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周小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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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先通過陳校長聯繫王德發,再到老校長家裡核實收條。

  王德發看了日期和背面的用途,起先搖頭,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出事後學校確實補過後牆。

  他自己提出的,怕夜裡再進人。

  具體買了幾塊玻璃,他記不清了。但那時候學校修桌椅、換燈泡、補牆,都是周小軍干。

  江陽請他把記得的事情一項一項講清,能肯定的記錄,不能肯定的原樣註明。

  從老校長家出來,夕陽已經照到對面的屋頂上。

  江陽站在路邊打了兩個電話。先向孫守義報告新取得的材料,再問證人那邊的安排。

  孫守義已經協調了屬地民警,接觸只限於指定人員,發現有人到幾名證人住處糾纏,會立即聯繫辦案組。學校那邊也留了聯絡人。

  這還不能保證所有地方都照顧得到。

  江陽把周雪梅家的地址重新核了一遍,才掛斷電話。

  回城時,秦束在后座睡著了,手還按在裝卷宗的袋子上。車經過減速帶,他醒了一下,往窗外看,確認到了哪兒,又低頭檢查袋口。

  魏長河回技術中隊處理檢材,江陽和秦束回所。  孫守義沒下班,在辦公室等他們。

  江陽把目擊證言、周小軍的任職材料和當天的現場情況逐項報完,提出依法傳喚周小軍接受訊問,同時對相關取證手續作安排。

  他要問的首先是林晚秋死亡前後,周小軍在學校做過什麼。窯洞的新足跡則要等取得樣本、完成比對以後再用。

  孫守義把幾份紙翻完,拿起電話請分局刑偵大隊的人過來碰情況。

  九八年按意外結掉的案子,現在有了新的他殺線索。該重新審核的要審核,該辦的手續不能靠一個派出所口頭頂著。

  江陽在旁邊等,直到人到齊,把問題說清楚。

  臨走前,他又把窯洞進出路線的草圖交給老侯,請他和趙偉核實周小軍近日的行蹤。後山沿途有幾塊玉米地,先找種地的人問,能不能問到、對方還記得多少,都照實記錄。

  等他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燈已經亮了。

  景怡從檔案室探出頭,手裡拿著一截鉛筆。

  「回來了就過來一下。」景怡說道:「你這個圖,左腳的腳尖怎麼朝右邊?」

  江陽進去,看見那本藍皮軟面抄攤在桌上,旁邊擺著他自己畫的幾張草圖。景怡把需要核對的地方夾了小紙條,用直尺壓住了最底下的一張。

  他白天走得急,那幾張圖還沒標完方向。  「這是面對面看的位置。你把箭頭留著,我重新標一遍。」江陽說道。

  景怡說道:「那你坐下標,我先給你盛飯。」

  她把鉛筆放進他手裡,轉身出去。不到兩分鐘,拎著兩個飯盒回來,一盒飯,一盒西紅柿炒雞蛋,飯盒蓋上還壓著一包榨菜。

  江陽接過來,聞到飯菜的熱氣。

  桌上那張描到一半的足跡圖,被景怡挪遠了一些,給他的飯盒騰出了地方。

  江陽吃飯,景怡就坐在對面描圖。

  她把硫酸紙壓在草圖上,用鉛筆勾出足跡的輪廓,畫到腳跟那處破損,停下來看原圖,再低頭補了兩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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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台上的收音機開得很小,播完新聞,響起報時聲。

  她伸手關了,免得江陽聽不清走廊上的電話。

  江陽把最後一點菜撥進飯里,抬頭看見她食指側面沾著鉛灰。

  「你幾點開始弄的?」江陽問道:「眼睛不酸?」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下午沒出去,就描了一會兒。你吃完看看,哪裡不對,我好改。」景怡說道。

  江陽說道:「畫得挺好,比我那個強。」

  景怡抿了抿嘴,把畫紙推過來,等他看完,又遞上一張案例表。

  其中一欄,她用紅筆寫著注意事項。

  人重、地軟,壓痕都會深。單憑深淺,不能把體重算死。她按他先前講的內容整理過,還特意在後面留了空白,讓他補充條件。

  江陽拿筆添了兩行,把自己白天記的現場差異也補了進去。

  景怡看得仔細,有不明白的,便把紙轉過來問他。兩個人挨著桌角,肩膀隔得很近。江陽寫完一處,她把尺子遞過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沒有馬上縮開。

  她手指涼,袖口卻被汗洇濕了一小圈。

  江陽把桌上的茶杯換到她那邊,將已經涼透的茶倒掉,重新接了半杯溫水。

  「別給我倒滿。」景怡說道:「回去路上還得找廁所。」

  「就半杯。這張弄完,我送你回去。」江陽說道。

  景怡說道:「你明天還去青山鄉吧?早點睡,別送來送去折騰。」  話雖這麼講,她收拾東西時,還是把車鑰匙留在包里,沒有急著拿出來。

  江陽把幾張圖夾進藍皮本,拿起她放在桌邊的小布包。景怡跟到門口,回身關燈,手伸過來接包時,他已經往樓梯口走了。

  樓下有人正沖院子,水流沿水泥地往排水溝里淌。景怡繞過積水,挨著他走出去。

  第二天早上,江陽七點不到就到了所里。

  他先核對傳喚手續,又跟付秉毅把要問的事情過了一遍。周雪梅的原始筆錄單獨收好,沒帶去現場。新足跡尚未完成比對,不能當作已經確定的結論使用。

  八點多,他們到了鄉口。

  修車鋪門前停著兩輛自行車。一輛後輪卸掉了,另一輛車把上掛著買菜用的編織袋。

  周小軍正在貼內胎,左手捏著補胎膠,右手用砂紙磨橡膠片。聽見腳步聲,他沒抬頭,先讓人把車放旁邊。

  江陽站在他面前,亮出證件。

  「周小軍。」江陽說道:「我們是公安局的,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

  周小軍磨砂紙的手停了。

  他先看證件,又看江陽身後的付秉毅。付秉毅站在鐵皮棚門口,沒有擋住旁邊取車的老人。  「什麼情況?我這兒正幹著活呢。」周小軍問道。

  江陽說道:「九八年青山鄉小學的事。」

  周小軍低下頭,把橡膠片按在內胎上,用拇指來回壓了幾遍。

  江陽沒有接著說,等他把手裡的活做完。

  棚里收音機正在放歌,隔壁小賣部有人撥公用電話,按鍵聲一下一下傳過來。周小軍的手指還壓在補丁上,足足停了半分鐘,才把內胎擱回盆沿。

  「都多少年的事了。」周小軍問道:「怎麼還找我?」

  「有些情況要重新核實。這是傳喚證,你看一下。」付秉毅說道。

  周小軍說道:「我又沒犯事。」

  付秉毅把手續和需要他配合的事項講清楚。周小軍接過去看,眼睛在紙上來回掃了兩遍,最後轉頭望向等著取車的老人。

  他讓老人中午再來,今天不收工錢。

  老人推著那輛能走的車離開,周小軍這才站起身,把灰色短袖的領口扯了扯。

  後頸的紋身露出來。  近看能分辨出一個粗糙的獸頭輪廓,邊緣已經洇開。江陽看清了,隨即移開視線,沒有盯著,更沒提起它。

  周小軍從架子上拿毛巾擦手,指縫裡全是洗不掉的黑油。

  「我跟我爹說一聲。」周小軍說道:「他歲數大,看見警車容易瞎想。」

  「可以,當著我們的面打。該說的說清楚,別讓老人到處找你。」江陽說道。

  周小軍說道:「就在鄉東頭,他還沒過來。」

  他借隔壁的座機撥了電話,告訴父親自己跟警察去核實以前在學校的事情,修車鋪先關門。掛電話時,手指在聽筒上扣了一下。

  江陽等著他把捲簾門拉下來。

  周小軍穿一雙舊膠底鞋,右腳前掌著地時,鞋幫往外繃得明顯。江陽記住了,沒有在路邊看鞋底。

  九點多,人到了辦案地點。

  兩名民警核對身份、登記到達時間,依法辦理隨身物品及鞋子的提取手續,給周小軍換了一雙備用鞋。檢材封裝送出,相關清單交他核對簽字。

  周小軍摸了摸鞋面,問自己什麼時候能回去。

  付秉毅告知訊問的有關事項,讓他有話如實講。  江陽坐到桌子另一側,先問九八年在學校的工作。周小軍答得不慢,看門,修桌椅,什麼壞了修什麼,一個月領一回錢。

  問到林晚秋,他的句子短了下來。

  「認識,女老師。」周小軍說道:「她那事我聽說過,跟我沒關係。」

  「案發前後,你還在學校幹嗎?最後一回去是什麼時候?」江陽問道。

  周小軍說道:「早就不怎麼去了。家裡有事,後頭我爹病了一陣。」

  江陽問清他所說的時間,把買玻璃的收條複印件放到桌上。

  周小軍看見自己的名字,嘴動了一下。

  「六月九日。」江陽問道:「領錢買玻璃,這個簽名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我剛才說的是不怎麼去,叫我幹活,我還是去的。」周小軍說道。

  江陽問道:「那天補的是哪一段牆?」

  周小軍把紙往前推了推,沒有馬上回答。

  江陽不催。付秉毅也沒接話,只把筆錄里前面那句按原話記下,接著往下寫。  過了片刻,周小軍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小段。

  「宿舍後頭,玻璃掉了一截。」周小軍說道:「校長叫補的,我就補了。」

  江陽拿出學校的簡圖,讓他標位置。

  周小軍拿筆時,先往左側畫,筆尖懸了懸,又轉向另一邊,圈住靠近林晚秋宿舍後方的一段牆。

  那個位置,與江陽勘查時記錄的翻越缺口相符。

  十年前補過,如今又有缺損,中間什麼時候再壞的,還得查。他在簡圖旁記了一筆,沒有把兩次缺損直接當作同一回事。

  江陽收起簡圖,沒有追問是誰弄掉了玻璃。他翻過一頁筆記,把話題轉到周小軍回鄉以後的生活。


  周小軍一項項答,喝了兩口水,肩膀漸漸放鬆。

  江陽抬眼看他,把最後一個問題問了出來。

  「你回來這幾年,還去過學校後山嗎?就是上面有窯洞的那一帶。」江陽問道。

  周小軍說道:「沒去過,誰沒事往那上頭跑。」  江陽沒有拿出現場照片。

  他把周小軍的回答記下來,接著問他前天上午的行蹤。周小軍先說在店裡修車,後來又補充,出去買過一點東西,回來就幹活了。

  江陽讓他把出去、回來的時間說清楚,買了什麼,在哪家店,走的哪條路,都分別記下。

  周小軍撓了撓下巴,給出大概時間,具體鋪子的名字卻說不上來,只說在鄉街上,賣日雜的那一家。

  付秉毅照原話記,沒有替他補名字。

  十點多,有人在門外敲了一下。

  江陽出去,老侯把剛整理的走訪情況遞過來。

  後山一塊玉米地的主人見過周小軍。前天上午,老人扛鋤頭回家,跟周小軍在上坡的岔路碰過面,還打了招呼。

  周小軍以前給老人修過三輪車,老人認識他。

  不過,老人只看見他往上走,沒看見他進窯洞,也說不準究竟是幾點,只能確認那會兒還沒吃午飯。

  「這話我跟他反覆核過了。」老侯說道:「幾點幾分記不住,就別往上填。」

  「先請他把經過寫清楚。種的是哪塊地,從哪條路下來,跟人碰見的位置,都落到圖上。」江陽說道。  老侯說道:「已經在弄了。趙偉陪著當地民警,去核他買東西的說法。」

  江陽又給魏長河打電話。

  鞋子已經送到,正在製作實驗樣本。魏長河沒有在電話里報結論,只讓他們先問,等材料齊了再說。

  江陽回到房間,付秉毅仍坐在原位,桌上兩隻茶杯蓋著蓋。

  周小軍盯著門口,等江陽坐下,先問了一句查什麼鞋。

  「依法提取比對。」江陽說道:「有結果,會跟你核實。」

  「我天天修車,鞋上什麼都有。你們別把別人蹭上的東西,也算到我頭上。」周小軍說道。

  江陽說道:「你的意見會記進去。」

  他沒有順著解釋泥土、油污,也沒說已經查出了什麼,繼續核對周小軍出門的路線。

  到了上坡的岔路,江陽告知有人反映曾在那裡與他碰面,請他再核實這一段經過。

  周小軍改口,說想起來了,當時繞去後山下頭走過一小段。

  江陽問他為何繞路。  他答得含糊,說隨便走走,鋪子坐久了,腿不舒服。

  「走到哪兒停的?」江陽問道:「你給我指一下。」

  「就下面。沒往上去,我好幾年都沒進去過。」周小軍說道。

  江陽說道:「這句話,跟剛才的一起記。」

  付秉毅落筆,紙上沙沙響。

  周小軍朝筆錄看了一眼,沒再開口。

  中午到了,民警送進飯菜。江陽和付秉毅輪著吃,周小軍也領了一份。他問能不能給父親再打個電話,說鋪子裡的工具別讓人動。

  這回電話打通,老人先在那頭問他吃飯沒有。

  周小軍答了,拿筷子的手停在飯盒邊,聽了好一會兒,才又交代鋪子的事。

  江陽在旁邊等著,沒有催。

  通話完畢,周小軍把聽筒放下,低頭把半盒飯吃了。他吃得快,有一粒米落到褲子上,伸手捻了,擱回飯盒蓋里。

  下午一點剛過,魏長河帶著材料來了。  江陽到隔壁聽他說明。

  實物檢材、現場照片和實驗樣本都在。魏長河把實驗印痕旋轉到與現場相同的方向,讓江陽先看前掌外側。

  同一排花紋之間的裂口,對應現場那道窄凸土。另一端缺掉的小角,在幾次實驗印痕中也能看到。

  花紋排列、兩處損傷的位置及形態都吻合,另外幾處較淺的磨損特徵,也找到了對應關係。

  魏長河的初步意見,是這隻鞋留下現場足跡的可能性大,正式鑑定還要覆核。

  他把能比較的部位標出來,辨認不清的地方全部留空,沒有往上補線。

  江陽拿起照片,看了幾秒,又放回桌面。

  對面那個人,今天穿著這雙鞋來修車鋪。

  這還不能直接證明他十年前殺了人,卻足夠繼續追問他為何否認進過窯洞。

  江陽問清提取和製作過程,拿著可以展示的材料回去。門推開時,周小軍正靠在椅背上,聽見響動,立刻坐直了。

  江陽先讓他確認鞋是自己的,平常自己穿。周小軍答了,又說偶爾有人到鋪子借工具,鞋放在門口,誰動過也說不準。

  江陽讓他具體說人,他沉默片刻,說只是有這個可能。  江陽把照片一張張擺開。

  「這是你鞋子的實驗印痕,這是後山窯洞裡提取的。」江陽說道:「技術人員正在做鑑定,我現在請你解釋,你這雙鞋為什麼可能在裡面留下印子?」

  周小軍的目光從鞋印移到照片上的磚台,停在那裡。

  他又看了一眼牆角。

  那塊舊塑料布被掀起,露著下面翻過的細土。比例尺就在旁邊,照片沒有截去四周環境。

  「我去過。前天去的,閒著沒事,上去轉了一圈。」周小軍說道。

  江陽說道:「從哪兒進去,站過什麼位置,動過什麼,你現在講。」

  周小軍張了張嘴,把閒著沒事那幾個字又重複了一次。

  江陽沒替他說鐵皮盒,也沒替他說紙。

  付秉毅把先前有關行蹤的回答念了一遍,問他哪些需要更正。周小軍抬手摸後頸,摸到一半,又把手放下來。

  他先承認到了坡頂,再承認進過洞,隨後說自己蹲到牆角看過。

  每說一段,江陽就讓他在圖上標一處。指到磚台時,周小軍的指尖偏了一下,落在放鐵皮盒的地方。  「你仔細想想。」江陽問道:「那個位置原來放著什麼?」

  「一個盒子。鏽得不成樣子,我打開看了看。」周小軍說道。

  江陽問道:「裡面有什麼?」

  周小軍沒答。

  走廊里電話響了,有人接起來,腳步朝另一頭去了。屋裡剩著電風扇的聲音,風吹到桌面,最上面一張紙翹起一個角。

  付秉毅拿杯蓋壓住紙,仍舊等著。

  過了片刻,周小軍抬頭看江陽。

  「幾張爛紙。」周小軍說道:「我拿了,可那女老師的事,真跟我沒關係。」

  江陽把拿紙的時間、位置和數量分別記下,沒有許諾承認這一件就能回家。

  「紙去了哪兒?燒了,扔了,還是給了誰?」江陽問道。

  周小軍說道:「沒燒,還在鋪子裡。」

  江陽的筆尖停了一下,隨後繼續記錄。  周小軍說紙潮,疊在一起,扯開怕爛。他先用舊掛曆包住,帶回修車鋪,壓在裝舊內胎的木箱下頭。

  問他取紙幹什麼,他起先不肯講,後來只承認受人囑託,要把東西原樣留著。他堅持自己僅僅跑了個腿,至於受誰囑託、準備留到什麼時候,又閉口不答。

  江陽沒有在這個問題上耗,把他關於存放位置的陳述核清,立即通知外頭的人,辦理提取手續。

  兩個多小時後,魏長河從青山鄉回來。

  魏長河把提取記錄交給江陽。按周小軍交代的位置,辦案人員在木箱下找到了紙包,現場拍照,由在場人員見證,逐項記錄封存。江陽沒有跟著去,他和付秉毅還在繼續訊問。

  魏長河隔著玻璃朝裡面示意,江陽起身出來。

  物證袋裡,舊掛曆折成四方,外頭沾著機油。一側沒有包嚴,露著發黃的紙邊,邊沿起毛,有一處缺了大半個角。

  第一次進窯洞時,江陽見過盒底那些模糊的字。

  他戴上手套,把物證袋接過來,沒有急著拆。

  隔壁椅子響了一下。

  周小軍已經站起半個身子,隔著門上的玻璃,看見江陽手裡的紙包。

  付秉毅讓他坐回去,筆錄翻到了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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