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新兵連訓練1
正午的日頭把訓練場的水泥地烤得發燙，膠鞋踩上去都能感覺到隔著鞋底的熱度，蒸騰的熱浪把遠處的營房晃得變了形。
空氣里滿是塵土混著汗水的咸腥味，悶得人胸口發堵，整個新兵連正在進行正步抬腿定型訓練 —— 這是新兵連最磨人、也最見功底的科目。
「一！」
伍六一粗啞的口令在操場上炸開，喊了一上午的嗓子帶著點破音，卻依舊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刷的一聲，一排腿齊刷刷抬起來，穩穩懸在離地二十五厘米的高度，腳尖繃得筆直。
不過半分鐘，隊伍里就露了怯。中段幾個新兵臉憋得通紅，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滾燙的地面上，滋的一聲就沒了影。
身體跟篩糠似的晃，腿肚子抖得厲害，全靠一口氣硬撐，跟旁邊做示範的老兵比起來，狼狽得沒眼看。
那幾個老兵是鋼七連抽過來的骨幹，跟釘在地上的鋼樁似的，上體紋絲不動，抬起的腿直得像用尺子量過，連晃都不晃一下。
黝黑的臉上全是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眼神卻穩得很，半點疲態都不露。
隊伍靠後的成才是個例外。
他緊抿著嘴，眼神死死盯著前面老兵的動作，卯著勁往標準里靠。額頭上的汗把額前的碎發都打濕了，可抬腿的高度、繃直的腳尖、挺直的腰板，樣樣都挑不出錯。
這份機靈和狠勁，讓背著手在隊列前踱步的高城，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兩秒，微微頷首，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可等高城的視線掃到隊伍最前列，那點讚許瞬間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腦子的納悶，還有點說不出來的彆扭。
是許三多。
這小子就站在排頭，跟棵扎了根的白楊樹似的，從定型開始到現在，一個半小時了，愣是沒晃一下。
抬起的腿繃得筆直，腳背和小腿成了一條完美的直線，上體挺得板正，連呼吸都穩得跟平時走路似的，半點亂都沒亂。
更讓高城彆扭的是他那張臉。
大太陽底下曬了一上午，周圍的兵，包括他自己，都黑了兩個度，臉上油光混著汗，脖子裡的作訓服領口全是汗漬幹了的白鹽霜。
可許三多呢？
臉上乾乾淨淨的，別說汗如雨下，連點油光都找不著，皮膚白得在太陽底下都晃眼，跟周圍這群黑得流油的兵站在一起，活脫脫一個杵在煤堆里的燈泡，扎眼得厲害。
高城站在樹蔭底下，雙手叉腰，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樹蔭擋不住熱浪，他迷彩服的後背早就濕透了，可他壓根沒心思管，眼睛死死釘在許三多身上，心裡跟貓抓似的。
邪了門了。
這都訓了快十天了，天天早上五點起來出操，上午隊列下午體能，太陽最毒的時候就拉出來定型，
別人都曬得脫了兩層皮，黑得跟炭似的，就這許三多，不僅沒黑，反倒越來越白，越來越乾淨。
這哪像個天天在泥里滾、太陽底下曬的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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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煩躁地把迷彩帽摘下來，狠狠撓了撓自己短硬的發茬，沙沙的聲響里全是憋悶。
轉頭就看見場中央喊口令的伍六一，那小子臉曬得黢黑，脖子都曬脫了皮，跟許三多站在一起，黑白分明得能笑死人。
「伍六一！」 高城壓著嗓子喊了一聲，朝他揚了揚下巴。
伍六一聽見聲音，立刻把口令交給旁邊的副班長，小跑著過來，在高城面前站得筆直，抬手敬了個禮。
「到！連長！」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氣息還沒穩，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砸在地上，瞬間就蒸發了。
作訓服的袖子擼到胳膊肘，黝黑的胳膊上全是汗，還沾著點塵土。
高城沒回禮，拿帽子指了指隊伍前頭的許三多，聲音壓得更低，語氣里全是不可思議，還有點命令的意思：
「你看見沒？
就那個許三多！你再給他加加碼！
這太陽是繞著他走還是怎麼著？
你看看他那張臉，再這麼下去，整個新兵連的目光都得被他吸走！
哪有個當兵的樣子？
必須給他曬出點兵味來！」
其實高城這幾天一直在暗中觀察許三多。
這小子邪門得很，服從性沒得說，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從來不打折扣，也不抱怨。
隊列動作教一遍就會，第二遍就能比老兵做得還標準；
五公里越野，第一次跑就跟在了老兵隊伍里，氣都不怎麼喘；
晚上查鋪，別人都睡得死沉，就這小子，天天在操場加練到半夜，扎馬步、練體能，從來沒斷過。
按說這是個頂好的兵苗子，可高城心裡就是犯嘀咕。
這小子身上有種說不出來的勁兒，看著木訥寡言，可眼神里的東西不對。
那是種見過生死的沉穩，是種跟這個年紀、這個新兵身份完全不搭的底蘊，偶爾掃過來一眼，連他都覺得，這小子心裡藏著事。
伍六一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許三多依舊穩如磐石，連眼皮都沒抖一下。
他下意識攤開自己曬得黝黑髮亮的手，看了看，又看了看許三多那張白得晃眼的臉，一臉苦相地跟高城說：
「連長，天地良心！我真沒偷懶！天天帶著他們加練，太陽最毒的時候，我帶著他們在操場站軍姿，我自己都陪著，您看我這皮都曬脫三層了，黑得跟鍋底似的。
他一個新兵蛋子，該曬的太陽一點沒少曬，該練的科目一點沒落下，可他就是不黑啊！我總不能往他臉上抹鍋底灰吧？」
伍六一心裡其實對許三多是服氣的。
他最瞧不上的就是偷奸耍滑、吃不了苦的孬兵，可許三多不一樣，話少，不惹事，能扛能練，教什麼都一點就透，比好多老兵都有悟性，絕對是個好兵料子。
唯一讓他彆扭的，就是兩件事。
一是這小子太白了，白得跟個文弱書生似的，站在一群糙老爺們兒里，怎麼看怎麼彆扭；
二是許三多看他的眼神，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懷念和熱乎勁，看得他一個大老爺們兒渾身發毛 —— 他倆之前壓根就不認識，搞得跟他快沒了似的，怪得很。
許三多目視前方，眼神定在遠處的白楊樹梢上，可眼角的餘光，早就把樹蔭下高城和伍六一的動作、口型看得一清二楚。
老 A 中隊長的底子在那兒，別說這點距離，就是再遠一倍，他也能把唇語讀得明明白白。
心裡頭無奈得很。
在張家古樓的幾百年，他最近練了內家心法，身體裡的能量被慢慢激發出來，新陳代謝本就遠超常人，別說曬這點太陽，就是再毒的日頭，也曬不黑他。
以前在古墓里，他只覺得這身子骨結實，能扛住機關，能熬住長夜，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可回到軍營，這就成了異類。
他不怕訓練，不怕苦，就怕自己太扎眼，給史今惹麻煩，給鋼七連惹麻煩。
前世他就是個惹禍精，全靠史今替他扛著，這一世，他絕不能再讓班長因為他受半點委屈。
高城盯著許三多那張乾乾淨淨的臉，越看越彆扭，又嘟囔了一句：
「邪了門了，這小子訓練都不出汗的？」
旁邊的伍六一聽得真切，眯著眼又仔細打量了許三多半天，最後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實打實的服氣：
「報告連長，看這情況…… 這點訓練強度，對他真不算啥。晚上加練，他扎馬步能扎兩個小時，氣息都不帶亂的，我都扛不住。這小子體質，確實邪乎。」
這話剛說完，史今就快步跑了過來。他剛才一直在隊伍旁邊糾正新兵的動作，看見高城和伍六一湊在樹蔭底下嘀咕了半天，還一個勁往自己排的方向看，以為出了什麼事，趕緊過來了。
臉上帶著汗，眼神里全是關切：
「連長？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他順著兩人的視線往隊列里看了一圈，沒發現什麼異常。
隊列整整齊齊，新兵們都在咬牙堅持，尤其是許三多，動作標準，精神飽滿，給他掙足了臉面，一切都好得很。
高城一看史今這副 「啥問題都沒有」 的樣子，那股憋悶勁瞬間就上來了。
他一把拽住史今的胳膊，把人拉到跟前，指著隊伍前頭的許三多，沒好氣地說：
「史今！你這排長怎麼當的？你排里杵著這麼大個燈泡，你就沒看見？那麼扎眼，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
史今被他問得一愣，順著他的手指又仔細看了看許三多，一臉真誠的困惑：
「報告連長，許三多沒什麼問題啊？動作標準，訓練刻苦，晚上還自己加練，內務也從來不用操心，是個好苗子啊？」
在史今眼裡，兵好不好，看的是心實不實，能不能練，能不能扛，膚色白點黑點，那根本就不算事。
當初招許三多入伍，他跟許百順拍了胸脯，要把這孩子帶成一個堂堂正正的兵，現在許三多這麼爭氣，他心裡高興還來不及，哪會覺得有問題。
高城簡直要被史今這遲鈍氣笑了，指著他，手指都有點抖：
「還沒問題？！你再給我好好看看！看看他那張臉！看看他那身皮！
這都訓了十天了，他連點汗都不出，白得跟剛從溫室里出來似的，這像個天天摸爬滾打的兵嗎？啊？都快成新兵連第一白了！問題大了去了！」
「噗嗤 ——」
旁邊的伍六一看著班長那副茫然的樣子，再聽著連長這氣急敗壞又帶點委屈的質問，實在沒憋住，笑出了聲。
趕緊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的，憋得臉都紅了，湊到史今耳邊，壓著聲音提醒：
「班長，連長是嫌許三多太白了，白得不像話，扎眼！」
史今這才恍然大悟。他先是沒好氣地瞪了伍六一一眼，讓他別瞎起鬨，然後轉向高城，臉上露出無奈的笑，語氣卻帶著點護犢子的堅定：
「連長，就這事啊？嗐，許三多他天生就曬不黑，體質特殊，這也不能怪他啊。您可不能因為這個就對他有看法，這孩子心實，肯下苦功，絕對是個好兵苗子！」
「我對他有看法？！」
高城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史今！我看你是被這小子迷昏頭了！你這思想有問題！帶兵不能只看訓練，得看精氣神！得有兵的樣子！你這是護短！」
他嘴上罵得凶，可心裡那點火氣，其實早就散了大半。
他也知道，就因為人家白，就揪著不放，確實有點不講理。
可他就是彆扭，這許三多，渾身上下都透著股 「不對勁」，他非得把這小子的底摸清楚不可。
高城狠狠一甩手裡的帽子，轉身就往操場那頭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撂下一句：
「史今！晚上把這小子的底細，給我一五一十地報上來！少給我打馬虎眼！」
看著連長氣呼呼走遠的背影，史今轉頭就瞪向了伍六一，臉上帶著點火氣：
「伍六一！你個沒正形的！就因為這點屁事，你們倆就天天逼著人家許三多在大太陽底下加練？
你腦子讓門擠了？」
伍六一一見班長真動氣了，立馬收起嬉皮笑臉，趕緊湊上去，一臉的委屈：
「班長！冤枉啊！真不賴我！連長天天在我耳邊念叨，『太白了』『不像兵』，我能怎麼辦？
我也是奉命行事啊！您看我這臉，我這胳膊，我陪著他一起曬，一起練，一點沒偷懶！
可他就是不黑，我能有啥招兒？」
史今看著他那副樣子，又氣又無奈，最後只能嘆了口氣，擺擺手：
「行了，別貧了。回去帶隊，別老盯著人家膚色看，兵練得好，比什麼都強。再有下次，看我怎麼收拾你。」
「是！保證完成任務！」 伍六一立馬敬了個禮，嘿嘿笑了兩聲，轉身跑回了隊列前，又扯著嗓子喊起了口令。
隊伍最前列的許三多，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聽在了心裡。
他依舊站得筆直，腿沒晃一下，可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暖烘烘的，又酸得厲害。
班長叉著腰訓斥伍六一，伍六一梗著脖子辯解，連長氣急敗壞又嘴硬心軟的樣子，這畫面，他在夢裡見過無數次。
前世，他失去了太多。史今退伍，他連送別的機會都沒好好抓住；
鋼七連解散，他一個人守著空營房守了半年；
伍六一斷了腿，退伍回了老家，他連幫一把的機會都沒有；
最後在境外，他替隊員擋了那發子彈，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全是高城紅著眼罵他 「孬兵」 的樣子，全是袁朗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只能困在那些遺憾里了。
可現在，他回來了。
史今還在，伍六一還在，高城還在，鋼七連還在。
他有機會，把所有的遺憾都補上，把所有失去的都留住。
隊列里有人撐不住，晃了一下，伍六一粗啞的口令立刻就響了起來，帶著恨鐵不成鋼的訓斥。
陽光依舊熾烈，曬得人頭皮發麻，可許三多卻覺得，這太陽，這塵土，這汗味，這訓斥聲，都是活的，都是真實的。
他的目光，悄悄落在了不遠處正彎腰糾正新兵動作的史今身上，眼神里的木訥慢慢褪去，只剩下歷經滄桑後的堅定。
別人怎麼看，他不在乎。是騾子是馬，他也不在乎。
他這輩子，就想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留住他的班長，留住他的戰友，留住他的家。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失望。
空氣里滿是塵土混著汗水的咸腥味，悶得人胸口發堵，整個新兵連正在進行正步抬腿定型訓練 —— 這是新兵連最磨人、也最見功底的科目。
「一！」
伍六一粗啞的口令在操場上炸開，喊了一上午的嗓子帶著點破音，卻依舊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刷的一聲，一排腿齊刷刷抬起來，穩穩懸在離地二十五厘米的高度，腳尖繃得筆直。
不過半分鐘，隊伍里就露了怯。中段幾個新兵臉憋得通紅，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滾燙的地面上，滋的一聲就沒了影。
身體跟篩糠似的晃，腿肚子抖得厲害，全靠一口氣硬撐，跟旁邊做示範的老兵比起來，狼狽得沒眼看。
那幾個老兵是鋼七連抽過來的骨幹，跟釘在地上的鋼樁似的，上體紋絲不動，抬起的腿直得像用尺子量過，連晃都不晃一下。
黝黑的臉上全是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眼神卻穩得很，半點疲態都不露。
隊伍靠後的成才是個例外。
他緊抿著嘴，眼神死死盯著前面老兵的動作，卯著勁往標準里靠。額頭上的汗把額前的碎發都打濕了，可抬腿的高度、繃直的腳尖、挺直的腰板，樣樣都挑不出錯。
這份機靈和狠勁，讓背著手在隊列前踱步的高城，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兩秒，微微頷首，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可等高城的視線掃到隊伍最前列，那點讚許瞬間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腦子的納悶，還有點說不出來的彆扭。
是許三多。
這小子就站在排頭，跟棵扎了根的白楊樹似的，從定型開始到現在，一個半小時了，愣是沒晃一下。
抬起的腿繃得筆直，腳背和小腿成了一條完美的直線，上體挺得板正，連呼吸都穩得跟平時走路似的，半點亂都沒亂。
更讓高城彆扭的是他那張臉。
大太陽底下曬了一上午，周圍的兵，包括他自己，都黑了兩個度，臉上油光混著汗，脖子裡的作訓服領口全是汗漬幹了的白鹽霜。
可許三多呢？
臉上乾乾淨淨的，別說汗如雨下，連點油光都找不著，皮膚白得在太陽底下都晃眼，跟周圍這群黑得流油的兵站在一起，活脫脫一個杵在煤堆里的燈泡，扎眼得厲害。
高城站在樹蔭底下，雙手叉腰，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樹蔭擋不住熱浪，他迷彩服的後背早就濕透了，可他壓根沒心思管，眼睛死死釘在許三多身上，心裡跟貓抓似的。
邪了門了。
這都訓了快十天了，天天早上五點起來出操，上午隊列下午體能，太陽最毒的時候就拉出來定型，
別人都曬得脫了兩層皮，黑得跟炭似的，就這許三多，不僅沒黑，反倒越來越白，越來越乾淨。
這哪像個天天在泥里滾、太陽底下曬的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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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煩躁地把迷彩帽摘下來，狠狠撓了撓自己短硬的發茬，沙沙的聲響里全是憋悶。
轉頭就看見場中央喊口令的伍六一，那小子臉曬得黢黑，脖子都曬脫了皮，跟許三多站在一起，黑白分明得能笑死人。
「伍六一！」 高城壓著嗓子喊了一聲，朝他揚了揚下巴。
伍六一聽見聲音，立刻把口令交給旁邊的副班長，小跑著過來，在高城面前站得筆直，抬手敬了個禮。
「到！連長！」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氣息還沒穩，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砸在地上，瞬間就蒸發了。
作訓服的袖子擼到胳膊肘，黝黑的胳膊上全是汗，還沾著點塵土。
高城沒回禮，拿帽子指了指隊伍前頭的許三多，聲音壓得更低，語氣里全是不可思議，還有點命令的意思：
「你看見沒？
就那個許三多！你再給他加加碼！
這太陽是繞著他走還是怎麼著？
你看看他那張臉，再這麼下去，整個新兵連的目光都得被他吸走！
哪有個當兵的樣子？
必須給他曬出點兵味來！」
其實高城這幾天一直在暗中觀察許三多。
這小子邪門得很，服從性沒得說，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從來不打折扣，也不抱怨。
隊列動作教一遍就會，第二遍就能比老兵做得還標準；
五公里越野，第一次跑就跟在了老兵隊伍里，氣都不怎麼喘；
晚上查鋪，別人都睡得死沉，就這小子，天天在操場加練到半夜，扎馬步、練體能，從來沒斷過。
按說這是個頂好的兵苗子，可高城心裡就是犯嘀咕。
這小子身上有種說不出來的勁兒，看著木訥寡言，可眼神里的東西不對。
那是種見過生死的沉穩，是種跟這個年紀、這個新兵身份完全不搭的底蘊，偶爾掃過來一眼，連他都覺得，這小子心裡藏著事。
伍六一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許三多依舊穩如磐石，連眼皮都沒抖一下。
他下意識攤開自己曬得黝黑髮亮的手，看了看，又看了看許三多那張白得晃眼的臉，一臉苦相地跟高城說：
「連長，天地良心！我真沒偷懶！天天帶著他們加練，太陽最毒的時候，我帶著他們在操場站軍姿，我自己都陪著，您看我這皮都曬脫三層了，黑得跟鍋底似的。
他一個新兵蛋子，該曬的太陽一點沒少曬，該練的科目一點沒落下，可他就是不黑啊！我總不能往他臉上抹鍋底灰吧？」
伍六一心裡其實對許三多是服氣的。
他最瞧不上的就是偷奸耍滑、吃不了苦的孬兵，可許三多不一樣，話少，不惹事，能扛能練，教什麼都一點就透，比好多老兵都有悟性，絕對是個好兵料子。
唯一讓他彆扭的，就是兩件事。
一是這小子太白了，白得跟個文弱書生似的，站在一群糙老爺們兒里，怎麼看怎麼彆扭；
二是許三多看他的眼神，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懷念和熱乎勁，看得他一個大老爺們兒渾身發毛 —— 他倆之前壓根就不認識，搞得跟他快沒了似的，怪得很。
許三多目視前方，眼神定在遠處的白楊樹梢上，可眼角的餘光，早就把樹蔭下高城和伍六一的動作、口型看得一清二楚。
老 A 中隊長的底子在那兒，別說這點距離，就是再遠一倍，他也能把唇語讀得明明白白。
心裡頭無奈得很。
在張家古樓的幾百年，他最近練了內家心法，身體裡的能量被慢慢激發出來，新陳代謝本就遠超常人，別說曬這點太陽，就是再毒的日頭，也曬不黑他。
以前在古墓里，他只覺得這身子骨結實，能扛住機關，能熬住長夜，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可回到軍營，這就成了異類。
他不怕訓練，不怕苦，就怕自己太扎眼，給史今惹麻煩，給鋼七連惹麻煩。
前世他就是個惹禍精，全靠史今替他扛著，這一世，他絕不能再讓班長因為他受半點委屈。
高城盯著許三多那張乾乾淨淨的臉，越看越彆扭，又嘟囔了一句：
「邪了門了，這小子訓練都不出汗的？」
旁邊的伍六一聽得真切，眯著眼又仔細打量了許三多半天，最後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實打實的服氣：
「報告連長，看這情況…… 這點訓練強度，對他真不算啥。晚上加練，他扎馬步能扎兩個小時，氣息都不帶亂的，我都扛不住。這小子體質，確實邪乎。」
這話剛說完，史今就快步跑了過來。他剛才一直在隊伍旁邊糾正新兵的動作，看見高城和伍六一湊在樹蔭底下嘀咕了半天，還一個勁往自己排的方向看，以為出了什麼事，趕緊過來了。
臉上帶著汗，眼神里全是關切：
「連長？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他順著兩人的視線往隊列里看了一圈，沒發現什麼異常。
隊列整整齊齊，新兵們都在咬牙堅持，尤其是許三多，動作標準，精神飽滿，給他掙足了臉面，一切都好得很。
高城一看史今這副 「啥問題都沒有」 的樣子，那股憋悶勁瞬間就上來了。
他一把拽住史今的胳膊，把人拉到跟前，指著隊伍前頭的許三多，沒好氣地說：
「史今！你這排長怎麼當的？你排里杵著這麼大個燈泡，你就沒看見？那麼扎眼，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
史今被他問得一愣，順著他的手指又仔細看了看許三多，一臉真誠的困惑：
「報告連長，許三多沒什麼問題啊？動作標準，訓練刻苦，晚上還自己加練，內務也從來不用操心，是個好苗子啊？」
在史今眼裡，兵好不好，看的是心實不實，能不能練，能不能扛，膚色白點黑點，那根本就不算事。
當初招許三多入伍，他跟許百順拍了胸脯，要把這孩子帶成一個堂堂正正的兵，現在許三多這麼爭氣，他心裡高興還來不及，哪會覺得有問題。
高城簡直要被史今這遲鈍氣笑了，指著他，手指都有點抖：
「還沒問題？！你再給我好好看看！看看他那張臉！看看他那身皮！
這都訓了十天了，他連點汗都不出，白得跟剛從溫室里出來似的，這像個天天摸爬滾打的兵嗎？啊？都快成新兵連第一白了！問題大了去了！」
「噗嗤 ——」
旁邊的伍六一看著班長那副茫然的樣子，再聽著連長這氣急敗壞又帶點委屈的質問，實在沒憋住，笑出了聲。
趕緊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的，憋得臉都紅了，湊到史今耳邊，壓著聲音提醒：
「班長，連長是嫌許三多太白了，白得不像話，扎眼！」
史今這才恍然大悟。他先是沒好氣地瞪了伍六一一眼，讓他別瞎起鬨，然後轉向高城，臉上露出無奈的笑，語氣卻帶著點護犢子的堅定：
「連長，就這事啊？嗐，許三多他天生就曬不黑，體質特殊，這也不能怪他啊。您可不能因為這個就對他有看法，這孩子心實，肯下苦功，絕對是個好兵苗子！」
「我對他有看法？！」
高城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史今！我看你是被這小子迷昏頭了！你這思想有問題！帶兵不能只看訓練，得看精氣神！得有兵的樣子！你這是護短！」
他嘴上罵得凶，可心裡那點火氣，其實早就散了大半。
他也知道，就因為人家白，就揪著不放，確實有點不講理。
可他就是彆扭，這許三多，渾身上下都透著股 「不對勁」，他非得把這小子的底摸清楚不可。
高城狠狠一甩手裡的帽子，轉身就往操場那頭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撂下一句：
「史今！晚上把這小子的底細，給我一五一十地報上來！少給我打馬虎眼！」
看著連長氣呼呼走遠的背影，史今轉頭就瞪向了伍六一，臉上帶著點火氣：
「伍六一！你個沒正形的！就因為這點屁事，你們倆就天天逼著人家許三多在大太陽底下加練？
你腦子讓門擠了？」
伍六一一見班長真動氣了，立馬收起嬉皮笑臉，趕緊湊上去，一臉的委屈：
「班長！冤枉啊！真不賴我！連長天天在我耳邊念叨，『太白了』『不像兵』，我能怎麼辦？
我也是奉命行事啊！您看我這臉，我這胳膊，我陪著他一起曬，一起練，一點沒偷懶！
可他就是不黑，我能有啥招兒？」
史今看著他那副樣子，又氣又無奈，最後只能嘆了口氣，擺擺手：
「行了，別貧了。回去帶隊，別老盯著人家膚色看，兵練得好，比什麼都強。再有下次，看我怎麼收拾你。」
「是！保證完成任務！」 伍六一立馬敬了個禮，嘿嘿笑了兩聲，轉身跑回了隊列前，又扯著嗓子喊起了口令。
隊伍最前列的許三多，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聽在了心裡。
他依舊站得筆直，腿沒晃一下，可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暖烘烘的，又酸得厲害。
班長叉著腰訓斥伍六一，伍六一梗著脖子辯解，連長氣急敗壞又嘴硬心軟的樣子，這畫面，他在夢裡見過無數次。
前世，他失去了太多。史今退伍，他連送別的機會都沒好好抓住；
鋼七連解散，他一個人守著空營房守了半年；
伍六一斷了腿，退伍回了老家，他連幫一把的機會都沒有；
最後在境外，他替隊員擋了那發子彈，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全是高城紅著眼罵他 「孬兵」 的樣子，全是袁朗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只能困在那些遺憾里了。
可現在，他回來了。
史今還在，伍六一還在，高城還在，鋼七連還在。
他有機會，把所有的遺憾都補上，把所有失去的都留住。
隊列里有人撐不住，晃了一下，伍六一粗啞的口令立刻就響了起來，帶著恨鐵不成鋼的訓斥。
陽光依舊熾烈，曬得人頭皮發麻，可許三多卻覺得，這太陽，這塵土，這汗味，這訓斥聲，都是活的，都是真實的。
他的目光，悄悄落在了不遠處正彎腰糾正新兵動作的史今身上，眼神里的木訥慢慢褪去，只剩下歷經滄桑後的堅定。
別人怎麼看，他不在乎。是騾子是馬，他也不在乎。
他這輩子，就想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留住他的班長，留住他的戰友，留住他的家。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