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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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寫下自己的手機號,遞給周雪梅。

  「這是我的手機號。」他說,「如果有人再來找你麻煩,你立刻打這個電話。不管什麼時候,不管什麼事。還有,你要是再想起什麼細節,也隨時給我打電話。」

  周雪梅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攥在手心裡。

  「江警官。」她說,「你們會抓他嗎?」

  「會。」江陽說,「但現在還需要更多證據。你放心,我們不會打草驚蛇。在證據齊全之前,不會有人知道你跟我們說了什麼。」

  周雪梅點了點頭,把紙條疊好,放進襯衫口袋裡。

  江陽站起來,把筆記本和筆收起來。

  「今天就到這兒。」他說,「你回去上課吧。記住我說的話,有什麼事隨時打電話。」

  周雪梅也站起來,送江陽到會議室門口。

  「江警官。」她在門口叫住他。

  江陽回過頭。

  「怎麼了?」  周雪梅看著他,咬了咬嘴唇。

  「沒什麼。」她說,「就是,謝謝你。」

  江陽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往樓梯口走。

  下了樓,江陽沒有直接走,而是在教學樓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點四十。

  操場上還有班級在上體育課,孩子們跑來跑去,喊叫聲很大。陽光照在操場上,白晃晃的。

  江陽把手機揣回兜里,往學校門口走。

  經過教師辦公室的時候,他往裡面看了一眼。周雪梅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發抖。她的面前攤著一本作文本,但她沒有改,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江陽沒有進去,繼續往門口走。

  出了學校大門,江陽推出摩托車,跨上去,發動引擎。

  他沒有立刻走,而是坐在摩托車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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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未接電話,也沒有簡訊。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摩托車掉了個頭,往鄉口方向開。

  經過修車鋪的時候,江陽放慢了車速。

  周小軍還在蹲著修車,面前擺著一輛自行車的後輪,他手裡拿著一把扳手,正在擰螺絲。他的背對著馬路,後脖子上的那塊黑色紋身,在陽光下看得很清楚。

  他的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插著幾把螺絲刀,還有一把老虎鉗。地上鋪著一塊舊帆布,上面擺著各種零件,鏈條、軸承、螺絲,分門別類放得很整齊。

  江陽的目光在那些工具上掃了一眼,然後收回來。

  他沒有停,摩托車從修車鋪門口開過去,上了省道。

  他一邊騎車,一邊在腦子裡過今天的收穫。

  周雪梅開口了。

  她看到了兇手,從林晚秋宿舍後牆翻出去,後脖子有黑色紋身,手裡攥著東西,穿膠鞋,體格壯實。

  她後來在鄉口修車鋪見過那個人,就是周小軍。

  林晚秋死後,有個男人來學校威脅過她,戴鴨舌帽,看不清臉,三十來歲,個子高,穿黑夾克,左手手腕戴老款上海表,右手指有繭,轉金屬打火機。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這個人,跟周小軍不是同一個人。

  周小軍個子不高,一米七左右,體格壯實。威脅者個子高,一米七五以上,穿皮鞋,戴鴨舌帽。

  所以是兩個人。

  周小軍動手,威脅者善後。

  或者說,周小軍是刀,威脅者是握刀的人。

  江陽的眉頭皺了起來。

  老款上海表。

  江有志的左手手腕上,也戴著一塊老款上海表。

  這是巧合嗎?

  江陽不確定。

  九八年的時候,江有志才多大?江有志今年三十出頭,九八年的時候才二十出頭。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戴一塊老款上海表,也不是不可能。

  但威脅周雪梅的那個人,三十來歲。九八年三十來歲,到零八年就是四十來歲。江有志今年才三十出頭,年齡對不上。  所以威脅周雪梅的人,可能不是江有志。

  但那塊表呢?

  老款上海表,在九八年不算稀罕,很多人都戴。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關聯。

  還有那個轉打火機的動作。江有志抽菸嗎?江有志被抓的時候,身上搜出了半包紅塔山。他每隔幾天傍晚五六點去小賣部買紅塔山,打公用電話。他抽菸,而且菸癮不小。

  但抽菸的人多了,轉打火機的人也多了。這不能說明什麼。

  江陽把這些疑問記在心裡,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知道,查案子就是這樣,一條一條線索攢著,攢到一定程度,自然就串起來了。現在還不到串的時候。

  摩托車開了四十多分鐘,回到了江城。

  進了派出所大門,江陽把摩托車停在車棚里,上了樓。

  辦公室里,秦束正在整理筆錄,看見江陽進來,抬起頭。

  「江哥,回來了?」

  「嗯。」江陽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把筆記本放在桌上,「周雪梅那邊怎麼樣了?」  秦束愣了一下。

  「江哥,你不是去找周雪梅了嗎?怎麼問我?」

  江陽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口誤。」他說,「我是說,周雪梅開口了。」

  秦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她說什麼了?」

  江陽把今天的情況跟秦束說了一遍。

  周雪梅十年前深夜起夜,看到一個男人從林晚秋宿舍後牆翻出去,後脖子有黑色紋身,手裡攥著東西。她後來在鄉口修車鋪見過那個人。林晚秋死後,有個戴鴨舌帽的男人來學校威脅過她,左手手腕戴老款上海表。

  秦束聽完,手裡的筆都停了。

  「後脖子有紋身,鄉口修車鋪。」他說,「那不就是周小軍嗎?」

  「目前看,可能性很大。」江陽說,「但還不能確定。周雪梅只是說在修車鋪見過,沒有直接說名字。我們需要更多證據。」

  「那下一步怎麼辦?」秦束問。  「查九八年鄉小學臨時工檔案。」江陽說,「看周小軍的入職時間、離職時間、擔保人、日常表現。還有,想辦法近距離確認他的紋身圖案。」

  「行。」秦束說,「我這就去區教育局和鄉教委問,看能不能調到九八年的臨時工檔案。」

  「嗯。」江陽說,「注意方式,不要打草驚蛇。」

  「知道了。」

  秦束站起來,拿著筆記本出去了。

  江陽坐在辦公桌前,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幾個字。

  周小軍,重大嫌疑人。

  然後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老款上海表,威脅者,身份不明。

  他看著這兩行字,眉頭皺著,想了很久。

  付秉毅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看見江陽坐在那兒發呆,走過來。

  「想什麼呢?」  江陽抬起頭,看見付秉毅,把筆記本合上了一半。

  「師傅。」他說,「周雪梅開口了。」

  付秉毅的腳步頓了一下,在江陽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說說。」

  江陽把今天的情況又說了一遍。

  付秉毅聽完,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後脖子有紋身,修車鋪。」他說,「周小軍。」

  「嗯。」江陽說,「可能性很大,但還沒證據。」

  付秉毅點了點頭。

  「那個威脅她的人,老款上海表。」付秉毅說,「你想到什麼了?」

  江陽看了付秉毅一眼。

  付秉毅的眼神很平靜,看著他,等著他回答。  江陽想了想,還是說了。

  「江有志。」他說,「加油站監控里,他左手手腕戴的就是老款上海表。」

  付秉毅的眉頭皺了一下。

  「年齡對不上。」他說,「威脅周雪梅的人,九八年三十來歲,現在四十來歲。江有志今年才三十出頭。九八年的時候,江有志才二十出頭,跟三十來歲對不上。」

  「我知道。」江陽說,「所以我只是覺得有這個可能,沒有下結論。也許是巧合,老款上海表當年戴的人不少。也許是同一個組織的人,都戴這種表,或者是上下級關係,上級戴這種表,下級也跟著戴。」

  付秉毅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還有一個可能。」他說,「威脅周雪梅的人,不是江有志,但跟江有志認識。江有志背後不是還有個老K嗎?老K多大年紀,什麼來歷,現在都不清楚。如果老K九八年三十來歲,現在四十來歲,年齡就對得上了。」

  江陽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K。」他說,「江有志通訊錄里有老K的電話,拿貨找他。如果老K就是九八年威脅周雪梅的那個人,那九八年的案子,跟江有志那個案子,就串到一塊了。」

  「只是可能。」付秉毅說,「現在沒有證據。老K是誰,長什麼樣,多大年紀,都不知道。不能因為一塊表就硬往一塊湊。」

  「我知道。」江陽說,「但這個方向可以查。張友川的筆記本電腦還沒破解,等破解了,看看裡面有沒有老K的信息。還有江有志的通訊錄,老K的電話號碼,可以查一下這個號碼的登記信息。」

  付秉毅點了點頭。  「先記著。」他說,「不要放過任何線索,但也不要硬往一塊湊。九八年的案子,跟江有志那個案子,有沒有關聯,現在還說不準。一步一步來,先把周小軍的證據坐實了再說。」

  「嗯。」江陽說,「我知道。」

  付秉毅站起來,拍了拍江陽的肩膀。

  「行了,別想了。」他說,「今天收穫不小,周雪梅開口,這就是一大步。後面的事,一步一步來。」

  江陽點了點頭。

  付秉毅拿著文件出去了。

  江陽坐在辦公桌前,又把筆記本翻開,看著那兩行字。

  周小軍,重大嫌疑人。

  老款上海表,威脅者,身份不明。

  他拿起筆,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下一步:查臨時工檔案,確認紋身圖案,找更多證據。

  寫完,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落在筆記本上,落在那幾行字上。

  十年了。

  石建國走了十年的路,他才走了幾天,就摸到了這麼多線索。

  周雪梅開口了,周小軍鎖定了,威脅者的特徵也有了。

  但這還不夠。

  他需要證據,確鑿的證據,能把周小軍釘死的證據。

  還有那個威脅周雪梅的人,那個戴鴨舌帽、左手腕戴老款上海表的男人。

  他是誰?

  他跟周小軍是什麼關係?

  他跟江有志有沒有關係?

  這些問題,現在都沒有答案。

  江陽睜開眼睛,坐直身子,把筆記本合上。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一點多。

  該吃午飯了。

  他站起來,出了辦公室,往食堂走。

  走廊里,景怡正好從檔案室出來,看見他,停了一下。

  「回來了?」

  「嗯。」江陽說,「剛回來。」

  「順利嗎?」

  「挺順利的。」江陽說,「周雪梅開口了。」

  景怡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江陽說,「回頭跟你細說。先去吃飯。」

  景怡點了點頭,跟江陽一起往樓下走。  兩個人並肩走在走廊里,誰都沒說話,但距離比平時近了一點。

  下了樓,往食堂走的路上,景怡開口了。

  「周雪梅說的那個威脅她的人,左手手腕戴老款上海表。」她說,「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江陽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跟付師傅說的時候,我在檔案室門口聽見了兩句。」景怡說,「老款上海表,江有志也戴。你在想這個,對不對?」

  江陽沒有否認。

  「年齡對不上。」他說,「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關聯。先記著,等張友川的筆記本電腦破解了,看看裡面有沒有線索。」

  景怡點了點頭。

  「你覺得,九八年的案子,跟江有志那個案子,會是同一個團伙乾的嗎?」

  「不好說。」江陽說,「九八年到零八年,十年了。如果是同一個團伙,那這個團伙存在了至少十年,而且一直在幹壞事。江有志誘騙少女,周小軍殺人,背後的人威脅證人、壓案子。如果真是同一個團伙,那水就深了。」

  景怡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你要小心。」

  「我知道。」江陽說,「一步一步來。先把周小軍的證據坐實了,再往後查。」

  兩個人走到食堂門口,江陽推開門,讓景怡先進去。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食堂里的菜已經撤了一半。

  不鏽鋼盆底剩著些土豆燒茄子,旁邊半盆冬瓜湯,湯里浮著幾片蝦皮。吊扇開到三擋,轉一圈,響一下。

  江陽拿了兩個饅頭,景怡只拿一個。打飯的師傅揭開扣著的搪瓷盤,往他們碗裡各添了一勺豆角炒肉。

  師傅說道:「給你倆留的。再不來,我就倒到一塊兒去了。」

  「謝謝師傅。」景怡說道:「下回有肉的菜,您也給我們留點。」

  「那得看你們來得早不早。」師傅說道。

  靠牆的彩電開著,屏幕右上角貼了一小塊透明膠帶。電視裡正播奧運場館的新聞,吃完飯的幾個民警站在門邊看,商量開幕式那天能不能趕上休息。

  江陽坐下,咬了一口饅頭,才發覺自己餓得胃裡發空。  景怡把碗裡一塊肉夾給他。

  江陽問道:「你不吃?」

  「我吃過一塊了。」景怡說道:「這塊帶肥的,給你。」

  肉夾過來,她又低頭扒拉自己碗裡的豆角。

  江陽看了一眼,那塊肉只有邊上一點白。他把冬瓜湯往她跟前挪了挪,沒拆穿。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秦束從區教育局打來的。他已經問過人事股,九八年的正式教職工名冊里沒有周小軍,臨時工由學校自行雇用,入不了那套人事檔案。

  「他們讓我去學校再問問。我怕又繞回去了。」秦束說道。

  江陽把饅頭放下。

  江陽問道:「工資誰發的?按月領錢,總得有簽字吧?」

  「這個還沒問。」秦束說道:「我去找財務那邊。」

  「工資表,記帳憑證,還有學校報過來的雜支,都問問。先找經手的人,別到處喊周小軍的名字。」江陽說道。  電話掛斷,景怡已經停下了筷子。

  她把裝糖的小紙包放到桌角,騰出一塊乾淨地方,從隨身的本子裡撕了一張紙。

  景怡問道:「我把要查的東西列一下?他在外頭跑,臨時記電話里,容易漏。」

  「你記用工和領款這兩項。」江陽說道:「還有離職以後有沒有補領工資,簽名能不能對上。」

  景怡低頭寫字。她握筆的位置靠下,手背擋住了一半紙面,寫完才推給他。

  江陽看著紙上三行字,忽然想起窯洞裡那個空掉的鐵皮盒。

  昨天,他大半心思都在十年前。

  林晚秋留下過什麼,石建國拿走過什麼,牆角原來埋著什麼。

  回到所里,又忙著聽秦束匯報劉芳的證詞。等今天周雪梅開了口,所有人談的仍是九八年。

  可盒底那幾頁爛紙,前天還在。

  拿紙的人剛去過。

  「你先吃,我上去找一下孫所。」江陽說道。  景怡抬頭,看見他手裡還剩小半個饅頭。

  景怡說道:「拿著吃完。碗我給你洗。」

  江陽把饅頭塞進嘴裡,端起碗喝了兩口湯,起身上樓。

  孫守義正在辦公室打電話,面前攤著一張值班表,上頭改了好幾處。江陽站在門口等,聽見他跟電話那頭解釋,所里能抽出去的人已經都抽了,再要,只能把值班室的也帶走。

  電話一掛,孫守義把鋼筆帽扣上,抬眼看他。

  江陽把重勘窯洞的打算講了。昨天牆角那片新翻的土,他只檢查了下面有沒有東西,沒有把周邊作為一個新現場展開。

  「得趕在下雨之前。」江陽說道:「請技術中隊來個人,帶相機和提取材料。我昨天走過的地方,也得一處一處劃出來。」

  「周小軍那兒呢?」孫守義問道。

  江陽說道:「先看住。還有周雪梅她們幾家,得有人照應,光留個號碼不夠。」

  孫守義沒有立刻答應,手指在值班表上劃了兩下,拿起電話找分局。

  江陽聽著他先報線索,再報證人遭威脅的情況,說到需要屬地配合時,聲音壓了下來。

  事情講完,孫守義在紙上寫下兩個名字,推給江陽。  「人給你協調。」孫守義說道:「具體誰說了什麼,只讓該知道的人知道。學校那邊也一樣,別弄得全鄉都知道誰給咱們作了證。」

  「明白。」江陽說道。

  下午兩點多,魏長河親自來了。

  他把一個掉漆的勘查箱放進桑塔納後備廂,又接過技術員手裡的相機包。聽江陽講完現場情況,先讓他把腳抬起來。

  江陽今天穿的,還是昨天那雙黑色皮鞋。

  魏長河蹲下看鞋底,左腳前掌有一道磨平的斜紋,右腳後跟外側缺了一小塊。

  魏長河說道:「先把你的鞋底拍了。到了地方,你在門外指位置,別急著往裡鑽。」

  「我昨天挪過石板。」江陽說道:「盒子拿起來看過,牆角翻土的地方用手挖過幾下,這些我全寫清楚。」

  「寫明白。能排掉多少干擾,就排掉多少。」魏長河說道。

  車開上省道,副駕駛窗戶搖下來一半。外頭有一輛拉煤的農用車,黑煙從車尾飄過來,魏長河伸手把窗搖了回去。

  江陽給秦束髮簡訊,告訴他自己去後山。屏幕上的字還沒發完,秦束回了電話,說鄉教委那邊有一批舊帳,原來的會計下午能過來開柜子。

  江陽讓他接著找,自己給孫守義報了行程。  到青山鄉後,他們把車停在通往後山的岔路外。魏長河和技術員換上舊工作鞋,江陽領路,走到坡頂就停下。

  棗樹擋在洞口,枝條上掛著幾片干葉。

  魏長河先拍外圍,又讓江陽指認兩次進出走的是哪一邊。技術員在紙上畫位置圖,用捲尺量洞口、磚台和牆角之間的距離。

  洞裡悶,站著不動也出汗。

  江陽蹲在洞口,指了指那塊舊塑料布。昨天他掀的是靠外這一邊,左膝跪在地上,右腳踩在塑料布旁。後來站起來,繞過磚台,從原路退出。

  技術員逐項記下,才把手電貼近地面。

  斜著照過去,灰塵上的凹凸比正面看清楚些。

  門口有兩種相互踩亂的印子,靠磚台的一雙,花紋跟江陽鞋底相符。再往裡,印子大多只剩外緣,鞋掌上的細節辨不出來。

  江陽沒有說話,等魏長河一點點往牆角看。

  過了十來分鐘,魏長河手裡的電筒停住了。

  就在塑料布壓著的邊沿,有半個前掌印。

  新翻出來的細土蓋到舊布上,人踩下去,把細土壓實,露出幾排相間的斜塊紋。鞋尖朝著牆角,後半截落在碎石上,沒留下完整輪廓。  魏長河問道:「這一腳,你踩過沒有?」

  「沒有。」江陽說道:「我蹲在外邊挖的。那塊布底下原來就有鬆土,我昨天沒把布整個抽出來。」

  「先別碰,放標尺。」魏長河說道。

  技術員把標尺挨著腳印擺好,俯拍一張,再換角度拍。魏長河蹲得腿麻,扶著膝蓋站起來,換江陽沿旁邊的石頭過去看。

  前掌最外側的兩塊花紋之間,橫著一道窄窄的凸土。

  江陽盯著看了幾秒。

  同一排另一頭,還缺著一個小角。

  那道凸土有可能對應鞋底的一處裂口,小角則可能來自鞋底花紋的破損。兩樣都需要進一步檢驗,單看這半個印子,連鞋碼都不能算準。

  但有一件事已經清楚。

  它的花紋,跟江陽這兩天穿的皮鞋不同。

  江陽把呼吸放輕,向後挪了半步,給魏長河騰出位置。

  魏長河取出材料,先在旁邊同樣鬆散的土上試了一下,才轉回這半個腳印。  江陽看見他的手停在鞋印外沿,沒有碰土。

  魏長河說道:「紙拿走了,這個還在。」

  腳印取到手時,已經快五點了。

  石膏模放在硬紙板上,邊緣還帶著泥。魏長河不許人碰,一邊等它繼續干,一邊沿牆角查找第二枚足跡。

  往外還有兩處踩踏,但一處壓在碎石上,一處被舊塑料布磨亂了,都沒有能用的細節。

  江陽看了一遍現場記錄,補上自己昨天挖土的位置。

  哪塊土本來翻過,哪塊是他動的,必須分清。牆角下頭有東西被取走,是他的判斷。這枚腳印究竟是誰留下、什麼時間留下,眼下還不能直接作答。

  「先把你這雙鞋正式做一組樣本。」魏長河說道:「以前來過這裡的人,也要想辦法排查。」

  「我知道。鞋印能幫咱們找人,拿紙的事還得另外查。」江陽說道。

  魏長河說道:「你能這麼想就行。」

  江陽把手機從兜里拿出來,上頭有秦束髮來的兩條簡訊。他走到坡頂,信號多了一格,撥回去。

  秦束還在鄉教委。  舊會計已經來了,帶著一串鑰匙。周小軍的個人用工表沒找到,卻在舊帳里翻到了他簽字的工資單。

  他們收好現場,開車去接秦束。

  鄉教委在鄉政府後頭,兩間平房,院子裡曬著幾張受潮的報紙。門口掛著一塊搪瓷牌,邊上那輛二八自行車的后座上夾著黑皮包。

  秦束襯衫的後背已經濕透,正伏在一張長條桌上抄憑證號。

  老會計坐在旁邊扇蒲扇,面前一個玻璃罐頭瓶,茶葉全泡開了。

  見江陽進門,秦束抬手招了招。

  「江哥,在這兒。」秦束說道:「個人檔案找不著,錢領到了八月份,九月份就沒有他了。」

  江陽先給老會計看證件,說明來意,才接過那本帳。

  帳皮用牛皮紙包著,右上角寫了年份,帳頁之間還夾著幾張藍色複寫紙。幾份領款表上,周小軍三個字寫得歪斜,末尾的軍字總要多拖一筆。

  「臨時幹活的,沒那些正式手續。學校報過來,我們核帳。人在哪兒幹過、錢從哪筆開出去,基本都能翻著。」老會計說道。

  江陽說道:「這幾張我需要複製,原件也得核驗。」

  老會計點頭,翻出一張空紙,讓他們把調取的憑證號寫明白。  秦束找來的不止工資表。

  六月的一疊雜支單據里,還夾著一張買玻璃的收條。商店用的是橫格信紙,藍原子筆寫著尺寸、塊數和價錢,背面註明用途,宿舍後牆補玻璃。

  日期是六月九日。

  經手人,周小軍。

  江陽把那張收條拿近些,又翻到背面。

  林晚秋六月七日死亡,兩天後,宿舍後牆補了玻璃。

  老會計見他盯著那張紙,把蒲扇放低了一點。

  「同志。」老會計問道:「這個有問題?」

  「得核實用途。您記得是誰讓補的嗎?」江陽說道。

  老會計說道:「十年了,我記不住。按理得問學校,我只管看票,不能給你瞎作證。」

  江陽把收條放平,請技術員拍照。

  他沒有把六月九日和案發日圈在一起,也沒有當著老會計的面跟秦束分析。  後牆破了,學校安排人維修,本來就是一件正常的事。經手人寫著周小軍,也只能證明他領錢買過東西。安裝的位置、誰交代的,還得找當時的人核對。

  可他至少有了一個能跟周小軍談的具體事項。

  日期,錢數,簽名。

  不用向對方提起周雪梅。

  秦束把幾份材料按順序摞好,在複印件上註明原件出處。鄉里的複印機沒粉了,他又跑到街口打字複印店,花了十幾分鐘才回來。

  複印紙還熱,老闆在塑膠袋裡夾了一張小票。秦束把零錢和小票分開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工資表、玻璃收條都齊了。」秦束說道:「擔保人那一項,眼下確實沒找著。」

  「先到這兒。你去吃點東西,別撐著。」江陽說道。

  秦束說道:「路上吃了兩個燒餅。」

  他把材料交到江陽手上,自己拿起了裝相機的包。

  江陽沒再催,出門時向街邊看了一眼。修車鋪還開著,周小軍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給自行車內胎找漏氣的地方。

  輪胎放進水盆,他用手往下壓。氣泡從一處冒上來,他捏住那個位置,抬起頭跟車主談價錢。  隔得遠,聽不見說什麼。

  江陽隨即收回目光,上車往學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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