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老熟人，一晚上就給身份查清了？！
凌晨四點，檢驗中心二樓的走廊裡邊只亮著幾盞白熾燈，四周安靜得很。
江陽從檢驗室裡邊走了出來，順手摘下口罩，又用手指在鼻樑上按了按，口罩戴得實在太久了，皮膚上已經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壓痕。
至於華振聲，他這時候還站在那張鋪著白布的工作檯旁邊，手裡夾著剛剛整理完的記錄，根本沒有要去休息的意思。
沈明輝收起電話，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然後直接說道：「身份先按個體識別意見寫吧，dna親屬樣本隨後再補。市二院的量腳卡、病歷和生前片子都已經複印好了，至於原件，明早再走手續。」
江陽聽完以後點了點頭，又提醒道：「死亡時間和移屍過程，還是得按研判寫，根本不能寫成鑑定結論。」
華振聲把記錄夾合了起來，回答得很乾脆：「我知道。你剛才提到的支渠分段採樣，我已經讓小杜把留樣瓶和登記表全都準備好了，等天亮以後，技術線和偵查組一起去走現場。」
魏長河也從顯微鏡旁邊站了起來，他端著那隻早就涼透的搪瓷缸子，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道：「你這腦子，一晚上居然能轉這麼多彎。要是換我年輕二十年，估計也得先把資料全都攤上一地再說。」
江陽只是笑了笑，並沒有接下這句誇獎，而是回過頭去看了看華振聲。
這個老人已經六十歲上下，做了三十年法醫，白大褂的袖口沾著一點水漬，眼睛裡邊也全是熬夜留下來的血絲。
剛才從片子、病歷、骨骼到矯形鞋一項一項對照的時候，華振聲根本沒有急著往前走半步，而是讓記錄員把每一項對應關係都重新念了一遍，足以見得他在證據面前謹慎到了什麼程度。
這時候，華振聲忽然開口說道：「陳麗娟，今天有名字了。」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是屋裡邊的幾個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緊接著，他又低聲補了一句：「她這輩子最接近正常走路的時候，人沒了。」 這句話落下來以後，一時間根本沒有人馬上開口，大家都知道，這不是一句能夠輕易接過去的話。
江陽低頭看著桌上那雙黑色系帶矯形鞋，左邊鞋底比右邊厚出一截，鞋面上的舊針腳也還留在那裡。
陳麗娟十歲摔斷左腿，十三歲開始到市二院做矯形鞋，後來好不容易攢夠了手術費，就連術前檢查也已經做完了。
她足足等了十幾年，終於等到手術排上日程，也等到左腿可能重新獲得一次調整的機會，但是到了最後，留下來的卻只有檢驗台上的骨骼，還有一張已經發黃的量腳卡。
華振聲把記錄夾遞給沈明輝，轉身往洗手池那邊走了過去，嘴裡說道：「這句話別寫進鑑定書。」
沈明輝點頭答道：「我知道。」
華振聲一邊洗手，一邊又補了一句：「寫在心裡就夠了。」
江陽沒有繼續停留下去，他朝窗外看了看，天還根本沒亮，遠處的樓頂全都沉在黑里，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
檢驗中心門口停著一輛市局桑塔納，車燈已經打開了，沈明輝便把車鑰匙直接遞給小杜，說道：「你送江陽回紅旗路吧。」
小杜才剛從留樣室裡邊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摞表格，聽到這句話以後，趕忙把表格夾到腋下，問道：「沈科長，那您呢？」
沈明輝回答道：「我得留在這裡協調，市二院、沙河派出所和紙盒廠那邊還要繼續打電話呢。」
小杜點了點頭，又轉過頭去看江陽，但是江陽正在拿自己的工作證和記錄本，根本沒有馬上動身。 沈明輝看了江陽一眼，直接說道：「你的自行車還鎖在橋東呢，凌晨又沒有公交。你回所里後先眯一會兒，晨會前還能睡兩個小時。」
江陽低頭看了看表，回答道：「睡不了兩個小時，回去還得把三案意見整理出來。」
沈明輝聽完就說道：「那也得閉眼。你明天要面對一屋子人，別讓他們一聽就聽出你是從檢驗台邊上直接走進去的。」
小杜已經把車門拉開了，他朝江陽招呼道：「江警官，趕緊上車吧，再晚一點，天可就亮了。」
江陽這才坐進副駕駛，只是關門以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二樓亮著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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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振聲還站在窗邊，正低頭檢查手裡的記錄，而沈明輝已經再次撥通了電話，顯然這裡的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呢。
桑塔納很快駛出了院門，雨後的路面在車燈下邊泛著一層水光，街邊的防汛沙袋還堆在門口，那些塑料編織袋被雨水泡過以後，邊角全都沾著泥。
路燈下邊的水痕也沒有完全乾透，輪胎從上面壓過去，很快就帶起了一陣輕響。
小杜把車開得很穩，車裡的收音機也根本沒有打開。
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會兒，他才出聲問道：「江警官，咱們接下來先查什麼啊？」
江陽望著車窗外邊，伸出右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數了起來。
江陽說道：「第一，周桂香採血，先把親屬dna補上。個體識別意見已經形成了，但是程序上的樣本根本不能拖。」 小杜跟著念了一聲：「一。」
江陽接著說道：「第二，氣象數據蓋章。七月十三到十六日的降雨量、水位和水溫變化，全都要把原始記錄和出具單位固定下來。」
小杜又跟著念道：「二。」
江陽繼續往下說道：「第三，沿支渠分段採樣勘查。排洪渠橋洞只是發現地點，屍體最初到底沉在哪裡，現在還根本沒有答案，上游支渠、低流速水段和臨時積水坑，全都得按段取樣。」
小杜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緊了緊，馬上追問道：「那第四呢？」
江陽答道：「第四，核查韓長貴的行蹤。紙盒廠、廢品收購站、沙河支渠，還有七月十三到二十二日之間他接觸過的人，全都得查。」
小杜又問道：「那鐵絲呢？」
江陽解釋道：「鐵絲斷口比對放在現場勘查裡邊，先看它是不是在現場截斷的，然後再去找可能的重物和捆綁方式。但是不能陳麗娟的丈夫在支渠邊看場地，就直接把他寫進兇手的位置，這個邊界必須守住。」
小杜點了點頭，說道：「這順序挺清楚的。」
江陽卻揉了揉眼睛，回答道：「案子現在只清楚了一部分而已。身份確認是實據，死亡經過還只是方向，韓長貴也只是重點核查對象，離最後的結論還差著很多東西呢。」
小杜沉默了片刻，又問道：「那明天晨會，三個案子要放在一起說嗎？」
江陽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朝遠處的奧運倒計時牌看了過去。 牌子就立在中心廣場邊上，數字在夜色裡邊亮著，哪怕隔著幾條街，也能看見一小塊微光。
看了一會兒以後，江陽才說道：「三案就是三案，還是各查各的。」
小杜提醒道：「可是它們發生在同一天啊。」
江陽語氣很平靜地說道：「同一天不是證據，都想被看見，也同樣不是證據。晨會上要是有人問，就把現有的物證、現場和口供全都擺出來，只要沒有證據把它們連起來，就根本不能為了說著順口，硬把三案放在一起。」
小杜聽明白以後，也就沒有繼續追問。
車子經過中心街的時候，廣場四周還拉著警戒帶，夜班民警也仍然站在倒計時牌旁邊。
暴雨後的第一夜已經快要結束了，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輛運送沙袋的卡車還停在路邊。
小杜看了看時間，說道：「天快亮了。」
江陽只應了一聲：「嗯。」
小杜又問道：「你回去以後能睡嗎？」
江陽閉上眼睛，慢慢靠在椅背上，只回答了一句：「先把意見寫完吧。」
小杜見他已經拿定了主意，就沒有再勸，只是把車速稍微放慢了一點。 四點二十多分，桑塔納停在了紅旗路派出所門口。江陽下車以前，小杜還專門提醒道：「你的自行車還在橋東呢，等會兒可別忘了。」
江陽回答道：「忘不了。」
說完以後，他關上車門，站在台階下邊活動了一下肩膀。
熬了一整夜以後，江陽的身體還沒有明顯顯出疲憊，但是腦子裡邊，那些尚未歸檔的事項卻在不斷往外冒。
他推門走進所里，值班室的燈還亮著，老馬正趴在桌邊打盹，聽見動靜以後立刻抬起頭來，問道：「回來了？」
江陽應道：「回來了。」
老馬接著說道：「趙偉送來的包子在檔案室，粥早就涼了，我給你熱一下？」
江陽搖了搖頭，回答道：「不用了，我邊吃邊看吧。」
等他走進檔案室以後，桌上的塑膠袋已經一點熱氣都沒有了，包子皮被風乾了一層，粥也凝在一次性杯底，只有鹹菜還裝在原來的小袋裡邊。
江陽把一隻包子掰開，先咬了一口，然後就把「廣」字頭卷宗攤在了自己面前。
廣場案的現場照片並不多，中心廣場的石磚地面、倒計時牌下方的長椅、父親擺放屍體的位置，還有女兒服毒以後留下來的衣物和塑料藥瓶，全都已經裝在卷里。
父親先把女兒帶到倒計時牌下，隨後自己服毒，而兩個人的死亡方式也已經經過法醫確認，全都是有機磷中毒。 江陽翻到詢問筆錄，拿起鉛筆，在紙邊接連寫下了幾個問號。他想問的事情其實很清楚：父親為什麼偏偏選擇在奧運倒計時牌下邊公開陳屍，女兒為什麼先服毒，父親生前最後幾天到底見過誰、查過什麼，他有沒有去過單位、街道、醫院、學校或者其他能夠求助的地方，還有，他是不是已經求告過，最後才認定正常報警也沒有用？
這些問題全都擺在卷宗裡邊，但是眼下根本沒有一個能夠直接回答的答案。
江陽把筆尖停在了紙上，說實話，他心裡想得很明白。
前世記憶里根本沒有這起案子，代表他也沒有一個能夠借用的答案。
廣場案現在看上去已經足夠簡單，死亡方式也已經明確了，但是剩下來的那些問題，只能靠現在的人一點點查出來。
想清楚以後，他就在卷宗最後一頁寫道：「自殺方式已明確，動機未明。重點倒查父親死前一周行蹤，核查其求助、投訴、就醫、借款、爭執和接觸人員情況。」
寫完這句話，江陽把廣字頭卷合了起來，低聲說道：「這個案子得慢慢來。」
檔案室裡邊沒有人回應他，只有頭頂的吊扇還在不斷轉動呢。
江陽把廣字頭卷放到了左邊，隨後又拿起箱字頭材料。
行李箱案的照片裡邊，運箱人始終避開正面鏡頭，帽檐和衣領把體貌遮得很嚴，他先經過城隍廟大集外圍，又繞到幾個原本完全可以不經過的監控點，最後才把行李箱拖到人多的地方。
景怡已經在監控路線圖上標出了不少箭頭，江陽拿起鉛筆，又把那些箭頭逐一描了一遍。
這條路線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共同點，那就是沿途的監控全都能夠拍到他。 江陽把七八次口供逐份鋪開以後，又發現嫌疑人每一次都在改說法，時間、地點、接觸對象和箱子來源全都變過，有些地方前後矛盾，還有一些地方乾脆把上一份筆錄徹底推翻了。
普通的整理方法，是先把矛盾的地方一項一項列出來，然後再找證據逐項核實。
但是江陽看著那些不斷改動的內容，卻換了一個方向，真正的謊言，往往就是假假真真穿插在一起的，真話裡邊套著假話，假話裡邊也照樣會留下真話。
一個人連續改七八次口供，記憶、恐懼和算計會逼著他不斷調整敘述，那些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變過的內容，反而更可能是他下意識說出來的真話。
江陽拿出一張空白信紙，直接分成了兩欄，左邊寫「變化項」，右邊寫「不變項」。
然後他把每一份口供逐句對照，暫時根本不管那些說法合不合理，只記錄反覆出現的句子：箱子是我運的，我知道裡面有人，我沒有打開箱子，我只負責把箱子送到地方。
這幾句話在不同版本里一直存在，語序偶爾會變，但是意思從來沒有變過。
他繼續往下看，很快又發現，只要嫌疑人說到第一現場、幕後人和死者身份，就會突然改變自己的表述。
這個人承認運箱，卻一直避開箱子到底從哪裡來，承認知道裡邊有人，卻反覆強調自己只負責運，也根本沒有解釋，為什麼偏偏要選擇一條會經過多處監控的路線。
江陽想了想，便在紙上寫下一句：「不變項不是結論，先用作重新設計提審順序的入口。」
卷宗裡邊還附著一份身份核查記錄，根據嫌疑人的口供，箱內死者是手機店老闆，而運箱人則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闆。
這個身份反差實在很大，一個名利雙收、生活里有很多選擇的人，為什麼會主動走進監控，主動承認運屍，又主動進來蹲著呢？ 說白了，他到底是在用被抓換什麼，是換時間，還是換安全？
江陽把這兩個問題全都圈了起來，隨後又在旁邊補了一句：「身份信息來自口供，需查工商登記、手機店經營記錄、公司股權與資金往來，暫不作為客觀事實。」
他分得很清楚，問題可以先記下來，但是只要客觀證據沒有補上，口供里的身份就還不能當成事實。
行李箱案眼下也暫時沒有辦法繼續往下推，他不但需要重新提審，還需要找到殺人現場，同時倒查拋屍者近三個月的資金、日程和通訊。
卷宗裡邊目前能用的材料還沒有整理完，現場勘探也沒有開始，無論是哪一個答案，都還得等呢。
江陽放下鉛筆，又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後朝牆上的掛鍾看了過去。掛鐘的指針已經走過五點，距離晨會只剩下不到四個小時，到了這個時候，睡覺已經根本來不及了。
……
與此同時，另外一邊的付秉毅，正在家裡翻看排洪渠案的複印材料。
他把書桌上的檯燈直接擰到最亮，桌面上放著「洪」字頭卷宗、現場照片複印件和一張登記過的借閱單。
照片和光碟仍然留在所里，孫守義只批准他帶走能夠核閱的文字材料，他根本沒有把任何原始物證帶回家。
夜裡三點多的時候，楠楠房間的門縫裡邊還透著光。
付秉毅端著水杯走到門口以後停了停，並沒有敲門，只是從門縫裡看見女兒正伏在書桌前邊，面前攤著練習冊，但是手裡的筆已經停在紙上很久沒有移動了。 付秉毅站在門外問道：「還沒睡啊？」
楠楠抬起頭，趕忙把一張紙壓到了書下邊，回答道：「快了。」
付秉毅沒有繼續問她壓住的到底是什麼，只提醒道：「別熬太晚，明天還要上補習班呢。」
楠楠只回了一聲：「知道了。」
付秉毅重新回到桌邊，繼續看起了卷宗。
剛剛江陽來了電話，陳麗娟的身份才剛剛確認，後邊要查的每一項都牽涉現場和人，他把周桂香、韓長貴、紙盒廠、廢品站四個名字全都寫在紙上，然後又把支渠、橋洞、矯形鞋和鐵絲分別列了出來。
到了六點二十，付秉毅把那些複印材料重新裝回文件袋，又把借閱登記仔細檢查了兩遍，這才起身穿上外套。
經過楠楠房間的時候，裡邊已經沒有燈光了，他站在門外聽了幾秒，然後才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七點不到，付秉毅就趕到了派出所。值班室的門才剛剛推開，孫守義便從裡邊走了出來，開口問道：「材料都帶回來了嗎？」
付秉毅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回答道：「全都在，都是複印件，沒有少頁。」
孫守義打開登記本，開始按照頁數逐項核對，而付秉毅就站在旁邊，眼睛裡邊同樣帶著一層青黑。
孫守義抬頭問道：「你也沒睡啊？」 付秉毅回答道：「看完以後躺了半個小時。」
孫守義搖了搖頭，說道：「你那叫躺，根本就不叫睡。」
付秉毅沒有接這句話，只是朝檔案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陽還在裡邊呢，從四點多開始，他就沒有離開過桌邊，包子只吃了一個半，小米粥也只喝了幾口，而桌面上已經全是鉛筆留下來的短線和問號。
孫守義翻完最後一頁，重新把文件袋封了起來，這才問道：「江陽一晚上就把陳麗娟的身份定下來了？」
付秉毅糾正道：「個體識別意見是華振聲出的，江陽是把線索找了出來，然後法醫再按程序完成確認。」
孫守義點了點頭，感嘆道：「但是這個速度，確實讓人服氣啊。」
付秉毅只是說道：「他就是把該看的東西看到了。」
孫守義聽得有些無奈，直接問道：「老付，你說話能不能別每次都把功勞往地上放？」
付秉毅看了他一眼，回答道：「案子還沒有破，身份確認只算第一步。」
孫守義馬上接道：「第一步也得有人走啊。」
七點二十，付秉毅走進了檔案室。江陽正在把三張紙分別夾進洪、廣、箱三個文件夾裡邊，他的臉色比幾個小時前更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也已經根本壓不住了。 付秉毅看了他一眼，直接說道：「你先去洗把臉吧。」
江陽頭也沒抬地回答道：「還差三案定調。」
付秉毅說道：「洗臉不耽誤你定調。」
江陽這才站起身來，只是起身的時候伸手扶了一下桌沿，他倒是沒有感覺頭暈，只是兩條腿坐得太久，膝蓋已經有些發麻了。
付秉毅看見這個動作以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問道：「從昨晚到現在，你到底合過眼沒有？」
江陽老實答道：「沒有。」
付秉毅聽完就說道：「那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趕緊去洗臉。」
江陽這才拿起毛巾，朝盥洗室走了過去。
付秉毅沒有跟上去，而是拿起江陽面前那張寫滿字的紙，仔細看了一遍。
洪字頭下方寫的是「有實據」，廣字頭下方寫的是「有疑點清單」，箱字頭下方寫的是「待驗證假設」，每一欄下邊都有幾行簡短說明，但是沒有任何一句把話寫成了結論。
孫守義也在這時候走了進來，他看到這張紙，輕輕吸了口氣，說道：「這孩子一晚上就把三個案子分出成色了。」
八點前，分局的車已經到了派出所門口。 付秉毅坐在副駕駛，江陽則坐在後排，臨出發以前，孫守義還把一個雞蛋餅塞到了江陽手裡，叮囑道：「路上吃吧。」
江陽點了點頭，很快剝起了蛋殼。
付秉毅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上面問什麼，你就答什麼，別的少說。」
江陽應道：「知道。」
付秉毅又加重語氣說道：「尤其是你那些還沒有驗證的判斷，根本不能說成已經查清了。」
江陽再次回答道：「知道。」
江陽吃了一口雞蛋餅，聲音有些含糊地問道：「師父，您昨晚看洪字頭，覺得哪一條最急啊？」
付秉毅回答道：「先找陳麗娟死前最後幾天的活動。身份和失蹤時間已經對上了，接下來就要查她是從哪裡消失的，韓長貴為什麼替她請假，又為什麼跑到派出所說那句電話。」
江陽聽完以後點了點頭。
車窗外邊，街道上已經有了早班工人，防汛沙袋還根本沒有撤，路邊的積水正被一點點掃到下水口，清潔工也推著鐵鍬慢慢往前走。
奧運倒計時牌上的數字，在晨光裡邊已經不再明顯，但是廣場周圍仍然有民警值守。
八點零五分，市局五樓會議室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會議室裡邊擺著三塊白板，分別寫著「洪」「廣」「箱」，三塊白板之間特意留出了足夠的空隙，而且中間根本沒有第四塊。
江陽進門以後，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這個細節，這就說明，至少在會場安排上，三案仍然是分開的，他心裡很認可這個安排。
蔣維漢正站在長桌旁邊看會議議程，他四十八歲，是省廳行政總隊技術處處長，以前還主持過教材評審。
看見江陽走進來以後，他合上手裡的本子，問道：「江陽同志，還順利嗎？」
江陽回答道：「順利，蔣處長。」
蔣維漢點了點頭，說道：「那就先去坐吧，八點半準時開始。」
沈明輝正在洪字頭白板旁邊整理材料，魏長河則坐在靠牆的位置，手裡捏著一支沒有蓋帽的鋼筆。
法醫檢驗中心的華振聲根本沒有回去休息，他仍然穿著昨天那件白大褂，只是在外邊套了一件深色外套。
另外一邊，坐著的是三案偵辦組的組長。
廣場案組長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周成，行李箱案組長來自城東分局刑偵大隊，而排洪渠案暫時由沈明輝協調技術線。
孫守義只是列席，坐在靠後的位置，景怡抱著記錄本，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地方，桌面上已經擺好了三支不同顏色的簽字筆。
省里和各地市連夜趕過來的刑偵、痕檢、法醫和審訊骨幹，也在陸續走進會議室。 江陽從裡邊認出了幾個人，有人在省廳教材評審會上坐過旁聽席，有人參與過現場複測，還有人曾經在走廊里和他討論過土質標定。
大家見面以後只是點了點頭、握了握手，然後簡單報上姓名和單位，根本沒有時間多寒暄。
一名四十多歲的刑警走到付秉毅旁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笑著說道：「老付，還真是你啊，你現在還在一線？」
付秉毅看了對方兩秒才認出來，問道：「曾國梁跟你說的？」
對方點頭說道：「他昨晚在電話里提了一句，說江城這邊有個年輕總編，是你的徒弟。」
付秉毅把手裡的材料放到桌上，只說道：「都是老黃曆了，不值一提。」
付秉毅沒有繼續敘舊，只招呼道：「行了，少敘舊，先看案子吧。」
對方一下笑了起來，說道：「你這張嘴還是老樣子啊。」
說完以後，兩個人握了握手，便各自回到了座位。
蔣維漢抬起頭來，在會議室裡邊看了一圈，發現到場的人大多帶著熬夜留下來的疲憊。
有人手邊放著濃茶，有人把煙盒壓在文件夾下邊，還有人從進門以後就一直在翻卷宗目錄。
大家顯然全都看過材料，但是各自到底從裡邊看出了什麼，彼此現在還根本不知道呢。 八點半，蔣維漢抬手敲了敲桌面，直接說道：「開始吧。」
他先用幾句話通報了三案的基本情況，排洪渠橋洞發現女性屍體，身份已經確認。
中心廣場父女死亡，法醫意見指向有機磷中毒自殺。
城隍廟大集發現裝有無頭屍體的行李箱，運箱人已經到案，但是口供一直反覆。
通報完以後，蔣維漢繼續說道：「基本情況前面已經傳達過了，今天重點討論的，是三案當前的證據成色、下一步偵查邊界和人員分工。先由江城市局技術線通報洪字頭吧。」
沈明輝隨即站了起來，開始通報陳麗娟的身份確認過程。
華振聲的個體識別意見被完整轉述出來，左股骨畸形癒合、骨痂和髓腔改變、骨盆代償、右膝長期受力變化，還有市二院生前影像中的多項對應，全都被一項一項列在白板上。
最後，沈明輝又明確說道：「直系親屬dna尚未採集，後續會由沙河派出所通知周桂香到指定地點採血，作為程序補強。」說完這些，他才重新坐回原位。
蔣維漢把目光轉向江陽，只說了一句：「你來講吧。」
江陽起身的時候，手指先碰到了桌邊的文件夾，然後才拿起粉筆，走到洪字頭白板前邊，開口說道：「我先糾正一個日期。」
江陽低頭看了看筆記，解釋道：「陳麗娟從七月十五日開始沒有到紙盒廠上班，剛才我說成了七月十六日。七月十六日是廠里登記異常的第二天，失蹤起算，必須按七月十五日開始。」
他說完以後，會議室裡邊根本沒有人催他，在這種地方，日期說錯一天也必須當場糾正清楚。 江陽再次看了看紙上的日期，然後繼續說道：「目前排洪渠案有實據的內容，一共有三項。第一，死者身份已經通過華主任的個體識別意見確認，名字叫陳麗娟，二十九歲，是城西沙河沿人。第二，她長期使用左側補償約三點四厘米的矯形鞋，市二院留有她從十三歲開始的量腳卡和處方記錄。第三，現有檢驗材料支持她生前頸部受過損傷，而死亡後進入水體這個方向，可以作為偵查研判，但是死亡時間、最初藏放地點和具體沉水位置，眼下全都尚未形成最終結論。」
華振聲聽到這裡，抬了抬手，提醒道：「關於身份，按我剛才的意見轉述就可以，別把顱骨二維排查像寫成身份依據。」
江陽點了點頭，馬上把邊界補充清楚：「二維排查像只用於前期尋找熟人辨認，正式意見是以生前影像和屍檢影像的穩定特徵對應為基礎，dna樣本隨後補齊。」
說完以後，江陽拿起粉筆，在白板下方開始寫待辦事項，同時說道：「下一步一共六項。第一，周桂香採血，補dna；第二，氣象數據蓋章，把七月十三日至十六日的降雨、水位和水溫原始記錄固定下來；第三，沿支渠分段採樣勘查，重點查看低流速水段、臨時積水位置和可能的陸地藏放點。」
他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往下說道：「然後第四，排查隱蔽的陸地藏放處，屍體附著物和幼蟲發育階段只能給出方向，根本不能直接指定地點；第五，進行鐵絲斷口比對，查清楚是否由同一工具截斷，同時尋找可能的重物和捆綁位置；第六，核查韓長貴行蹤，包括紙盒廠請假、廢品收購站、沙河支渠，還有七月十三日至二十二日之間的接觸人員。」
把六項任務全部寫完以後，江陽將粉筆放回盒裡，轉身說道：「韓長貴目前只是重點核查對象。他關於省城手術和電話報平安的說法，沒有得到市二院、周桂香和沙河派出所登記記錄的印證，這個矛盾必須查清楚。但是暫時根本不能只憑虛假說法，就認定他是兇手。」
會議室裡邊安靜了幾秒，一名從省里來的老刑警低聲說道：「從昨晚到現在，先把無名屍的身份定了，這個速度夠快啊。」
旁邊馬上有人接話道：「陳麗娟長期穿矯形鞋，能從鞋和骨頭一路查到市二院，這個思路確實好用。」
華振聲聽完卻搖了搖頭，說道：「我根本沒什麼功勞。要不是江陽先看出左右腿骨的差距，又順著矯形鞋找到醫院記錄，這具女屍十天八天也未必能弄清楚身份。我只是把應該覆核的內容，重新覆核了一遍而已。」
蔣維漢也看了看江陽，點頭說道：「確實是腦子好用，厲害的很。」
江陽沒有接下這些話，只是重新把目光落到了白板上。
排洪渠案現在已經有了實據，下一步也已經劃清了邊界，這一部分講到這裡就足夠了。 蔣維漢看明白以後，抬手示意他繼續往下講。
江陽走到第二塊白板前邊，拿起黑色記號筆，先把原則說了出來：「廣場案，我只報疑點，根本不下結論。」
隨後，他就在白板上寫下了四行字，而這四行字全都是目前需要回答的問題。
江陽一邊寫，一邊說道：「第一，父親為什麼選擇在奧運倒計時牌下面公開陳屍？第二，女兒為什麼先服毒？第三，現場和住處全都沒有遺書，父親生前最後幾天見過誰、查過什麼？第四，他有沒有去過某個單位、找過某個人，最後認定自己已經無法通過正常報警獲得幫助？」
寫完以後，江陽轉過身來，繼續解釋道：「父親把女兒的屍體帶到倒計時牌下，等於用自己的命，把事情擺到了人最多的地方。這是求被看見。接下來要倒查他死前一周的行蹤，走訪街道、醫院、學校、單位和可能接觸過的人，然後確認他有沒有求助記錄，還有沒有人把他打發回來。」
廣場案組長周成翻了翻材料，開口問道：「死亡方式已經確認是自殺了，那動機調查要擴大到什麼程度？」
江陽看向他，回答道：「自殺方式可以認定，但是為什麼自殺，仍然需要查。父親用自己的命把事情擺在倒計時牌下面，要是我們什麼都不查，那就會辜負這個死法。」
蔣維漢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說道：「奧運安保壓力很大，市里希望這類案件儘快形成結論。自殺案歸檔可以先走程序，至於動機調查，可以另立補充材料。」
江陽點頭說道：「死亡方式可以按程序歸檔，但是動機調查根本不能停，這案子我不允許結。」
蔣維漢再次翻了翻材料，沒有繼續反對。
會議室最後一排，景怡已經低下頭，在記錄本上寫下「父親死前一周行蹤」，然後又在旁邊補上了「求助記錄」四個字。
江陽走到第三塊白板前邊，開口說道：「箱字頭，目前只有一個待驗證假設。」 說完以後，他先朝最後一排的景怡看了過去，然後才對眾人解釋道：「路線異常，是我們所景怡同志從監控里看出來的。她把嫌疑人經過的監控點全都重新標了一遍，發現他有幾段路線明明完全可以避開人群，但是他卻主動走進了更多鏡頭。」
景怡聽到自己的名字以後愣了一下，耳根很快就紅了起來。
她沒有抬頭，只是把背挺直了一些，然後繼續低頭記錄。江陽也隨即收回目光，把話題重新放回案子上。
江陽繼續說道：「嫌疑人承認運送行李箱，也承認知道箱內有人，但是他反覆迴避幕後人、死者身份和第一現場。口供已經改了七八次，我建議重新提審的時候，不要先整理矛盾。」
這句話一說出來，會議室裡邊立刻有人皺起了眉頭，不先追矛盾，確實和大家平時的提審習慣不太一樣。
江陽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解釋道：「把每次口供里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變過的內容列出來，先圍繞這些不變項設計問題。真正的謊言，常常就是假假真真穿插在一起的，真話裡邊套著假話，假話裡邊也會留著真話。一個人一口氣改七八次口供，那些重複出現的內容，更可能是他下意識說出來的真話。它當然根本不能直接證明事實，但是可以幫助我們重新安排提審順序。」
市局審訊組的一名老警察，原本也皺著眉頭，但是聽到這裡以後，他手裡的筆忽然停了下來，抬頭問道：「你的意思是，先別追著他前後矛盾的地方打？」
江陽回答道：「先把不變項固定下來，然後再把變化項逐一拆開核對。要是順序錯了，嫌疑人就只會繼續跟著我們改口，到時候連原本沒變的內容也可能被他改掉。」
老警察低頭翻了兩頁口供，隨後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說道：「這個辦法可以試試。我們以前審這種人，就是先拿矛盾的地方去壓他，但是壓到最後，他連真話也跟著一起改了。」
旁邊兩名審訊員聽完以後，也全都重新拿起筆，在各自的卷宗邊緣寫起字來。
江陽接著通報導：「目前口供裡邊出現的身份說法，是死者為手機店老闆，而拋屍者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闆。但是這兩項全都來自嫌疑人供述，必須通過工商登記、經營資料、資金流水和社會關係進行核實。要是身份確實屬實，那麼一個名利雙收的人，主動運屍、主動走進監控，又主動進來蹲著，他的動機就值得單獨問了。」
說到這裡，江陽在白板上寫下兩個問號，然後問道：「他是在用被抓換什麼，是換時間，還是換安全？」 緊接著，他又把下一步說了出來：「按不變項清單重新設計提審問題，同時倒查這名上市公司老闆近三個月的資金、日程和通訊，先找到他害怕的東西，然後再解釋他為什麼把自己送進來。」
行李箱案組長抬起頭，問道：「你認為他是故意讓監控拍到的嗎？」
江陽沒有把話說滿，只回答道：「我認為的是路線異常，需要核實。至於他是不是故意的，要看他之前的活動軌跡、監控盲區和實際行走時間，現在根本只能列成假設。」
老審訊員聽完以後點了點頭，說道：「這回提審，我跟你一起改表。」江陽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而會議室裡邊已經有人開始低聲交換意見了。
過了幾分鐘，一名來自外地的刑警忽然問道：「三起命案是在同一天發生的，廣場案和行李箱案又全都出現了把事情放到人前的動作，難道它們真的沒關係嗎？」
話音一落，會議室裡邊的人全都把目光轉向了江陽。
江陽並沒有馬上回答，他先看了看三塊白板之間留下的空隙，然後才平靜地說道：「目前沒有任何一件物證，能夠把其中兩個案子連起來。同日不是證據，都想被看見也不是證據，問號可以留在本子上，但是根本不能寫進偵查方向。排洪渠案、廣場案和行李箱案，各自的現場、人物和證據都不一樣，現在必須先分別查清楚。」
坐在後排的付秉毅補了一句：「先入為主，是辦案的大忌。」
蔣維漢聽完以後點了點頭，直接說道：「這句話寫進會議紀要。」
說完，他拿起任務分工表，開始按照江陽剛才給出的三檔意見，逐項安排人員和工作。
安排以前，蔣維漢先看向江陽，說道：「還有一項要先明確。七二六三案聯合專案組由市局主要領導掛帥，具體案情匯總、三組協調和每日意見整理，由江陽同志擔任專案組組長。三案仍然分別偵辦，各組組長向專案組報告。」
會議室裡邊短暫地停頓了一下，江陽沒有馬上起身表態，只是把手裡的筆放到了桌面上。 蔣維漢繼續解釋道：「這個安排不代表江陽同志替代各組辦案，也不代表讓他一個人承擔全部工作。組長負責的是把邊界劃清，把材料匯總，然後把需要上報的意見寫明白。」
江陽聽完以後點了點頭，回答道：「我接受。」
接下來的分工也很快明確了下來。
排洪渠案由沈明輝協調技術線，江陽繼續擔任偵查組組長，負責陳麗娟社會關係、韓長貴行蹤、支渠分段勘查和身份程序補強。
上午先安排周桂香採血，然後調取紙盒廠、沙河派出所和市二院的原始記錄。
至於廣場案，則由周成帶隊，先倒查父親死前一周的行蹤，補做走訪和求助記錄核查。
學校方面繼續詢問，但是暫時根本不對女兒的動機作出解釋，目前的材料還不足以支持這種判斷。
行李箱案組則重新提審運箱人，景怡被抽調過去繼續過監控，負責路線覆核、時間節點和監控點登記。
審訊組按照「不變項」重新設計提問順序，技術人員同時核查手機店老闆和上市公司老闆的身份說法，這幾條線也全都要同時往下推進。
景怡抬起頭看向江陽，兩個人隔著幾排座位對視了一秒，她很快又低下頭，在任務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江陽接著解釋道：「箱字頭需要路線覆核，景怡對轄區監控點和人員活動比較熟，調她過去很合適。」
蔣維漢直接在表上簽了字，說道：「那就按這個執行。」 會議一直開到接近九點半才結束，眾人紛紛開始收拾卷宗，會議室裡邊的紙張翻動聲持續了好一會兒。
江陽起身的時候，眼前忽然黑了一下，他趕忙伸手扶住椅背，等視線重新恢復以後，才繼續低頭拿材料。
孫守義已經走到了他身邊，直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說道：「回所補覺。」
江陽還想爭取一下：「我得先把洪字頭交接……」
孫守義按著他的肩膀根本沒鬆手，直接打斷道：「材料有人送。你現在是組長，你根本不能先垮下來。」
另外一邊，付秉毅已經把江陽的自行車鑰匙從他口袋裡摸了出來，只說了一個字：「走。」
江陽愣了愣，提醒道：「我的車還鎖在橋東呢。」
付秉毅回答道：「我知道，先騎我的車把你送回所，下午再去取。」
江陽聽得有些意外，問道：「師父，您騎車馱我啊？」
付秉毅根本沒打算跟他商量，只回了一句：「少廢話。」
說完以後，他便推著那輛舊自行車往樓下走去，車后座的鐵架已經被磨得發亮了。
江陽抱著材料跟在付秉毅身後，腳步已經有些發虛。 孫守義就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兩個人走出去以後，才回過頭安排材料交接，江陽沒有留下來的理由了。
樓下的陽光已經出來了，雨後的地面上還留著水印。
付秉毅跨上自行車，又回頭看了江陽一眼，招呼道：「坐穩吧。」
江陽依言坐上后座，手裡還一直抱著洪字頭文件夾。
付秉毅踩下腳蹬，自行車沿著市局門口的道路慢慢往前走了起來。
他沒有問江陽在會上有沒有緊張，也沒有評價那些從省里趕來的專家，等騎出去一段以後，他只說了一句：「回所先睡，韓長貴的事，等你醒。」
江陽靠在自行車后座上，慢慢閉了閉眼，回答道：「知道了。」
橋東的自行車還鎖在警務崗旁邊，洪、廣、箱三塊白板也已經留在會議室里，而三案依舊各自分開，陳麗娟有了名字，廣場父女留下的疑問沒有消失，行李箱案的口供也仍然在等下一輪提審。
付秉毅騎著自行車拐過街口以後，江陽把懷裡的文件夾抱得更緊了一些，然後終於在不斷響起的車輪聲裡邊，慢慢合上了眼睛。
江陽從檢驗室裡邊走了出來，順手摘下口罩，又用手指在鼻樑上按了按，口罩戴得實在太久了，皮膚上已經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壓痕。
至於華振聲，他這時候還站在那張鋪著白布的工作檯旁邊，手裡夾著剛剛整理完的記錄，根本沒有要去休息的意思。
沈明輝收起電話，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然後直接說道：「身份先按個體識別意見寫吧，dna親屬樣本隨後再補。市二院的量腳卡、病歷和生前片子都已經複印好了，至於原件，明早再走手續。」
江陽聽完以後點了點頭，又提醒道：「死亡時間和移屍過程，還是得按研判寫，根本不能寫成鑑定結論。」
華振聲把記錄夾合了起來，回答得很乾脆：「我知道。你剛才提到的支渠分段採樣，我已經讓小杜把留樣瓶和登記表全都準備好了，等天亮以後，技術線和偵查組一起去走現場。」
魏長河也從顯微鏡旁邊站了起來，他端著那隻早就涼透的搪瓷缸子，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道：「你這腦子，一晚上居然能轉這麼多彎。要是換我年輕二十年，估計也得先把資料全都攤上一地再說。」
江陽只是笑了笑，並沒有接下這句誇獎，而是回過頭去看了看華振聲。
這個老人已經六十歲上下，做了三十年法醫，白大褂的袖口沾著一點水漬，眼睛裡邊也全是熬夜留下來的血絲。
剛才從片子、病歷、骨骼到矯形鞋一項一項對照的時候，華振聲根本沒有急著往前走半步，而是讓記錄員把每一項對應關係都重新念了一遍，足以見得他在證據面前謹慎到了什麼程度。
這時候，華振聲忽然開口說道：「陳麗娟，今天有名字了。」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是屋裡邊的幾個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緊接著，他又低聲補了一句：「她這輩子最接近正常走路的時候，人沒了。」 這句話落下來以後，一時間根本沒有人馬上開口，大家都知道，這不是一句能夠輕易接過去的話。
江陽低頭看著桌上那雙黑色系帶矯形鞋，左邊鞋底比右邊厚出一截，鞋面上的舊針腳也還留在那裡。
陳麗娟十歲摔斷左腿，十三歲開始到市二院做矯形鞋，後來好不容易攢夠了手術費，就連術前檢查也已經做完了。
她足足等了十幾年，終於等到手術排上日程，也等到左腿可能重新獲得一次調整的機會，但是到了最後，留下來的卻只有檢驗台上的骨骼，還有一張已經發黃的量腳卡。
華振聲把記錄夾遞給沈明輝，轉身往洗手池那邊走了過去，嘴裡說道：「這句話別寫進鑑定書。」
沈明輝點頭答道：「我知道。」
華振聲一邊洗手，一邊又補了一句：「寫在心裡就夠了。」
江陽沒有繼續停留下去，他朝窗外看了看，天還根本沒亮，遠處的樓頂全都沉在黑里，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
檢驗中心門口停著一輛市局桑塔納，車燈已經打開了，沈明輝便把車鑰匙直接遞給小杜，說道：「你送江陽回紅旗路吧。」
小杜才剛從留樣室裡邊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摞表格，聽到這句話以後，趕忙把表格夾到腋下，問道：「沈科長，那您呢？」
沈明輝回答道：「我得留在這裡協調，市二院、沙河派出所和紙盒廠那邊還要繼續打電話呢。」
小杜點了點頭，又轉過頭去看江陽，但是江陽正在拿自己的工作證和記錄本，根本沒有馬上動身。 沈明輝看了江陽一眼，直接說道：「你的自行車還鎖在橋東呢，凌晨又沒有公交。你回所里後先眯一會兒，晨會前還能睡兩個小時。」
江陽低頭看了看表，回答道：「睡不了兩個小時，回去還得把三案意見整理出來。」
沈明輝聽完就說道：「那也得閉眼。你明天要面對一屋子人，別讓他們一聽就聽出你是從檢驗台邊上直接走進去的。」
小杜已經把車門拉開了，他朝江陽招呼道：「江警官，趕緊上車吧，再晚一點，天可就亮了。」
江陽這才坐進副駕駛，只是關門以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二樓亮著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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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振聲還站在窗邊，正低頭檢查手裡的記錄，而沈明輝已經再次撥通了電話，顯然這裡的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呢。
桑塔納很快駛出了院門，雨後的路面在車燈下邊泛著一層水光，街邊的防汛沙袋還堆在門口，那些塑料編織袋被雨水泡過以後，邊角全都沾著泥。
路燈下邊的水痕也沒有完全乾透，輪胎從上面壓過去，很快就帶起了一陣輕響。
小杜把車開得很穩，車裡的收音機也根本沒有打開。
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會兒，他才出聲問道：「江警官，咱們接下來先查什麼啊？」
江陽望著車窗外邊，伸出右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數了起來。
江陽說道：「第一，周桂香採血，先把親屬dna補上。個體識別意見已經形成了，但是程序上的樣本根本不能拖。」 小杜跟著念了一聲：「一。」
江陽接著說道：「第二，氣象數據蓋章。七月十三到十六日的降雨量、水位和水溫變化，全都要把原始記錄和出具單位固定下來。」
小杜又跟著念道：「二。」
江陽繼續往下說道：「第三，沿支渠分段採樣勘查。排洪渠橋洞只是發現地點，屍體最初到底沉在哪裡，現在還根本沒有答案，上游支渠、低流速水段和臨時積水坑，全都得按段取樣。」
小杜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緊了緊，馬上追問道：「那第四呢？」
江陽答道：「第四，核查韓長貴的行蹤。紙盒廠、廢品收購站、沙河支渠，還有七月十三到二十二日之間他接觸過的人，全都得查。」
小杜又問道：「那鐵絲呢？」
江陽解釋道：「鐵絲斷口比對放在現場勘查裡邊，先看它是不是在現場截斷的，然後再去找可能的重物和捆綁方式。但是不能陳麗娟的丈夫在支渠邊看場地，就直接把他寫進兇手的位置，這個邊界必須守住。」
小杜點了點頭，說道：「這順序挺清楚的。」
江陽卻揉了揉眼睛，回答道：「案子現在只清楚了一部分而已。身份確認是實據，死亡經過還只是方向，韓長貴也只是重點核查對象，離最後的結論還差著很多東西呢。」
小杜沉默了片刻，又問道：「那明天晨會，三個案子要放在一起說嗎？」
江陽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朝遠處的奧運倒計時牌看了過去。 牌子就立在中心廣場邊上，數字在夜色裡邊亮著，哪怕隔著幾條街，也能看見一小塊微光。
看了一會兒以後，江陽才說道：「三案就是三案，還是各查各的。」
小杜提醒道：「可是它們發生在同一天啊。」
江陽語氣很平靜地說道：「同一天不是證據，都想被看見，也同樣不是證據。晨會上要是有人問，就把現有的物證、現場和口供全都擺出來，只要沒有證據把它們連起來，就根本不能為了說著順口，硬把三案放在一起。」
小杜聽明白以後，也就沒有繼續追問。
車子經過中心街的時候，廣場四周還拉著警戒帶，夜班民警也仍然站在倒計時牌旁邊。
暴雨後的第一夜已經快要結束了，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輛運送沙袋的卡車還停在路邊。
小杜看了看時間，說道：「天快亮了。」
江陽只應了一聲：「嗯。」
小杜又問道：「你回去以後能睡嗎？」
江陽閉上眼睛，慢慢靠在椅背上，只回答了一句：「先把意見寫完吧。」
小杜見他已經拿定了主意，就沒有再勸，只是把車速稍微放慢了一點。 四點二十多分，桑塔納停在了紅旗路派出所門口。江陽下車以前，小杜還專門提醒道：「你的自行車還在橋東呢，等會兒可別忘了。」
江陽回答道：「忘不了。」
說完以後，他關上車門，站在台階下邊活動了一下肩膀。
熬了一整夜以後，江陽的身體還沒有明顯顯出疲憊，但是腦子裡邊，那些尚未歸檔的事項卻在不斷往外冒。
他推門走進所里，值班室的燈還亮著，老馬正趴在桌邊打盹，聽見動靜以後立刻抬起頭來，問道：「回來了？」
江陽應道：「回來了。」
老馬接著說道：「趙偉送來的包子在檔案室，粥早就涼了，我給你熱一下？」
江陽搖了搖頭，回答道：「不用了，我邊吃邊看吧。」
等他走進檔案室以後，桌上的塑膠袋已經一點熱氣都沒有了，包子皮被風乾了一層，粥也凝在一次性杯底，只有鹹菜還裝在原來的小袋裡邊。
江陽把一隻包子掰開，先咬了一口，然後就把「廣」字頭卷宗攤在了自己面前。
廣場案的現場照片並不多，中心廣場的石磚地面、倒計時牌下方的長椅、父親擺放屍體的位置，還有女兒服毒以後留下來的衣物和塑料藥瓶，全都已經裝在卷里。
父親先把女兒帶到倒計時牌下，隨後自己服毒，而兩個人的死亡方式也已經經過法醫確認，全都是有機磷中毒。 江陽翻到詢問筆錄，拿起鉛筆，在紙邊接連寫下了幾個問號。他想問的事情其實很清楚：父親為什麼偏偏選擇在奧運倒計時牌下邊公開陳屍，女兒為什麼先服毒，父親生前最後幾天到底見過誰、查過什麼，他有沒有去過單位、街道、醫院、學校或者其他能夠求助的地方，還有，他是不是已經求告過，最後才認定正常報警也沒有用？
這些問題全都擺在卷宗裡邊，但是眼下根本沒有一個能夠直接回答的答案。
江陽把筆尖停在了紙上，說實話，他心裡想得很明白。
前世記憶里根本沒有這起案子，代表他也沒有一個能夠借用的答案。
廣場案現在看上去已經足夠簡單，死亡方式也已經明確了，但是剩下來的那些問題，只能靠現在的人一點點查出來。
想清楚以後，他就在卷宗最後一頁寫道：「自殺方式已明確，動機未明。重點倒查父親死前一周行蹤，核查其求助、投訴、就醫、借款、爭執和接觸人員情況。」
寫完這句話，江陽把廣字頭卷合了起來，低聲說道：「這個案子得慢慢來。」
檔案室裡邊沒有人回應他，只有頭頂的吊扇還在不斷轉動呢。
江陽把廣字頭卷放到了左邊，隨後又拿起箱字頭材料。
行李箱案的照片裡邊，運箱人始終避開正面鏡頭，帽檐和衣領把體貌遮得很嚴，他先經過城隍廟大集外圍，又繞到幾個原本完全可以不經過的監控點，最後才把行李箱拖到人多的地方。
景怡已經在監控路線圖上標出了不少箭頭，江陽拿起鉛筆，又把那些箭頭逐一描了一遍。
這條路線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共同點，那就是沿途的監控全都能夠拍到他。 江陽把七八次口供逐份鋪開以後，又發現嫌疑人每一次都在改說法，時間、地點、接觸對象和箱子來源全都變過，有些地方前後矛盾，還有一些地方乾脆把上一份筆錄徹底推翻了。
普通的整理方法，是先把矛盾的地方一項一項列出來，然後再找證據逐項核實。
但是江陽看著那些不斷改動的內容，卻換了一個方向，真正的謊言，往往就是假假真真穿插在一起的，真話裡邊套著假話，假話裡邊也照樣會留下真話。
一個人連續改七八次口供，記憶、恐懼和算計會逼著他不斷調整敘述，那些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變過的內容，反而更可能是他下意識說出來的真話。
江陽拿出一張空白信紙，直接分成了兩欄，左邊寫「變化項」，右邊寫「不變項」。
然後他把每一份口供逐句對照，暫時根本不管那些說法合不合理，只記錄反覆出現的句子：箱子是我運的，我知道裡面有人，我沒有打開箱子，我只負責把箱子送到地方。
這幾句話在不同版本里一直存在，語序偶爾會變，但是意思從來沒有變過。
他繼續往下看，很快又發現，只要嫌疑人說到第一現場、幕後人和死者身份，就會突然改變自己的表述。
這個人承認運箱，卻一直避開箱子到底從哪裡來，承認知道裡邊有人，卻反覆強調自己只負責運，也根本沒有解釋，為什麼偏偏要選擇一條會經過多處監控的路線。
江陽想了想，便在紙上寫下一句：「不變項不是結論，先用作重新設計提審順序的入口。」
卷宗裡邊還附著一份身份核查記錄，根據嫌疑人的口供，箱內死者是手機店老闆，而運箱人則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闆。
這個身份反差實在很大，一個名利雙收、生活里有很多選擇的人，為什麼會主動走進監控，主動承認運屍，又主動進來蹲著呢？ 說白了，他到底是在用被抓換什麼，是換時間，還是換安全？
江陽把這兩個問題全都圈了起來，隨後又在旁邊補了一句：「身份信息來自口供，需查工商登記、手機店經營記錄、公司股權與資金往來，暫不作為客觀事實。」
他分得很清楚，問題可以先記下來，但是只要客觀證據沒有補上，口供里的身份就還不能當成事實。
行李箱案眼下也暫時沒有辦法繼續往下推，他不但需要重新提審，還需要找到殺人現場，同時倒查拋屍者近三個月的資金、日程和通訊。
卷宗裡邊目前能用的材料還沒有整理完，現場勘探也沒有開始，無論是哪一個答案，都還得等呢。
江陽放下鉛筆，又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後朝牆上的掛鍾看了過去。掛鐘的指針已經走過五點，距離晨會只剩下不到四個小時，到了這個時候，睡覺已經根本來不及了。
……
與此同時，另外一邊的付秉毅，正在家裡翻看排洪渠案的複印材料。
他把書桌上的檯燈直接擰到最亮，桌面上放著「洪」字頭卷宗、現場照片複印件和一張登記過的借閱單。
照片和光碟仍然留在所里，孫守義只批准他帶走能夠核閱的文字材料，他根本沒有把任何原始物證帶回家。
夜裡三點多的時候，楠楠房間的門縫裡邊還透著光。
付秉毅端著水杯走到門口以後停了停，並沒有敲門，只是從門縫裡看見女兒正伏在書桌前邊，面前攤著練習冊，但是手裡的筆已經停在紙上很久沒有移動了。 付秉毅站在門外問道：「還沒睡啊？」
楠楠抬起頭，趕忙把一張紙壓到了書下邊，回答道：「快了。」
付秉毅沒有繼續問她壓住的到底是什麼，只提醒道：「別熬太晚，明天還要上補習班呢。」
楠楠只回了一聲：「知道了。」
付秉毅重新回到桌邊，繼續看起了卷宗。
剛剛江陽來了電話，陳麗娟的身份才剛剛確認，後邊要查的每一項都牽涉現場和人，他把周桂香、韓長貴、紙盒廠、廢品站四個名字全都寫在紙上，然後又把支渠、橋洞、矯形鞋和鐵絲分別列了出來。
到了六點二十，付秉毅把那些複印材料重新裝回文件袋，又把借閱登記仔細檢查了兩遍，這才起身穿上外套。
經過楠楠房間的時候，裡邊已經沒有燈光了，他站在門外聽了幾秒，然後才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七點不到，付秉毅就趕到了派出所。值班室的門才剛剛推開，孫守義便從裡邊走了出來，開口問道：「材料都帶回來了嗎？」
付秉毅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回答道：「全都在，都是複印件，沒有少頁。」
孫守義打開登記本，開始按照頁數逐項核對，而付秉毅就站在旁邊，眼睛裡邊同樣帶著一層青黑。
孫守義抬頭問道：「你也沒睡啊？」 付秉毅回答道：「看完以後躺了半個小時。」
孫守義搖了搖頭，說道：「你那叫躺，根本就不叫睡。」
付秉毅沒有接這句話，只是朝檔案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陽還在裡邊呢，從四點多開始，他就沒有離開過桌邊，包子只吃了一個半，小米粥也只喝了幾口，而桌面上已經全是鉛筆留下來的短線和問號。
孫守義翻完最後一頁，重新把文件袋封了起來，這才問道：「江陽一晚上就把陳麗娟的身份定下來了？」
付秉毅糾正道：「個體識別意見是華振聲出的，江陽是把線索找了出來，然後法醫再按程序完成確認。」
孫守義點了點頭，感嘆道：「但是這個速度，確實讓人服氣啊。」
付秉毅只是說道：「他就是把該看的東西看到了。」
孫守義聽得有些無奈，直接問道：「老付，你說話能不能別每次都把功勞往地上放？」
付秉毅看了他一眼，回答道：「案子還沒有破，身份確認只算第一步。」
孫守義馬上接道：「第一步也得有人走啊。」
七點二十，付秉毅走進了檔案室。江陽正在把三張紙分別夾進洪、廣、箱三個文件夾裡邊，他的臉色比幾個小時前更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也已經根本壓不住了。 付秉毅看了他一眼，直接說道：「你先去洗把臉吧。」
江陽頭也沒抬地回答道：「還差三案定調。」
付秉毅說道：「洗臉不耽誤你定調。」
江陽這才站起身來，只是起身的時候伸手扶了一下桌沿，他倒是沒有感覺頭暈，只是兩條腿坐得太久，膝蓋已經有些發麻了。
付秉毅看見這個動作以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問道：「從昨晚到現在，你到底合過眼沒有？」
江陽老實答道：「沒有。」
付秉毅聽完就說道：「那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趕緊去洗臉。」
江陽這才拿起毛巾，朝盥洗室走了過去。
付秉毅沒有跟上去，而是拿起江陽面前那張寫滿字的紙，仔細看了一遍。
洪字頭下方寫的是「有實據」，廣字頭下方寫的是「有疑點清單」，箱字頭下方寫的是「待驗證假設」，每一欄下邊都有幾行簡短說明，但是沒有任何一句把話寫成了結論。
孫守義也在這時候走了進來，他看到這張紙，輕輕吸了口氣，說道：「這孩子一晚上就把三個案子分出成色了。」
八點前，分局的車已經到了派出所門口。 付秉毅坐在副駕駛，江陽則坐在後排，臨出發以前，孫守義還把一個雞蛋餅塞到了江陽手裡，叮囑道：「路上吃吧。」
江陽點了點頭，很快剝起了蛋殼。
付秉毅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上面問什麼，你就答什麼，別的少說。」
江陽應道：「知道。」
付秉毅又加重語氣說道：「尤其是你那些還沒有驗證的判斷，根本不能說成已經查清了。」
江陽再次回答道：「知道。」
江陽吃了一口雞蛋餅，聲音有些含糊地問道：「師父，您昨晚看洪字頭，覺得哪一條最急啊？」
付秉毅回答道：「先找陳麗娟死前最後幾天的活動。身份和失蹤時間已經對上了，接下來就要查她是從哪裡消失的，韓長貴為什麼替她請假，又為什麼跑到派出所說那句電話。」
江陽聽完以後點了點頭。
車窗外邊，街道上已經有了早班工人，防汛沙袋還根本沒有撤，路邊的積水正被一點點掃到下水口，清潔工也推著鐵鍬慢慢往前走。
奧運倒計時牌上的數字，在晨光裡邊已經不再明顯，但是廣場周圍仍然有民警值守。
八點零五分，市局五樓會議室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會議室裡邊擺著三塊白板，分別寫著「洪」「廣」「箱」，三塊白板之間特意留出了足夠的空隙，而且中間根本沒有第四塊。
江陽進門以後，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這個細節，這就說明，至少在會場安排上，三案仍然是分開的，他心裡很認可這個安排。
蔣維漢正站在長桌旁邊看會議議程，他四十八歲，是省廳行政總隊技術處處長，以前還主持過教材評審。
看見江陽走進來以後，他合上手裡的本子，問道：「江陽同志，還順利嗎？」
江陽回答道：「順利，蔣處長。」
蔣維漢點了點頭，說道：「那就先去坐吧，八點半準時開始。」
沈明輝正在洪字頭白板旁邊整理材料，魏長河則坐在靠牆的位置，手裡捏著一支沒有蓋帽的鋼筆。
法醫檢驗中心的華振聲根本沒有回去休息，他仍然穿著昨天那件白大褂，只是在外邊套了一件深色外套。
另外一邊，坐著的是三案偵辦組的組長。
廣場案組長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周成，行李箱案組長來自城東分局刑偵大隊，而排洪渠案暫時由沈明輝協調技術線。
孫守義只是列席，坐在靠後的位置，景怡抱著記錄本，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地方，桌面上已經擺好了三支不同顏色的簽字筆。
省里和各地市連夜趕過來的刑偵、痕檢、法醫和審訊骨幹，也在陸續走進會議室。 江陽從裡邊認出了幾個人，有人在省廳教材評審會上坐過旁聽席，有人參與過現場複測，還有人曾經在走廊里和他討論過土質標定。
大家見面以後只是點了點頭、握了握手，然後簡單報上姓名和單位，根本沒有時間多寒暄。
一名四十多歲的刑警走到付秉毅旁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笑著說道：「老付，還真是你啊，你現在還在一線？」
付秉毅看了對方兩秒才認出來，問道：「曾國梁跟你說的？」
對方點頭說道：「他昨晚在電話里提了一句，說江城這邊有個年輕總編，是你的徒弟。」
付秉毅把手裡的材料放到桌上，只說道：「都是老黃曆了，不值一提。」
付秉毅沒有繼續敘舊，只招呼道：「行了，少敘舊，先看案子吧。」
對方一下笑了起來，說道：「你這張嘴還是老樣子啊。」
說完以後，兩個人握了握手，便各自回到了座位。
蔣維漢抬起頭來，在會議室裡邊看了一圈，發現到場的人大多帶著熬夜留下來的疲憊。
有人手邊放著濃茶，有人把煙盒壓在文件夾下邊，還有人從進門以後就一直在翻卷宗目錄。
大家顯然全都看過材料，但是各自到底從裡邊看出了什麼，彼此現在還根本不知道呢。 八點半，蔣維漢抬手敲了敲桌面，直接說道：「開始吧。」
他先用幾句話通報了三案的基本情況，排洪渠橋洞發現女性屍體，身份已經確認。
中心廣場父女死亡，法醫意見指向有機磷中毒自殺。
城隍廟大集發現裝有無頭屍體的行李箱，運箱人已經到案，但是口供一直反覆。
通報完以後，蔣維漢繼續說道：「基本情況前面已經傳達過了，今天重點討論的，是三案當前的證據成色、下一步偵查邊界和人員分工。先由江城市局技術線通報洪字頭吧。」
沈明輝隨即站了起來，開始通報陳麗娟的身份確認過程。
華振聲的個體識別意見被完整轉述出來，左股骨畸形癒合、骨痂和髓腔改變、骨盆代償、右膝長期受力變化，還有市二院生前影像中的多項對應，全都被一項一項列在白板上。
最後，沈明輝又明確說道：「直系親屬dna尚未採集，後續會由沙河派出所通知周桂香到指定地點採血，作為程序補強。」說完這些，他才重新坐回原位。
蔣維漢把目光轉向江陽，只說了一句：「你來講吧。」
江陽起身的時候，手指先碰到了桌邊的文件夾，然後才拿起粉筆，走到洪字頭白板前邊，開口說道：「我先糾正一個日期。」
江陽低頭看了看筆記，解釋道：「陳麗娟從七月十五日開始沒有到紙盒廠上班，剛才我說成了七月十六日。七月十六日是廠里登記異常的第二天，失蹤起算，必須按七月十五日開始。」
他說完以後，會議室裡邊根本沒有人催他，在這種地方，日期說錯一天也必須當場糾正清楚。 江陽再次看了看紙上的日期，然後繼續說道：「目前排洪渠案有實據的內容，一共有三項。第一，死者身份已經通過華主任的個體識別意見確認，名字叫陳麗娟，二十九歲，是城西沙河沿人。第二，她長期使用左側補償約三點四厘米的矯形鞋，市二院留有她從十三歲開始的量腳卡和處方記錄。第三，現有檢驗材料支持她生前頸部受過損傷，而死亡後進入水體這個方向，可以作為偵查研判，但是死亡時間、最初藏放地點和具體沉水位置，眼下全都尚未形成最終結論。」
華振聲聽到這裡，抬了抬手，提醒道：「關於身份，按我剛才的意見轉述就可以，別把顱骨二維排查像寫成身份依據。」
江陽點了點頭，馬上把邊界補充清楚：「二維排查像只用於前期尋找熟人辨認，正式意見是以生前影像和屍檢影像的穩定特徵對應為基礎，dna樣本隨後補齊。」
說完以後，江陽拿起粉筆，在白板下方開始寫待辦事項，同時說道：「下一步一共六項。第一，周桂香採血，補dna；第二，氣象數據蓋章，把七月十三日至十六日的降雨、水位和水溫原始記錄固定下來；第三，沿支渠分段採樣勘查，重點查看低流速水段、臨時積水位置和可能的陸地藏放點。」
他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往下說道：「然後第四，排查隱蔽的陸地藏放處，屍體附著物和幼蟲發育階段只能給出方向，根本不能直接指定地點；第五，進行鐵絲斷口比對，查清楚是否由同一工具截斷，同時尋找可能的重物和捆綁位置；第六，核查韓長貴行蹤，包括紙盒廠請假、廢品收購站、沙河支渠，還有七月十三日至二十二日之間的接觸人員。」
把六項任務全部寫完以後，江陽將粉筆放回盒裡，轉身說道：「韓長貴目前只是重點核查對象。他關於省城手術和電話報平安的說法，沒有得到市二院、周桂香和沙河派出所登記記錄的印證，這個矛盾必須查清楚。但是暫時根本不能只憑虛假說法，就認定他是兇手。」
會議室裡邊安靜了幾秒，一名從省里來的老刑警低聲說道：「從昨晚到現在，先把無名屍的身份定了，這個速度夠快啊。」
旁邊馬上有人接話道：「陳麗娟長期穿矯形鞋，能從鞋和骨頭一路查到市二院，這個思路確實好用。」
華振聲聽完卻搖了搖頭，說道：「我根本沒什麼功勞。要不是江陽先看出左右腿骨的差距，又順著矯形鞋找到醫院記錄，這具女屍十天八天也未必能弄清楚身份。我只是把應該覆核的內容，重新覆核了一遍而已。」
蔣維漢也看了看江陽，點頭說道：「確實是腦子好用，厲害的很。」
江陽沒有接下這些話，只是重新把目光落到了白板上。
排洪渠案現在已經有了實據，下一步也已經劃清了邊界，這一部分講到這裡就足夠了。 蔣維漢看明白以後，抬手示意他繼續往下講。
江陽走到第二塊白板前邊，拿起黑色記號筆，先把原則說了出來：「廣場案，我只報疑點，根本不下結論。」
隨後，他就在白板上寫下了四行字，而這四行字全都是目前需要回答的問題。
江陽一邊寫，一邊說道：「第一，父親為什麼選擇在奧運倒計時牌下面公開陳屍？第二，女兒為什麼先服毒？第三，現場和住處全都沒有遺書，父親生前最後幾天見過誰、查過什麼？第四，他有沒有去過某個單位、找過某個人，最後認定自己已經無法通過正常報警獲得幫助？」
寫完以後，江陽轉過身來，繼續解釋道：「父親把女兒的屍體帶到倒計時牌下，等於用自己的命，把事情擺到了人最多的地方。這是求被看見。接下來要倒查他死前一周的行蹤，走訪街道、醫院、學校、單位和可能接觸過的人，然後確認他有沒有求助記錄，還有沒有人把他打發回來。」
廣場案組長周成翻了翻材料，開口問道：「死亡方式已經確認是自殺了，那動機調查要擴大到什麼程度？」
江陽看向他，回答道：「自殺方式可以認定，但是為什麼自殺，仍然需要查。父親用自己的命把事情擺在倒計時牌下面，要是我們什麼都不查，那就會辜負這個死法。」
蔣維漢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說道：「奧運安保壓力很大，市里希望這類案件儘快形成結論。自殺案歸檔可以先走程序，至於動機調查，可以另立補充材料。」
江陽點頭說道：「死亡方式可以按程序歸檔，但是動機調查根本不能停，這案子我不允許結。」
蔣維漢再次翻了翻材料，沒有繼續反對。
會議室最後一排，景怡已經低下頭，在記錄本上寫下「父親死前一周行蹤」，然後又在旁邊補上了「求助記錄」四個字。
江陽走到第三塊白板前邊，開口說道：「箱字頭，目前只有一個待驗證假設。」 說完以後，他先朝最後一排的景怡看了過去，然後才對眾人解釋道：「路線異常，是我們所景怡同志從監控里看出來的。她把嫌疑人經過的監控點全都重新標了一遍，發現他有幾段路線明明完全可以避開人群，但是他卻主動走進了更多鏡頭。」
景怡聽到自己的名字以後愣了一下，耳根很快就紅了起來。
她沒有抬頭，只是把背挺直了一些，然後繼續低頭記錄。江陽也隨即收回目光，把話題重新放回案子上。
江陽繼續說道：「嫌疑人承認運送行李箱，也承認知道箱內有人，但是他反覆迴避幕後人、死者身份和第一現場。口供已經改了七八次，我建議重新提審的時候，不要先整理矛盾。」
這句話一說出來，會議室裡邊立刻有人皺起了眉頭，不先追矛盾，確實和大家平時的提審習慣不太一樣。
江陽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解釋道：「把每次口供里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變過的內容列出來，先圍繞這些不變項設計問題。真正的謊言，常常就是假假真真穿插在一起的，真話裡邊套著假話，假話裡邊也會留著真話。一個人一口氣改七八次口供，那些重複出現的內容，更可能是他下意識說出來的真話。它當然根本不能直接證明事實，但是可以幫助我們重新安排提審順序。」
市局審訊組的一名老警察，原本也皺著眉頭，但是聽到這裡以後，他手裡的筆忽然停了下來，抬頭問道：「你的意思是，先別追著他前後矛盾的地方打？」
江陽回答道：「先把不變項固定下來，然後再把變化項逐一拆開核對。要是順序錯了，嫌疑人就只會繼續跟著我們改口，到時候連原本沒變的內容也可能被他改掉。」
老警察低頭翻了兩頁口供，隨後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說道：「這個辦法可以試試。我們以前審這種人，就是先拿矛盾的地方去壓他，但是壓到最後，他連真話也跟著一起改了。」
旁邊兩名審訊員聽完以後，也全都重新拿起筆，在各自的卷宗邊緣寫起字來。
江陽接著通報導：「目前口供裡邊出現的身份說法，是死者為手機店老闆，而拋屍者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闆。但是這兩項全都來自嫌疑人供述，必須通過工商登記、經營資料、資金流水和社會關係進行核實。要是身份確實屬實，那麼一個名利雙收的人，主動運屍、主動走進監控，又主動進來蹲著，他的動機就值得單獨問了。」
說到這裡，江陽在白板上寫下兩個問號，然後問道：「他是在用被抓換什麼，是換時間，還是換安全？」 緊接著，他又把下一步說了出來：「按不變項清單重新設計提審問題，同時倒查這名上市公司老闆近三個月的資金、日程和通訊，先找到他害怕的東西，然後再解釋他為什麼把自己送進來。」
行李箱案組長抬起頭，問道：「你認為他是故意讓監控拍到的嗎？」
江陽沒有把話說滿，只回答道：「我認為的是路線異常，需要核實。至於他是不是故意的，要看他之前的活動軌跡、監控盲區和實際行走時間，現在根本只能列成假設。」
老審訊員聽完以後點了點頭，說道：「這回提審，我跟你一起改表。」江陽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而會議室裡邊已經有人開始低聲交換意見了。
過了幾分鐘，一名來自外地的刑警忽然問道：「三起命案是在同一天發生的，廣場案和行李箱案又全都出現了把事情放到人前的動作，難道它們真的沒關係嗎？」
話音一落，會議室裡邊的人全都把目光轉向了江陽。
江陽並沒有馬上回答，他先看了看三塊白板之間留下的空隙，然後才平靜地說道：「目前沒有任何一件物證，能夠把其中兩個案子連起來。同日不是證據，都想被看見也不是證據，問號可以留在本子上，但是根本不能寫進偵查方向。排洪渠案、廣場案和行李箱案，各自的現場、人物和證據都不一樣，現在必須先分別查清楚。」
坐在後排的付秉毅補了一句：「先入為主，是辦案的大忌。」
蔣維漢聽完以後點了點頭，直接說道：「這句話寫進會議紀要。」
說完，他拿起任務分工表，開始按照江陽剛才給出的三檔意見，逐項安排人員和工作。
安排以前，蔣維漢先看向江陽，說道：「還有一項要先明確。七二六三案聯合專案組由市局主要領導掛帥，具體案情匯總、三組協調和每日意見整理，由江陽同志擔任專案組組長。三案仍然分別偵辦，各組組長向專案組報告。」
會議室裡邊短暫地停頓了一下，江陽沒有馬上起身表態，只是把手裡的筆放到了桌面上。 蔣維漢繼續解釋道：「這個安排不代表江陽同志替代各組辦案，也不代表讓他一個人承擔全部工作。組長負責的是把邊界劃清，把材料匯總，然後把需要上報的意見寫明白。」
江陽聽完以後點了點頭，回答道：「我接受。」
接下來的分工也很快明確了下來。
排洪渠案由沈明輝協調技術線，江陽繼續擔任偵查組組長，負責陳麗娟社會關係、韓長貴行蹤、支渠分段勘查和身份程序補強。
上午先安排周桂香採血，然後調取紙盒廠、沙河派出所和市二院的原始記錄。
至於廣場案，則由周成帶隊，先倒查父親死前一周的行蹤，補做走訪和求助記錄核查。
學校方面繼續詢問，但是暫時根本不對女兒的動機作出解釋，目前的材料還不足以支持這種判斷。
行李箱案組則重新提審運箱人，景怡被抽調過去繼續過監控，負責路線覆核、時間節點和監控點登記。
審訊組按照「不變項」重新設計提問順序，技術人員同時核查手機店老闆和上市公司老闆的身份說法，這幾條線也全都要同時往下推進。
景怡抬起頭看向江陽，兩個人隔著幾排座位對視了一秒，她很快又低下頭，在任務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江陽接著解釋道：「箱字頭需要路線覆核，景怡對轄區監控點和人員活動比較熟，調她過去很合適。」
蔣維漢直接在表上簽了字，說道：「那就按這個執行。」 會議一直開到接近九點半才結束，眾人紛紛開始收拾卷宗，會議室裡邊的紙張翻動聲持續了好一會兒。
江陽起身的時候，眼前忽然黑了一下，他趕忙伸手扶住椅背，等視線重新恢復以後，才繼續低頭拿材料。
孫守義已經走到了他身邊，直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說道：「回所補覺。」
江陽還想爭取一下：「我得先把洪字頭交接……」
孫守義按著他的肩膀根本沒鬆手，直接打斷道：「材料有人送。你現在是組長，你根本不能先垮下來。」
另外一邊，付秉毅已經把江陽的自行車鑰匙從他口袋裡摸了出來，只說了一個字：「走。」
江陽愣了愣，提醒道：「我的車還鎖在橋東呢。」
付秉毅回答道：「我知道，先騎我的車把你送回所，下午再去取。」
江陽聽得有些意外，問道：「師父，您騎車馱我啊？」
付秉毅根本沒打算跟他商量，只回了一句：「少廢話。」
說完以後，他便推著那輛舊自行車往樓下走去，車后座的鐵架已經被磨得發亮了。
江陽抱著材料跟在付秉毅身後，腳步已經有些發虛。 孫守義就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兩個人走出去以後，才回過頭安排材料交接，江陽沒有留下來的理由了。
樓下的陽光已經出來了，雨後的地面上還留著水印。
付秉毅跨上自行車，又回頭看了江陽一眼，招呼道：「坐穩吧。」
江陽依言坐上后座，手裡還一直抱著洪字頭文件夾。
付秉毅踩下腳蹬，自行車沿著市局門口的道路慢慢往前走了起來。
他沒有問江陽在會上有沒有緊張，也沒有評價那些從省里趕來的專家，等騎出去一段以後，他只說了一句：「回所先睡，韓長貴的事，等你醒。」
江陽靠在自行車后座上，慢慢閉了閉眼，回答道：「知道了。」
橋東的自行車還鎖在警務崗旁邊，洪、廣、箱三塊白板也已經留在會議室里，而三案依舊各自分開，陳麗娟有了名字，廣場父女留下的疑問沒有消失，行李箱案的口供也仍然在等下一輪提審。
付秉毅騎著自行車拐過街口以後，江陽把懷裡的文件夾抱得更緊了一些，然後終於在不斷響起的車輪聲裡邊，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