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處世之道
顧祖禹的視線逐漸清晰，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卻見顧凌雲正向自己走來，並伸出手想要攙扶自己，而上一刻明明還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此刻卻已經莫名其妙地消失無蹤了。
「這……」顧祖禹下意識地扭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尚在幾步之外的顧凌雲，愣在了那裡。直到顧凌雲的雙手托住了自己的臂膀，他才再次驚醒。
在細細感受了一番自己的身體狀況後，顧祖禹再次愣住了——自己剛才在那種狀態下，明明早已汗出如漿、幾近虛脫，可現在，自己的衣服卻非常乾爽，完全沒有汗濕的情況，仿佛之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剛才明明被嚇得渾身發抖啊……嗯，等會兒，是被什麼嚇得來著？好像是……該死，怎麼會連記憶都突然模糊不清了？
顧祖禹越想越不對勁，他非常確信自己剛才肯定是經歷了什麼非常可怕的事情，要不然自己的心緒不可能這麼劇烈地起伏。可是他卻突然就怎麼也記不起來了，這明顯就不正常。
突然，他猛地一抬頭，將視線定格在了眼前的顧凌雲臉上。
「凌雲族兄，你……你實話告訴我，你剛才是不是對我做了什麼？」顧祖禹急切地問道。
顧凌雲卻微微挑了挑眉，一副有些不明所以的神情，反問道：「什麼『對你做了什麼』啊？我只是看你好像突然要暈倒的樣子，所以趕忙過來扶你一把而已。不過話說回來，咱們這一路行來，連日奔波、舟車勞頓，就連我這個習武之人都感覺有些疲乏，更別說你這樣的文弱書生了。我看你就是太過操勞了，所以，祖禹啊，要不你還是先回客棧去休息吧，我自己一人去沈園看看就行了。」
「那……那倒也不用。」顧祖禹深吸了幾口氣，然後努力站直了身子，將胳膊從顧凌雲的手掌中抽了回來。
就這一小會兒的功夫，他的記憶便已經消散到了非常模糊的程度，幾乎已經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但那種來自潛意識中的毛骨悚然的感覺，卻是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憑著這種潛意識，顧祖禹能夠隱約覺察到，自己的這個族兄剛才肯定是對自己做了什麼。
至於原因，想也不用想，必然是自己先前談及的改族譜的事情——如今這種情況，從一開始他就預料到了。
凌雲族兄的手段，簡直鬼神莫測、匪夷所思，真是個深藏不露的狠角色啊……還是說，其實真正的高手，各個都是這樣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卻暗藏崢嶸的？顧祖禹念頭跳轉，暗暗揣測到。
顧祖禹雖然見識確實較為廣博，但畢竟沒有真的在刀光劍影的江湖中混跡過，所以對於那傳說中的江湖，有一種本能的敬畏。他暗暗告誡自己，可千萬不能再招惹對方了。
只是族中宿老交代的任務——說服顧凌雲易姓改宗獨立出去——恐怕是完不成了。
一想到這裡，顧祖禹頓時垂頭喪氣起來，活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正苦惱於回去以後沒法交差，顧祖禹卻忽地聽見身旁顧凌雲的聲音再次傳入他的耳中：「祖禹啊，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仔細地考慮了一下，感覺倒也有幾分道理。」
此言一出，顧祖禹瞬間如聞仙樂一般，耳膜都有些嗡鳴了。就是不知道，是太過激動，還是之前的後遺症還未徹底消退。
凌雲族兄鬆口了！還有希望！
顧祖禹振奮精神，正準備再次加把勁地遊說，顧凌雲卻率先一步開口了。
他轉身面向夕陽，言語之中帶有幾分蒼涼之意地嘆道：「我生於前朝萬曆四十七年，細算起來，如今已經六十歲了。我這一生離經叛道、特立獨行，不為世俗所容；又兼諸多貪嗔痴念、五蘊熾盛，終究是難成正果。況且如今我又是戴罪之身，正被朝廷懸賞通緝，江湖各大勢力也聯合起來對我下達了追殺令……這天地之間，我好像無論去到哪裡，都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
顧祖禹聞言一驚，正要出言安慰，卻被顧凌雲揮手制止了。
「……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我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你們的顧慮，我大體能夠明白。話說回來，其實我還應該感謝宗族呢！當日我回族之時，你們一沒有直接翻臉不認人將我拒之門外；二沒有偷偷將我的行蹤泄露給官府；反而是想出了篡改族譜這種愧對祖宗的，不是辦法的辦法，這已經算是給我留足情面，仁至義盡了。我知道，宗族其實也是想庇護我的，你回去之後，替我謝過諸位族老。」
「族兄，你千萬別這麼說！你再怎麼樣也始終是我們顧家的子弟，身上流著顧家的血脈！祖訓有言『敦厚忠義、修信睦禮；孝悌正廉，密事慎言』，出賣同族這種齷齪的不義之事，我們是決計做不出來的！這也是我們顧家能夠屹立千年而不倒，成為江南第一讀書人家的原因！」顧祖禹義正言辭地說道。
尤其是說道那條祖訓之時，他的神態更是無比莊重，甚至是，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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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句擲地有聲的話語落下之後，顧祖禹的態度又為之一軟。
只聽他換上了一種略帶懇求的語氣，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地說道：「族兄，我們知道你武功高強，更有一身錚錚傲骨，不願臣服於清廷。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其實在朝廷的眼中，你代表的並不是你自己一人，而是整個吳郡顧氏？你自恃有武功護身，又一直獨來獨往、行蹤不定，自然是不怕什麼，可是我們呢？我們顧家發展至今大大小小几十脈分支，林林總總加起來，足足有四五千人！這些人中絕大部分，都只是普通人啊！萬一朝廷要搞連坐，我們怎麼辦？就算舉族遷徙避禍，但是我們的田宅產業全在吳地，就算人能逃走，沒了根基，又怎麼維持？」
「而且這天下大勢浩浩湯湯，絕非個人之力能夠改變，你又何必非要逆天而行呢？一意孤行只會自絕於世而已！有道是『和光同塵、與時舒捲』，這世道本來就是時清時濁、時好時壞的，盛世之後必然是衰落，衰落之後又將復興。我們無法決定自己究竟是生於盛世還是亂世，我們能做的，只有接受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並努力在這個時代里找到適合自己的志業，為自己爭得一席之地，並過好以後的人生。就像《楚辭·漁父》中說的那樣：『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看著一臉真摯的顧祖禹，顧凌雲那早已千錘百鍊到不動如山的道心，竟在此刻微微有些動容。
他那張這半個多月來一直都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終於難得地展露出一絲真誠的笑容。這些處世的哲理，他又怎麼會不明白呢？曾經，已經有很多的人對他說過類似的話了。
但他卻依舊堅定地選擇了自己所信仰的這條道路——畢竟，有道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世上有些事情，總是得有人去做的。
只聽他不著痕跡地岔開話題打趣道：「行了行了，別引經據典了，欺負你族兄我沒讀過什麼書是吧……還有，就是因為這樣的觀念，所以你就跑到鄉下去隱居，關起門來專心地著書立說了？還一寫就是十來年？這就是你說的『適合自己的志業』？」
「我……這……其實也不是完全不理外事，我平時還兼著鄉里私塾的教書先生的，家族裡有事我也會去幫忙……」顧祖禹鬧了個大紅臉。
「哈哈哈哈……」顧凌雲開懷大笑起來，笑聲之中滿是欣慰與釋然。
他徹底放心了。顧家有顧祖禹這樣的能人支撐著，還有顧炎武、顧貞觀等人才在，是倒不了的。自己這個不肖子孫，總算沒有成為家族的千古罪人。
這一段因果，算是了了。自己，也終於可以徹底卸下包袱，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這……」顧祖禹下意識地扭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尚在幾步之外的顧凌雲，愣在了那裡。直到顧凌雲的雙手托住了自己的臂膀，他才再次驚醒。
在細細感受了一番自己的身體狀況後，顧祖禹再次愣住了——自己剛才在那種狀態下，明明早已汗出如漿、幾近虛脫，可現在，自己的衣服卻非常乾爽，完全沒有汗濕的情況，仿佛之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剛才明明被嚇得渾身發抖啊……嗯，等會兒，是被什麼嚇得來著？好像是……該死，怎麼會連記憶都突然模糊不清了？
顧祖禹越想越不對勁，他非常確信自己剛才肯定是經歷了什麼非常可怕的事情，要不然自己的心緒不可能這麼劇烈地起伏。可是他卻突然就怎麼也記不起來了，這明顯就不正常。
突然，他猛地一抬頭，將視線定格在了眼前的顧凌雲臉上。
「凌雲族兄，你……你實話告訴我，你剛才是不是對我做了什麼？」顧祖禹急切地問道。
顧凌雲卻微微挑了挑眉，一副有些不明所以的神情，反問道：「什麼『對你做了什麼』啊？我只是看你好像突然要暈倒的樣子，所以趕忙過來扶你一把而已。不過話說回來，咱們這一路行來，連日奔波、舟車勞頓，就連我這個習武之人都感覺有些疲乏，更別說你這樣的文弱書生了。我看你就是太過操勞了，所以，祖禹啊，要不你還是先回客棧去休息吧，我自己一人去沈園看看就行了。」
「那……那倒也不用。」顧祖禹深吸了幾口氣，然後努力站直了身子，將胳膊從顧凌雲的手掌中抽了回來。
就這一小會兒的功夫，他的記憶便已經消散到了非常模糊的程度，幾乎已經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但那種來自潛意識中的毛骨悚然的感覺，卻是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憑著這種潛意識，顧祖禹能夠隱約覺察到，自己的這個族兄剛才肯定是對自己做了什麼。
至於原因，想也不用想，必然是自己先前談及的改族譜的事情——如今這種情況，從一開始他就預料到了。
凌雲族兄的手段，簡直鬼神莫測、匪夷所思，真是個深藏不露的狠角色啊……還是說，其實真正的高手，各個都是這樣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卻暗藏崢嶸的？顧祖禹念頭跳轉，暗暗揣測到。
顧祖禹雖然見識確實較為廣博，但畢竟沒有真的在刀光劍影的江湖中混跡過，所以對於那傳說中的江湖，有一種本能的敬畏。他暗暗告誡自己，可千萬不能再招惹對方了。
只是族中宿老交代的任務——說服顧凌雲易姓改宗獨立出去——恐怕是完不成了。
一想到這裡，顧祖禹頓時垂頭喪氣起來，活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正苦惱於回去以後沒法交差，顧祖禹卻忽地聽見身旁顧凌雲的聲音再次傳入他的耳中：「祖禹啊，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仔細地考慮了一下，感覺倒也有幾分道理。」
此言一出，顧祖禹瞬間如聞仙樂一般，耳膜都有些嗡鳴了。就是不知道，是太過激動，還是之前的後遺症還未徹底消退。
凌雲族兄鬆口了！還有希望！
顧祖禹振奮精神，正準備再次加把勁地遊說，顧凌雲卻率先一步開口了。
他轉身面向夕陽，言語之中帶有幾分蒼涼之意地嘆道：「我生於前朝萬曆四十七年，細算起來，如今已經六十歲了。我這一生離經叛道、特立獨行，不為世俗所容；又兼諸多貪嗔痴念、五蘊熾盛，終究是難成正果。況且如今我又是戴罪之身，正被朝廷懸賞通緝，江湖各大勢力也聯合起來對我下達了追殺令……這天地之間，我好像無論去到哪裡，都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
顧祖禹聞言一驚，正要出言安慰，卻被顧凌雲揮手制止了。
「……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我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你們的顧慮，我大體能夠明白。話說回來，其實我還應該感謝宗族呢！當日我回族之時，你們一沒有直接翻臉不認人將我拒之門外；二沒有偷偷將我的行蹤泄露給官府；反而是想出了篡改族譜這種愧對祖宗的，不是辦法的辦法，這已經算是給我留足情面，仁至義盡了。我知道，宗族其實也是想庇護我的，你回去之後，替我謝過諸位族老。」
「族兄，你千萬別這麼說！你再怎麼樣也始終是我們顧家的子弟，身上流著顧家的血脈！祖訓有言『敦厚忠義、修信睦禮；孝悌正廉，密事慎言』，出賣同族這種齷齪的不義之事，我們是決計做不出來的！這也是我們顧家能夠屹立千年而不倒，成為江南第一讀書人家的原因！」顧祖禹義正言辭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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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天下大勢浩浩湯湯，絕非個人之力能夠改變，你又何必非要逆天而行呢？一意孤行只會自絕於世而已！有道是『和光同塵、與時舒捲』，這世道本來就是時清時濁、時好時壞的，盛世之後必然是衰落，衰落之後又將復興。我們無法決定自己究竟是生於盛世還是亂世，我們能做的，只有接受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並努力在這個時代里找到適合自己的志業，為自己爭得一席之地，並過好以後的人生。就像《楚辭·漁父》中說的那樣：『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看著一臉真摯的顧祖禹，顧凌雲那早已千錘百鍊到不動如山的道心，竟在此刻微微有些動容。
他那張這半個多月來一直都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終於難得地展露出一絲真誠的笑容。這些處世的哲理，他又怎麼會不明白呢？曾經，已經有很多的人對他說過類似的話了。
但他卻依舊堅定地選擇了自己所信仰的這條道路——畢竟，有道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世上有些事情，總是得有人去做的。
只聽他不著痕跡地岔開話題打趣道：「行了行了，別引經據典了，欺負你族兄我沒讀過什麼書是吧……還有，就是因為這樣的觀念，所以你就跑到鄉下去隱居，關起門來專心地著書立說了？還一寫就是十來年？這就是你說的『適合自己的志業』？」
「我……這……其實也不是完全不理外事，我平時還兼著鄉里私塾的教書先生的，家族裡有事我也會去幫忙……」顧祖禹鬧了個大紅臉。
「哈哈哈哈……」顧凌雲開懷大笑起來，笑聲之中滿是欣慰與釋然。
他徹底放心了。顧家有顧祖禹這樣的能人支撐著，還有顧炎武、顧貞觀等人才在，是倒不了的。自己這個不肖子孫，總算沒有成為家族的千古罪人。
這一段因果，算是了了。自己，也終於可以徹底卸下包袱，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