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他真的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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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的新兵訓練場,被日頭烤得地皮發白,翻起的黃土被踩得結實,膠鞋踩上去都帶著點粘滯的燙意。

  空氣里瀰漫著乾燥的塵土味,吸一口,連嗓子眼都裹著細沙,地面蒸騰的熱浪晃得遠處的營房都變了形。

  高城踩著正步走到隊伍正前方,皮鞋碾過地面帶起一撮細土。

  他身上的軍裝熨得板正,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肩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整個人往那一站,就像一門架穩了的迫擊炮,渾身都是壓不住的火氣和剛勁。

  「我叫高城!」

  他猛地提氣開嗓,聲音像炸雷似的在訓練場滾過,瞬間壓過了所有風聲、腳步聲,震得新兵們耳膜嗡嗡響,連後槽牙都跟著發麻。


  "聽清楚了 —— 七零二團鋼七連!這次新兵連,老子說了算!"

  他刻意頓了頓,讓 "鋼七連" 三個字沉甸甸地砸進每個人耳朵里,

  「醜話我撂在頭裡!我高城的地盤,不養孬兵!

  沒骨頭的、怕吃苦的、混日子的,趁早給老子捲鋪蓋滾蛋!

  能留在這兒的,只有一種人 —— 骨頭縫裡冒硬氣、敢拼敢扛的爺們兒!聽明白沒有?!」

  「明白!」

  稀稀拉拉、帶著怯意的回應從隊伍里冒出來,參差不齊得像被風吹歪的草。

  高城眉頭瞬間擰成疙瘩,當場就炸了,一腳踹在旁邊的訓練木樁上,震得上面的牌子哐當響:

  「沒吃飯?!蚊子叫都比你們聲大!我問你們聽明白沒有!」

  「明白!!!」

  這一回,新兵們扯著嗓子吼出了聲,震得頭頂的樹葉都跟著抖。

  訓話聲順著風飄到車場的時候,伍六一正蹲在裝甲車頂上擰螺絲。

  編號 207 的老式裝甲輸送車被擦得鋥亮,連履帶縫裡的泥都被摳得乾乾淨淨,車身在陽光下亮得能照出人影。

  伍六一擼著作訓服袖子,精瘦的胳膊上全是汗,肌肉線條利落得像刀刻的。

  他從車頂上跳下來,一把攔住路過的史今,把人拉到車跟前,半濕的抹布直接塞進他手裡,動作帶著不由分說的蠻橫:

  "別擱那兒聽連長訓話了,全班都擦完了,就差你這個正主了,趕緊的!"

  史今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抹布,又抬頭看了看這輛陪了他三年的老夥計。

  車身每一處邊角、每一顆鉚釘都被摸得發亮,側面鋼板上那道淺彈痕還在。

  那是那年演習,流彈片劃出來的,當時他和伍六一在車裡,震得耳朵半天聽不見,回來倆人蹲在車場,就著月光擦了半宿。

  他沒說話,接過抹布蹲下身,指尖順著鋼板的紋路慢慢擦,動作輕得像在摸老友的肩膀,連一絲細微的水痕都不肯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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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要送走了?" 他的聲音悶在鋼板上,被遠處的口令聲壓得很輕,更像在跟老車說話。

  "那可不!"

  伍六一靠在車輪上,叼著根沒點燃的煙,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帶興奮,

  "團里新下來的步戰車,帶機關炮炮塔的!連長這幾天天天往團部跑,跟後勤處爭得臉紅脖子粗,就為了給咱們連多搶兩台!

  你是沒見他那德行,走路都帶風,跟吃了槍藥似的,逮誰跟誰吹,說咱們鋼七連以後,一個連頂過去三個連的火力!"

  史今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緩緩伸出手,掌心貼在曬得發燙的裝甲板上,指尖划過那道彈痕,聲音低了些,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這老夥計,跟了我三年。那年拉練翻祁連山,雪下得沒膝蓋,就它沒掉鏈子,把陷在溝里的炮車都拖出來了。

  還有上次演習,發動機都開鍋了,愣是咬著牙衝過了封鎖線…… 它身上哪道印子,我都門兒清。"

  伍六一臉上的笑淡了點,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撓了撓頭,嘴硬地把那點離愁別緒往回咽:

  "嗨,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老物件再好,也跟不上趟了!咱當兵的,就得往前看!再說了,送走之前,咱給它擦得乾乾淨淨的,也算全了心意。"

  他頓了頓,又湊過來,胳膊肘懟了懟史今的肩膀,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得意:

  "哎,班長,這回新兵連,咱仨都抽過來了!連長總負責,我混了個新兵班班長,好歹也算管幾個人了!"

  他嘿嘿笑了兩聲,

  "不過最牛的還是你,史排長!以後你可是我們頂頭上司了,可得多罩著兄弟點!"

  史今被他撞得晃了晃,無奈地笑了笑,抬下巴指了指訓練場的隊伍:

  "別貧了。你看,隊伍里那倆,成才和許三多,都是下榕樹的,跟你上榕樹就隔一條河,算半個老鄉。回頭真分到你班裡,你可得多上點心。"

  伍六一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眼就瞅見了隊伍最邊上的許三多,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跟吞了個蒼蠅似的,滿臉都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就他?那個下火車就拿拳頭砸坦克炮管的愣貨?

  連長訓話呢,他擱那兒發什麼呆?魂兒都飛外太空了?我跟你說班長,這兵我可不帶,看著就蔫了吧唧的,一身孬兵相,到時候准拖全班後腿!"

  伍六一的目光像針似的扎過去,扎在隊伍最邊上那個消瘦的身影上。

  許三多站得筆直。

  他的軍姿標準得連挑刺的伍六一都找不出錯處 ,腳跟併攏,腳尖分開六十度,雙腿挺直,小腹微收,雙手貼在褲縫上,連手指都繃得筆直。

  可他的眼神,卻是散的。

  高城炸雷似的訓話就在耳邊,可他聽著,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東西,遠得很。

  不是聽不懂。

  是太熟了。

  熟到每一個字落進耳朵里,都像是聽過無數遍,熟到他能順著話音的調子,在心裡接出下一句。

  日頭太毒了,曬得人發暈。

  他微微垂著眼,看著腳底下曬得發燙的黃土,鼻尖是熟悉的柴油、塵土和汗水的味道,還有風裡飄過來的,一股胰子混著汗的氣息,淡淡的,卻讓人莫名安心。

  那味道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是一直在身邊。

  他的指尖微微發顫,下意識攥緊了拳頭,拳面的挫傷還在隱隱作痛。

  那是早上砸坦克留下的。

  疼得真實,一下一下地,提醒他這不是夢。

  他微微抬了抬頭,目光極快地掃過一圈 ,遠處營房的紅磚牆,訓練場邊的白楊樹,車場裡擦車的兩個人,還有站在隊伍前頭、腰杆挺得筆直的連長。

  只一眼。

  所有的出口、掩體、制高點、人員位置,全在腦子裡清楚地鋪開了,像一張活地圖。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趕緊把目光收回來,重新垂下眼,恢復成那副憨厚遲鈍的樣子,只是肩背依舊繃著,像一張拉滿了卻不肯松的弓。

  他正發著呆,忽然被一陣低低的鬨笑聲拉回了神。

  訓練場的另一頭,等著分去其他連隊的新兵歪歪扭扭排了一隊,被日頭曬得直跺腳,剛下火車那點對軍營的新鮮勁早被烤沒了,一個個交頭接耳,跟沒頭蒼蠅似的。

  他們的目光全被不遠處的景象勾住了。

  平板拖車拉著擦得鋥亮的老裝甲車,正緩緩往營門外開,幾個老兵跟在車旁邊,手搭在車幫上,一步三回頭。

  有個老兵沒忍住,哇的一聲就哭了,跟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被兩個戰友架著,還伸著手往車的方向夠,眼淚混著塵土糊了滿臉。

  隊伍里先冒出來一聲沒憋住的笑,緊接著就跟傳染似的,低低的鬨笑聲散開了。

  幾個半大孩子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覺得這些老兵太丟人了 ,不就是個破鐵車嗎,至於哭成這樣?

  "笑什麼笑?!都給我閉嘴!"

  高城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把所有笑聲掐得乾乾淨淨。

  他臉膛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指著那些笑的新兵,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們懂個屁!那是車嗎?那是他們的兄弟!是跟他們一起出生入死的傢伙!"

  "你們以為當兵就是穿身軍裝?!你們手裡的槍,屁股底下的車,那就是你們的命!哪天你們上了戰場,能替你擋子彈的,不是你爹媽,是這些鐵疙瘩!"

  他吼得嗓子都啞了,指著遠去的平板車,

  "現在覺得好笑是吧?等你們哪天要把跟自己摸爬滾打了幾年的老夥計送走的時候,你們還笑得出來,老子算你們有種!"

  整個訓練場靜得只剩下風吹樹葉的聲音,連剛才還哭著的老兵,都下意識停了動作,看向這邊。

  許三多也抬了頭。

  他看著那輛越走越遠的裝甲車,看著那些哭著的老兵,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心裡頭莫名地發酸,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說不清為什麼。

  就像…… 他也送走過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可他送走過什麼呢?

  他想不起來。

  他只知道,那些老兵哭,不丟人。

  一點都不丟人。

  就在這時,伍六一邁著正步走了過來。

  他腰杆挺得筆直,像棵被風沙吹過卻依舊硬挺的白楊樹,走到高城面前,"啪" 地一個標準軍禮,只是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鼻音,眼眶紅得厲害。

  "報告連長!伍六一歸隊!"

  話音落,他飛快地低下頭,用粗糙的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臉,低聲罵了自己一句:"操,真他媽沒出息。"

  高城看著他,剛才的滔天怒火瞬間就泄了個乾淨,只剩下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

  他抬手指了指伍六一,嘴上罵著:

  "你小子,剛才還跟史今吹牛逼,說爺們兒流血不流淚,轉頭就給我來這套?行了,別在這兒丟人現眼,歸隊!"

  可罵歸罵,他還是抬手,在伍六一緊繃的肩膀上狠狠拍了兩下。

  伍六一剛歸隊,史今的口令就響了。

  史今快步走到了隊伍最前方,站定後中氣十足地下達口令,聲音穿透熱浪,清晰透亮:

  "新兵連,全體都有!向右看齊!向前看!成兩路縱隊,齊步 —— 走!"

  "一二一!左右左!都給我踩齊了!"

  隊伍里響起一片雜亂的腳步聲,新兵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步伐歪歪扭扭,像一群剛被趕下水的鴨子。

  史今一邊走一邊調整口令,時不時回頭糾正步子錯了的新兵,額角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

  隊伍末尾,

  伍六一負責押後,時不時瞪一眼走不齊的新兵,臉板得跟塊鐵似的,只是眼眶還泛著紅。

  高城慢悠悠地跟在旁邊,看四周沒人,用胳膊肘懟了懟他,低聲說:

  "行了,不丟人。咱鋼七連的兵,重情重義,不寒磣。"

  伍六一梗著脖子,嘴硬得很:"誰哭了,剛才沙子迷眼了。"

  高城嗤笑一聲,沒拆穿他。

  隊伍往營區西邊走,路過一排紅磚牆的營房。

  許三多走在隊伍里,腳步故意放得很重,一步一個腳印,踩得塵土飛揚,跟旁邊那些新兵蛋子沒什麼兩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腳落在地上的時候,力道輕得像貓,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極准,身體自己知道該怎麼走,不用腦子想。

  路過牆角的時候,他右手的指尖極輕地掃過牆面。

  粗糙,堅硬,帶著陽光曬過的溫度。

  磚縫有多寬,牆根底下有幾塊鬆動的磚,哪塊磚缺了個角 ,全在指尖那一下里,摸得清清楚楚。

  指尖一觸即收,快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垂著眼,沒人看見他眼底那一瞬間閃過的、極深的沉定。

  隊伍走了半里地,

  史今慢慢放慢了腳步,落到了隊伍最後,跟許三多並排走。

  他側頭看著身邊的兵,

  許三多依舊是那副木訥的樣子,低著頭走路,可腳步穩得驚人,一步都沒走錯,跟前面亂踩步子的新兵完全是兩個樣子。

  他的眼眶還泛著紅,那隻受傷的右手,還在無意識地微微蜷著。

  史今心裡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問:

  "三多,沒事吧?手還疼不疼?剛才訓話,我看你一直走神,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許三多的身體猛地一顫,抬起頭,撞進了史今溫和的、滿是擔憂的眼睛裡。

  那眼神,暖得像曬了一天太陽的棉被。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想說的話堵了滿滿一胸口。

  他想說班長你真好,想說班長我一定好好干,想說班長你別離開部隊……

  可這些話,他一個新兵蛋子,怎麼說得出口?

  最後,千言萬語都憋成了一句,聲音悶悶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班長,我沒事。手不疼。"

  史今看著他,沒再追問,只是抬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溫聲道:"沒事就好。跟上隊伍,別掉隊。"

  那隻手落在肩膀上,沉甸甸的,暖乎乎的。

  許三多點點頭,看著史今快步走到隊伍前面,挺拔的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

  他攥了攥還在發疼的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不能掉隊。

  不能拖班長的後腿。

  要當個好兵。

  新兵連的駐地在營區最西邊,跟老連隊隔著一片訓練場。

  一排排營房整整齊齊,門口的晾衣繩上掛滿了嶄新的迷彩服,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大門上頭的紅橫幅還新著呢,黃字寫著 "熱烈歡迎新戰友投身軍營,報效祖國",門口的崗哨站得筆直,槍刺在夕陽下晃眼。

  新兵們在宿舍門前的空地上列隊站好,一個個臉上帶著疲憊,還有點對新環境的不安,眼睛卻忍不住四處瞟。

  成才站在隊伍的最前頭,軍姿站得筆挺,軍裝整齊。

  他嘴角微微翹著,眼神清亮,時不時往四周瞟一眼,把營房的布局、崗哨的位置、老兵的走動規律,全記在了心裡。

  這地方,他得先摸熟了。

  日頭徹底落下去的時候,新兵們剛把鋪位收拾好,集合哨又尖厲地響了起來。

  晚上的新兵連教室,白熾燈亮得晃眼,雪白的牆壁還帶著淡淡的石灰味。

  高城往講台後面一站,整個人跟座鐵塔似的,把燈光都擋了一半。

  他身後的黑板上,用白粉筆寫了一行大字,筆鋒剛勁,力道大得快把黑板戳穿了: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教室里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所有新兵都屏住了呼吸,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瀰漫開來。

  他們心裡清楚,連長不是在開玩笑。

  從這一刻起,溫情脈脈的歡迎儀式徹底結束了,他們不再是被照顧的 "新同志",而是要被扔進熔爐里淬鍊的毛坯,能不能成鋼,能不能留下,全靠自己拿汗水和意志去掙。

  高城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在許三多身上多停了兩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力道:

  "今天,你們穿上了這身軍裝,進了這個門,就不再是家裡的少爺、村裡的娃了。你們是兵,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戰士。"

  "從明天起,三個月新兵訓練正式開始。隊列、體能、戰術、射擊,一項都不能少。我不管你們在家是什麼樣,到了我這兒,只有一個標準 ,能扛、能打、能拼!"

  他抬手敲了敲黑板上的那行字,聲音陡然拔高:

  "這行字,你們給我刻在腦子裡!三個月後,是馬,就給我上訓練場,上戰場!是騾子,就給我滾去後勤餵豬種菜!作戰連隊,不養廢物!"

  "我再說一遍!當兵的兵,只有戰死的,沒有嚇死的!有沒有信心?!"

  底下的新兵們,扯著嗓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聲:"有!!!"

  聲音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在營房裡來回迴蕩。

  許三多站在隊伍的最後面,跟著所有人一起吼,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他看著講台上意氣風發的高城,看著隊伍前面溫和可靠的史今,看著旁邊一臉不服輸的伍六一,看著不遠處眼睛發亮的成才。

  白熾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他眼神里的渙散和恍惚徹底消失了,只剩下篤定。

  他真的回家了

  他攥了攥拳頭,指節上的薄繭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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