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雨天的雷達
雨是從周五夜裡開始下的，斷斷續續，到周一早上不但沒停，反而把整座京都泡進了一種灰白色的潮濕里。
陳年安被雨聲叫醒的時候窗外還沒亮透，雨點砸在陽台鐵皮檐上，密得像一鍋炒到爆開的豆子。
他躺著沒動，閉眼，把風網鋪開
然後皺了眉
平時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感知六疊房間的輪廓——書桌、椅子、冰箱、門，每樣東西在氣流里都有固定的形狀和溫度，像閉著眼也能看見。
但今天空氣里全是水，無數細小的水珠懸浮、墜落、碎裂，把他的感知攪成了一鍋粥，什麼輪廓都摸不清。
（什麼啊這是。）
他不死心，把感知往窗外推。雨幕像一堵牆，風撞上去就散了，平時能模糊探到走廊和樓梯口的範圍，今天縮到陽台欄杆以內，再往外就是一片白噪音似的混沌。
他的雷達，在雨天裡半瞎了
騎車上學的路上他才真正意識到問題有多嚴重
透明雨衣的兜帽扣在頭上，雨聲被布面悶住，裹在耳朵周圍像隔著一層水聽世界。
他騎過熟悉的街道，柏油路面積著水，輪胎碾過去濺起兩片扇形的水花，信號燈在雨幕里暈成一團模糊的色塊。
平時他騎車不全靠眼睛。風網在身體周圍鋪開三米左右，路人、車輛、路邊的自動販賣機，所有東西在靠近之前就會在氣流里留下輪廓，他甚至不用回頭就知道身後有沒有車。
但今天三米縮成了一米，這一米里還全是亂的
路口
他照例減速，風網掃過左右——左邊是牆，右邊是雨，什麼都沒有——他蹬了一下腳踏。
然後一把傘從右邊雨幕里捅了出來
「啊——抱歉！「
陳年安捏死剎車，輪胎在積水裡打滑了半圈，整個人歪向一邊，腳撐住地面才沒摔。撐傘的上班族也嚇了一跳，連連鞠躬，快步消失在雨里。
他坐在車上，心跳撞著肋骨
那個人不到兩米他才感知到，而且不是風網捕捉到了輪廓，是他親眼看見傘尖從雨里伸出來，兩米。如果是一輛車呢，如果是別的什麼東西呢。
雨打在兜帽上，噼里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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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蹬車，速度降到了比平時慢一半。梅雨季才剛開始，他總不能當兩個月的瞎子，回頭得想辦法。
到學校的時候褲腿從膝蓋以下全濕了，雨衣擋不住斜著飄的雨
他把車停進車棚，抖了抖雨衣上的水，踩著濕漉漉的走廊往教室走
「我受夠了。「
佐藤悠太把書包摔在桌上，整個人癱進椅子，刺蝟頭上還掛著水珠，足球部隊服外套搭在肩上，濕了一半。
「從周五下到周一，再下下去我身上要長蘑菇了。「他抹了把臉，「足球部也停了，操場都能插秧了，教練說明天還下就改室內——室內你知道嗎，就我們那體育館，跑兩步撞牆。「
陳年安擰著褲腿上的水，沒接話。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
教室里很吵，雨聲、說話聲、椅子拖地聲混在一起，他試著把風網鋪開一點，想捕捉那個熟悉的、有節奏的脈衝。
什麼都沒有
不是高橋不在——她在，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正和旁邊的女生說著什麼，栗色捲髮紮成馬尾，大概是剛從晨練回來。
但她周圍的空氣像被雨水泡軟了，脈衝被雨聲和教室的回聲攪碎，他連有沒有脈衝都分辨不出來，更別說數間隔。
上周還是零點六秒
現在他連盯都盯不住
「陳君，你褲子濕了。「
渡邊雪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轉頭，她手裡拿著一條小毛巾遞過來，圓眼睛裡帶著點擔心。「擦擦吧，會感冒的。「
「謝謝。「他接過來按了按褲腿，毛巾是乾的，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味，大概是和菓子屋裡那種和三盆糖的香氣。
「今天好大雨啊。「渡邊坐回自己位子，回頭看他，「我來的時候鞋子裡全進水了，襪子——「
「雪乃你襪子怎麼了？「山田綾立刻湊過來，兩個人開始討論雨天鞋襪的悲慘遭遇。
陳年安把毛巾遞迴去的時候，白石凜走進了教室。
她和平時一樣，黑長直發服帖地垂在背後，校服一塵不染，好像雨對她無效
她在座位上坐下，從書包里拿出課本，動作和每一個周一沒有任何區別。
「早。「
「早。「
然後就沒有了，上周五屋頂上的爭論像沒發生過，她的側臉在教室日光燈下面白得發冷，椅背上的鈴鐺安安靜靜。
陳年安沒指望她主動提，他把濕毛巾折好放在桌角，翻開課本。
第一節課上到一半，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白石凜：「雨天感知會下降，別硬撐。「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抬頭看了一眼白石的背影，她坐得筆直，正在記筆記，好像發消息的不是她。
他打了「知道了「三個字，想了想，又刪掉。最後什麼都沒回，把手機塞回口袋。
前排的高橋美咲恰好在這時回過頭，和後排的女生說了句什麼，目光掃過他的時候頓了一下，沖他彎了彎眼睛，嘴角往上一挑，算是打過招呼。
陳年安點了下。
她轉回去了，馬尾在腦後晃了一下。他看著她的後腦勺，試圖在雨聲和教室的嘈雜里再找一次脈衝，還是什麼都沒有。
（下周再說吧）
（反正已經約好了）
雨沒停
陳年安盤腿坐在陽台上，沒開燈，公寓裡只有遠處自動販賣機的光透進來，在榻榻米上投下一塊慘白。
雨從陽台欄杆外飄進來，打在他臉上、手背上，涼的
他在練
不是逞強，是不安，白天路口那一下把他嚇到了，他需要知道雨天的感知邊界在哪，什麼能做到什麼做不到，梅雨季還有一個月，他不能每次出門都賭命。
風網鋪開
雨聲像幾千根手指同時戳在他的感知上，不是某一個方向，是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每一滴雨落地都是一個信號，幾億個信號同時湧進來，大腦根本處理不過來。疼，不是尖銳的疼，是鈍的，像有人拿棉花堵在他腦子裡悶悶地往外脹。
他咬著牙沒散，試著在噪音里找規律
雨打在陽台鐵皮檐上，脆的、碎的、密集的；雨打在樓下樹葉上，軟的、散開的、有回彈的；雨打在積水裡，圓的，一圈一圈漾開；雨打在空調外機上，金屬的顫音，嗡嗡的。
他的呼吸慢下來
不是雨在干擾他的網
是雨本身就是網
每一滴雨都是一個觸點，從雲層到地面，經過空氣、樹葉、屋頂、水面，把整個世界連成了一整張震動的膜。
如果他能聽懂這張膜在說什麼——不是用耳朵聽，是用風去摸每一滴雨碎裂時反饋回來的形狀——
鼻腔里湧上一股鐵鏽味
他猛地散了感知，捂住鼻子，溫熱的液體從指縫裡滲出來。
他仰起頭，另一隻手在地上摸索著拽過紙巾，揉成一團按在鼻孔下面。
（……操）
鼻血，上一次流鼻血是在鴨川邊摸到河底那個「變慢的點「的時候。
他靠在牆上仰頭望著灰白的夜空，雨落在他喉結上，涼得一縮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跳，不是運動後的那種，是用腦過度後的心悸
那個發現太大了，他現在接不住，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是對的——雨不是障礙，雨是延伸，只是他現在的精度和容量都不夠，像給一台老式收音機接了根天線，信號湧進來直接燒了管子。
坐了一會兒，鼻血止住了，他正準備起身回屋，動作忽然頓住
風網散了，但有什麼東西留了一瞬
不是靈，靈的感知是「空洞「，是空氣里缺了一塊的安靜，這個不一樣——是視線，活人的視線，有溫度的，落在他後頸上，從樓下某個方向投上來。
他猛地轉頭往下看
雨幕里只有路燈，橘黃色的光在積水裡碎成一片，什麼人都沒有
他站在陽台邊緣，雨水順著額發往下淌，盯著樓下看了很久。那道視線消失了，像從沒出現過，雨聲填滿了所有空隙。
（……錯覺吧）
他退回屋裡，拉上玻璃門，把雨聲隔在外面
雨小了一些，從嘩啦啦變成淅淅瀝瀝，但沒有要停的意思，陳年安撐傘去7-11買晚飯，冰箱裡只剩半盒牛奶和三顆雞蛋，他不想再吃蛋澆飯了。
便利店自動門滑開，暖風和關東煮的味道一起涌過來，他在門口收了傘，抖了抖水。
「歡迎光臨——啊，冰飲王子！「
鈴木あかり站在收銀台後面，雙馬尾今天扎得歪了一點，圍裙上別著個新的卡通徽章，看到他就笑了。「今天還買冰咖啡？這種天喝冰的不冷嗎？「
「習慣了。「他走到冷飲櫃前拿了一罐冰咖啡，又夾了關東煮的蘿蔔和雞蛋，放到收銀台上
鈴木一邊掃碼一邊瞟他：「你最近是不是沒睡好？黑眼圈比上次還重。「
「梅雨季睡不著。「
「誒——我也是！「她把找零遞給他，雙手托著下巴，「這種雨啊，一下起來就什麼都聽不清了，對吧？不是說耳朵聽不清，是那種……「
她歪了歪頭，像在找一個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詞
「就是感覺，平時能感覺到的東西，被雨蓋住了，安——全蓋住了。「她做了個雙手往下壓的動作，然後自己先笑了，「我在說什麼呢，好奇怪。「
陳年安拿著關東煮的紙杯，沒接話
「啊，但是——「鈴木忽然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秘密，「我奶奶說過，下雨的時候晚上不要在外面走太久。「
「為什麼？「
「她說雨會把聲音洗掉。「鈴木眨了眨眼，「聲音被洗掉之後，你就分不清叫你的人是誰了。「
說完她自己打了個寒顫，搓了搓胳膊。「嗚哇，我說這個幹嘛，好嚇人。好了你快走吧，別在我們店門口招奇怪的東西！「
陳年安被她趕了出來，冰咖啡罐在手裡涼得冰手指
雨又下大了
他沒走來時的大路，抄了公寓後面的近道。這條路窄，兩邊是公寓樓外牆和一排自動販賣機，路燈壞了一盞，光線昏暗
雨打在傘面上，聲音被布面吸掉大半，小路里比外面安靜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他的風網——雖然在雨天裡半瞎——在前方三米左右的位置，碰到了一個「洞「。
不是靈的空洞，那種空洞他在舊校舍和公寓裡都感知過，是空氣里缺了一塊，風穿過去被吞噬，這個不一樣，更像是……雨在那裡繞開了。
雨打在兩側牆上、地上、販賣機上，反饋回來的形狀密密麻麻連成一片，唯獨前方偏左、電線桿下面的位置，有一個人形大小的空白。
雨滴在那裡沒有反饋，像打在虛空里，或者打在一個雨不願意落上去的東西上
他的後頸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
伊藤的規則在腦子裡閃過：無故覺得冷立刻離開，不回頭不找。
他不冷，但他的腳已經在往後退了——
一陣車鈴從巷子另一頭炸響，一輛送貨自行車搖搖晃晃地衝過來，車輪碾過積水濺起老高，陳年安趕緊貼牆讓道，送貨員喊了聲「抱歉「，鈴聲叮鈴哐啷地消失在雨里。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他站在原地，慢慢把風網重新鋪開
牆上、地上、販賣機上、電線桿上——雨的反饋密密麻麻，連成一片，沒有空白。
那個洞不見了。
陳年安站在昏暗的巷子裡，傘面上的雨水順著骨架往下淌，在腳邊積成一小窪。
他盯著電線桿的方向看了幾秒，分不清剛才那個空白是真的有什麼東西站在那裡，還是他這半瞎的雷達在雨天裡出了錯。
他轉身走了，這一次走的大路，繞了十分鐘。
回到公寓，關上門，按下鎖扣，他靠著門站了幾秒，玄關的燈是暖黃色的，六疊房間裡安安靜靜，冰箱嗡嗡響，水龍頭沒擰緊，滴答、滴答。
他拿出手機，給白石凜發了條Line
「雨天裡，感知到的東西會變嗎？「
過了五分鐘，回復來了
「會，雨是邊界最薄的時候，也是它們最容易藏在噪音里的時候，怎麼了？「
陳年安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沒什麼，隨便問問。「
發送
手機塞回口袋，冰咖啡罐上的水珠順著手腕滑進袖口，涼的
他走到陽台，玻璃門拉開一條縫，雨聲立刻湧進來，填滿整個房間。
雨還在下，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電線桿下面剛才站著什麼，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但最讓他不舒服的不是那個空白本身——是他分不清
他的雷達在雨天裡半瞎，而那些東西，在雨里看得比他清楚
陳年安被雨聲叫醒的時候窗外還沒亮透，雨點砸在陽台鐵皮檐上，密得像一鍋炒到爆開的豆子。
他躺著沒動，閉眼，把風網鋪開
然後皺了眉
平時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感知六疊房間的輪廓——書桌、椅子、冰箱、門，每樣東西在氣流里都有固定的形狀和溫度，像閉著眼也能看見。
但今天空氣里全是水，無數細小的水珠懸浮、墜落、碎裂，把他的感知攪成了一鍋粥，什麼輪廓都摸不清。
（什麼啊這是。）
他不死心，把感知往窗外推。雨幕像一堵牆，風撞上去就散了，平時能模糊探到走廊和樓梯口的範圍，今天縮到陽台欄杆以內，再往外就是一片白噪音似的混沌。
他的雷達，在雨天裡半瞎了
騎車上學的路上他才真正意識到問題有多嚴重
透明雨衣的兜帽扣在頭上，雨聲被布面悶住，裹在耳朵周圍像隔著一層水聽世界。
他騎過熟悉的街道，柏油路面積著水，輪胎碾過去濺起兩片扇形的水花，信號燈在雨幕里暈成一團模糊的色塊。
平時他騎車不全靠眼睛。風網在身體周圍鋪開三米左右，路人、車輛、路邊的自動販賣機，所有東西在靠近之前就會在氣流里留下輪廓，他甚至不用回頭就知道身後有沒有車。
但今天三米縮成了一米，這一米里還全是亂的
路口
他照例減速，風網掃過左右——左邊是牆，右邊是雨，什麼都沒有——他蹬了一下腳踏。
然後一把傘從右邊雨幕里捅了出來
「啊——抱歉！「
陳年安捏死剎車，輪胎在積水裡打滑了半圈，整個人歪向一邊，腳撐住地面才沒摔。撐傘的上班族也嚇了一跳，連連鞠躬，快步消失在雨里。
他坐在車上，心跳撞著肋骨
那個人不到兩米他才感知到，而且不是風網捕捉到了輪廓，是他親眼看見傘尖從雨里伸出來，兩米。如果是一輛車呢，如果是別的什麼東西呢。
雨打在兜帽上，噼里啪啦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無聊，🅢🅗🅤.🅣🅦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行吧）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蹬車，速度降到了比平時慢一半。梅雨季才剛開始，他總不能當兩個月的瞎子，回頭得想辦法。
到學校的時候褲腿從膝蓋以下全濕了，雨衣擋不住斜著飄的雨
他把車停進車棚，抖了抖雨衣上的水，踩著濕漉漉的走廊往教室走
「我受夠了。「
佐藤悠太把書包摔在桌上，整個人癱進椅子，刺蝟頭上還掛著水珠，足球部隊服外套搭在肩上，濕了一半。
「從周五下到周一，再下下去我身上要長蘑菇了。「他抹了把臉，「足球部也停了，操場都能插秧了，教練說明天還下就改室內——室內你知道嗎，就我們那體育館，跑兩步撞牆。「
陳年安擰著褲腿上的水，沒接話。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
教室里很吵，雨聲、說話聲、椅子拖地聲混在一起，他試著把風網鋪開一點，想捕捉那個熟悉的、有節奏的脈衝。
什麼都沒有
不是高橋不在——她在，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正和旁邊的女生說著什麼，栗色捲髮紮成馬尾，大概是剛從晨練回來。
但她周圍的空氣像被雨水泡軟了，脈衝被雨聲和教室的回聲攪碎，他連有沒有脈衝都分辨不出來，更別說數間隔。
上周還是零點六秒
現在他連盯都盯不住
「陳君，你褲子濕了。「
渡邊雪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轉頭，她手裡拿著一條小毛巾遞過來，圓眼睛裡帶著點擔心。「擦擦吧，會感冒的。「
「謝謝。「他接過來按了按褲腿，毛巾是乾的，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味，大概是和菓子屋裡那種和三盆糖的香氣。
「今天好大雨啊。「渡邊坐回自己位子，回頭看他，「我來的時候鞋子裡全進水了，襪子——「
「雪乃你襪子怎麼了？「山田綾立刻湊過來，兩個人開始討論雨天鞋襪的悲慘遭遇。
陳年安把毛巾遞迴去的時候，白石凜走進了教室。
她和平時一樣，黑長直發服帖地垂在背後，校服一塵不染，好像雨對她無效
她在座位上坐下，從書包里拿出課本，動作和每一個周一沒有任何區別。
「早。「
「早。「
然後就沒有了，上周五屋頂上的爭論像沒發生過，她的側臉在教室日光燈下面白得發冷，椅背上的鈴鐺安安靜靜。
陳年安沒指望她主動提，他把濕毛巾折好放在桌角，翻開課本。
第一節課上到一半，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白石凜：「雨天感知會下降，別硬撐。「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抬頭看了一眼白石的背影，她坐得筆直，正在記筆記，好像發消息的不是她。
他打了「知道了「三個字，想了想，又刪掉。最後什麼都沒回，把手機塞回口袋。
前排的高橋美咲恰好在這時回過頭，和後排的女生說了句什麼，目光掃過他的時候頓了一下，沖他彎了彎眼睛，嘴角往上一挑，算是打過招呼。
陳年安點了下。
她轉回去了，馬尾在腦後晃了一下。他看著她的後腦勺，試圖在雨聲和教室的嘈雜里再找一次脈衝，還是什麼都沒有。
（下周再說吧）
（反正已經約好了）
雨沒停
陳年安盤腿坐在陽台上，沒開燈，公寓裡只有遠處自動販賣機的光透進來，在榻榻米上投下一塊慘白。
雨從陽台欄杆外飄進來，打在他臉上、手背上，涼的
他在練
不是逞強，是不安，白天路口那一下把他嚇到了，他需要知道雨天的感知邊界在哪，什麼能做到什麼做不到，梅雨季還有一個月，他不能每次出門都賭命。
風網鋪開
雨聲像幾千根手指同時戳在他的感知上，不是某一個方向，是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每一滴雨落地都是一個信號，幾億個信號同時湧進來，大腦根本處理不過來。疼，不是尖銳的疼，是鈍的，像有人拿棉花堵在他腦子裡悶悶地往外脹。
他咬著牙沒散，試著在噪音里找規律
雨打在陽台鐵皮檐上，脆的、碎的、密集的；雨打在樓下樹葉上，軟的、散開的、有回彈的；雨打在積水裡，圓的，一圈一圈漾開；雨打在空調外機上，金屬的顫音，嗡嗡的。
他的呼吸慢下來
不是雨在干擾他的網
是雨本身就是網
每一滴雨都是一個觸點，從雲層到地面，經過空氣、樹葉、屋頂、水面，把整個世界連成了一整張震動的膜。
如果他能聽懂這張膜在說什麼——不是用耳朵聽，是用風去摸每一滴雨碎裂時反饋回來的形狀——
鼻腔里湧上一股鐵鏽味
他猛地散了感知，捂住鼻子，溫熱的液體從指縫裡滲出來。
他仰起頭，另一隻手在地上摸索著拽過紙巾，揉成一團按在鼻孔下面。
（……操）
鼻血，上一次流鼻血是在鴨川邊摸到河底那個「變慢的點「的時候。
他靠在牆上仰頭望著灰白的夜空，雨落在他喉結上，涼得一縮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跳，不是運動後的那種，是用腦過度後的心悸
那個發現太大了，他現在接不住，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是對的——雨不是障礙，雨是延伸，只是他現在的精度和容量都不夠，像給一台老式收音機接了根天線，信號湧進來直接燒了管子。
坐了一會兒，鼻血止住了，他正準備起身回屋，動作忽然頓住
風網散了，但有什麼東西留了一瞬
不是靈，靈的感知是「空洞「，是空氣里缺了一塊的安靜，這個不一樣——是視線，活人的視線，有溫度的，落在他後頸上，從樓下某個方向投上來。
他猛地轉頭往下看
雨幕里只有路燈，橘黃色的光在積水裡碎成一片，什麼人都沒有
他站在陽台邊緣，雨水順著額發往下淌，盯著樓下看了很久。那道視線消失了，像從沒出現過，雨聲填滿了所有空隙。
（……錯覺吧）
他退回屋裡，拉上玻璃門，把雨聲隔在外面
雨小了一些，從嘩啦啦變成淅淅瀝瀝，但沒有要停的意思，陳年安撐傘去7-11買晚飯，冰箱裡只剩半盒牛奶和三顆雞蛋，他不想再吃蛋澆飯了。
便利店自動門滑開，暖風和關東煮的味道一起涌過來，他在門口收了傘，抖了抖水。
「歡迎光臨——啊，冰飲王子！「
鈴木あかり站在收銀台後面，雙馬尾今天扎得歪了一點，圍裙上別著個新的卡通徽章，看到他就笑了。「今天還買冰咖啡？這種天喝冰的不冷嗎？「
「習慣了。「他走到冷飲櫃前拿了一罐冰咖啡，又夾了關東煮的蘿蔔和雞蛋，放到收銀台上
鈴木一邊掃碼一邊瞟他：「你最近是不是沒睡好？黑眼圈比上次還重。「
「梅雨季睡不著。「
「誒——我也是！「她把找零遞給他，雙手托著下巴，「這種雨啊，一下起來就什麼都聽不清了，對吧？不是說耳朵聽不清，是那種……「
她歪了歪頭，像在找一個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詞
「就是感覺，平時能感覺到的東西，被雨蓋住了，安——全蓋住了。「她做了個雙手往下壓的動作，然後自己先笑了，「我在說什麼呢，好奇怪。「
陳年安拿著關東煮的紙杯，沒接話
「啊，但是——「鈴木忽然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秘密，「我奶奶說過，下雨的時候晚上不要在外面走太久。「
「為什麼？「
「她說雨會把聲音洗掉。「鈴木眨了眨眼，「聲音被洗掉之後，你就分不清叫你的人是誰了。「
說完她自己打了個寒顫，搓了搓胳膊。「嗚哇，我說這個幹嘛，好嚇人。好了你快走吧，別在我們店門口招奇怪的東西！「
陳年安被她趕了出來，冰咖啡罐在手裡涼得冰手指
雨又下大了
他沒走來時的大路，抄了公寓後面的近道。這條路窄，兩邊是公寓樓外牆和一排自動販賣機，路燈壞了一盞，光線昏暗
雨打在傘面上，聲音被布面吸掉大半，小路里比外面安靜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他的風網——雖然在雨天裡半瞎——在前方三米左右的位置，碰到了一個「洞「。
不是靈的空洞，那種空洞他在舊校舍和公寓裡都感知過，是空氣里缺了一塊，風穿過去被吞噬，這個不一樣，更像是……雨在那裡繞開了。
雨打在兩側牆上、地上、販賣機上，反饋回來的形狀密密麻麻連成一片，唯獨前方偏左、電線桿下面的位置，有一個人形大小的空白。
雨滴在那裡沒有反饋，像打在虛空里，或者打在一個雨不願意落上去的東西上
他的後頸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
伊藤的規則在腦子裡閃過：無故覺得冷立刻離開，不回頭不找。
他不冷，但他的腳已經在往後退了——
一陣車鈴從巷子另一頭炸響，一輛送貨自行車搖搖晃晃地衝過來，車輪碾過積水濺起老高，陳年安趕緊貼牆讓道，送貨員喊了聲「抱歉「，鈴聲叮鈴哐啷地消失在雨里。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他站在原地，慢慢把風網重新鋪開
牆上、地上、販賣機上、電線桿上——雨的反饋密密麻麻，連成一片，沒有空白。
那個洞不見了。
陳年安站在昏暗的巷子裡，傘面上的雨水順著骨架往下淌，在腳邊積成一小窪。
他盯著電線桿的方向看了幾秒，分不清剛才那個空白是真的有什麼東西站在那裡，還是他這半瞎的雷達在雨天裡出了錯。
他轉身走了，這一次走的大路，繞了十分鐘。
回到公寓，關上門，按下鎖扣，他靠著門站了幾秒，玄關的燈是暖黃色的，六疊房間裡安安靜靜，冰箱嗡嗡響，水龍頭沒擰緊，滴答、滴答。
他拿出手機，給白石凜發了條Line
「雨天裡，感知到的東西會變嗎？「
過了五分鐘，回復來了
「會，雨是邊界最薄的時候，也是它們最容易藏在噪音里的時候，怎麼了？「
陳年安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沒什麼，隨便問問。「
發送
手機塞回口袋，冰咖啡罐上的水珠順著手腕滑進袖口，涼的
他走到陽台，玻璃門拉開一條縫，雨聲立刻湧進來，填滿整個房間。
雨還在下，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電線桿下面剛才站著什麼，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但最讓他不舒服的不是那個空白本身——是他分不清
他的雷達在雨天裡半瞎，而那些東西，在雨里看得比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