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終於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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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悶罐火車那扇鏽得發死的鐵門,是兩個老兵攥著撬棍,吭哧吭哧別開的。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颳得人耳膜生疼,車廂里攢了三天三夜的汗味、泡麵味、旱菸味混著鐵鏽氣,一股腦地往外涌。

  緊接著撞進來的,是北方平原上毫無遮攔的日頭。

  金晃晃的陽光像決了堤的河,瞬間灌滿了整個悶罐車廂,把角落裡積了一路的昏暗沖得一乾二淨。

  光柱里的浮塵瘋了似的打旋,像一群被驚醒的活物。

  車廂里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新兵,全被這強光刺得眯起了眼,一個個揉著坐僵的腰杆,好奇又發懵地往車門挪,腳步虛浮,像剛從地洞裡爬出來的田鼠。

  許三多是最後一個動的。

  他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壁面鏽跡的紋理 ,那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摸什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東西。

  指尖剛碰到鏽斑,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沒意識到手為什麼會伸出去,隨即默默收了回來,規矩貼在褲縫上。

  鼻腔里灌滿了柴油、鐵鏽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味道莫名地讓人踏實,像是聞了很多年,刻進了骨頭縫裡。

  陽光太亮了,亮得他眼睛發疼,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下意識抬手擋在額前。

  指節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繭,細膩卻堅硬,不像干農活磨出來的粗繭 ,他自己也說不清這繭是怎麼來的,只知道從小就有,像是長在身上的。

  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似的,死死黏在站台上。

  軍綠色的帳篷,成排的解放卡車,遠處營房的紅磚牆,還有那台停在站台邊、履帶碾著水泥地的鋼鐵巨獸。

  他的呼吸猛地頓住。

  不是怕。

  是一種說不清的、從腳底往上竄的親近感,像是失散了多年的老夥計,突然就撞進了眼裡。

  他用力眨了眨眼,睫毛抖得厲害,想把眼前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釘死了。

  悶罐車門口三步遠的地方,一根粗實的、泛著冷硬幽光的坦克炮管,正對著車門。

  那熟悉的口徑,那冷硬的鋼鐵線條,讓他腦子裡 "嗡" 的一聲,空白了一瞬。

  周圍的人聲、引擎聲瞬間遠了。

  他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擂鼓似的心跳,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他像是完全忘了自己現在是個剛下火車的新兵,忘了周圍所有的人。

  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動了。

  一步跨到車廂邊緣,朝著那根炮管就沖了過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

  "咚 ——!!!"

  結結實實的一拳,砸在冰冷的鋼鐵炮管上。

  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站台上炸開,壓過了所有的引擎轟鳴和人聲嘈雜,狠狠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整個站台,瞬間靜了。

  剛探出頭的新兵,車下等著整隊的老兵,旁邊檢修裝備的技術員,還有那些忙著裝卸物資的老兵油子,全像被施了定身法,齊刷刷把目光砸在了那個瘦小的、站在龐大坦克前的身影上。

  許三多成了全場唯一的焦點。

  他的右拳拳面瞬間腫了起來,鑽心的疼從指骨一路竄到肩膀,整條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發麻、痙攣。

  可他像是完全沒感覺到。

  就那麼呆呆地站著,眼睛死死盯著自己那隻紅腫、還在微微發抖的拳頭。

  疼。

  真真切切的疼。

  他垂著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

  沒人看見那一瞬間他眸子裡的東西 —— 不是新兵該有的茫然和怯懦,而是一種極深的、近乎古井不波的沉定,深得看不見底。

  可那沉定只持續了一瞬,就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再抬眼時,又是那副懵懂、憨厚的樣子,眉頭微微皺著,像是被自己剛才的舉動也嚇了一跳,嘴唇囁嚅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伍六一。

  他站在史今旁邊說話,本來正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斜著眼看新兵下車,這一聲巨響把他震得煙都掉了。

  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眼裡的凶光一下子冒了出來,罵了句 "我操",抬腳就要衝過去 ,他當了這麼多年兵,就沒見過敢拿拳頭砸坦克炮管的愣貨。

  "哎六一!" 史今一把拽住了他,自己先一步沖了過去,跳上火車。

  史今的心跳都快停了。

  他一個箭步竄到許三多跟前,一把攥住他那隻還僵在半空的胳膊,硬生生給拽了下來,動作急得跟救火似的。

  入手的胳膊,偏涼。

  不是新兵蛋子那種緊張得出汗的熱,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涼,像塊浸了井水的石頭。

  史今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卻沒松,小心翼翼掰開許三多攥得死緊的拳頭,看著那瞬間腫起來的指關節,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

  "許三多!你瘋了?!"

  他的聲音又急又氣,帶著壓不住的後怕,

  "你這娃咋回事?啊?這是坦克!鐵疙瘩!你這手是肉長的!你不要手了?!"

  他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許三多的拳面,見這孩子沒躲,只是渾身僵得像塊石頭,心裡的火氣又瞬間下去了大半,只剩下心疼。

  招兵的時候這孩子,怯生生的,跟他爹說話都不敢大聲,怎麼一下火車,就干出這麼不要命的事?

  許三多的身體,在史今的手碰到他胳膊的那一刻,猛地一顫。

  不是怕。

  是一種說不清的、突如其來的暖意,從那隻粗糙溫暖的手掌上,順著胳膊一路竄到了心口。

  他緩緩抬起頭。

  視線從那隻粗糙、溫暖、帶著薄繭的手,一點點往上移,最終落在了史今的臉上。

  年輕的,黝黑的,額角帶著點汗,眉頭皺著,眼裡全是擔憂和著急。

  是班長。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確認什麼。

  說不清為什麼,眼前這個人,讓他莫名地安心,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落腳的地方。

  他就那麼一瞬不瞬地盯著史今,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周圍的喧囂,遠處的引擎聲,全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個活生生的、會著急、會念叨他、會護著他的班長。

  "你這娃,咋不說話?"

  史今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又有點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砸傻了?疼不疼啊?說話啊!"

  許三多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沒發出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

  "…… 班長。"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異樣的鄭重,像是把什麼很重的東西,輕輕擱在了這兩個字里。

  就在這時,一聲炸雷似的怒吼,從身後劈了過來。

  "那個兵!那個兵!你幹什麼玩意兒?!"

  高城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一張臉鐵青,額角的青筋都蹦起來了,"把坦克當沙包練拳呢?!你爹媽給你長這雙手,是讓你跟鋼鐵較勁的?!我看你是腦子不清醒!"

  他吼得中氣十足,結果低頭一看,自己正對著人家的小腿訓話, 許三多站在火車的車廂口,站得筆直,比他還高出一大截。

  高城更火了,抬頭瞪著他:"你!下來,給我站好!老耷拉著腦袋幹什麼?!剛才砸坦克的膽子呢?!"

  許三多渾身一繃。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腳尖一點,人就從車廂口落了下來 ,動作極輕,落地時幾乎沒發出聲音,像只貓。

  可腳剛沾地,他就反應過來了,腳下故意一頓,"咚" 的一聲重重踩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新兵蛋子笨手笨腳跳下來的樣子。

  然後併攏雙腳,腰杆挺得筆直,一個標準的立正軍姿,動作乾淨利落,分毫不差。

  高城愣了一下。

  這軍姿,別說新兵蛋子,就是入伍半年的兵,都未必站得這麼標準。

  腳跟併攏,腳尖分開六十度,雙腿挺直,小腹微收,上體正直,兩肩後張,雙手貼在褲縫上,連手指都繃得筆直。

  除了那隻腫起來的右手,還微微蜷著。

  高城心裡的火氣,莫名消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兵,瘦是瘦,可骨架子很正,眼神看著懵,可骨子裡透著一股子沉勁兒,跟剛才那不要命的一拳,完全對不上號。

  "報告連長!"

  史今趕緊往前站了半步,把許三多往身後擋了擋,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這孩子是我招的,叫許三多,頭一回見這場面,嚇懵了,不懂規矩,您別跟他一般見識,我這就帶他去醫務室!"

  "嚇懵了?"

  高城挑眉,斜了他一眼,

  "我看他膽子大得很!全團的兵,敢拿拳頭砸坦克炮管的,他是頭一個!史今,你可以啊,招了個狠角色!"

  高城帶兵這麼多年,見多了循規蹈矩的兵,也見多了刺頭兵,可這麼個看著蔫蔫的、一出手就干出這種事的兵,他還是頭一回見。

  這小子,有點意思。

  就在這時,伍六一也走了過來,抱著胳膊站在史今旁邊,眉頭擰得死死的,上下掃了許三多一眼,眼神里全是不待見。

  "班長,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下榕樹的兵?"

  伍六一就那麼站著,肩線繃得像拉滿的弓,"行啊,剛下車就給咱們鋼七連露了大臉,全團都得知道,咱們連來了個敢拿拳頭跟坦克硬碰硬的主兒。"

  他嘴上罵著,眼睛卻沒閒著。

  從許三多的腳,看到他的肩,再看到他那隻腫起來的手,最後落在他臉上。

  這軍姿…… 不像新兵。

  還有剛才從車上跳下來那一下 ,他站的角度偏,別人沒看清,他可是看了個正著。

  那一下落地,輕得不像話,腳跟先沾地,腳掌再落下,力道收得極穩,根本不是農村新兵蛋子該有的身法。

  可再看這張臉,憨厚,遲鈍,眼神木木的,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農村娃。

  伍六一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對勁。

  可到底哪兒不對勁,他又說不上來。

  就像一塊石頭丟進水裡,水面看著平靜,底下說不定藏著漩渦。

  許三多的目光落在伍六一身上。

  是伍六一。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指尖微微動了動,不是因為怕,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認識了很久的熟悉感。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渾身是勁兒、眼裡全是不服輸的伍六一,看著他完好無損的腿,心裡莫名地泛起一絲酸澀。

  說不清為什麼。

  就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這個人,斷了腿,硬挺著不肯接受照顧,一個人走了。

  他垂下眼,把眼底那點異樣的情緒壓了下去,再抬眼時,又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樣子,甚至還衝伍六一憨憨地笑了一下,笑得有點慢,有點遲。

  伍六一被他笑得更彆扭了,哼了一聲,把臉扭到一邊。

  高城看著這幾個人,又看了看站得筆直、眼神卻飄得老遠的許三多,沒好氣地揮了揮手,對著史今說:

  "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趕緊帶他去醫務室!手要是廢了,我拿你是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壓低了點:

  "晚上回來,把這小子的底,給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是!連長!" 史今趕緊應了,鬆了口氣,拉著許三多的胳膊,

  "走,三多,咱們去醫務室,給你上點藥。"

  許三多沒動。

  他就那麼站著,目光掃過站台上的一切,掃過史今,掃過高城,掃過伍六一,最後落在了不遠處的新兵隊伍里。

  成才站在隊伍的最前頭。

  站姿筆挺,軍裝整齊。

  他正往這邊看,眉眼清亮,眼神里有好奇,有驚訝,還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評估,在掂量,在算這事兒對自己有沒有影響。

  兩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成才先笑了,沖他挑了挑眉,那意思像是在說:行啊三呆子,剛下車就搞這麼大動靜。

  許三多也扯了扯嘴角,笑得有點憨,有點慢,像是反應不過來的樣子。

  可沒人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左手,指尖極輕地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動作,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標記什麼。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那隻腫起來的手還在隱隱作痛,可他的心裡,卻像是被這陽光烘得暖烘烘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這滿含著柴油、鐵鏽和泥土氣息的空氣,狠狠地吸進肺里。

  然後,他對著高城,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動作乾淨利落,手腕是直的,五指併攏,中指微貼褲縫,手臂抬起的角度分毫不差。

  別說新兵,就是當了兩年兵的老兵,都未必敬得這麼標準。

  高城又愣了一下。

  這軍禮…… 標準得有點過分了。

  可再看這張臉,還是那副憨厚遲鈍的樣子,像是剛才那個軍禮,只是他碰巧蒙對了。

  高城心裡的好奇更重了。

  這小子…… 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報告連長!" 許三多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異常篤定,"我叫許三多!我沒事!手不疼!"

  高城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揮了揮手。

  許三多放下手,又轉頭看向史今,看向這個他莫名覺得親近的人,眼眶微微發紅,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認真:

  "班長,我…… 來了。"

  史今愣了一下。

  來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像是遲到了很久的人,終於趕到了目的地。

  可一個新兵蛋子,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史今搖搖頭,把這點奇怪的感覺壓了下去,拉著許三多的胳膊就往醫務室走:"來了來了,趕緊的,手都腫成這樣了還嘴硬。"

  許三多乖乖跟著走。

  他走在史今身後,腳步故意放得很重,一步一個腳印,像是農村娃第一次走水泥地,笨笨的,重重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腳落在地上的時候,力道輕得像貓,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極准,那是本能,改不掉的。

  路過營房紅磚牆的時候,他右手的指尖極輕地掃過牆面 ——

  粗糙,堅硬,帶著陽光曬過的溫度。

  指尖一觸即收,快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垂著眼,沒人看見他眼底那一瞬間閃過的、極深的沉定。

  風卷著軍營的氣息撲在他臉上,他攥了攥那隻還在發疼的手,嘴角極輕地、極緩地,牽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有意義的事,就是好好活。

  他在心裡說。

  他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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