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次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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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還在下

  不是周一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雨,是一種磨磨蹭蹭的、不死不活的細雨,從早飄到晚,把整個世界泡在灰撲撲的潮氣里。

  走廊地板永遠是澀的,校服肩膀永遠是潮的,襪子從穿上那一刻起就沒幹過

  陳年安這周養成了幾個新習慣

  出門前往口袋裡塞一小包鹽,便利店餐桌鹽那種,用紙巾包了兩層,硌著大腿,但讓人安心。

  走路走大路,有路燈有車的那種,寧可繞十分鐘,不在路上戴耳機,不聽音樂不看手機,眼睛掃兩邊,風網壓在一米以內——雨天探不遠,不如省點力氣,只留一層薄薄的、皮膚似的感知貼著身體周圍。

  他不知道這些有沒有用,但至少讓他覺得自己在做什麼,而不是乾等著

  周五午休,他在走廊里被高橋美咲截住了

  「陳君——「

  她從後面跟上來,栗色捲髮紮成高馬尾,網球部停訓了但她還穿著運動外套,臉色比上周好一些。

  「周一放學後有空嗎?你上周說有事找我聊,我周末比賽結束了,周一下午沒問題。「

  「屋頂可以嗎?「

  「屋頂?「她挑了下眉,「好遠,不過陳君約的話——「

  「不是約會。「

  「我知道啦。「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開玩笑的,那就周一屋頂,不見不散。「

  她轉身走了,馬尾在腦後晃。陳年安站在走廊里,試著在雨聲和人聲里捕捉那個熟悉的脈衝,什麼都沒有,雨把空氣泡得太軟,什麼都摸不清。

  (周一)

  (還有三天)

  6月13日,周六

  衣服晾不幹了

  他房間裡拉了一根繩子,掛了三件T恤兩條褲子,從周一掛到周六,摸上去還是潤的,聞著有一股悶悶的水氣味,再穿下去他覺得自己要發霉。

  晚上八點,他把濕衣服塞進垃圾袋拎著,去了附近的投幣洗衣房。

  從公寓走過去十分鐘,沿路都是大路,路燈亮得晃眼,他特意選了這條路線

  洗衣房裡沒人,只有一台烘乾機在轉,嗡嗡的聲音在狹小空間裡顯得很響,他把衣服塞進洗衣機,靠在旁邊塑料椅上等,隔著玻璃看外面的雨。

  雨比白天小了些,變成霧一樣的細雨,路燈光在水汽里暈成一團一團橘黃

  洗衣機四十分鐘,烘乾又四十分鐘。他刷了會兒手機,看了兩眼佐藤在Line群里發的阪神比賽吐槽,又看了一眼和白石凜的對話框——上次消息停在周二他問雨天感知的事,她回答完之後兩個人就沒再說過話。

  他沒找她,她也沒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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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烘乾結束的時候已經十點十分了,他把還帶著烘乾機溫度的衣服疊好塞進袋子,暖乎乎的一團抱在胸前,推門走進雨里。

  回去的路走了一半他才想起來,前面的大路在施工,藍色鐵板擋了半條路,白天路過看到的,繞回去走另一條大路得多走十五分鐘,但他記得施工擋板旁邊有一條窄路可以穿過去,接到公寓後面的正街——

  不是上周那條巷子。是另一條,平行的,中間隔了兩棟樓,他白天走過幾次

  他站在路口猶豫了三秒

  雨很小,有路燈,距離不到一百米,穿過去就到正街了

  他走了進去

  這條路比記憶中窄,兩邊是一戶建的水泥圍牆和自動販賣機,中段立著一根電線桿,上面的路燈亮著,光被雨霧糊成一團橘色

  腳步聲在圍牆之間迴響,塑膠袋裡的衣服還是暖的,隔著袋子貼在腰側

  走了大概三十步,他經過那根電線桿

  又走了幾步

  冷

  不是雨夜的濕冷,是另一種——從脊椎底部升上來的,乾的,像一根冰針順著脊椎往上頂,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來。

  陳年安的腳步頓了半拍

  然後他繼續走

  沒有停,沒有轉身,沒有東張西望。伊藤的第二條規則從記憶里浮上來,一個字一個字,像釘子釘在腦子裡:無故覺得冷,立刻離開,不回頭,不找。

  速度沒變,和剛才一樣,不快不慢。腳步聲在巷子裡迴響,一下,一下

  風網壓在一米以內,薄薄一層貼著皮膚。他想把它推出去,想感知冷源在哪個方向、離多遠、什麼形狀——第三條:不在靈異地點使用異能,像黑夜裡的手電筒,你照見它的時候,它也看見你了。

  他沒動

  冷跟著他

  不是從背後撲上來的那種,是平行的,像有什麼東西調整了方向,和他保持同樣的速度,隔著一段他不敢去估算的距離。

  他的後頸能感覺到它,不是視線,是溫度——那一小塊空氣比周圍更冷,冷得發僵。

  他走過路燈下面。橘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圍牆上,一個,孤零零的

  他沒看自己的影子

  腳步聲,他的腳步在濕地上啪嗒啪嗒響,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不是腳步,是一種拖曳,像濕布在地面上蹭過,很輕,混在細雨里,如果不是整條巷子太安靜,他根本聽不見。

  它在他後面

  別回頭

  手在發抖,塑膠袋提手勒進手指里,暖衣服的溫度隔著袋子傳過來,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他盯著前方,巷子口就在五十米外,施工擋板的藍色邊緣已經能看到了,擋板外面是大路,有車燈,有自動販賣機的光,有人。

  拖曳聲停了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叫他的名字,是一種很低的、含混的聲音,像有人隔著牆在說話,聽不清詞,只有語調——女人的聲音,年輕的,帶著哭腔,好像在說什麼,又好像在哭。

  他的後背僵住了

  嘴硬心軟,他自己知道,如果是白天,在大街上,如果有女人在哭,他會走過去問一句沒事吧,他不是什麼好人,但做不到假裝沒聽見。

  但現在是晚上十點半,在一條沒燈的窄巷裡,他的脊椎像泡在冰水裡,而那個聲音在他身後——他不知道多遠,他不許自己去感知。

  第五條:聽到叫名字先確認對方是誰

  它沒有叫他的名字

  但哭聲還在繼續,低低的,含混的,像一隻手輕輕勾著他的後衣領往回拉。

  他的下巴繃得發疼,牙齒咬著腮幫子內側,嘗到一點血腥味。他沒有回頭,沒有應聲,沒有停下腳步

  腳步頻率沒變,呼吸頻率沒變,他甚至把發抖的手塞進了口袋,連同那包鹽一起攥住。

  四十米,三十米。

  哭聲變了,不是變大了,是變近了——那個「近「不是聲音上的,是溫度上的,後頸的冷突然加劇,像有人把一塊乾冰貼在他皮膚上,刺骨的冷,和雨夜的濕冷完全不同。

  它靠近了

  腿在發軟,但他沒跑,伊藤沒說過能不能跑,但直覺告訴他跑沒用——跑意味著你確認它在追你,跑意味著恐懼,恐懼像血在水裡擴散,它會跟上來。

  他走,一步,一步,一步。

  二十米,巷子口

  施工擋板的藍色鐵板出現在眼前,縫隙里透過來大路上的燈光——白色的車燈,紅色的尾燈,自動販賣機冷白色的螢光,他走出巷子的瞬間,餘光掃到右側。

  電線桿的剪影

  電線桿旁邊站著另一個剪影

  很高,很瘦,太長了——不是人該有的比例,像什麼東西被拉長了貼在杆子上,沒有五官,沒有細節,只有一個黑色的、人形的輪廓,頭頂的位置剛好和電線桿上的變壓器齊平。

  他沒有轉頭

  冷像被刀切斷一樣從後頸撤了回去,乾乾淨淨,像從來沒存在過

  他站在大路邊上,細雨落在臉上,一輛計程車從面前駛過,濺起一片水花,司機看了他一眼。

  他沒動

  站了大概十秒,確認冷沒有再跟上來,他才開始往公寓走。

  腿還是軟的,手指還在抖,但他走的是大路,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回頭看那條巷子

  一次都沒有

  回到公寓,鎖門,掛鏈條,他靠著門滑坐在玄關地上

  塑膠袋歪在旁邊,烘乾機里拿出來的衣服散出來,還是溫的,帶著洗衣液和烘乾的味道。

  他低頭看著那些衣服,忽然笑了一聲,不是覺得好笑,是氣從肺里漏出來了,帶著點顫

  手心全是汗,鹽包在口袋裡被攥破了,粗鹽粒硌在掌心,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紙巾爛了,鹽粒粘在汗濕的手心裡,亮晶晶的。

  沒用上

  不需要用

  他坐在玄關,聽著冰箱嗡嗡響,水龍頭滴答,窗外細雨落在陽台鐵皮檐上。

  心跳慢慢降下來,從撞肋骨的速度降到正常,後頸的冷意退了,但那種乾冷的觸感像還留在皮膚上,一根冰針的記憶

  他沒開燈,黑暗裡睜著眼,看著六疊房間模糊的輪廓。

  第一次

  第一次遇到那種東西,沒有人救他

  黃金周是御守,舊校舍是白石凜,黑幕是伊藤誠,每一次都有人伸手,每一次他都是被拉出來的那個。

  他以為自己習慣了,習慣了當被保護的人,習慣了在恐懼里等別人出現。

  但今天沒有人

  沒有鈴鐺,沒有御札,沒有伊藤喝止的聲音。只有他,和抄在筆記本上的規則,和他自己的兩條腿。

  他沒贏,什麼都沒做,只是走了,沒有跑,沒有回頭,沒有用異能。但他走出來了

  (……第一次)

  (一個人)

  他坐在地上又笑了一聲,這次穩了一點,伸手把散在地上的衣服撿起來疊好,放在膝蓋上。

  暖的,乾的,普通的衣服,普通的洗衣液味道

  他想起那個哭聲,低低的,含混的,像真的在哭。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回頭了,如果他應了一聲,如果他把風網推出去照了一下——

  他不想了

  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把破了的鹽包扔進垃圾桶,又從廚房柜子里拿了一包新的,重新用紙巾包好塞進口袋

  然後把乾衣服掛進衣櫃,洗了澡——浴室鏡子上的裂紋還在,他沒看——鑽進被窩。

  手機在枕邊亮了一下

  高橋美咲:「周一屋頂見!不要放我鴿子哦~「

  後面跟了一個網球拍的表情包

  陳年安看著屏幕,打了兩個字:「不會。「

  發送

  他把手機扣在枕邊,閉上眼,雨還在下,細細的,沙沙的,敲在陽台鐵皮檐上。他聽著雨聲,呼吸慢慢變長,變勻。

  他還是怕

  但怕和怕不一樣了。以前的怕是「怎麼辦誰來救我「,今天的怕是「好險,但我知道怎麼辦「。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周一還要跟高橋談話

  他得養足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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