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要下雨了
天還是灰的，但那種灰和上周不一樣了。
上周的灰是悶，一塊擰不乾的抹布蓋在頭頂；這周的灰是沉，灰裡面壓著什麼東西，低低地懸在教學樓屋頂上方，連風都沒有。
空氣濕得能在皮膚上擰出水來，陳年安走進教室的時候，走廊地板蒙著一層薄薄的潮氣，踩上去微微發澀。
他在座位上坐下，白石凜已經到了，鈴鐺掛在椅背上，安安靜靜
「早。「
「早。「
和上周一模一樣的開場白，他有時候覺得白石凜可能在什麼地方存了一份「教室用語模板「，每天早上複製粘貼一遍就完事。
午休他沒去屋頂，天壓得太低，鐵絲網肯定燙得沒法靠，而且他今天沒心情和白石進行「異常有無「的例行匯報。他靠在走廊窗邊，手裡攥著一罐沒開的麥茶，目光落在樓下操場上。
網球部在訓練
距離太遠，看不清高橋美咲的臉，但風網不需要看
脈衝從操場方向傳過來，穿過潮濕的空氣，敲在他的感知上。
零點八秒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上周還是一秒
他甚至能精確回憶起五月最後一周里每一次感知到脈衝時的數字：周三食堂一秒五，周四走廊一秒三，周五自動販賣機前一秒，周末他沒出門但隔著公寓牆壁隱約感覺到過，那時候大概零點九。
他以為這只是因為自己一直在意，在意的事情自然記得清楚
但零點八
而且不只是數字變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脈衝擴散的瞬間，周圍人的情緒會跟著被推高
操場上訓練的網球部隊員比平時吵，笑鬧聲更大，拌嘴也更多。一個男生扣殺失誤，隊友抱怨了一句，兩個人當場頂起來，教練吹哨才拉開。
這種事以前也有，訓練中拌嘴再正常不過。
但頻率不對
陳年安靠著窗台，麥茶的鋁罐在掌心裡被焐得發熱，他沒有拉開。
（不是我的錯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
（她在影響周圍的人）
放學後
他本來沒打算去網球場，去便利店買晚飯要抄近路經過操場邊的小路，然後他聽到了喊聲。
不是訓練的喊叫，是真的在吵架
他停下腳步，隔著鐵絲網看過去，網球部訓練似乎剛結束，幾個人站在球場邊，兩個男生面對面，距離近得鼻尖快碰到一起。
一個穿網球部隊服，另一個穿便服，不是部員，大概是別的社團或者別的年級，專門跑來看訓練的那種。
高橋美咲站在他們中間，皺著眉，手裡還握著球拍
「你們夠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陳年安隔著二十多米聽得很清楚，不是因為耳朵，是因為脈衝。脈衝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猛地加快，零點五，不，更快，像一顆突然被攥緊的心臟，情緒的波紋從她身上炸開。
然後一切都失控了
便服男生先推了網球部那個，後者後退一步撞在鐵絲網上，哐當一聲。
他罵了一句，衝上去揪住對方領子，兩個人扭成一團，周圍的人拉都拉不住。便服男被推得一個趔趄，手一揮。
陳年安沒看清他手裡攥著什麼，可能是鑰匙，可能是手機角，網球部那個男生的臉上突然多了一道口子，血從顴骨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在白色隊服上。
女生尖叫，高橋喊了兩個人的名字，聲音發顫，脈衝在她恐懼和憤怒的情緒里徹底亂了套，不再是穩定的節拍器，而是一陣密集的、不規則的鼓點，砸在陳年安的風網上。
他感覺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皮膚、用空氣、用他鋪開的那層薄薄的風。圍在周圍的人，勸架的、圍觀的、路過的，他們的呼吸變粗了，動作變大了，聲音變沖了。
勸架的推搡起來，圍觀的開始起鬨，有人在喊「打啊「，笑聲尖銳得不正常。
情緒像墨水倒進溫水，從高橋身上一圈一圈洇開，把所有人都染了
陳年安站在鐵絲網外面，手指攥緊書包帶子
他看見高橋捂著臉蹲下去，球拍掉在地上，脈衝從她身上一陣一陣湧出來，像溺水的人在掙扎
她不是故意的，她什麼都沒做，只是害怕了、生氣了，然後周圍的人就跟著失控。
如果今天那個男生手裡拿的不是鑰匙，是球拍呢？如果沒人拉開呢？
血還在流，有人跑去叫老師了。教練衝過來，人群終於散開，脈衝慢慢回落，但沒有回到之前的頻率，它停在零點六，比吵架之前更快。
像一顆心臟，受了刺激之後再也降不回原來的速度
陳年安轉身走了
他沒去便利店，晚飯也沒買，騎車回公寓的路上，第一滴雨砸在他手背上，涼的，他抬頭看了一眼，灰天上只有那麼一滴，像誰不小心打翻了水杯。
他把自己摔在榻榻米上，盯著天花板那塊貓形水漬，一直盯到窗外的天徹底黑透。
他一夜沒怎麼睡，不是因為靈異，沒有黑幕，沒有腳步聲，沒有叫他名字的聲音。他只是躺在床上，腦子裡反覆回放昨天那個畫面：血從顴骨上流下來，高橋蹲在地上，脈衝像失控的心跳一樣炸開。
他想起黃金周那幾天
一個人在公寓裡，把所有反光面蒙住，三天沒洗澡，買了五盒鹽撒在門口和窗台上。
夜裡空洞從浴室移到臥室門口的時候，他攥著御守縮在被子裡，不敢開燈，不敢出聲，連呼吸都不敢太大。
那時候如果有人告訴他，哪怕只是一句「你看到的不是幻覺，鏡子裡有東西，它會跟著你「，他也不至於一個人扛那麼久。
白石說普通人卷進來不是好事
可是什麼都不知道、一個人害怕，難道就是好事嗎？
他從床上坐起來，抓過手機，和高橋美咲的對話框還停留在五月初，她說「已經沒事了「，他沒回。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怎麼說？）
（「學姐你身上有個看不見的東西在讓周圍的人情緒失控「？）
（她會報警的）
窗外的天還是灰的，雨沒落下來，空氣里的水汽濃得像在霧裡
他走到陽台，伸手探出欄杆，手心涼絲絲的，無數細小的水珠懸浮在空中，等著掉下來。
要下雨了
他找了白石兩天，周一到周四，她在學校里永遠是那副「我們只是同桌「的樣子，下課就消失，Line已讀不回。
他知道她不是在躲，這個人可能連手機充電都靠光合作用
周五午休他在自行車停車場堵住了她
白石凜正彎腰開鎖，聽到腳步聲直起身，看到是他，表情沒什麼變化
「怎麼了？「
「有事跟你說。「
「屋頂。「
天陰得更厲害了，他們走上樓梯的時候，走廊的燈自動亮了，不是因為傍晚，是天光暗到了觸發感應器的程度。
推開屋頂鐵門的瞬間，雨落了下來，不是梅雨季那種細雨，是一滴一滴間隔很長的雨，像什麼東西在試探著往下掉。
他們站在鐵絲網邊，雨把水泥地洇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圓點
「上周二，網球部有兩個人在高橋面前打架。「陳年安沒繞彎子，「一個臉被劃破了，流了很多血。「
白石的表情沒變。「我聽說了。「
「不是普通的打架，她脈衝在打架的時候加快了，周圍所有人的情緒都跟著被放大——勸架的變成推搡，圍觀的在起鬨，像有人往火上澆了油。「
「所以呢？「
「所以我要告訴她。「
雨忽然密了一點，細密的雨絲把遠處的山和街道糊成一片，白石凜看著他，腰間鈴鐺被風吹得微微晃了一下，沒響。
「不行。「
「為什麼？「
「她是普通人。「白石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解釋的事實，「普通人知道這些不會有任何好處。她控制不了，你告訴她只會讓她害怕，害怕會讓脈衝更快。「
「那她就一直不知道？一直到脈衝快到把她周圍所有人都逼瘋？「陳年安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硬，「上周流的是血，下次呢？「
「我會盯著。「
「你盯著有什麼用？你能二十四小時跟著她？你連Line都不回。「
話出口他就後悔了，白石的眼神冷了一度，但她沒有生氣，只是看著他，像在看一道解錯的題
「你不了解。「她說，「知道超凡世界的普通人，最後沒有幾個有好下場，要麼被卷進去出不來，要麼被當成異類，要麼——「
她停了一下
「要麼什麼？「
「要麼被需要他們的人找到。「
陳年安愣了一秒，他不知道這句話指的是什麼，白石也沒有解釋的意思。雨絲落在她黑髮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她整個人站在雨里，像一把沒出鞘的刀，冷、硬、不動搖。
「你說的我都懂。「他吸了一口氣，把語氣壓下來，「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
「我也曾經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雨聲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沉默，陳年安看著鐵絲網外面，鴨川方向被雨幕遮得什麼都看不見。
「黃金周那幾天，我一個人在公寓裡，不知道鏡子裡是什麼，不知道該怎麼辦，不敢開燈不敢睡覺，如果那時候有人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告訴我該怎麼做，我不至於——「
他沒說下去
「那不一樣。「白石說
「哪不一樣？「
「你是異能者，她不是。「
「她身上那個脈衝不是異能？「
「半覺醒。「白石吐出這個詞的時候皺了下眉，像在斟酌該說多少，「她的體質會放大情緒，但她自己控制不了，也不知道它的存在。這種情況……告訴她，她只會覺得自己是怪物。「
「那不告訴她，她就不是了？「
白石沒說話
「她不是怪物。「陳年安說，「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你告訴她，她至少可以學著控制——你怎麼知道她控制不了？你試過嗎？「
「半覺醒的能力沒有訓練方法。「
「那就找….小林教授可能知道，伊藤可能知道，你家裡——「
「不要牽扯我家裡。「
這句話來得很快，快到像條件反射，陳年安閉了嘴。雨下大了，劉海貼在額頭上，襯衫肩膀洇出一片深色
白石也沒比他好多少，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淋雨，只是站在那裡，鈴鐺在雨里安靜得像一塊普通的銅鐵。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後是白石先開口，聲音低了一些
「你想過沒有，你告訴她之後，她怎麼看你？「
「什麼意思？「
「你要怎麼解釋你知道這些？你要在她面前展示你的風？「她看著他，「她會怕你。「
陳年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沒想過這一層，或者說想過，但沒敢深想，告訴高橋真相意味著暴露自己，他的風、他的感知、他和白石之間的秘密。高橋知道了會怎樣？會像白石說的那樣害怕？還是會——
「也可能不會。「他說
「你在賭。「
「對，我在賭。「他直視白石的眼睛，「但我賭的不是她接不接受我，我賭的是——一個人知道真相，比一個人什麼都不知道地害怕，要強。「
雨徹底下起來了。梅雨季的第一場大雨，嘩啦啦澆在屋頂上、鐵絲網上、兩個人的肩膀上，把整個京都泡進白茫茫的水汽里。
白石凜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走向鐵門
「隨你。「
她的聲音被雨聲吞掉了一半，但陳年安聽見了後半句
「……別後悔。「
鐵門關上，屋頂上只剩他一個人，和鋪天蓋地的雨聲
他低頭看手機，屏幕上全是水珠，用袖子擦了擦，點開Line，翻到高橋美咲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是一個月前。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他打了一行字
「學姐，最近有空嗎？有件事想找你聊聊。「
發送
手機塞回口袋，他往樓梯走。雨打在屋頂鐵皮檐上，聲音大得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走下樓梯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高橋美咲的回覆，幾乎是秒回。
「誒？陳君？怎麼了怎麼了，好突然！這周末網球部有比賽好忙，下周找時間好不好～「
後面跟了一個貓探頭的表情包
陳年安站在樓梯間的窗前，窗外的雨把玻璃糊成了一片流動的水幕
他打了兩個字：「好，不急。「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下周再說。「
發送
手機收回口袋，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響，和外面的雨聲疊在一起
他走出教學樓的時候沒騎車，雨太大，索性推著車走在雨里，柏油路面的積水被雨點砸出密密麻麻的水泡，路邊紫陽花吸飽了水，花瓣沉甸甸地垂著。
要下雨了
不——已經下了
上周的灰是悶，一塊擰不乾的抹布蓋在頭頂；這周的灰是沉，灰裡面壓著什麼東西，低低地懸在教學樓屋頂上方，連風都沒有。
空氣濕得能在皮膚上擰出水來，陳年安走進教室的時候，走廊地板蒙著一層薄薄的潮氣，踩上去微微發澀。
他在座位上坐下，白石凜已經到了，鈴鐺掛在椅背上，安安靜靜
「早。「
「早。「
和上周一模一樣的開場白，他有時候覺得白石凜可能在什麼地方存了一份「教室用語模板「，每天早上複製粘貼一遍就完事。
午休他沒去屋頂，天壓得太低，鐵絲網肯定燙得沒法靠，而且他今天沒心情和白石進行「異常有無「的例行匯報。他靠在走廊窗邊，手裡攥著一罐沒開的麥茶，目光落在樓下操場上。
網球部在訓練
距離太遠，看不清高橋美咲的臉，但風網不需要看
脈衝從操場方向傳過來，穿過潮濕的空氣，敲在他的感知上。
零點八秒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上周還是一秒
他甚至能精確回憶起五月最後一周里每一次感知到脈衝時的數字：周三食堂一秒五，周四走廊一秒三，周五自動販賣機前一秒，周末他沒出門但隔著公寓牆壁隱約感覺到過，那時候大概零點九。
他以為這只是因為自己一直在意，在意的事情自然記得清楚
但零點八
而且不只是數字變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脈衝擴散的瞬間，周圍人的情緒會跟著被推高
操場上訓練的網球部隊員比平時吵，笑鬧聲更大，拌嘴也更多。一個男生扣殺失誤，隊友抱怨了一句，兩個人當場頂起來，教練吹哨才拉開。
這種事以前也有，訓練中拌嘴再正常不過。
但頻率不對
陳年安靠著窗台，麥茶的鋁罐在掌心裡被焐得發熱，他沒有拉開。
（不是我的錯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
（她在影響周圍的人）
放學後
他本來沒打算去網球場，去便利店買晚飯要抄近路經過操場邊的小路，然後他聽到了喊聲。
不是訓練的喊叫，是真的在吵架
他停下腳步，隔著鐵絲網看過去，網球部訓練似乎剛結束，幾個人站在球場邊，兩個男生面對面，距離近得鼻尖快碰到一起。
一個穿網球部隊服，另一個穿便服，不是部員，大概是別的社團或者別的年級，專門跑來看訓練的那種。
高橋美咲站在他們中間，皺著眉，手裡還握著球拍
「你們夠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陳年安隔著二十多米聽得很清楚，不是因為耳朵，是因為脈衝。脈衝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猛地加快，零點五，不，更快，像一顆突然被攥緊的心臟，情緒的波紋從她身上炸開。
然後一切都失控了
便服男生先推了網球部那個，後者後退一步撞在鐵絲網上，哐當一聲。
他罵了一句，衝上去揪住對方領子，兩個人扭成一團，周圍的人拉都拉不住。便服男被推得一個趔趄，手一揮。
陳年安沒看清他手裡攥著什麼，可能是鑰匙，可能是手機角，網球部那個男生的臉上突然多了一道口子，血從顴骨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在白色隊服上。
女生尖叫，高橋喊了兩個人的名字，聲音發顫，脈衝在她恐懼和憤怒的情緒里徹底亂了套，不再是穩定的節拍器，而是一陣密集的、不規則的鼓點，砸在陳年安的風網上。
他感覺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皮膚、用空氣、用他鋪開的那層薄薄的風。圍在周圍的人，勸架的、圍觀的、路過的，他們的呼吸變粗了，動作變大了，聲音變沖了。
勸架的推搡起來，圍觀的開始起鬨，有人在喊「打啊「，笑聲尖銳得不正常。
情緒像墨水倒進溫水，從高橋身上一圈一圈洇開，把所有人都染了
陳年安站在鐵絲網外面，手指攥緊書包帶子
他看見高橋捂著臉蹲下去，球拍掉在地上，脈衝從她身上一陣一陣湧出來，像溺水的人在掙扎
她不是故意的，她什麼都沒做，只是害怕了、生氣了，然後周圍的人就跟著失控。
如果今天那個男生手裡拿的不是鑰匙，是球拍呢？如果沒人拉開呢？
血還在流，有人跑去叫老師了。教練衝過來，人群終於散開，脈衝慢慢回落，但沒有回到之前的頻率，它停在零點六，比吵架之前更快。
像一顆心臟，受了刺激之後再也降不回原來的速度
陳年安轉身走了
他沒去便利店，晚飯也沒買，騎車回公寓的路上，第一滴雨砸在他手背上，涼的，他抬頭看了一眼，灰天上只有那麼一滴，像誰不小心打翻了水杯。
他把自己摔在榻榻米上，盯著天花板那塊貓形水漬，一直盯到窗外的天徹底黑透。
他一夜沒怎麼睡，不是因為靈異，沒有黑幕，沒有腳步聲，沒有叫他名字的聲音。他只是躺在床上，腦子裡反覆回放昨天那個畫面：血從顴骨上流下來，高橋蹲在地上，脈衝像失控的心跳一樣炸開。
他想起黃金周那幾天
一個人在公寓裡，把所有反光面蒙住，三天沒洗澡，買了五盒鹽撒在門口和窗台上。
夜裡空洞從浴室移到臥室門口的時候，他攥著御守縮在被子裡，不敢開燈，不敢出聲，連呼吸都不敢太大。
那時候如果有人告訴他，哪怕只是一句「你看到的不是幻覺，鏡子裡有東西，它會跟著你「，他也不至於一個人扛那麼久。
白石說普通人卷進來不是好事
可是什麼都不知道、一個人害怕，難道就是好事嗎？
他從床上坐起來，抓過手機，和高橋美咲的對話框還停留在五月初，她說「已經沒事了「，他沒回。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怎麼說？）
（「學姐你身上有個看不見的東西在讓周圍的人情緒失控「？）
（她會報警的）
窗外的天還是灰的，雨沒落下來，空氣里的水汽濃得像在霧裡
他走到陽台，伸手探出欄杆，手心涼絲絲的，無數細小的水珠懸浮在空中，等著掉下來。
要下雨了
他找了白石兩天，周一到周四，她在學校里永遠是那副「我們只是同桌「的樣子，下課就消失，Line已讀不回。
他知道她不是在躲，這個人可能連手機充電都靠光合作用
周五午休他在自行車停車場堵住了她
白石凜正彎腰開鎖，聽到腳步聲直起身，看到是他，表情沒什麼變化
「怎麼了？「
「有事跟你說。「
「屋頂。「
天陰得更厲害了，他們走上樓梯的時候，走廊的燈自動亮了，不是因為傍晚，是天光暗到了觸發感應器的程度。
推開屋頂鐵門的瞬間，雨落了下來，不是梅雨季那種細雨，是一滴一滴間隔很長的雨，像什麼東西在試探著往下掉。
他們站在鐵絲網邊，雨把水泥地洇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圓點
「上周二，網球部有兩個人在高橋面前打架。「陳年安沒繞彎子，「一個臉被劃破了，流了很多血。「
白石的表情沒變。「我聽說了。「
「不是普通的打架，她脈衝在打架的時候加快了，周圍所有人的情緒都跟著被放大——勸架的變成推搡，圍觀的在起鬨，像有人往火上澆了油。「
「所以呢？「
「所以我要告訴她。「
雨忽然密了一點，細密的雨絲把遠處的山和街道糊成一片，白石凜看著他，腰間鈴鐺被風吹得微微晃了一下，沒響。
「不行。「
「為什麼？「
「她是普通人。「白石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解釋的事實，「普通人知道這些不會有任何好處。她控制不了，你告訴她只會讓她害怕，害怕會讓脈衝更快。「
「那她就一直不知道？一直到脈衝快到把她周圍所有人都逼瘋？「陳年安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硬，「上周流的是血，下次呢？「
「我會盯著。「
「你盯著有什麼用？你能二十四小時跟著她？你連Line都不回。「
話出口他就後悔了，白石的眼神冷了一度，但她沒有生氣，只是看著他，像在看一道解錯的題
「你不了解。「她說，「知道超凡世界的普通人，最後沒有幾個有好下場，要麼被卷進去出不來，要麼被當成異類，要麼——「
她停了一下
「要麼什麼？「
「要麼被需要他們的人找到。「
陳年安愣了一秒，他不知道這句話指的是什麼，白石也沒有解釋的意思。雨絲落在她黑髮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她整個人站在雨里，像一把沒出鞘的刀，冷、硬、不動搖。
「你說的我都懂。「他吸了一口氣，把語氣壓下來，「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
「我也曾經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雨聲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沉默，陳年安看著鐵絲網外面，鴨川方向被雨幕遮得什麼都看不見。
「黃金周那幾天，我一個人在公寓裡，不知道鏡子裡是什麼，不知道該怎麼辦，不敢開燈不敢睡覺，如果那時候有人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告訴我該怎麼做，我不至於——「
他沒說下去
「那不一樣。「白石說
「哪不一樣？「
「你是異能者，她不是。「
「她身上那個脈衝不是異能？「
「半覺醒。「白石吐出這個詞的時候皺了下眉，像在斟酌該說多少，「她的體質會放大情緒，但她自己控制不了，也不知道它的存在。這種情況……告訴她，她只會覺得自己是怪物。「
「那不告訴她，她就不是了？「
白石沒說話
「她不是怪物。「陳年安說，「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你告訴她，她至少可以學著控制——你怎麼知道她控制不了？你試過嗎？「
「半覺醒的能力沒有訓練方法。「
「那就找….小林教授可能知道，伊藤可能知道，你家裡——「
「不要牽扯我家裡。「
這句話來得很快，快到像條件反射，陳年安閉了嘴。雨下大了，劉海貼在額頭上，襯衫肩膀洇出一片深色
白石也沒比他好多少，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淋雨，只是站在那裡，鈴鐺在雨里安靜得像一塊普通的銅鐵。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後是白石先開口，聲音低了一些
「你想過沒有，你告訴她之後，她怎麼看你？「
「什麼意思？「
「你要怎麼解釋你知道這些？你要在她面前展示你的風？「她看著他，「她會怕你。「
陳年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沒想過這一層，或者說想過，但沒敢深想，告訴高橋真相意味著暴露自己，他的風、他的感知、他和白石之間的秘密。高橋知道了會怎樣？會像白石說的那樣害怕？還是會——
「也可能不會。「他說
「你在賭。「
「對，我在賭。「他直視白石的眼睛，「但我賭的不是她接不接受我，我賭的是——一個人知道真相，比一個人什麼都不知道地害怕，要強。「
雨徹底下起來了。梅雨季的第一場大雨，嘩啦啦澆在屋頂上、鐵絲網上、兩個人的肩膀上，把整個京都泡進白茫茫的水汽里。
白石凜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走向鐵門
「隨你。「
她的聲音被雨聲吞掉了一半，但陳年安聽見了後半句
「……別後悔。「
鐵門關上，屋頂上只剩他一個人，和鋪天蓋地的雨聲
他低頭看手機，屏幕上全是水珠，用袖子擦了擦，點開Line，翻到高橋美咲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是一個月前。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他打了一行字
「學姐，最近有空嗎？有件事想找你聊聊。「
發送
手機塞回口袋，他往樓梯走。雨打在屋頂鐵皮檐上，聲音大得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走下樓梯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高橋美咲的回覆，幾乎是秒回。
「誒？陳君？怎麼了怎麼了，好突然！這周末網球部有比賽好忙，下周找時間好不好～「
後面跟了一個貓探頭的表情包
陳年安站在樓梯間的窗前，窗外的雨把玻璃糊成了一片流動的水幕
他打了兩個字：「好，不急。「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下周再說。「
發送
手機收回口袋，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響，和外面的雨聲疊在一起
他走出教學樓的時候沒騎車，雨太大，索性推著車走在雨里，柏油路面的積水被雨點砸出密密麻麻的水泡，路邊紫陽花吸飽了水，花瓣沉甸甸地垂著。
要下雨了
不——已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