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線索重大突破,審訊技術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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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陽是在上午十點零七分醒來的,他睜開眼以後,先盯著頭頂的天花板看了好幾秒,這才想起來自己還睡在紅旗路派出所里。

  旁邊那張木桌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早涼透了,牆上的掛鍾也走得有些慢,秒針一格一格地往前挪。

  江陽坐了起來,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說實話,這一覺還不到兩個小時,腦袋仍舊有點沉,肩膀也僵得厲害。

  昨晚從檢驗中心出來以後,他先看了三案材料,然後又去參加了市局會議,直到付秉毅騎車把他送回來,他才算真正躺下,現在身體還沒有完全緩過來呢。

  門外很快傳來了腳步聲,王秀娥提著一個布包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趙偉。

  她一看見兒子醒了,馬上把布包放到桌上,趕忙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嘴裡連著問道:「陽陽醒了?有沒有頭疼啊?你師父說你從昨天晚上一直忙到早上,回來以後倒頭睡,媽心裡一直都不踏實,這是過來給你送點飯吃。」

  江陽輕輕搖了搖頭,回答她說:「沒事,是有點困而已。」

  他下了床,把鞋穿了起來,語氣也放得很輕:「媽,您怎麼還專門過來了呢?」

  王秀娥瞪了他一眼,馬上接過話來:「你都已經在所里睡覺了,我還能不過來嗎?你這孩子,根本不知道照顧自己。」

  說完,她把布包打開了,裡面放著一隻搪瓷飯盒,還有兩個白面饅頭和一小碟鹹菜。

  飯盒的蓋子一揭開,雞蛋羹、炒白菜和一碗小米粥全都露了出來。

  趙偉站在門口笑了笑,說道:「江陽,你媽六點多趕過來了,所長讓她先回去,她根本不聽,說你醒了以後肯定沒空回家吃飯。」  王秀娥回頭瞪了趙偉一眼,又說道:「你還好意思說呢,你們一個個都在所里熬著,誰也不記得按時吃飯。我給陽陽送飯,順手也給你們帶了幾個包子,全都放在值班室了。」

  趙偉臉上的笑意馬上收了起來,趕忙認真回答:「阿姨,您放心,我這去拿。」

  「先別拿,等秦束和所長一起吃啊。」

  「知道了。」

  趙偉答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不過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江陽,付師父說了,韓長貴已經在市局了。審過兩次,剛剛又審了一次,他的嘴挺硬,到現在根本還沒有交代呢。」

  江陽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蛋羹,先問道:「他承認陳麗娟去了省城了嗎?」

  趙偉搖了搖頭,說:「還是那句話,他說自己替媳婦請了假,陳麗娟是去省城做腿部手術的,其他的事情他什麼都不知道。」

  趙偉皺了皺眉,接著把已經查到的情況說了出來:「可是市二院已經查過了,陳麗娟根本沒有轉診記錄,省城醫院也沒有找到她。沙河派出所那邊的登記更清楚了,韓長貴前後兩次去報平安,都是他一個人去的,根本沒有陳麗娟的影子。」

  江陽吃了一口粥,抬頭問道:「韓長貴的其他情況都查清楚了嗎?」

  「查得差不多了。」

  趙偉壓低聲音說道:「紙盒廠、廢品收購站,還有沙河沿那邊的街坊鄰居,我們已經全都問過一遍了。韓長貴平時在廢品站看場地,收入不算高,陳麗娟在紙盒廠上班,他們家裡的日子一直過得緊巴巴的。另外,他這個人還有一個習慣,是喜歡賭錢。」

  江陽的筷子一下停住了:「賭錢?」  「對,是賭錢。」

  趙偉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他在附近借過不少錢,鄰居、工友、廢品站老闆,能借的地方基本上都借過了。有人說,他每次輸了錢以後,會去找陳麗娟要錢,但是陳麗娟不願意給,兩個人因此經常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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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陽低頭看著飯盒裡的雞蛋羹,腦子裡也跟著把這幾個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陳麗娟失蹤以前,韓長貴曾經替她請過假,陳麗娟死了以後,韓長貴又編造了省城手術的說法,韓長貴長期在廢品收購站看場地,熟悉沙河支渠,而且他還欠下了很多賭債,這幾件事全都擺在了一起。

  大概率是因賭缺錢而殺人。

  江陽放下筷子,繼續問道:「韓長貴最近一次借錢是什麼時候?」

  趙偉搖了搖頭:「這個還在查。有人說是七月初,也有人說是七月十幾號,具體金額也沒有統一說法,少的有幾十塊,多的能到幾百塊。」

  「賭局是在什麼地方開的?」

  趙偉又搖了搖頭:「這個沒人說得清楚,有些人根本不願意講。街坊鄰居只知道他經常晚上出去,回來以後不是罵人,是找陳麗娟要錢,至於到底去哪兒賭、和誰賭,他們都說不知道。」

  江陽沒有再繼續問下去,他忽然想起了前世大約二〇一九年前後,江城曾經打掉過一個涉惡團伙。

  那個團伙早年是靠開設賭場積累資金,後來又牽扯出了多起舊案,當時江陽已經調去了外省,具體案情也只是在同行交流中聽過幾句。

  那幾年大夏全國範圍內打掉的涉惡團伙很多,賭場、放貸、尋釁滋事、命案、建材市場等等,材料一層接著一層,所以他並沒有記住那個案件太多信息。  但是現在重新回想起來,韓長貴賭博、欠債、一次次找妻子要錢的情況,和那段記憶竟然出現了短暫的重合。

  這個重合暫時還不能寫成結論,只能先自己心裡留個注意,等後面的證據慢慢補上,江陽只是重新拿起筷子,繼續把飯吃下去。

  他邊吃邊對趙偉說道:「你先去告訴所長,我吃完以後給師父打電話。」

  趙偉站了起來,認真提醒他:「你先把飯吃完吧,所長已經交代過了,誰也不許在你剛醒的時候催你辦案呢。」

  「我知道。」

  江陽點了點頭。

  趙偉走出去以後,王秀娥在旁邊坐了下來,這麼看著兒子一口一口地吃飯。她等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陽陽,工作再忙,也得記得吃飯啊。你小時候胃不好,媽現在一想起來都後怕。」

  江陽抬頭說道:「我記住了。」

  「你每次都說記住了。」

  王秀娥嘴上埋怨著,手上卻夾了一塊白菜放進他碗裡,「這回回來以後,媽每天給你送飯。你要是忙得走不開,我讓圓圓給你送過來。」

  江陽笑了笑:「不用天天送,所里有食堂呢。」

  王秀娥立刻反問:「食堂能和家裡一樣嗎?」  她說完這句,低頭整理了整理飯盒裡的饅頭,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問道:「那個叫陳麗娟的女同志,已經找到家裡人了嗎?」

  「找到了,她母親叫周桂香。」

  「她知道女兒出事了嗎?」

  「知道。」

  王秀娥的手停了一下,聽到這裡以後沒有再追問下去了,只是把飯盒裡的雞蛋羹往江陽面前推了推:「把這個也吃完,涼了以後不好吃了。」

  江陽低下頭,很快把最後一口雞蛋羹吃完,又喝了半碗粥。

  王秀娥開始收拾飯盒的時候,景怡從外面走了進來,她手裡抱著一個文件夾,頭髮扎在腦後,額頭上還帶著一層薄汗。

  景怡看到江陽,說道:「江陽,你醒了啊。」

  「剛醒。」

  景怡把文件夾放到桌上,馬上把行李箱案的進展說了出來:「行李箱案有一點進展,運箱子的那個人又改了口供,不過這次有一項內容一直沒有變。他承認自己知道箱子裡面有人,也承認有人讓他把箱子拖到城隍廟大集。」

  江陽抬眼問道:「幕後的人呢?」

  「還是不說。」  請進 w)w)w).)d)e)q)i)x)s).)o)r)g 網.站查看當.前小說.最新.章節!

  景怡坐到桌邊,翻開文件夾繼續解釋:「我們把他幾次口供里反覆出現的內容重新整理了一遍,箱子來源、接頭地點和運送路線全都在變化,但是他收錢,以及有人在電話里交代他拖箱子這兩件事始終沒有變。」

  江陽點了點頭:「那繼續圍繞這兩個不變項問,別先拿那些矛盾的地方去壓他,先把他一直沒有改口的部分問到底。」

  「我知道。」

  景怡應了一聲,又抬起眼睛看了看他:「你今天還要去現場嗎?」

  「準備去廢品收購站和沙河支渠。」

  景怡一聽皺起眉頭:「你剛剛才睡了兩個小時呢。」

  「睡夠了。」

  景怡馬上接了一句:「這可是你自己說的,身體要放在案件前面,不能每次都把自己往前推。」

  江陽被她說得停了片刻,隨後點了點頭:「那我多帶一隻饅頭。」

  王秀娥在旁邊聽見了,立刻接話:「帶兩個,另外這個雞蛋也帶上,路上吃。」

  景怡抿了抿嘴,伸手把布包里的雞蛋拿出來,放到江陽面前:「兩個。」  江陽看著那隻雞蛋,馬上答應:「行,兩個。」

  景怡的耳根一下有些發紅,只能趕緊低頭翻起文件夾來。

  王秀娥在旁邊看著他們兩個人,臉上也露出了笑意。

  沒過多久,付秉毅的電話打了過來。

  江陽拿起值班室里的白色座機,撥通了市局審訊室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以後,付秉毅接了起來。

  付秉毅先問道:「醒了?」

  江陽回答:「醒了,韓長貴現在是什麼情況?」

  「人還在審訊室。」

  付秉毅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們已經問過三輪了,時間、地點,還有陳麗娟去了哪裡,他全都按照原來的說法回答,說話不快,態度也不激烈,只是每次問到陳麗娟失蹤前的幾天,他開始重複那幾句。」

  江陽繼續問:「他的個人情況查清了嗎?」

  「差不多了。紙盒廠的工作記錄、廢品站的出勤記錄、借款情況和鄰里走訪都在整理,你說得對,他身上的債務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多。」

  「賭局呢?」  「還在查。周圍的人知道他賭錢,但是根本沒人願意說局是誰組的。」

  江陽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夾,接著問:「師父,陳麗娟的母親採血了嗎?」

  「市二院已經通知她了,上午做完。」

  「結果什麼時候能出來?」

  「dna送檢還得排隊,今天只能先完成採血和登記,具體結果還要等。」

  「我知道了。」

  江陽拿著聽筒沉默了一會兒,付秉毅便問道:「你準備先去廢品站?」

  「對,水泥管和支渠都得看一遍。」

  「我已經讓小杜準備好了留樣瓶和拍照器材,周成也會帶兩個人過去。你到市局以後,先把現場材料交給沈明輝,韓長貴的正式審訊等你回來再說。」

  「好。」

  江陽掛斷電話,拿起桌上的文件夾。趙偉這時候從外面走了回來,手裡還端著一隻搪瓷缸子。

  「所長讓我問你,車已經安排好了,什麼時候出發?」  江陽回答:「現在。」

  趙偉把缸子遞給他:「那你先喝口水吧,馬上走也不差這一口。」

  江陽接過缸子,喝了兩口。

  秦束也抱著一摞材料走了過來,馬上提醒道:「市局那邊剛送來了行李箱案的補充材料,景怡要帶走。另外,周桂香採血以後情緒一直不穩定,沙河派出所已經安排人陪著她了。」

  景怡合上文件夾,抬頭問:「那我們要不要先去醫院看看周桂香?」

  江陽點頭:「先去醫院,然後再去廢品站。」

  孫守義從走廊盡頭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隻舊皮包:「你帶付秉毅一起去,現場情況要按程序記錄,樣品全都分裝以後再當面交接。」

  「知道了。」

  孫守義又看著江陽補充道:「還有一件事,不管現場查到了什麼,先把證據帶回來,明白了嗎?」

  江陽點了點頭:「明白。」

  孫守義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午飯以前回來一趟,別又一直拖到晚上。」

  市二院採血室外面,周桂香坐在長椅上,手臂上還壓著一團棉球。  她已經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手裡緊緊攥著一張陳麗娟年輕時的照片,照片裡的陳麗娟正站在紙盒廠門口,身上穿著淺色工作服,左腳比右腳略短一些,身體也微微向一邊傾斜。

  周桂香把照片遞給江陽,聲音發顫地問道:「同志,這真的是我女兒嗎?」

  江陽放緩了語氣:「華主任已經根據生前影像和屍檢影像完成了個體識別意見,後續還要用您的血樣做親屬關係補強,現在只能說身份識別意見已經有了,最後還得等檢驗結果。」

  周桂香低頭看著照片,眼淚在眼眶裡轉了轉:「她怎麼會跑到水裡去呢?」

  「現在還在查。」

  江陽說道:「只要後面的證據一點點補齊,能知道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韓長貴說她去省城做手術。」

  周桂香說著說著又低下了頭:「我問過醫院,醫院說根本沒有這回事,後來我去問他,他還讓我別鬧,說麗娟需要安靜。那幾天我一直覺得不對勁,但是我什麼都不知道。」

  江陽把照片還給她,繼續安慰:「周大娘,您先把自己照顧好。我們現在已經知道她是誰了,後面的事情也會繼續查下去,您不用一個人扛著。」

  周桂香抬手擦了擦眼睛,哽咽著說:「你們一定要查清楚啊。」

  「會的。」

  江陽起身之前,又交代陪同的民警:「周大娘今天的情緒很不穩定,先送她回家。她要是想起了什麼,隨時打電話到沙河派出所,別讓她一個人去找韓長貴。」  民警點頭答應下來。

  出了醫院以後,付秉毅已經在車旁邊等著了,他看見江陽走過來,先問道:「周桂香怎麼樣?」

  「情緒很差,採血已經完成了。」

  付秉毅點了點頭:「那走吧,先去廢品站。」

  車子朝著城西沙河沿駛了過去。

  七月的雨水還沒有完全退去,路邊到處都能看見被衝倒的廣告牌和堆在牆角的沙袋,支渠附近的土路也被水泡過了,車輪只要壓下去,會留下很深的印子,車開得並不快。

  廢品收購站的院牆只有一人多高,院子裡面堆滿了廢鐵、舊紙箱、塑料桶,還有幾台已經拆開的自行車。

  收購站老闆梁有田站在門口,一看到警車趕忙迎了出來:「公安同志,韓長貴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他真把陳麗娟害了?」

  付秉毅看了他一眼,先把話說清楚:「現在還在調查,你先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全都說清楚,別急著下結論。」

  梁有田點了點頭:「行,你們問吧。」

  江陽拿出記錄本,問道:「韓長貴平時主要負責哪些地方?」

  梁有田解釋道:「前院是他看門,後面堆廢紙和廢鐵的地方也歸他管。支渠邊上那幾節水泥管,是以前修排水管道剩下來的,後來一直沒有人要,這麼放著了。」  「平時有人鑽進水泥管裡面嗎?」

  「那邊堆得亂,平時根本沒什麼人去。管口有一節用廢鐵皮蓋著,主要是防止孩子鑽進去。」

  江陽和付秉毅對視了一眼,然後說道:「帶我們過去看看。」

  梁有田領著幾個人繞到後院。

  後院靠著支渠,雜草已經被雨水壓倒了一大片,幾節灰色水泥管斜放在牆根,管口朝著不同方向,其中一節的上面蓋著一張生鏽的鐵皮。

  鐵皮邊緣還壓著幾塊碎磚,雨水順著管壁往下流,管口周圍的泥土卻已經被沖得很乾淨了。

  江陽蹲了下來,但是沒有馬上伸手,而是先把管口仔仔細細觀察了一遍。

  鐵皮上有一層淺灰色泥漿,邊緣的位置卻留著幾道擦痕,擦痕看起來很新,和其他地方的鏽跡顏色根本不一樣。

  江陽抬頭問道:「這塊鐵皮是什麼時候蓋上的?」

  梁有田想了好一會兒:「以前有,韓長貴負責看場地,具體是什麼時候蓋的,我說不準。」

  「七月中旬下雨以前,你有沒有見過這節管子被移動過?」

  「我每天上午過來一趟,晚上再交給韓長貴看門。七月十五號前後,我記得管口的方向變過一次。」  「為什麼會變?」

  「我問過韓長貴,他說後面有孩子進去撿鐵絲,把管子挪開了,後來他又把鐵皮蓋了回去。」

  翟朗站在一邊,立刻拿筆記了下來。

  付秉毅又提醒梁有田:「時間儘量說清楚,能想起具體日子說具體日子。」

  梁有田皺著眉頭回憶:「應該是十六號左右,那幾天一直下雨,後院積水,我過來的次數少。」

  江陽沒有再繼續追問,只是示意小杜馬上開始拍照。

  小杜架好相機,先拍整體,然後又拍鐵皮、管口和周邊泥土。

  等現場照片拍完以後,江陽戴上手套,才把鐵皮掀了起來。

  水泥管裡面很暗,手電光照進去以後,可以看見底部有一層濕泥,管壁下方還留著一片顏色較深的痕跡,位置在距離管底二十多厘米的地方。

  江陽沒有用手去碰,而是讓小杜把側光燈拿了過來。

  光線貼著水泥管內壁掃過去以後,那片暗色痕跡的邊緣清晰起來了。

  「把比例尺放在旁邊,先把位置固定下來。」  江陽說道,小杜趕緊照辦。

  付秉毅蹲到江陽身邊,壓低聲音問:「你先看出來什麼了?」

  江陽指著管壁解釋:「這裡有液體停留以後留下的滲痕,位置偏低,邊緣往兩側散開。水泥表面沒有被長時間沖刷的痕跡,這說明它形成以後,管子裡面一直保持著相對封閉的狀態。」

  付秉毅又問:「能不能確定是什麼液體?」

  「現場根本不能確定,必須取樣送檢,等檢驗意見出來再說。」

  江陽把手電換了一個角度,很快在那片暗色痕跡旁邊發現了幾根很細的藍色纖維。

  纖維卡在水泥毛刺上,只有幾毫米長,顏色已經變得發暗了。

  他指著纖維說道:「拍近照,然後單獨取樣,別和其他東西混在一起。」

  小杜把取樣工具遞了過來,江陽用鑷子夾下纖維,放進紙質物證袋裡,封口以後又寫上編號、地點和時間,整個過程都按程序完成了。

  水泥管底部還有幾枚淡黃色的蛹殼,大小不一,有些已經破裂了,它們藏在濕泥和纖維之間,上面有鐵皮遮擋,保存得比外面的情況完整。

  付秉毅看著那幾枚蛹殼,問道:「這些和屍體上的情況能對得上嗎?」

  江陽搖了搖頭:「還得送到技術線去比對。死者屍體上的幼蟲殘留已經形成過時間範圍,水泥管裡面的蛹殼要是同一類昆蟲,它們的發育階段也可能和短期停放的方向對應。不過這些東西只能證明環境和時間接近,最後還是得靠檢驗意見,根本不能在現場下結論。」  翟朗一直盯著水泥管內壁,這時候問道:「這裡要是放過屍體,管口為什麼沒有明顯血跡呢?」

  江陽馬上解釋:「陳麗娟屬於扼頸死亡,現場根本未必會有大量出血。屍體在管內短暫停放以後,腐敗液會從衣物和身體下方滲出來,痕跡通常集中在底部,而暴雨主要衝刷的是管子外面,鐵皮又把管口遮住了,內部痕跡才有機會保留下來。」

  付秉毅點了點頭:「先把能固定的全都固定下來,不能漏掉任何一項。」

  江陽站起身,又問梁有田:「除了韓長貴以外,還有誰能進後院?」

  梁有田馬上回答:「我和他,還有收廢品的兩個夥計,晚上通常只有韓長貴在。」

  「七月十五號晚上,你來過嗎?」

  「沒有,那天雨太大,我下午回家了。」

  「附近的人有沒有看到韓長貴?」

  梁有田回頭看了看支渠方向:「劉大爺可能知道,他家在後牆外面,晚上聽動靜聽得很清楚。」

  幾個人順著小路走到後牆外面。劉大爺正在門口修一隻竹筐,聽說警察來問話,趕忙把竹筐放到了一邊。

  江陽問道:「七月十五號晚上,韓長貴確實在後院嗎?」

  劉大爺點頭:「確實在。」  「你是親眼看到他的嗎?」

  「看到過一次。」

  劉大爺指了指後牆:「那天晚上九點多,我出來關雞籠,聽見後邊有車輪聲。隔著牆看不清楚,只看見韓長貴推著一輛平板車往水泥管那邊走,車上還蓋著一塊舊帆布。」

  「他有沒有看見你?」

  「我沒喊他。他推車進了後院,過了十幾分鐘才出來。」

  「帆布裡面裝的是什麼?」

  劉大爺搖了搖頭:「這個我根本不知道。」

  江陽把這些內容一項一項記了下來,然後繼續問:「還有別的嗎?」

  劉大爺想了想:「第二天早晨,他又在支渠邊上站了很久。那地方平時根本沒人去,他在那裡看水,我覺怪。」

  「你看到他把什麼東西放進水裡了嗎?」

  「沒有。早上下著雨,水霧很大,我只看到他站在舊閘口旁邊。」

  江陽合上記錄本:「謝謝您,後面可能還會請您到派出所做正式筆錄,到時候還得麻煩您配合一下。」  「應該的。」

  劉大爺點了點頭。

  從劉大爺家裡出來以後,付秉毅看著江陽說道:「這名證人能證明韓長貴在後院和支渠邊出現過,但是根本不能證明他搬的是屍體。」

  「我知道。」

  「水泥管里的纖維和滲痕也還需要檢驗。」

  「我知道。」

  付秉毅又問:「那你現在心裡有多大把握?」

  江陽看著那幾節水泥管,慢慢說道:「現場方向已經對上了,證據還得繼續補。韓長貴在廢品站看場地,熟悉水泥管和支渠,陳麗娟的屍體先在陸地停放,後來又進入低流速水段,這條路徑和現場情況是能對上的。」

  付秉毅馬上提醒:「回去以後,先把證據交給技術線,審訊時不能把推斷全都說成確定事實。」

  江陽看向支渠回水灣的方向:「師父,審訊靠的也不只是一張檢驗報告。」

  「那你準備怎麼審?」

  江陽沒有馬上回答,過了片刻才說道:「先讓他自己把那些熟悉的地方說出來。」  廢品站後方的勘查結束以後,眾人沿著支渠繼續往下遊走。

  舊閘口旁邊有一處回水灣,水面比主渠平靜,邊緣長著一圈水草,暴雨過後水位已經退了不少,泥沙堆在閘門下面,裡面還夾著細小的藻類碎屑和腐爛的葉片。

  小杜按照分段編號,把底泥和水樣全都採集了下來。

  江陽蹲在岸邊,先看水流的方向,然後又看泥沙堆積的位置,最後才把自己的判斷說出來:「這裡的水流速度很低,泥沙在短時間裡能沉下來。屍體要是被重物固定在這種地方,鞋裡面和衣服褶皺里會進入細泥,等暴雨以後水位上漲,鐵絲受到水流和雜物拉扯,重物脫落,屍體才會被帶進主渠。」

  翟朗問道:「這處回水灣和陳麗娟身上的附著物情況是符合的?」

  「目前只能說方向符合,樣品還得和屍體檢材做比對。」

  「要是結果吻合,能確定屍體是從這裡入水的嗎?」

  江陽搖頭:「能增強判斷,但是根本不能只靠一項檢材完成結論。水位變化、鐵絲損傷,還有屍體具體怎麼移動,這些都得一起看。」

  付秉毅在旁邊補充道:「把現場情況寫清楚,哪些是觀察到的,哪些是推斷出來的,分開記錄,別混在一起。」

  翟朗點了點頭:「明白。」

  到了中午十二點半,樣品才算全都完成封裝。

  江陽把水泥管內的纖維樣品、蛹殼樣品、滲痕樣品和支渠底泥,分別交給小杜,再由沈明輝統一登記接收,編號、封裝和交接過程全都留了記錄。  周成趕到現場以後,又調取了周邊幾名居民的情況。

  一名住在支渠邊的婦女說,她在七月十六日凌晨聽見過平板車經過,另一名收廢品的夥計則說,韓長貴曾經問過他水泥管能不能臨時放東西。

  這些信息單獨看都不完整,但是放到一起以後,韓長貴的活動範圍越來越清楚了。

  回市局的路上,付秉毅接到了沈明輝的電話。

  沈明輝在電話里說道:「水泥管里發現了纖維和蛹殼,現場照片也已經發過去了。你們回來以後,先把原始記錄交給技術科。」

  付秉毅答應下來,然後把電話遞給江陽。

  沈明輝接著說道:「韓長貴還在審訊室,你們回來以後要不要先見他?」

  江陽回答:「先把現場材料交接完,再見他。」

  「行。華主任已經看過你們的初步記錄,他認為水泥管里的環境具備短期藏放條件,但是具體檢驗還得等下午。」

  「支渠樣品呢?」

  「正在編號,結果出來以後我再告訴你們。」

  電話掛斷以後,車廂里很快安靜了下來。  江陽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心裡很清楚,自己手上的證據還沒有完成閉合。

  水泥管內的纖維、蛹殼和滲痕,可以證明這裡可能藏放過腐敗物,支渠回水灣的底泥,可以證明這裡的水體環境和屍體附著物之間存在聯繫,劉大爺等人的證言,則可以證明韓長貴在關鍵時間段出現在兩個地點。

  可是這些內容合在一起,也只是足夠把韓長貴列為重點嫌疑人,根本還沒有形成完整的作案證據鏈。

  不過審訊這種事情,往往不會等到證據全都整整齊齊地擺在桌面上以後才開始。

  下午一點多,江陽回到了市局,周桂香的血樣已經送進檢驗中心,水泥管和支渠樣品也完成了交接。

  沈明輝把現場記錄逐頁核對完,這才說道:「初步檢查結果還沒有出來,華主任已經讓人加急處理了,但是dna和環境樣品都需要時間。」

  江陽問道:「韓長貴知道我們去了廢品站嗎?」

  「應該知道。沙河派出所那邊已經把現場走訪情況匯總了,消息傳得很快。」

  江陽點了點頭:「那現在審。」

  沈明輝看了他一眼:「你準備把哪些證據帶進去?」

  「水泥管內纖維和蛹殼的照片,管壁滲痕的照片,支渠採樣圖,還有劉大爺的走訪記錄。」

  沈明輝提醒道:「檢驗意見還沒有完成,你手上的證據還不全。」  江陽回答:「我知道。」

  「審訊的時候把握好分寸。」

  「會的。」

  審訊室里,韓長貴坐在木椅上。

  他三十八歲,頭髮有些油,眼睛下面掛著黑眼圈,連續幾輪審訊以後臉色已經很差,但是精神仍舊繃得緊緊的。

  桌面上放著一杯白開水,他根本沒有碰。

  翟朗和周成分坐在兩側,負責記錄的民警也已經打開了錄音設備。

  江陽推門走進來,先把椅子拉開坐下,他並沒有馬上問案情,而是先問了一句:「韓長貴,餓不餓?」

  韓長貴抬頭看了他一眼:「不餓。」

  「那水喝不喝?」

  「不喝。」

  江陽點了點頭,翻開記錄本:「你在市局已經接受了三輪詢問,三輪說法基本一致,陳麗娟去省城做腿部手術,醫院和家屬都沒有接到她的電話。你覺得自己已經把情況解釋清楚了嗎?」  韓長貴說道:「我說的都是真的,她是去省城了。」

  「她去了哪家醫院?」

  「我不知道。」

  「誰給她聯繫的醫院?」

  「她自己聯繫的。」

  「什麼時候走的?」

  「七月十五號前後。」

  「具體是哪一天?」

  韓長貴低下頭:「記不清了。」

  江陽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把手裡的材料放到桌上,先放下一張水泥管內部照片。

  照片裡,手電光照亮了管壁下方的暗色滲痕,幾根藍色纖維掛在水泥毛刺上,旁邊還放著比例尺,位置和大小都拍得明明白白。

  江陽又把一張蛹殼近照推了過去:「這是今天上午在廢品收購站後方的水泥管里發現的,裡面還有纖維、滲痕,以及短期停放以後留下的環境痕跡呢。」  韓長貴沒有說話,但是他的目光掃到照片時,手指卻微微收緊了。

  江陽注意到了這一點,笑了笑,繼續說道:「那幾節水泥管歸你看管。」

  「廢品站又不是我的。」

  「你在那裡看了幾年場地,管口朝向、後院進出路線,還有哪一節水泥管能遮雨,你全都清楚。」

  韓長貴咽了一下口水:「我只是看門。」

  江陽又把第三張照片推了過去,這張照片拍的是沙河支渠舊閘口的回水灣,旁邊還標註著採樣編號:「這裡的底泥和陳麗娟鞋內、衣褶里的沉積物正在做比對。樣品現在還沒有全部出結果,我今天只是先把現場情況告訴你。」

  韓長貴看著照片,眼神開始躲閃。

  江陽沒有馬上往下問,而是把沉默留在了審訊室里,牆上的掛鍾一秒一秒走過了十幾秒,翟朗低頭看著記錄本,周成也根本沒有翻動材料。

  韓長貴的呼吸漸漸變重了,這時候江陽才開口:「你對廢品站和支渠都很熟,我們今天走訪了周圍的人,有人看見你在七月十五號晚上推車進入後院,也有人看見你第二天凌晨在舊閘口附近停留。正式筆錄還在整理,證人也正在接受進一步詢問。」

  韓長貴立刻說道:「他們看錯了。」

  「你可以說他們看錯了。」

  江陽點了點照片:「但是水泥管里的纖維、滲痕和蛹殼都在那裡,支渠回水灣的水流情況也在那裡。你說陳麗娟去了省城,可醫院記錄、派出所登記和她母親的說法,全都根本對不上。」  韓長貴的嘴唇動了動,卻仍然沒有說出話來。

  江陽保持著平穩的語氣:「你現在還有機會把自己的情況講清楚。陳麗娟是怎麼死的,屍體什麼時候進入水泥管,後來又怎麼到了支渠,這些事情只要你老實交代,量刑時會有考慮。你要是繼續堅持省城手術的說法,等證據一項一項出來以後,處理結果只會更重。」

  「我沒有殺人。」

  「那你先解釋一下,為什麼要替她請假?」

  「她讓我去請的。」

  「為什麼不說醫院名字?」

  「她沒告訴我。」

  「為什麼她母親去派出後,你要一個人過去說她已經打電話報平安?」

  「她不想讓家裡人擔心。」

  「那為什麼電話沒有號碼,沒有醫院名稱,也沒有任何人親自聽到陳麗娟的聲音呢?」

  韓長貴低著頭,額頭上慢慢冒出了汗。

  江陽根本沒有抬高聲音,只是繼續把事實擺在他面前:「韓長貴,你已經說了三遍自己不知道,可是你知道她什麼時候請假,知道她去了省城,知道她打過電話,還知道她需要安靜。你知道的東西,比家裡人和醫院都多,這說明你的說法根本不完整。」  韓長貴咬著牙,還是不說話。

  江陽把照片一張一張收了回來,最後只留下水泥管內部那一張:「我們今天沒有把東西全都帶進來,水泥管里的檢驗意見還在做,支渠的比對結果也沒有出來。但是現場已經走過了,證人也已經找到了,你再繼續耗下去,等正式報告全都回來以後,能解釋的空間更少了。」

  韓長貴的肩膀開始發抖。

  江陽看著他,問道:「你和陳麗娟之間發生過爭吵,對不對?」

  韓長貴猛地抬起頭:「沒有。」

  「她不肯給你錢。」

  「沒有。」

  「你欠了很多錢,鄰居、工友、廢品站老闆,你全都借過。」

  「沒有。」

  「七月十五號晚上,你去找她要錢,她拒絕了,你們發生爭吵,後來你動了手。」

  「我沒有!」

  韓長貴的聲音一下變大了。  江陽根本沒有被打斷,只是靜靜看著他。

  幾秒鐘以後,韓長貴的聲音又低了下來:「我是找她要錢。」

  「要多少?」

  韓長貴低著頭,再次不回答。

  江陽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給他留出空間,語氣反而緩了下來:「先說你承認的部分,別的事情可以慢慢來。」

  審訊室里只剩下錄音機轉動的聲音。

  韓長貴的手指死死扣著褲縫,指甲都已經發白,過了很久,他才終於說道:「她不給。我那天喝了酒,和她吵了幾句,她罵我沒出息,說我把家裡的錢全都輸光了。」

  江陽問:「後來呢?」

  「我掐了她。」

  「掐了多久?」

  韓長貴閉上眼睛:「我不知道,她不動以後,我才鬆手。」

  周成抬頭看了他一眼,馬上把這句話記了下來。江陽接著問:「你確認她當時已經死亡了嗎?」  「我探過鼻子,沒有氣了。」

  「屍體停放在哪裡?」

  韓長貴的嘴唇已經發乾:「我把她弄到了廢品站後面。」

  「水泥管?」韓長貴點了點頭。

  「具體是哪一節?」

  「靠牆那一節,管口朝東,上面蓋著鐵皮。」

  「你用什麼搬過去的?」

  「平板車。」

  「帆布呢?」

  「廢品站的舊帆布。」

  「在水泥管里放了幾天?」

  韓長貴低聲說道:「兩三天。」  「後來呢?」

  「我怕有人發現,也怕味道傳出去,找了鐵絲,把磚頭綁在她身上,晚上推到支渠邊,放進舊閘口下面的回水灣。」

  「為什麼選那裡?」

  「那裡水流慢,白天也沒人去。」

  「你有沒有想到暴雨會把屍體沖走?」

  「我以為磚頭能壓住。」

  韓長貴抬手捂住臉,肩膀不斷起伏:「沒想到水一漲,鐵絲斷了,後來屍體被衝到了橋洞那裡。」

  江陽沒有繼續追問移屍細節,而是讓記錄員把韓長貴的供述完整複述了一遍,逐項確認時間、地點和動作沒有遺漏,錄音機也仍舊在不停地轉著。

  過了一會兒,江陽才問:「你找陳麗娟要錢,究竟是準備幹什麼?」

  韓長貴低頭不語。

  「是為了還債嗎?」

  韓長貴的喉結動了一下。  江陽轉頭看向旁邊的審訊民警:「給韓長貴做尿檢了嗎?」

  民警搖頭回答:「做過,結果陰性。」

  江陽點了點頭,重新看向韓長貴:「那是賭博嗎?」

  韓長貴還是沒有回答。

  「你平時在哪裡賭?」

  韓長貴把手放到膝蓋上,手指來回摩擦。

  「最近和誰賭?」

  韓長貴根本不說話。

  「都是誰組的局?」

  韓長貴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呼吸也越來越重,但是江陽沒有催他,只是靜靜等著答案。

  過了十幾秒,韓長貴才說道:「我不知道。」

  江陽反問:「你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賭,也不知道是誰組的局嗎?」  「我是跟著別人去的。」

  「別人是誰?」

  韓長貴把頭垂得更低了,根本不肯回答。

  江陽轉過身,看向翟朗和周成:「你們兩個繼續審。」

  翟朗立即站了起來,接過江陽面前的記錄本,周成也把剩下的材料重新整理好,準備繼續提問。

  江陽這才推門走出了審訊室。

  邱正德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拿著一份三案材料,看樣子他已經聽到了審訊結果。

  江陽剛走出來,他迎上前說道:「人已經承認殺人和移屍了,後面關於賭博的部分,可以另立偵查方向。」

  江陽停下腳步。邱正德走到他面前,接著說道:「現在市局的人力和精力都很緊張,廣場案和行李箱案還沒有處理完。既然韓長貴已經承認了陳麗娟的死亡經過,賭博的事情以後再查也來得及。」

  江陽沉默了兩秒,才回答:「我總覺得三個案子有關係。」

  邱正德看著他:「為什麼呢?」

  江陽又沉默了一下:「直覺。」  他說完以後沒有繼續解釋,他自己也知道,直覺只能拿來指方向,根本不能寫進結論呢。

  走廊另一頭,沈明輝和付秉毅也走了過來。

  付秉毅先問道:「韓長貴交代到哪一步了?」

  江陽把情況說清楚:「他承認找陳麗娟要錢,承認失手掐死她,也承認先把屍體藏在水泥管里,後來又用鐵絲和磚頭把屍體沉進沙河支渠。」

  沈明輝皺了皺眉:「賭博局呢?」

  「他不說。」

  「你懷疑賭博和另外兩起案子有關係?」

  江陽點了點頭:「現在還沒有證據,只能先作為一條偵查方向。」

  邱正德看著審訊室的門,過了一會兒才說道:「直覺不能寫進結論。」

  「我知道。」

  「也不能讓它影響三個案子的分別偵辦。」

  「我知道。」  邱正德把手裡的材料遞給江陽:「既然你願意繼續查,把賭博線單獨列出來,先查賭局是在什麼地方開、是誰組織的、韓長貴最近接觸過誰。只要證據沒有對上,不要把猜測和廣場案、行李箱案連起來。」

  江陽接過材料:「謝謝邱老。」

  「先別急著謝。」

  邱正德指了指審訊室:「你說三個案子有關係,那把證據拿出來。只要證據能對得上,我支持你繼續往下查。」

  付秉毅站在旁邊說道:「先把當前這條線查清楚。韓長貴願意交代殺人,說明他的心理防線已經鬆了,翟朗和周成繼續審,重點把賭局和借款問清楚。」

  江陽點頭:「我也這麼想。」

  孫守義從樓梯口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兩隻飯盒,趙偉則跟在他身後,趕忙把飯盒放到了長椅上。

  孫守義看了他們幾個一眼:「你們幾個都站在這兒幹什麼?中午飯又沒吃吧?」

  趙偉趕忙解釋:「所長讓我送過來的,說江陽今天必須吃飯。」

  孫守義瞪了江陽一眼:「案子可以查,但是飯也得吃。你剛醒跑現場,回來以後又審訊,身體真要扛不住了,到時候現場誰來帶隊?」

  江陽拿起飯盒:「我吃。」

  「還有,韓長貴的供述先不要往外傳,等現場檢驗意見出來以後,再決定下一步,明白嗎?」  「明白。」

  孫守義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邱正德看了看時間,說道:「我去看看三案材料,賭博線既然要查,儘快開始。」

  江陽打開飯盒,裡面是兩隻肉包子和一碗熱粥。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可腦子裡仍然停留在韓長貴低頭不語的樣子上,怎麼都繞不開。

  韓長貴承認殺人的時候,根本沒有反覆爭辯,可是問到錢的用途以後,他的反應卻立刻變了。

  這代表賭博後面可能還有人,估摸著那個人可能組織賭局,也可能借錢給韓長貴,還有可能掌握其他人的情況,這條線根本不能停。

  江陽看向審訊室的方向,心裡已經做出了決定:這條線必須繼續往下查,先把組織賭局的人查出來。

  晚上七點,景怡騎車來到了補課班門口。

  天剛剛下過一陣小雨,路面上還留著一片片水漬,報刊亭前放著幾摞當天的晚報,奧運倒計時牌從街口能看見一角,牌面上的數字在夜色里亮著。

  楠楠背著書包走了出來,一看到景怡,腳步明顯慢了一下:「景怡姐姐。」

  景怡接過她手裡的書包,掛到自行車車把上,先問道:「今天累不累啊?」  「不累。」

  「那好,曉露已經回家了,咱們先去買點吃的,然後再慢慢走。」

  楠楠點了點頭,兩個人沿著街邊慢慢往前走。

  景怡沒有問學姐的事情,而是先問補課進度,又問她最近睡得好不好,楠楠的回答卻都很簡短。

  走到中心廣場附近的時候,楠楠忽然停下了腳步。

  廣場四周還留著警戒帶,倒計時牌下面的長椅已經清理過了,但是附近仍然有民警值守。

  楠楠盯著那塊牌子,輕聲問道:「景怡姐姐,奧運牌下面自殺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呢?」

  景怡轉過頭看著她:「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是想知道。」

  景怡沒有馬上回答,楠楠低著頭,手指緊緊抓住書包帶,指節很快繃緊了。

  她看了楠楠幾秒,才慢慢說道:「女孩叫石小雨,她的父親叫石建國。」

  楠楠的臉色一下變了,站在原地,嘴唇輕輕動了幾下,卻根本沒有發出聲音。  景怡趕忙放下車把,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楠楠,你認識石小雨嗎?」

  楠楠抬起頭時,眼淚已經掉了下來:「她是那個學姐。」

  景怡心頭一驚,趕忙問道:「你以前不是說她突然轉學了嗎?」

  楠楠才抬手擦著眼淚,聲音斷斷續續。她說道:「學校說她轉學了,她也和我說她轉學了,但是我找了很多學校都沒有她的消息。」

  景怡沒有著急繼續追問,而是拿紙巾幫楠楠擦了擦眼淚,溫柔的問道:「你以前怎麼一直不說呢?」

  楠楠低聲啜泣著說道:「我,我不知道……」

  景怡看著面前這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心裡其實有很多問題。

  但她知道如果繼續問下去,楠楠肯定會非常緊張。她只是拉著楠楠坐在長椅上面,握著她的手,輕聲安慰她。

  楠楠低著頭問:「景怡姐姐,石小雨真的死了嗎?」

  景怡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握緊了她的手,輕聲說道:「警方正在調查。你看到的消息和我們掌握的情況,還得一項一項核實,現在最重要的是你把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們,好嗎?」

  楠楠抬起眼睛又問:「那她爸爸呢?」

  「石建國也在調查範圍里。」  楠楠聽到這裡,又一次哭了起來。

  景怡沒有催她,只是陪著她坐在長椅上,等她一點一點平靜下來。過了十幾分鐘,景怡才拿出江陽給她的電話號碼。

  電話接通的時候,江陽還在市局辦公室。

  景怡看了一眼身旁的楠楠,壓低聲音說道:「楠楠剛剛告訴我,石小雨是她以前說過的那個學姐。她說石小雨沒有轉學,出事之前還來找過她,說家裡出了事,石建國一直在找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江陽才問:「楠楠現在的情緒怎麼樣?」

  「剛剛哭過,現在還算能說話。」

  「那先別繼續追問。你陪她回家,今晚讓她好好休息。她要是願意說,把她自己主動提到的內容記下來,千萬別誘導她補細節。」

  「我知道。」

  江陽拿起桌上的筆,在記錄本上寫下石小雨、石建國兩個名字,又問道:「那張地址紙,她還記得多少?」

  「她說紙燒掉了,只記得石小雨要去見一個人。」

  江陽點了點頭:「明天我回所里以後再和你細說,今晚先照顧好楠楠。」

  「好。」  景怡掛斷電話,抬手替楠楠擦掉眼角的淚水:「走吧,我送你回家。」

  楠楠站了起來,重新背好書包。

  她走出幾步以後,又回頭看了一眼奧運倒計時牌,景怡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但是沒有繼續追問。

  ……

  市局辦公室里,江陽把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左邊寫著韓長貴、賭博、借款和廢品站,右邊寫著石小雨、石建國、轉學和地址。

  他盯著這兩邊的名字看了一會兒,才把本子合了起來。

  排洪渠案已經出現了新的偵查方向,廣場案和行李箱案也仍然在各自推進,三個案子之間的關係暫時還沒有證據支持。

  不過韓長貴的賭博線,以及石小雨留下的秘密,全都需要繼續查下去,這一點已經很清楚了。

  桌上的電話又一次響了起來。

  江陽拿起聽筒,聽到了翟朗的聲音:「江陽,韓長貴又說了一件事。」

  江陽馬上問:「他說什麼?」

  翟朗回答:「他說自己最近參加的賭局,都是有人專門安排的。」  江陽看了一眼剛剛寫下的那幾個名字,身體一下坐直了:「繼續問,先把組織賭局的人查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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