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梅雨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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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出門的時候天就是灰的,不是陰天那種灰,是一整塊濕透的抹布擰在城市頭頂,擰不出雨,但也透不了光。

  空氣稠得像粥,吸進肺里溫吞濕熱,騎了十分鐘車到學校,後背的襯衫已經貼在了皮膚上。

  陳年安把自行車停進車棚,拎著包往教室走,劉海濕噠噠地垂在額前,他抬手扒了兩下,放棄了。

  (這才五月底)

  (梅雨還沒正式來就這副德行了)

  教室在三樓,走廊里混著舊木頭髮霉的味道和女生洗髮水的甜味。

  佐藤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額頭上壓出一道紅印子。

  「好熱。「

  「才五月。「

  「五月就這麼熱七月怎麼辦,我要回大阪。「

  「你大阪比京都還熱。「

  「大阪有空調。「佐藤理直氣壯,「這個教室的空調是平成三年買的吧,吹出來的風都是溫的。「

  陳年安在自己位子坐下,白石凜已經到了,今天穿的是夏季校服,水手服的領子薄了一些,黑長直紮成低馬尾垂在背後,她在看書,鈴鐺掛在椅背上,沒響。

  「早上好。「

  「早。「

  他已經完全不期待任何超出「早上好「的內容了。

  白石凜的公私分明是一種藝術,他現在甚至有點欣賞這種專業——至少不用在教室里上演「我們上周一起封印了鏡子「的尷尬戲碼。

  午休,屋頂

  鐵門推開的時候熱浪撲面而來,水泥地面蒸騰著肉眼可見的熱氣,鐵絲網被太陽曬得發燙。今天沒有風,遠處的山輪廓模糊在灰白色的霧氣里,鴨川的水面像一塊發悶的錫板。

  白石站在老位置,手裡捏著一瓶沒開封的麥茶

  「上周有什麼異常嗎?「

  「沒有。「陳年安靠在鐵絲網上,金屬燙得他隔了襯衫才敢靠實,「鹽圈畫了,每天晚上都畫,四點以後鳥叫了才敢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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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提周五晚上腳下那三秒的水聲

  不是想瞞,是說了又能怎樣,白石已經警告過他別靠近河、別去地下室,他自己也確實沒靠近。

  那聲音從地板下面傳上來,總不能讓他把地板拆了

  「伊藤那邊呢?「

  「沒碰到,他好像不怎麼出門。「

  白石點了點頭,沒追問,她今天話比平時少,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珠,鬢角的黑髮粘在皮膚上,但她整個人還是站得筆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梅雨要來了。「她說。

  「看出來了。「

  「梅雨季水位上漲,水脈活躍。「她看著遠處鴨川的方向,「你晚上如果再聽到什麼,不管多小的聲音,立刻聯繫我。「

  「行。「

  他答應得很乾脆

  白石看了他一眼,像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會照做,最後什麼都沒說,擰開麥茶喝了一口。

  屋頂上悶得像蒸籠,兩個人站了三十秒就默契地往鐵門走,陳年安手搭在門把上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高橋學姐的事——「

  白石停下腳步

  「她怎麼了?「

  「她那個脈衝,好像比之前密了。「

  白石沉默了兩秒。「密了多少?「

  「之前三四秒一次,上周在食堂感覺是三秒,今天早上在走廊碰到,大概……兩秒?「他皺了下眉,「也許是我感知比以前靈敏了,所以覺得密了。「

  「也許。「白石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但你留意著,如果有明顯變化,告訴我。「

  「她自己知道嗎?「

  「知道什麼?「

  「知道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樣。「

  白石看著他,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神里有一點他讀不懂的東西

  「她不知道。「白石說,「而且最好不要讓她知道,普通人卷進來不是好事。「

  鐵門關上,熱浪被隔絕在身後,陳年安走在樓梯上,指尖轉著筆,腦子裡是白石那句話。

  普通人卷進來不是好事

  道理他都懂,可他想起食堂里高橋端著托盤的樣子,完美的微笑,栗色大波浪,脈衝從胸口一下一下推開空氣,像一顆越跳越快的心臟

  她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但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越跳越快,而她周圍的人——那些被她的情緒浸染、被她吸引、為她打架為她爭風吃醋的男生——他們也不知道。

  (兩秒)

  (如果繼續縮呢?)

  他沒繼續想

  周二周三,天一直陰著,雨沒落下來,但空氣里的濕度已經到了連榻榻米都摸上去發潮的程度。

  他晾在陽台的T恤掛了兩天,摸上去還是半干不干,帶著一股悶出來的味道,他只好把衣服收進房間,開著空調吹,空調嗡嗡響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喉嚨幹得像砂紙。

  課堂上犯困的人明顯多了,教授在講平安京的都城制度,聲音平得像一條直線,陳年安撐著下巴,眼睛半睜半閉,氣流在感知邊緣鋪開,教室里四十多個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溫熱、潮濕、節奏緩慢,像一鍋溫吞的水。

  他在這片「水「里捕捉到了那個脈衝

  兩秒一次

  不,比兩秒更短

  他在心裡數。一秒八、一秒七、一秒六——脈衝從胸口位置擴散,推開周圍的空氣,節奏穩定得像節拍器,但比上周又快了。

  高橋美咲今天坐在教室的另一側,和網球部的朋友一起。

  陳年安沒有回頭,但他的感知不需要看。脈衝一下一下,穿過四十多個人的呼吸和體溫,準確地敲在他的風網上。

  他開始留意她

  不是刻意跟蹤,是感知自動鎖定了那個頻率。周三在食堂,她端著托盤經過他身後,脈衝近得像在他耳膜里跳,一秒五,周四在走廊,她和兩個男生說話,笑得很開心,脈衝隨著她的情緒微微加快,一秒三。

  周五更誇張,午休時他在自動販賣機前買可樂,高橋和網球部的一群人從操場方向走過來,隔著二十米他就感覺到了——一秒。

  整整一秒一次

  她在笑,在和隊友說笑,栗色頭髮紮成高馬尾,防曬袖褪到手肘,露出曬成蜜色的小臂,她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健康、漂亮、充滿活力。

  但她的胸口有一顆看不見的心臟,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動

  (一秒)

  (從三秒到一秒,只用了一個月)

  陳年安拉開可樂拉環,灌了一口,氣泡衝上鼻腔,他打了個嗝,靠在自動販賣機旁邊看著高橋一行人走遠。

  他的手有點涼

  不是因為靈異,沒有空洞,沒有冰冷的「安靜「,沒有黑幕和赤腳聲,脈衝是活的、熱的、有溫度的,和那些東西完全相反。

  但正因為相反,才更讓人不安

  靈異至少有規則。伊藤教了他七條,白石教了他鈴鐺和鹽,鏡子有鏡子的規矩,河底有河底的戒律。

  可高橋的脈衝是什麼?它不是靈異,它是一個活人身體裡的什麼東西在失控,而她本人一無所知。

  他該怎麼辦?

  告訴她?怎麼說?「學姐你周圍的空氣在跳,你可能有超能力「——他會被當成變態

  告訴白石?白石已經說了「最好不要讓她知道「。

  告訴伊藤?伊藤只會說「別多管閒事「。

  他擰上瓶蓋,把可樂塞進包里,往公寓走

  周六周日,雨終於下來了

  不是暴雨,是梅雨季特有的那種細雨,不緊不慢,從早下到晚,把整個左京區泡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里。

  鴨川的水位漲了,河水渾濁,流速變快,他騎車經過三角洲的時候下意識加快了蹬踏的頻率,沒有往河邊看。

  周日下午,他窩在房間裡,窗戶開了一條縫,雨聲和潮濕的風一起擠進來,他在練感知,但雨天和晴天不一樣——空氣里全是水,細密的、無處不在的水分子,像無數隻手在拉扯他的風網,精度下降了至少三成。

  五米的範圍縮到四米,輪廓模糊,邊緣發虛,像信號不好的電視畫面。

  (連能力都受天氣影響)

  (這破異能還有季節限制嗎)

  他放棄了訓練,盤腿坐在矮桌前翻手機,Line群里佐藤在發棒球比賽的連結,約翰在討論新番的最終回,渡邊發了一張和菓子的照片,說是奶奶新做的,配了個害羞的表情。

  他往下翻,翻到和高橋美咲的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停留在五月初,她說「已經沒事了「,他沒回。

  那是鏡子事件期間她追問他去向時發的,後來他用「感冒「搪塞過去了。

  他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很久

  雨打在陽台的欄杆上,沙沙沙,像有人在外面撒鹽

  (一秒一次)

  (如果繼續加快呢?零點五秒?零點三秒?然後呢?會發生什麼?)

  他不知道,沒有人告訴過他「情緒浸染「失控會怎樣,白石沒說過,小林沒說過,書里也沒寫過。七不思議考了七個,沒有一個是關於活人的。

  他鎖了屏,仰面躺倒在榻榻米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貓形水漬

  (得做點什麼)

  (做什麼?)

  (……至少先搞清楚,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雨還在下,他閉上眼,在雨聲里聽了一會兒自己的心跳,和記憶中那個脈衝的節奏。

  不一樣,他的心跳是穩的,那個脈衝在加速

  窗外,鴨川方向的天空灰得像一塊舊抹布,雨幕把遠處的山、河、街道全部糊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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