馬懿這是不打算救安定了？」
主簿作揖：「昨夜城裡跑出來兩個人，一個屯長，一個倉曹書佐，從他們口中得知，昨夜曹叡給郭淮發了詔書，郭淮把詔書鎖進了盒子。倉曹掾連夜在核糧。」
「接到詔書後，郭淮沒有宣示三軍，連夜核驗糧草，他在算這糧夠不夠撐到援軍來，短期內應該是沒有援軍，」姜維道。
馬超看向輿圖，他拿起硃筆，在輿圖上安定郡的東南西三個方向都劃了一條線，最後停在北面。
「圍三面，留北面。給城內守軍一條活路，不至於和我們拼命。」
姜維點頭：「北面留一條口子，他若真想跑，正好在曠野上截殺。」
「對。」馬超放下硃筆，「從今日起，圍城不攻，各營輪番值守。派出細作，去安定城內打探消息。派斥候去關中，探查是否有援軍來救安定。」
爨習問：「南中兵做什麼？」
「你在臨涇隘口守好。那是關中來援的必經之路。」
爨習抱拳領命。
關中的斥候送回南鄭的情報，劉封看完後遞給法正。法正讀畢，將軍報放在案上，走到輿圖前。
「曹叡親征壽春，西線只派曹肇帶兩萬人來，說明東線吃緊，曹魏沒有餘力兩頭同時出擊。」法正的手指從洛陽劃到壽春，又從洛陽劃到郿縣，「司馬懿應該只會守。」
劉封站在他身側：「那郭淮呢？」
「棄子。」法正答得乾脆，「曹叡不會為了一個安定，搭上整個關中。郭淮只能自己撐。」
劉封看著輿圖上被圍住的安定，沉默了一陣：「圍多久？」
「入冬之前。」法正伸出一根手指，「郭淮的糧，最多撐到入冬。」
劉封點頭：「那就圍。圍到入冬，他不降也得降。」
他坐回案前，提筆給馬超寫軍令。寫完之後，他抬頭看向法正：「東線那邊，要不要讓朝廷催一催東吳？」
法正搖頭：「孫權親征，催不催，他都會打。我們只需把西線圍穩，等東線的結果。」
劉封擱下筆，走到窗前。秋日的陽光照在南鄭城頭，遠處的秦嶺已經泛黃。
淮南的秋風，不似關中凜冽，卻也一日冷過一日。孫權親率數萬江東精銳，自濡須入巢湖，溯施水、淝水北上，直抵壽春城下。吳軍連日派出前鋒兵馬，輪番試探攻城，雲梯數次搭上城頭，皆被魏軍滾木、礌石、箭矢擊退。
魏軍守將滿寵始終閉門不出，只在城頭以弓弩還擊。
全琮站在孫權身側，望著壽春城頭，低聲道：「陛下，曹叡親率大軍來壽春。魏賊援軍若到，我們便不能在這裡久留。」
孫權沒有立刻接話。他望著城頭，沉默了一陣，才開口：「在曹魏援軍抵達壽春之前，打一戰。拿不下壽春，就撤。」
「陛下打算怎麼打？」
「明日，全軍攻城。」
自從司馬懿大軍駐紮此處，魏蜀兩軍相隔五十里對峙。魏軍每日只巡視營防、清點糧草、派出斥候。
九月十二日午後，一匹快馬從東面官道疾馳而來，背負羽檄，馬頸系赤幡，一路不停直入中軍大營。士卒紛紛讓路，無人敢攔，馬蹄踏過濕軟的泥地，濺起一串泥水。
中軍大帳內，司馬懿正與牛金、費曜議事。劉放派來的信使被親衛引入帳中。司馬懿起身，整理衣冠，跪地接詔。
信使將帛書遞出。
司馬懿雙手接過，起身拆開漆封，展開帛書，目光逐行掃過。
司馬懿看完，回到主座跪坐，將帛書合起，放在案上。他沒有說話，帳中諸將也不敢出聲。
牛金見無人接話，抱拳：「都督，陛下說了什麼？」
司馬懿低頭看了一眼案几上的帛書，說道：「東吳正在攻擊壽春，陛下將率中軍主力親征壽春。洛陽兩萬步騎馳援關中。」
牛金抱拳道：「這是好事啊，洛陽來兩萬精銳。」
司馬懿看了牛金一眼，搖了搖頭。
大將軍府長史沈席作揖：「誰統率洛陽兩萬兵馬？」
「曹肇。」司馬懿聲音很平，「屯騎校尉，宗室。陛下派他來，是增援，也是看著我。」
沈席皺眉：「都督多慮了。陛下派宗室來，是信不過外人，未必是信不過都督。」
費曜向司馬懿抱拳：「陛下有具體作戰命令嗎？」
「安定能守則守，不能守則退守蕭關。郿縣、蕭關兩地堅守，不要出戰，等待援軍至，再圖收復安定。」司馬懿看他一眼，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郿縣和蕭關兩處：「詔令很明白。東線吃緊，西線守而不攻。安定，陛下暫時不要了。」
費曜壓低聲音：「郭淮那邊，是否要通知？」
「陛下已經給他下了詔書。」司馬懿的手指從郿縣劃到安定。
他轉過身，面對諸將：「從今日起，全軍停止一切進攻部署。費曜守郿縣，張郃守蕭關，各隘口加固工事，多設鹿角拒馬。士卒撤回，只留斥候。沒有我的軍令，任何人不得出營迎戰。」
「得令。」諸將齊聲應道。
散帳後，司馬懿獨自留在帳中。他拿起曹叡的詔書，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帛書折好，放入木匣，置於案側。他閉上眼，跪坐在案幾後，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著。
曹真病重，陛下擔心西線軍務盡歸他一人之手。曹肇是來監視他的。每五日一報，報的不是軍情，是他的動向。
他睜開眼，吐出一口氣，提筆開始寫表：
奉到詔書，得知吳賊進犯壽春，陛下親自統率大軍出征。臣謹遵詔令，已派費曜鎮守郿縣，張郃屯駐蕭關，各處隘口增築拒馬、鹿角等障礙，士卒全部撤回營壘之內，沒有臣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戰。臣謹奉詔固守，候大軍西還。
寫完之後，他叫來親衛：「明日一早，發往洛陽。另派人去蕭關，把這個給張郃送去。」他從案上拿起一份抄好的詔書副本，遞給親衛。
詔書抵達安定時已是九月十五日戌時。郭淮接到密詔時，正在城頭巡視。信使一路北上，繞過臨涇隘口的漢軍，從小路摸進安定。郭淮接過詔書，面朝洛陽方向跪拜，然後才拆開詔書，就著城樓里的火把看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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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守則守，不能守則退守蕭關。」
郭淮看完，折好塞進懷裡，然後轉身準備下城頭。
守城的司馬迎上來：「將軍，詔書怎麼說？」
郭淮停了半步：「告訴弟兄們，援軍已經在路上了。我們只需守住。」
回到府衙，他叫來倉曹掾和兵曹掾：「糧倉還有多少存糧？箭矢還有多少？」
倉曹掾翻開簿籍：「現存糧一萬四千二百石，按城中六千一百二十七人計，可支一個月有餘。」
兵曹掾接道：「箭矢四萬七千。」
郭淮點頭：「糧倉加緊看管，每日按人頭髮放。箭矢集中到東門和南門。城外不要再派人出去了，所有人都進城。」
待倉曹掾和兵曹掾退出府衙，郭淮從懷裡取出詔書，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詔書鎖入盒中。
九月十六日午時，中軍帳內，馬超與姜維、爨習議事。爨習剛從臨涇隘口趕來，甲衣上還沾著泥土。
馬超指著輿圖臨涇隘口方向：「爨將軍，臨涇隘口這些時日有魏賊運糧隊或斥候經過嗎？」
爨習搖頭：「未見過。」
馬超低聲：「司馬懿這是不打算救安定了？」
主簿作揖：「昨夜城裡跑出來兩個人，一個屯長，一個倉曹書佐，從他們口中得知，昨夜曹叡給郭淮發了詔書，郭淮把詔書鎖進了盒子。倉曹掾連夜在核糧。」
「接到詔書後，郭淮沒有宣示三軍，連夜核驗糧草，他在算這糧夠不夠撐到援軍來，短期內應該是沒有援軍，」姜維道。
馬超看向輿圖，他拿起硃筆，在輿圖上安定郡的東南西三個方向都劃了一條線，最後停在北面。
「圍三面，留北面。給城內守軍一條活路，不至於和我們拼命。」
姜維點頭：「北面留一條口子，他若真想跑，正好在曠野上截殺。」
「對。」馬超放下硃筆，「從今日起，圍城不攻，各營輪番值守。派出細作，去安定城內打探消息。派斥候去關中，探查是否有援軍來救安定。」
爨習問：「南中兵做什麼？」
「你在臨涇隘口守好。那是關中來援的必經之路。」
爨習抱拳領命。
關中的斥候送回南鄭的情報，劉封看完後遞給法正。法正讀畢，將軍報放在案上，走到輿圖前。
「曹叡親征壽春，西線只派曹肇帶兩萬人來，說明東線吃緊，曹魏沒有餘力兩頭同時出擊。」法正的手指從洛陽劃到壽春，又從洛陽劃到郿縣，「司馬懿應該只會守。」
劉封站在他身側：「那郭淮呢？」
「棄子。」法正答得乾脆，「曹叡不會為了一個安定，搭上整個關中。郭淮只能自己撐。」
劉封看著輿圖上被圍住的安定，沉默了一陣：「圍多久？」
「入冬之前。」法正伸出一根手指，「郭淮的糧，最多撐到入冬。」
劉封點頭：「那就圍。圍到入冬，他不降也得降。」
他坐回案前，提筆給馬超寫軍令。寫完之後，他抬頭看向法正：「東線那邊，要不要讓朝廷催一催東吳？」
法正搖頭：「孫權親征，催不催，他都會打。我們只需把西線圍穩，等東線的結果。」
劉封擱下筆，走到窗前。秋日的陽光照在南鄭城頭，遠處的秦嶺已經泛黃。
淮南的秋風，不似關中凜冽，卻也一日冷過一日。孫權親率數萬江東精銳，自濡須入巢湖，溯施水、淝水北上，直抵壽春城下。吳軍連日派出前鋒兵馬，輪番試探攻城，雲梯數次搭上城頭，皆被魏軍滾木、礌石、箭矢擊退。
魏軍守將滿寵始終閉門不出，只在城頭以弓弩還擊。
全琮站在孫權身側，望著壽春城頭，低聲道：「陛下，曹叡親率大軍來壽春。魏賊援軍若到，我們便不能在這裡久留。」
孫權沒有立刻接話。他望著城頭，沉默了一陣，才開口：「在曹魏援軍抵達壽春之前，打一戰。拿不下壽春，就撤。」
「陛下打算怎麼打？」
「明日，全軍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