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齊聚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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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魏忠賢站在三層須彌台,九十九級玉階之上,運足了底氣,發出如驚雷般振聾發聵的呼聲。很難想像,一個連男人都不能算是的太監,竟然擁有如此雄渾的嗓音,就連戰場上那震天的喊殺聲,也不過如此。

  聽到這一聲宣禮,在皇極殿前廣庭的宴席上就座的滿朝文武立即全部起身,然後一齊下拜,高聲呼喊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便是當今聖上,萬曆皇帝朱翊鈞。

  在他的身邊,是一位外表看起來四十餘歲的美貌婦人,她頭戴九龍九鳳后冠,身著翟衣玉墜霞帔,同樣正襟危坐於鳳榻之上,顯得十分端莊肅穆。這便是如今的正宮娘娘,皇后王氏。

  在皇上皇后端坐的高台之下,是兩排陣列整齊的錦衣衛,朝外站立,將皇上和皇后守護在身後。他們個個都是以一敵百的大內高手,眼神凌厲地掃視著廣庭上的文武百官和在各個桌席之間傳菜侍奉的宮女太監,右手則是按在腰間的繡春刀刀柄之上,好似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就要隨時拔出來的樣子。

  再往下的台階上,則是大隊成建制的御林軍。這是皇上的親軍,只聽命於皇上一人,平時都駐守於皇城四邊的城牆和角樓之上,從來不踏出皇宮一步。

  聽到臣子們三呼萬歲後,年邁的萬曆皇帝微微點了點頭,緩緩地伸出手擺了擺,示意所有人都落座。

  魏忠賢此時就侍立於皇上左近,心細如髮的他看見了皇上平舉的手竟然有些顫抖,頓時眯起了雙目,眼中涌動出無法言說的光芒。

  除了魏忠賢他自己,沒有人知道此刻他心中在醞釀著什麼。

  不過只是一瞬間,魏忠賢便又恢復了他本來的神色,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只見他向皇上彎腰作揖,表示領了皇上的命令,然後他向前一步跨到三層高台的邊緣,俯視著一眾仍然長跪不起的文武百官,嘴角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冷笑。緊接著,魏忠賢又像剛才宣禮時那樣,深吸一口氣,停頓片刻後突然噴薄而出道:「聖上有命,眾愛卿平身!」

  「謝萬歲!」官員們答謝完後,便整齊劃一地站起身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極殿門口,不僅為了仰視皇上聖容,也為了能第一時間一睹當朝新科狀元的風采。

  今年,已是萬曆四十七年了。

  朱翊鈞也成為了大明開國至今在位時間最久的一位皇帝。

  這本是可喜可賀之事。只可惜皇上依仗著祖上辛苦締造的太平盛世,一味貪圖享樂,竟然三十年不上早朝,徹底荒廢政務,這才導致江山衰敗,閹宦專權。其實,每一位在朝為官的大臣們對這一點都心知肚明。

  只是,明白了又有什麼用呢?沒有人想做亡國之臣,但是皇上,卻儼然是一副亡國之君的模樣啊。那個魏忠賢,更是大大的奸佞,禍國殃民!

  因此,每一個官員的眼神里,都或多或少地蘊含了一絲期望:期望著這位狀元郎是個正人君子,能夠為當今朝廷注入新流,至少,不要與魏閹同流合污。若此人果真如此,那麼至少,大明還有希望。

  「宣新科狀元顧遠山,榜眼魯昕,探花魏良卿上殿面聖!」魏忠賢又在發號施令,儼然他就是皇帝一般。在說到自己侄兒魏良卿時,更是卯足了勁兒,將餘音拖得奇長。

  朝中大臣們基本都知道魏良卿是魏忠賢的養子,也熟諳這位大少爺的「事跡」,更有不少聽說過今日午後發榜時的那出鬧劇,是以當魏忠賢報出魏良卿的名字時,台下廣庭上立時一陣小聲的騷亂。

  魏忠賢見狀雖然心中不悅,但是也情知是自己理虧。而且這種徇私舞弊之事,本就是觸犯大明律例,現在全憑自己靠權勢壓著瞞著,要是讓皇上知道了,自己侄兒被革去功名是小,連累到自己是大!當務之急,是趕緊壓住場面,不讓皇上看出端倪。

  於是,魏忠賢叫過身邊的小太監,命他趕緊去催請三人上台覲見。小太監諾了一聲,匆匆跑遠了。魏忠賢平復了一下略有些慌亂的心神,微微側過頭去,偷瞄了一眼皇上的神情。見到皇上的臉上依舊是一副倦容,完全沒有任何變化,魏忠賢終於放下心來,又恢復了他平素一貫的神態作風。

  「聖上有命,眾愛卿落座!」魏忠賢繼續代替皇上下著詔令。

  眾大臣紛紛坐下,桌上是早在他們到來之前便準備好的美酒佳肴,但是如今大家心中都一直揪著魏良卿作弊一事放不下,這一大桌的珍饈恐怕早已無心品嘗了。

  「我說,那探花既是作弊得來的,那恐怕,狀元和榜眼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吧。」位置最靠前的一桌酒席上,一個身材黝黑精瘦的大臣用手指不停地敲擊著桌面,煞有其事地說。

  他身邊同桌而坐的同僚們聽了,也都紛紛附和。突然,坐在他對面的一位中年大臣嘿嘿一笑,對著剛剛那名發話的大臣說:「顧大人,被你這麼一說,倒還真像是這麼回事的樣子。聽說令郎今年也參加了考試,而如今那狀元郎竟也姓顧,嘿嘿,該不會碰巧就是你兒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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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楊大人!你,你這是什麼話?顧某身為吏部尚書,掌管官吏選拔調動十餘年,一向秉公守法,怎會做出如此瀆職之事?犬子今年的確參加了科舉會考,只是成績不佳,最終名落孫山,並沒有進入殿試!楊大人你可不要信口胡說啊!」

  這位黑瘦大臣原來是吏部尚書,姓顧,單名一個「恆」字,今年五十上下,臉上雖無多少皺紋,但是仔細看去,他的鬢角也已經有幾縷斑白。他的確如自白時所說的那樣,任職吏部尚書期間從未犯錯。剛剛被楊大人那麼隨口一說,著實大吃了一驚,連話都說不暢快了,臉也漲得通紅,使他本來就黝黑的臉皮看上去越發的黑了。

  被吏部尚書顧恆稱為「楊大人」的大臣,便是先前在洪承疇、孫傳庭之後到來的兵部侍郎楊嗣昌。而這一桌的其餘眾人,也都是六部中的尚書、侍郎。今日中午發皇榜的禮部尚書孫如游也位列其中。

  他們原本全都是當朝最有實權的大員,但是現在卻不是了。

  因為出了個魏忠賢。

  眼看顧恆的臉已經漲成豬肝色,差點就要背過氣去了,楊嗣昌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顧兄啊顧兄,我跟你開個玩笑而已,你怎麼就那麼耿直呢?」楊嗣昌一仰頭,一口喝乾玉杯中西域進貢而來的血紅色葡萄酒,然後笑著說。

  聽到這話,顧恆才慢慢反應過來。

  「楊大人,你我都是朝廷命官,說話怎能如此輕浮?我可被你嚇得一身冷汗啊!」顧恆撫著胸口,良久終於理順了氣息,口氣略帶責備地說。

  「顧兄教訓得是!顧兄為官清廉,剛正不阿,我等佩服!來,小弟我敬顧兄一杯!」楊嗣昌說著站起身來,從侍立一旁的宮女的手中接過酒壺,為顧恆滿上一杯酒,再給自己杯中添滿,然後站直了腰,說了幾句祝酒詞。

  其餘的幾位大臣見狀,也紛紛站起來舉杯向顧恆敬酒。

  「不敢,不敢!列位大人快快請坐,快快請坐!」顧恆眼見幾位同僚都向自己敬酒,真是受寵若驚,連忙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一陣客套,招呼大家坐下。

  楊嗣昌坐定後環視了一周,十幾張神態各異的臉孔映入眼帘。他沉吟片刻,又飲下一杯,有些微醉時,便借著酒勁,開始感慨起來。

  「咱們這些人,位極人臣,按理說來應該別無他求了。只可惜生不逢時,和魏閹這個奸賊生在了一塊兒!可恨!可恨啊!」

  一旁的孫如游年齡最長,閱歷最廣。之前他一直一言不發,現在見楊嗣昌酒後吐真言,心知要是再讓他繼續說下去,說不定會禍從口出,於是便趕緊站出來打圓場。

  他走到楊嗣昌身邊,一手輕拍著楊嗣昌的背,一手從對方手中強行取過酒杯,說道:「行了行了!楊大人你今天可喝多了!來來來,咱們這些老友,平日裡個個都公務繁忙,難得聚在一塊兒,今日,咱們不談國事,只談風月,如何?」

  在座的大臣們個個都是明白人,一聽這話,都立時附和。楊嗣昌也醒悟過來,自知失言,便趕緊裝作酒醉,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打起渾來。

  正當眾人酒過三巡,談笑風生之際,忽聽得皇極門外一陣鐘鼓聲響。一聽到這陣聲音,所有大臣們都自覺地放下碗筷酒杯。

  今日盛宴的正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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