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隱名成全
「祖禹，我們繼續走吧。」顧凌雲走上前來，親切地拍了拍顧祖禹的肩膀：「往這個方向。」
此時的他，心念通達、豁然開朗，就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顧祖禹下意識地應了一聲，然後便跟著顧凌雲朝一條僻靜的小巷裡走去。
小巷寬不過三尺，兩邊都是高聳的青磚白牆，頗有些逼仄。有些人家已經開始生火做飯，那裊裊的炊煙順著煙囪升上去、又沉下來，積在這相對封閉的弄堂中，使得顧祖禹的視線略有些模糊，口鼻之間也滿是煙燻火燎之氣。
「哦，對了，剛才忘了跟你說了。族裡想要我單獨分離出去的事情，我答應了。」顧祖禹正揮手在自己面前扇著風，卻聽到顧凌雲那平淡的聲音，忽然從前方傳了過來。
「啊？此話當真？！」顧祖禹聞言先是一愣，繼而狂喜，忍不住脫口而出道。
「自然當真。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不過……」顧凌雲先是一口答應，但緊接著又話鋒一轉，停頓了下來，似乎是在思量著什麼。
……呃，我就知道肯定還會有轉折。顧祖禹一聽到「不過」這個詞，瞬間就蔫了，內心大起大落地腹誹道。
但他還是強打精神，儘量用配合的語氣問道：「不過什麼？族兄儘管提要求，只要能夠做得到的，族裡絕不會推脫！」
顧凌雲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慢悠悠地向前走著。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狹窄的小巷之間迴響，好似鼓點一般，一下一下地敲打在顧祖禹的心頭。
那聲音，似乎又開始放大一般。顧祖禹的心頭微震，一種如芒在背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他緊緊盯著地面，一腳深一腳淺地在石板路上的那些積水的凹凼上跨過，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前方顧凌雲那寬闊偉岸的背影，心底深處直覺認為，這肯定又是凌雲族兄故意為之的。
就這樣，兩人都各懷心事地沉默著走了好一會兒後，顧凌雲才緩緩開口道：「你們害怕朝廷搞連坐危及到整個顧家，我非常理解，所以，我同意你們的提議。也不用什麼族譜單開這麼麻煩了，你們可以直接將我的名字從族譜里劃掉，同時把我所有的生平履歷也一併徹底抹除。這樣一來，就相當於顧家從始至終就沒有『顧凌雲』這個人，朝廷也就無從查起了。」
「不過有一點，我要事先聲明：你們可以這樣對我，但不能這樣對我父母。我父親那一頁族譜，絕不能動！我父親是個愛惜羽毛的人，關於他的生平事跡，一個字都不能更改！這是我的底線，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顧祖禹聞言，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這就是族裡想要的結果，他終於完成了族老們交代的任務。
而且，其實族裡本來也壓根兒沒起過改動顧凌雲的父親——顧遠山的信息的想法。
顧遠山，那可是高中過狀元的大才子，是光耀整個家族門楣的文曲星啊！
整個吳郡顧氏，自隋唐開科取士以來，上千年才出了兩位狀元！腦子讓驢給踢了才會想要去篡改顧遠山的信息！
「族兄你放心，我可以用我的性命向你保證，只改你一人，令尊令堂的生平，一字不改！」顧祖禹將胸脯拍得啪啪作響，滿口答應到。
煙氣繚繞中，顧祖禹似乎看見前方的顧遠山的背影，微微點了點頭。
……
當落日已經半沉於城郭之上時，一處荒蕪的院落外，顧凌雲和顧祖禹停在了那裡。
這處院落，占地不小，可以看得出來它曾經也是個大戶人家。可如今，卻早已人去樓空、年久失修，甚至就連外部的圍牆都倒塌了大半，內里更是一片荒煙蔓草，一覽無餘。
目之所及之處，亭台樓閣都已經嚴重衰敗，幾近荒廢了，僅剩幾處斷壁殘垣和廢池殘木，訴說著昔日的輝煌。唯一還算完整的，就是在院落中部位置的一個小土丘，上面還蓋有一處黃石小屋，屋子窗戶內閃爍著暗淡的燭光。
在那小土丘的緩坡上，甚至還開有幾壟田埂，稀稀拉拉地種著芥菜、豆苗之類的農蔬，想來應該是滯留於此、不肯搬離的院落看護自行開墾的，仍在固執地守著這最後一點過往的影子。
「這裡就是，沈園？」顧祖禹張大了嘴巴，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這裡怎會破敗成這樣？這已經完全看不出書籍中描述的那種大家園林的秀美模樣了！」
顧凌雲此時內心之中，亦是感慨萬千，不復之前那種心如止水的平靜狀態。
縱使他武學修為登峰造極、心性意志堅如金石，在看到這承載著他的諸多重要回憶的地方竟也已經破落至此的時候，他也不免湧起陣陣的傷感、淒涼之意。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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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凌雲已經不年輕了。雖然習武之人身強體健，能夠延年益壽，但是無論是用尋常人的認知、還是用武人的視角來看，他都已經算得上是即將步入人生的晚年。
在過去的數十年裡，他的人生經歷堪稱風起雲湧、波瀾壯闊，他做下了驚天動地的事，贏得了生前身後的名。可是到頭來他回首往昔之時，卻發現，除了那些亂世之中難能可貴的友情和愛情之外，好像也沒有其他什麼值得銘記的東西。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的修為已臻化境，達到了傳說中的「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已經可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世間萬事，都能不縈於心了。
這沈園，已經算得上是這世上，僅存的幾個，能夠讓他的心境泛起波瀾的外物了。
可是如今，又少一個了。
顧凌雲突然回憶起很多年前的某個時候，他的一位摯友曾經跟他說過的一句話：人這一生，不是活一整輩子，而是活某些瞬間。
事到如今，再怎麼悲春嘆秋，亦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既如此，那就收拾好心情，和過去好好告個別吧。顧凌雲沉默著想到。
他微微閉上雙目，開始默念起凝神靜氣的心法口訣。
短短片刻之後，顧凌雲便調整好了心態，並睜開了眼。招呼了一聲正在用隨身攜帶的簡易紙筆書寫著什麼的顧祖禹後，他便當先一步，跨入了翻倒的圍牆豁口中。
顧祖禹在寫一部有關歷史、地理的書，這一點顧凌雲是知道的。這半個多月的旅程中，顧祖禹總是會時不時地掏出紙筆來記錄一番，應該是在為他的著作添加一些實地考察的見聞草稿。
說句實話，顧凌雲其實非常羨慕顧祖禹，能夠自由自在、與世無爭地生活，而不會像他自己這樣，被歷史的洪流裹挾著，身不由己。
但依舊是那句話，「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而方今天下，經歷了多年亂世的大浪淘沙之後，強者陸續凋零，到現在真正有能力去做那件事情的人，大概也只剩下自己了。
希望在自己去完成了那件事情之後，這天下便能夠真正太平吧。
若真能如此，那麼他就算是死，亦能含笑九泉——因為到那個時候，這世間，便可以不再需要他顧凌雲這樣的人了。
此時的他，心念通達、豁然開朗，就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顧祖禹下意識地應了一聲，然後便跟著顧凌雲朝一條僻靜的小巷裡走去。
小巷寬不過三尺，兩邊都是高聳的青磚白牆，頗有些逼仄。有些人家已經開始生火做飯，那裊裊的炊煙順著煙囪升上去、又沉下來，積在這相對封閉的弄堂中，使得顧祖禹的視線略有些模糊，口鼻之間也滿是煙燻火燎之氣。
「哦，對了，剛才忘了跟你說了。族裡想要我單獨分離出去的事情，我答應了。」顧祖禹正揮手在自己面前扇著風，卻聽到顧凌雲那平淡的聲音，忽然從前方傳了過來。
「啊？此話當真？！」顧祖禹聞言先是一愣，繼而狂喜，忍不住脫口而出道。
「自然當真。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不過……」顧凌雲先是一口答應，但緊接著又話鋒一轉，停頓了下來，似乎是在思量著什麼。
……呃，我就知道肯定還會有轉折。顧祖禹一聽到「不過」這個詞，瞬間就蔫了，內心大起大落地腹誹道。
但他還是強打精神，儘量用配合的語氣問道：「不過什麼？族兄儘管提要求，只要能夠做得到的，族裡絕不會推脫！」
顧凌雲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慢悠悠地向前走著。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狹窄的小巷之間迴響，好似鼓點一般，一下一下地敲打在顧祖禹的心頭。
那聲音，似乎又開始放大一般。顧祖禹的心頭微震，一種如芒在背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他緊緊盯著地面，一腳深一腳淺地在石板路上的那些積水的凹凼上跨過，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前方顧凌雲那寬闊偉岸的背影，心底深處直覺認為，這肯定又是凌雲族兄故意為之的。
就這樣，兩人都各懷心事地沉默著走了好一會兒後，顧凌雲才緩緩開口道：「你們害怕朝廷搞連坐危及到整個顧家，我非常理解，所以，我同意你們的提議。也不用什麼族譜單開這麼麻煩了，你們可以直接將我的名字從族譜里劃掉，同時把我所有的生平履歷也一併徹底抹除。這樣一來，就相當於顧家從始至終就沒有『顧凌雲』這個人，朝廷也就無從查起了。」
「不過有一點，我要事先聲明：你們可以這樣對我，但不能這樣對我父母。我父親那一頁族譜，絕不能動！我父親是個愛惜羽毛的人，關於他的生平事跡，一個字都不能更改！這是我的底線，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顧祖禹聞言，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這就是族裡想要的結果，他終於完成了族老們交代的任務。
而且，其實族裡本來也壓根兒沒起過改動顧凌雲的父親——顧遠山的信息的想法。
顧遠山，那可是高中過狀元的大才子，是光耀整個家族門楣的文曲星啊！
整個吳郡顧氏，自隋唐開科取士以來，上千年才出了兩位狀元！腦子讓驢給踢了才會想要去篡改顧遠山的信息！
「族兄你放心，我可以用我的性命向你保證，只改你一人，令尊令堂的生平，一字不改！」顧祖禹將胸脯拍得啪啪作響，滿口答應到。
煙氣繚繞中，顧祖禹似乎看見前方的顧遠山的背影，微微點了點頭。
……
當落日已經半沉於城郭之上時，一處荒蕪的院落外，顧凌雲和顧祖禹停在了那裡。
這處院落，占地不小，可以看得出來它曾經也是個大戶人家。可如今，卻早已人去樓空、年久失修，甚至就連外部的圍牆都倒塌了大半，內里更是一片荒煙蔓草，一覽無餘。
目之所及之處，亭台樓閣都已經嚴重衰敗，幾近荒廢了，僅剩幾處斷壁殘垣和廢池殘木，訴說著昔日的輝煌。唯一還算完整的，就是在院落中部位置的一個小土丘，上面還蓋有一處黃石小屋，屋子窗戶內閃爍著暗淡的燭光。
在那小土丘的緩坡上，甚至還開有幾壟田埂，稀稀拉拉地種著芥菜、豆苗之類的農蔬，想來應該是滯留於此、不肯搬離的院落看護自行開墾的，仍在固執地守著這最後一點過往的影子。
「這裡就是，沈園？」顧祖禹張大了嘴巴，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這裡怎會破敗成這樣？這已經完全看不出書籍中描述的那種大家園林的秀美模樣了！」
顧凌雲此時內心之中，亦是感慨萬千，不復之前那種心如止水的平靜狀態。
縱使他武學修為登峰造極、心性意志堅如金石，在看到這承載著他的諸多重要回憶的地方竟也已經破落至此的時候，他也不免湧起陣陣的傷感、淒涼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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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的數十年裡，他的人生經歷堪稱風起雲湧、波瀾壯闊，他做下了驚天動地的事，贏得了生前身後的名。可是到頭來他回首往昔之時，卻發現，除了那些亂世之中難能可貴的友情和愛情之外，好像也沒有其他什麼值得銘記的東西。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的修為已臻化境，達到了傳說中的「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已經可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世間萬事，都能不縈於心了。
這沈園，已經算得上是這世上，僅存的幾個，能夠讓他的心境泛起波瀾的外物了。
可是如今，又少一個了。
顧凌雲突然回憶起很多年前的某個時候，他的一位摯友曾經跟他說過的一句話：人這一生，不是活一整輩子，而是活某些瞬間。
事到如今，再怎麼悲春嘆秋，亦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既如此，那就收拾好心情，和過去好好告個別吧。顧凌雲沉默著想到。
他微微閉上雙目，開始默念起凝神靜氣的心法口訣。
短短片刻之後，顧凌雲便調整好了心態，並睜開了眼。招呼了一聲正在用隨身攜帶的簡易紙筆書寫著什麼的顧祖禹後，他便當先一步，跨入了翻倒的圍牆豁口中。
顧祖禹在寫一部有關歷史、地理的書，這一點顧凌雲是知道的。這半個多月的旅程中，顧祖禹總是會時不時地掏出紙筆來記錄一番，應該是在為他的著作添加一些實地考察的見聞草稿。
說句實話，顧凌雲其實非常羨慕顧祖禹，能夠自由自在、與世無爭地生活，而不會像他自己這樣，被歷史的洪流裹挾著，身不由己。
但依舊是那句話，「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而方今天下，經歷了多年亂世的大浪淘沙之後，強者陸續凋零，到現在真正有能力去做那件事情的人，大概也只剩下自己了。
希望在自己去完成了那件事情之後，這天下便能夠真正太平吧。
若真能如此，那麼他就算是死，亦能含笑九泉——因為到那個時候，這世間，便可以不再需要他顧凌雲這樣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