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刈谷之行 似曾相識
水沒過膝蓋的時候，信澄才意識到境川比他想像中要深。
五月的雨水把上游的泥沙全沖了下來，河水渾濁發黃，流速不快，但踩在河床上的每一步都能感覺到腳下的沙礫在往下陷，他把鐵槍舉過頭頂，槍尖上還纏著從沓掛城繳獲的赤鳥紋旗，濕透了，沉甸甸地墜著，倒也真像一隻垂死的鳥。
「組頭大人，水有點急，要不要拉根繩子？」
服部小平太跟在他身後，肩上扛著一捆箭矢，甲片泡了水以後變得更沉，但他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抬另一隻腳。
「不用，沒多遠。」
信澄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他身後跟著大約一百來人，其中大部分是在桶狹間和沓掛城收編的今川降卒，隊伍拉得很長，在夜色里像一條被河水衝散的墨線，斷斷續續，但沒人掉隊。
河對岸是一片模糊的黑影，樹木比尾張那邊更密更雜，有些樹被前幾天的暴雨連根拔起，橫倒在河岸上，根系朝天地翹著，像一個被翻了面的蓋子，河灘上全是碎石和泥漿，腳印一踩下去就被水浸平了，留不住。
三河，他來過這裡。
準確說是在書里，在遊戲裡，在那些深夜不睡覺刷帖子的手機屏幕上，他在腦子裡走過無數遍三河的地圖：刈谷、岡崎、安祥、吉田、長筱……
尤其是岡崎城，桶狹間之戰過後，德川家康將此城做為根據地，奠定了統一天下的基礎，信澄記得竹千代，記得松平元康，記得德川家康在岡崎起家，還有德川家康的三河武士團，以及那些拗口的名字和更拗口的家系關係。
但那些都是文字和像素，此時此刻他腳下踩著的，是真正的泥土。
「死老烏龜…不，你現在就是今川家養的一隻小鱉！」
信澄低頭看了一眼腳下被踩實的泥土，舉起手中的鐵槍，攥緊槍桿，橫著砸了下去。
「啪！！！」
一聲沉悶的脆響，枯木從中間斷開，裂成兩截，信澄飛起一腳，將其中一截枯木踹入境川。
然後他收回鐵槍，重新扛回肩上，繼續往前走，但他身後的那些今川降兵，在那一聲之後，集體安靜了。
他從小就不喜歡德川家康。
他小時候在貼吧里看到「三河魂」這個詞就覺得好笑：
如果三河魂真的天下無敵，三方原面對武田赤備的時候怎麼被打得屁滾尿流？德川家康本人，那位未來的征夷大將軍，竟然還在馬上嚇得大便失禁？
如果三河魂真的天下無敵，上田城面對真田昌幸父子奇兵的時候怎麼被遛得團團轉？八千德川軍被兩千真田軍玩弄於鼓掌間，耍得團團轉。最終德川家康還把本多忠勝的女兒稻姬收為養女，嫁給了真田信幸為妻，說難聽點就是喪權辱國，身為武士不思報仇雪恨，反而把女兒送過去給仇人操。甚至在第二次上田合戰再敗一次？讓二代將軍德川秀忠給你這個死鬼老爹背了多久的黑鍋？
如果三河魂真的天下無敵，關原面對薩摩隼人的時候，怎麼被島津義弘的舍奸和釣野伏差點崩了陣腳？折了四天王之一的井伊直政，還搭上了四子松平忠吉，最後不但沒把薩摩怎麼樣，還得捏著鼻子對人家「寬大處理」？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哦，是這句：
「為了終結亂世，現在姑且忍耐吧！」
小鱉孫，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忍了一輩子，忍死了今川義元，忍死了武田信玄，忍死了織田信長，忍死了豐臣秀吉…忍到最後應有盡有，忍到全天下都是他的。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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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坂城裡的秀賴母子，上田城裡的真田昌幸，仙台城裡的伊達政宗…忍！都可以忍！也沒少忍，忍到對面家破人亡！忍到對面斷子絕孫！忍到對面恨不得跪在江戶城下高呼「謝主隆恩」。
忍耐？
他不需要那種東西！
過去不需要，現在不需要，以後更不需要！
「孫子，你最好別讓老子給逮到了，不然老子絕對要你好看！省得你以後興風作浪！呸！」
信澄掃了一眼身後的殘兵敗將，怒喝一聲：
「都愣著幹什麼！抓緊時間渡河！天亮之前要是還沒摸到刈谷城下，老子先拿你們祭旗！」
這一聲吼比方才砸斷枯木那一下還響。夜風裡傳出去老遠，河對岸的樹林裡驚起幾隻宿鳥，撲稜稜飛走了。
身後那百來號人像是被這一嗓子從夢裡拽出來的，原本鬆散的隊伍猛地緊了一緊，腳步聲也跟著密了起來。幾個今川降卒互相看了一眼，沒敢吭聲，低頭加快了腳步。服部小平太走在信澄身側，用餘光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信澄走在隊伍中段，鐵槍扛在肩上，步幅不大但節奏很穩。他沒有走在最前面，那個名叫杉浦甚兵衛的三河降卒已經提前摸到前面去了，他是刈谷城周邊出身的人，這條路他比任何人都熟。
信澄看見那團黑影朝自己招了一下手，便偏頭對服部小平太低聲說了一句：「讓後面的人別扎堆，拉開間距。」
服部小平太點了點頭，放慢腳步往後傳話去了。
信澄繼續往前走，靴子踩進爛泥里，拔出來，再踩進去，每一步都在往前。
因為還有正事要做。
五月二十日凌晨。
此時刈谷城的評定室里，燈火通明。
水野信元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幅寫滿密密麻麻文字的軍報，墨跡還沒幹透，是傍晚時分從沓掛城方向快馬送來的，他手裡攥著一把合著的扇子，扇骨在指間微微轉動，轉了兩圈，停下來，又轉了兩圈。
屋裡坐著七八個人，都是水野氏的一門眾和重臣，沒有人說話。
桶狹間的敗報早在傍晚時分就傳到了刈谷城，消息是一路潰逃下來的今川殘兵帶來的，本陣被端，前陣全潰，戰死的家老和城主級人物能列出一長串：
今川家的當主、東海道第一弓取、從四位下治部大輔今川義元當場斃命！
其麾下重臣更是損失慘重，接連陪葬：
本陣前備大將，遠江二俁城城主松井宗信！
先鋒前備大將，遠江井伊谷城城主井伊直盛！
本陣親衛大將，遠江久野城城主久野元宗！
本陣側翼旗本統領，駿河川入城城主，美作守由比正信！
軍奉行，駿河持舟城城主一宮宗是！
本陣親衛旗本備大將，駿河蒲原城城主蒲原氏德！
以上！全無倖免！
戰死的士卒更是不計其數，光是能數出來的就有三千餘人。
整個今川軍本陣在一夜之間，都被織田信長那個尾張瘋子給打穿了！！！
水野信元把合著的扇子放在膝上，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平靜：「今川家，完了。」
「沓掛城也丟了…淺井政敏守的城，被一個足輕組頭輕而易舉地拿了下來。」
水野信元說著，像是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那人叫德田信澄，越前出身，據說帶了不到四十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今川降卒，你們猜他是怎麼喊開城門的？義元公的首級！」
「不到四十人？」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家臣忍不住開口，「主公，沓掛城就算守軍再少，也不至於被一群殘兵嚇到無血開城吧？」
「你聽我說完。」水野信元沒有生氣，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人殺了義元之後並沒有回本陣，而是帶著義元的首級直接去了沓掛城，在城門口把首級一亮，城就開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然後他收降了城裡的守軍，連夜過了境川，往三河來了。」
評定室里安靜了一瞬，有人低聲問：「往三河來了？」
「對。」水野信元點點頭，語氣平淡，「按照他的腳程，大概天亮前後就會到刈谷城下。」
「我們要籠城嗎？」另一個家臣問。
水野信元沒有直接回答。他把扇子從膝上拿起來，在掌心裡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然後開口：「把城門打開。」
「啊？！」
「開城？」
「大人三思啊！萬一那個人……」
水野信元抬了一下手，止住了所有聲音：「大殿死了，沓掛城沒了，家老們近乎死傷殆盡，今川家上洛最大的底牌，已經在這一夜之間全被織田家掀了。」
他環視了一圈屋內的家臣們：「你們覺得，憑我們這一座刈谷城，能擋住天亮之後織田家的旗？還是能擋住從越前來的那條瘋狗？」
一片肅靜。
「可是…竹千代那邊……」有人提起了這個名字，但話沒說完就停住了。
水野信元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他是我外甥，但那是對義元公而言，現在義元公死了，他不再需要向任何人盡忠了，我也一樣。」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放下杯子：「我管不了他了，能告訴他及時撤出大高城就已經是開恩，從今以後，他愛去哪去哪吧。」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色里有一層薄薄的霧，遠處的天際線已經開始泛出一絲極淺的灰白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底下慢慢透上來。
「城門留著，別關。」水野信元背對著屋內的家臣們，「等人來敲。」
「他要是來了……」
他輕嘆一聲，隨即轉過身。
「請進來。」
「是。」家臣們紛紛叩首。
評定室內的門重新拉上的時候，水野信元已經在廊下走出了十幾步，家臣們還在低聲議論什麼，隔著兩堵牆，聽不大清，但他不需要聽也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投降，織田家，那個越前的年輕人，還有竹千代。
他把那些聲音留在身後，穿過中門，繞過庭院的角落，走進了內室。
內室的拉門被拉開又合上，將外面的嘈雜徹底隔絕了，他坐到榻上，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安靜了片刻。
他在心裡把剛才發生的事重新過了一遍。
德田益兵衛信澄，越前甲斐家的家臣遺孤，穿著一身舊具足，扛著一把鐵槍，全身上下乾淨得沒有半個銅板，白淨的臉上一雙眼睛據說看人的時候從不躲閃，也有人說他那雙眼睛是空的，像兩個窟窿，看誰誰發毛。
他殺山賊如吃飯喝水一樣，肚子餓了還敢在清洲城下的茶屋裡對織田信長拍桌子。
他殺了松井宗信，殺了由比正信，殺了今川義元，一夜之間拿下了沓掛城，然後帶著一百多個降卒蹚過境川，提著今川義元的腦袋，一步一步接近他的家門口。
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足夠讓人記住一輩子。
而這個年輕人用了一個晚上全做完了。
水野信元坐在黑暗裡，呼吸平緩，但他知道自己並不平靜。
他在想一件事，義元死了，今川家垮了，他選擇投靠織田家。
這是對的，良禽擇木而棲，亂世皆是如此，織田信長能在桶狹間以不到五千軍勢就擊潰了今川兩萬五千大軍，這種人的鋒芒不是他能擋的，織田大人若是願意收下刈谷城，他水野家至少還能保住血脈和家名。
但那個年輕人呢？
織田信長是他的主君，可偏偏信長此時不在，這個年輕人就是刈谷城即將而來的「織田家代言人」，而水野信元對這個人一無所知。他不知道德田信澄從哪來，不知道他想要什麼，不知道他對待投降者的手段是寬還是嚴。
松井宗信、由比正信、今川義元，說殺就殺。
他該不會也把我給殺了吧……
水野信元在黑暗裡閉了一下眼。
他不想開門，但沒辦法，他如今年近半百，知天命了，身後還有水野家一門，有刈谷城上下四萬多條人命，他賭不起，瘋狗是沒有底線可言的，事到如今，也只能……
就在這個時候，拉門被拉開了。
動靜不大，但足夠讓他轉過頭去，他的目光一觸及站在門口的那道人影，眉心就不自覺地擰了一下。
「鶴。」
門口站著一個身穿具足的年輕女子，甲片在晨光里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她手裡提著一柄薙刀，刀柄比她人還高，刀身用布裹著，但看那長度和弧度就知道是開了刃的。腰間還佩著一把打刀，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絲卷，看起來用了很久，但保養得很好，沒有一處鏽跡。
她看著水野信元，目光不躲不閃，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父親大人，我聽侍女們說…義元公死了。」
水野信元看著她，看著她那身具足和那柄薙刀，沉默了很長時間。
「是，聽說了。」
「那竹千代呢？他會怎麼樣？」
水野信元聽到「竹千代」三個字，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我派人告訴他撤軍了，他只要不傻，就該知道現在該跑。」
鶴姬點了點頭，像是她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她把薙刀靠在門邊，走進內室，在離水野信元兩步遠的地方坐下來，屈膝的姿態很端正，但那身具足穿著，怎麼看都不像是該出現在內室里的樣子。
「父親大人，您要開城吧？」
水野信元看著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怎麼知道的？還有…你怎麼又穿成這身進來？你不知道天快亮了？」
「評定室燈火通明了一整夜，家臣們出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但沒有人急著去布防。」鶴姬頓了頓，「而且您把城門打開了，再說天要亮了，所以才更該穿著，有什麼不好？織田家的人就要來了，萬一真談不攏要動手，孩兒還能幫您打一打。」
水野信元沒有說話。他知道他這個女兒比一般人觀察得更細，從小就不愛女紅，不愛居於深閨之中，成天跟著城裡的足輕、武士們學刀法、練槍術，後來乾脆穿上了具足，成為了一名姬武士。
他身為人父，哪裡能接受女人變成如此模樣，他勸過、罵過、甚至關過她，但都沒用。有一次他氣得說了重話：
「鶴！你是不是想當武士？去上陣殺敵！哪怕被亂兵斬於陣前，首級被挑在槍尖上示眾，最終落得拋屍荒野、屍骨無存的下場，你也願意？！」
結果她回答得毫不猶豫：「想，孩兒願意。」
從那之後他就不勸了，孩子大了由不得人，愛穿穿吧。
「開城是對的，今川家已經垮了，織田家遲早會取代今川家的位置，至少在西邊是這樣。您不投降，等織田信長騰出手來，刈谷城撐不過三天，到時便是家族盡滅，滿門抄斬之罪。」
水野信元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在城樓上看了很多年。」
水野信元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那個殺了義元公的人，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鶴姬看著他：「您見過他？」
「沒有。」
「那您怕他？」
水野信元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攤在膝蓋上的手，掌心裡有些薄繭，年歲漸長後刀握得少了，繭也跟著淡了一些，這雙手寫過文書，簽過盟約，接過今川義元的委任狀，可現在這雙手裡…什麼也沒有……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不是怕……」
「那是因為什麼？」
水野信元嘆息一聲，像是在說服自己：「為父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此話怎講？」
「鶴，你不知道，當初義元公還在世的時候，我知道該怎麼站，站在他這邊。織田信秀那個尾張之虎還得勢的時候，我也知道該怎麼站，離他近一點，可現在時局大變，義元公輸了，賠掉了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織田信長贏了，現在他賺得盆滿缽滿…如果派來的是任何一名家臣都還好，可現在偏偏來的卻是一個我們所有人都沒聽說過的名字。」
說完，他抬起頭，看向鶴姬。
「德田信澄，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沒有。」鶴姬搖了搖頭。
「是啊，我也沒有，這個人身上的一切都太過匪夷所思，就好像他是突然冒出來的一樣。一個野武士，在清洲城外混吃等死，靠著幾句沒背熟的《孫子兵法》讓織田信長收下了他，然後就很莫名其妙，他一夜之間就殺了義元公，奪下了沓掛城，如今蹚過了境川，現在要來敲我們家的門……」
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麼，不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知道他會不會前一秒還在跟我稱兄道弟，下一秒笑著笑著就突然拔刀暴起殺人，而為父最擔心的是……」
「父親大人直說無妨。」
「最擔心的是，不知道他會對你做什麼。」
鶴姬聞言挑了挑眉，沒有立刻接話，她把目光從父親身上移開，落到牆邊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上，看著火苗在燈芯上抖了一下，又穩住了。
「父親大人，我來見您之前，在城樓上站了一會兒。」
「什麼時候？」
「您和家臣們還在評定室里的時候。」鶴姬說，語氣平淡，「我想看看，那個方向會不會有人來。結果還真看到了。」
水野信元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你看到了？」
「看到了一隊人，大概一百上下，從河邊那條路過來的，走得不快，但方向很直。走在隊伍中段的那個人扛著一桿槍，槍尖上挑著什麼東西，太遠了看不清，但那東西垂著，應該不是旗，是布。」
她頓了頓：「或者是什麼被布裹著的東西。」
水野信元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那就是義元公的首級。」
鶴姬沒有接話，但她點了點頭，像是已經猜到了。
她就這樣穿著具足跪坐在內室的榻榻米上，腰背挺直，雙手擱在膝頭，
水野信元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兒他真的從來沒看懂過，他印象里還是那個趴在廊下看母親縫衣服的小女孩，轉眼間她已經長得比母親還高了，穿著男人的鎧甲，握著比她自己還長的刀，坐在他面前，和他討論織田家和今川家的勝負。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
鶴姬卻在這時開口了：「父親大人，您不想開門，對嗎？」
水野信元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您不想開門，但您開了，因為您知道，刈谷城守不住，其因有五——」
「其一，刈谷城內守軍不多，滿打滿算只有六百人，還要分兵看守各處村落與支砦，真正能上陣防禦的，還不夠四百人。」
「其二，織田大人剛剛取得桶狹間大勝，本部精銳近乎無損，隨時可以發兵東進攻打三河，而我們碧海郡刈谷城就是首當其衝。」
「其三，刈谷城只是邊境平城，無險可守，如今尾張全境已被織田軍收復，鳴海城的岡部大人早先就被團團圍困，大高城的竹千代…也是被困在大高城中自顧不暇，兩萬五千大軍早已潰散，我們孤立無援，進退無路，一旦開戰，便再也無法挽回。」
「其四，德田大人帶著桶狹間、沓掛城兩地降兵，持有義元公首級、狩衣等信物，而沒有被織田大人所干涉，這擺明就是得到了織田大人的背書，如果我們籠城自守，這不僅是對抗織田軍前鋒，更是在公然忤逆織田大人，他完全會以我們包庇今川亂黨為由直接發兵，可謂師出有名，到時刈谷就是死地。」
「其五……」
鶴姬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那句話已經到了嘴邊，卻不知道為什麼被什麼別的東西堵住了。她的目光原本落在父親臉上，此刻卻偏移了半寸，落向虛空處，像在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水野信元看著她，等了幾息，見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便開口問了一句：「其五是什麼？」
鶴姬沒有立刻回答，她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確定自己剛才在想什麼，但她很快就放棄了。
「沒什麼。」她搖了搖頭，「其五…是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水野信元看著她，沒有追問，他知道他這個女兒向來豪爽，說話從來不打磕巴，她如果中途停住了，那一定是真的有什麼東西讓她停住了。
不過算了，既然她不說，他也不打算逼她，他能感覺到那不是什麼大事，至少現在不是。
「想不起來就不想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晨光已經從灰白色變成了淺橙色。
「他就快到了。」
鶴姬也站了起來，重新拎起那柄薙刀，來到窗前，站在父親身側，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城外的方向，遠處的地平線上，那道灰白色的光已經變成了淺橙色，像一層薄薄的釉從地面下滲上來，正在慢慢鋪開。
「父親大人，讓孩兒去吧。」
水野信元偏過頭看著她：「你去？」
「您是一城之主，您是長輩，您親自去城門口迎接一個足輕組頭，就算他是織田家的人，也抬舉得太過分了，傳出去，別人會說水野家骨頭軟，見了誰都跪。」
她頓了頓：「我去接他，正好。」
「你一個女子？」
「我穿著具足，拿著薙刀，站在城門口，他不會以為我是來迎親的。」鶴姬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他會以為我是來試他的。」
水野信元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
他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有道理，他親自去迎，確實太正式了，那會給德田信澄太多談判的籌碼，讓他以為自己占了上風，但如果派一個家臣去，又顯得不夠尊重。
鶴姬去，正好。
「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鶴姬說，「我就站在那裡，等他自己走過來，等他先開口，等他自己決定怎麼對待水野家的人。」
「如果他先拔刀呢？」
鶴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打刀，又看了一眼手裡的薙刀：「那他來刈谷城，就是為殺人而來？既然如此，我拔刀的時候，也不算冤枉他。」
「……」
水野信元沒有再說話了。他知道他這個女兒，但凡她自己認定的事，他說再多也沒用。
鶴姬也沒有再等他的回答，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父親大人，您就坐在屋裡喝茶吧，等我把人帶進來了，您再出來。」
她說完這句話，邁步走出了內室。
水野信元獨自站在窗邊，看著她穿過中庭的背影，他看了很久，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隻涼透了的茶碗。
「茶都涼了。」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沒有去續。
城門外，晨霧正在散去。
從城樓上看下去，那條路的盡頭，正有一隊人影在晨光里慢慢浮現。走在隊伍中段的那個人扛著一桿鐵槍，槍尖上挑著一件垂著的、被布裹著的東西。
鶴姬走下城樓的時候，守門的足輕正伸著脖子往外看。她走過去，在城門內側站定，薙刀杵在身側，刀尖朝上，刀刃的反光在晨光里劃出一道細細的亮線。
「把門打開。」
「可是姬様，外面的人……」
「把門打開。」鶴姬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變化，「他既然來了，我們就請他進來。」
守門的足輕看了一眼她腰間那把打刀，又看了一眼她手裡那杆薙刀，咽了一口唾沫，沒有再猶豫，轉身去拉門閂。
然後她看見了，城門打開的時候，一個扛著鐵槍的人影，從晨霧裡走出來了，停在了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
他站在晨光里，身上那件舊具足上糊著乾涸的泥漿和血漬，鐵槍扛在肩上，那杆鐵槍的槍尖上纏著一面旗，裡面的東西不言自明，在槍尖上輕輕晃蕩著。
他身後那一百來人稀稀拉拉地散在路面上，沒有列陣，沒有人舉旗，所有人都在喘氣，有的人已經蹲下來了，但信澄站得很穩，他看見城門打開，看見門內站著一個身穿具足的年輕女子，身材修長，薙刀杵在身側，腰佩打刀，衣甲整潔，晨光在她的甲面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像一尊從某個神社裡搬出來的立像。
信澄的步子停了一瞬。
他沒有見過這個人，也猜不到水野信元會派一個女子來迎門，但他沒多問，只是把鐵槍從肩上拿下來，槍尖朝下，輕輕杵在身側的地面上，然後朝鶴姬的方向點了點頭。
「在下德田信澄，織田家足輕組頭。」
「奉大殿之命，前來接管刈谷城。」
晨風從兩人之間吹過，把城樓上那面新換的織田家旗吹得嘩啦響了一聲。
鶴姬將薙刀豎持於身側，刀尖朝上，左手扶住刀杆中部，朝信澄欠了欠身，行了一個不卑不亢的武士禮。
「水野鶴姬，奉父親水野信元之命，前來迎接德田大人進城。」
她站直身，讓開半個身位，抬手朝門內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父親已在評定室備茶等候多時了，德田大人請。」
信澄沒有立刻邁步。他偏過頭，朝身後看了一眼，服部小平太正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城門內側掃了一圈，像在數裡面站了幾個人。
「小平太。」
「在。」
「你留在外面，帶上你的人，看好這群降兵，誰要是敢搗亂，直接殺了，不用問我。」
此言一出，站在城門內側的幾個水野家足輕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說話，服部小平太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直接退後兩步，站到了隊伍最前面，那百來號降兵本來還松松垮垮地散在路面上，聽到「直接殺了」四個字之後，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不少，有幾個本來想往城門裡探頭的人，默默把脖子縮了回去。
鶴姬站在門內，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在信澄臉上多停了一陣。
信澄沒有看她，把鐵槍從肩上拿下來，槍尖朝下，跨過門檻，走進了刈谷城。
五月的雨水把上游的泥沙全沖了下來，河水渾濁發黃，流速不快，但踩在河床上的每一步都能感覺到腳下的沙礫在往下陷，他把鐵槍舉過頭頂，槍尖上還纏著從沓掛城繳獲的赤鳥紋旗，濕透了，沉甸甸地墜著，倒也真像一隻垂死的鳥。
「組頭大人，水有點急，要不要拉根繩子？」
服部小平太跟在他身後，肩上扛著一捆箭矢，甲片泡了水以後變得更沉，但他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抬另一隻腳。
「不用，沒多遠。」
信澄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他身後跟著大約一百來人，其中大部分是在桶狹間和沓掛城收編的今川降卒，隊伍拉得很長，在夜色里像一條被河水衝散的墨線，斷斷續續，但沒人掉隊。
河對岸是一片模糊的黑影，樹木比尾張那邊更密更雜，有些樹被前幾天的暴雨連根拔起，橫倒在河岸上，根系朝天地翹著，像一個被翻了面的蓋子，河灘上全是碎石和泥漿，腳印一踩下去就被水浸平了，留不住。
三河，他來過這裡。
準確說是在書里，在遊戲裡，在那些深夜不睡覺刷帖子的手機屏幕上，他在腦子裡走過無數遍三河的地圖：刈谷、岡崎、安祥、吉田、長筱……
尤其是岡崎城，桶狹間之戰過後，德川家康將此城做為根據地，奠定了統一天下的基礎，信澄記得竹千代，記得松平元康，記得德川家康在岡崎起家，還有德川家康的三河武士團，以及那些拗口的名字和更拗口的家系關係。
但那些都是文字和像素，此時此刻他腳下踩著的，是真正的泥土。
「死老烏龜…不，你現在就是今川家養的一隻小鱉！」
信澄低頭看了一眼腳下被踩實的泥土，舉起手中的鐵槍，攥緊槍桿，橫著砸了下去。
「啪！！！」
一聲沉悶的脆響，枯木從中間斷開，裂成兩截，信澄飛起一腳，將其中一截枯木踹入境川。
然後他收回鐵槍，重新扛回肩上，繼續往前走，但他身後的那些今川降兵，在那一聲之後，集體安靜了。
他從小就不喜歡德川家康。
他小時候在貼吧里看到「三河魂」這個詞就覺得好笑：
如果三河魂真的天下無敵，三方原面對武田赤備的時候怎麼被打得屁滾尿流？德川家康本人，那位未來的征夷大將軍，竟然還在馬上嚇得大便失禁？
如果三河魂真的天下無敵，上田城面對真田昌幸父子奇兵的時候怎麼被遛得團團轉？八千德川軍被兩千真田軍玩弄於鼓掌間，耍得團團轉。最終德川家康還把本多忠勝的女兒稻姬收為養女，嫁給了真田信幸為妻，說難聽點就是喪權辱國，身為武士不思報仇雪恨，反而把女兒送過去給仇人操。甚至在第二次上田合戰再敗一次？讓二代將軍德川秀忠給你這個死鬼老爹背了多久的黑鍋？
如果三河魂真的天下無敵，關原面對薩摩隼人的時候，怎麼被島津義弘的舍奸和釣野伏差點崩了陣腳？折了四天王之一的井伊直政，還搭上了四子松平忠吉，最後不但沒把薩摩怎麼樣，還得捏著鼻子對人家「寬大處理」？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哦，是這句：
「為了終結亂世，現在姑且忍耐吧！」
小鱉孫，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忍了一輩子，忍死了今川義元，忍死了武田信玄，忍死了織田信長，忍死了豐臣秀吉…忍到最後應有盡有，忍到全天下都是他的。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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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坂城裡的秀賴母子，上田城裡的真田昌幸，仙台城裡的伊達政宗…忍！都可以忍！也沒少忍，忍到對面家破人亡！忍到對面斷子絕孫！忍到對面恨不得跪在江戶城下高呼「謝主隆恩」。
忍耐？
他不需要那種東西！
過去不需要，現在不需要，以後更不需要！
「孫子，你最好別讓老子給逮到了，不然老子絕對要你好看！省得你以後興風作浪！呸！」
信澄掃了一眼身後的殘兵敗將，怒喝一聲：
「都愣著幹什麼！抓緊時間渡河！天亮之前要是還沒摸到刈谷城下，老子先拿你們祭旗！」
這一聲吼比方才砸斷枯木那一下還響。夜風裡傳出去老遠，河對岸的樹林裡驚起幾隻宿鳥，撲稜稜飛走了。
身後那百來號人像是被這一嗓子從夢裡拽出來的，原本鬆散的隊伍猛地緊了一緊，腳步聲也跟著密了起來。幾個今川降卒互相看了一眼，沒敢吭聲，低頭加快了腳步。服部小平太走在信澄身側，用餘光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信澄走在隊伍中段，鐵槍扛在肩上，步幅不大但節奏很穩。他沒有走在最前面，那個名叫杉浦甚兵衛的三河降卒已經提前摸到前面去了，他是刈谷城周邊出身的人，這條路他比任何人都熟。
信澄看見那團黑影朝自己招了一下手，便偏頭對服部小平太低聲說了一句：「讓後面的人別扎堆，拉開間距。」
服部小平太點了點頭，放慢腳步往後傳話去了。
信澄繼續往前走，靴子踩進爛泥里，拔出來，再踩進去，每一步都在往前。
因為還有正事要做。
五月二十日凌晨。
此時刈谷城的評定室里，燈火通明。
水野信元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幅寫滿密密麻麻文字的軍報，墨跡還沒幹透，是傍晚時分從沓掛城方向快馬送來的，他手裡攥著一把合著的扇子，扇骨在指間微微轉動，轉了兩圈，停下來，又轉了兩圈。
屋裡坐著七八個人，都是水野氏的一門眾和重臣，沒有人說話。
桶狹間的敗報早在傍晚時分就傳到了刈谷城，消息是一路潰逃下來的今川殘兵帶來的，本陣被端，前陣全潰，戰死的家老和城主級人物能列出一長串：
今川家的當主、東海道第一弓取、從四位下治部大輔今川義元當場斃命！
其麾下重臣更是損失慘重，接連陪葬：
本陣前備大將，遠江二俁城城主松井宗信！
先鋒前備大將，遠江井伊谷城城主井伊直盛！
本陣親衛大將，遠江久野城城主久野元宗！
本陣側翼旗本統領，駿河川入城城主，美作守由比正信！
軍奉行，駿河持舟城城主一宮宗是！
本陣親衛旗本備大將，駿河蒲原城城主蒲原氏德！
以上！全無倖免！
戰死的士卒更是不計其數，光是能數出來的就有三千餘人。
整個今川軍本陣在一夜之間，都被織田信長那個尾張瘋子給打穿了！！！
水野信元把合著的扇子放在膝上，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平靜：「今川家，完了。」
「沓掛城也丟了…淺井政敏守的城，被一個足輕組頭輕而易舉地拿了下來。」
水野信元說著，像是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那人叫德田信澄，越前出身，據說帶了不到四十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今川降卒，你們猜他是怎麼喊開城門的？義元公的首級！」
「不到四十人？」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家臣忍不住開口，「主公，沓掛城就算守軍再少，也不至於被一群殘兵嚇到無血開城吧？」
「你聽我說完。」水野信元沒有生氣，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人殺了義元之後並沒有回本陣，而是帶著義元的首級直接去了沓掛城，在城門口把首級一亮，城就開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然後他收降了城裡的守軍，連夜過了境川，往三河來了。」
評定室里安靜了一瞬，有人低聲問：「往三河來了？」
「對。」水野信元點點頭，語氣平淡，「按照他的腳程，大概天亮前後就會到刈谷城下。」
「我們要籠城嗎？」另一個家臣問。
水野信元沒有直接回答。他把扇子從膝上拿起來，在掌心裡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然後開口：「把城門打開。」
「啊？！」
「開城？」
「大人三思啊！萬一那個人……」
水野信元抬了一下手，止住了所有聲音：「大殿死了，沓掛城沒了，家老們近乎死傷殆盡，今川家上洛最大的底牌，已經在這一夜之間全被織田家掀了。」
他環視了一圈屋內的家臣們：「你們覺得，憑我們這一座刈谷城，能擋住天亮之後織田家的旗？還是能擋住從越前來的那條瘋狗？」
一片肅靜。
「可是…竹千代那邊……」有人提起了這個名字，但話沒說完就停住了。
水野信元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他是我外甥，但那是對義元公而言，現在義元公死了，他不再需要向任何人盡忠了，我也一樣。」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放下杯子：「我管不了他了，能告訴他及時撤出大高城就已經是開恩，從今以後，他愛去哪去哪吧。」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色里有一層薄薄的霧，遠處的天際線已經開始泛出一絲極淺的灰白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底下慢慢透上來。
「城門留著，別關。」水野信元背對著屋內的家臣們，「等人來敲。」
「他要是來了……」
他輕嘆一聲，隨即轉過身。
「請進來。」
「是。」家臣們紛紛叩首。
評定室內的門重新拉上的時候，水野信元已經在廊下走出了十幾步，家臣們還在低聲議論什麼，隔著兩堵牆，聽不大清，但他不需要聽也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投降，織田家，那個越前的年輕人，還有竹千代。
他把那些聲音留在身後，穿過中門，繞過庭院的角落，走進了內室。
內室的拉門被拉開又合上，將外面的嘈雜徹底隔絕了，他坐到榻上，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安靜了片刻。
他在心裡把剛才發生的事重新過了一遍。
德田益兵衛信澄，越前甲斐家的家臣遺孤，穿著一身舊具足，扛著一把鐵槍，全身上下乾淨得沒有半個銅板，白淨的臉上一雙眼睛據說看人的時候從不躲閃，也有人說他那雙眼睛是空的，像兩個窟窿，看誰誰發毛。
他殺山賊如吃飯喝水一樣，肚子餓了還敢在清洲城下的茶屋裡對織田信長拍桌子。
他殺了松井宗信，殺了由比正信，殺了今川義元，一夜之間拿下了沓掛城，然後帶著一百多個降卒蹚過境川，提著今川義元的腦袋，一步一步接近他的家門口。
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足夠讓人記住一輩子。
而這個年輕人用了一個晚上全做完了。
水野信元坐在黑暗裡，呼吸平緩，但他知道自己並不平靜。
他在想一件事，義元死了，今川家垮了，他選擇投靠織田家。
這是對的，良禽擇木而棲，亂世皆是如此，織田信長能在桶狹間以不到五千軍勢就擊潰了今川兩萬五千大軍，這種人的鋒芒不是他能擋的，織田大人若是願意收下刈谷城，他水野家至少還能保住血脈和家名。
但那個年輕人呢？
織田信長是他的主君，可偏偏信長此時不在，這個年輕人就是刈谷城即將而來的「織田家代言人」，而水野信元對這個人一無所知。他不知道德田信澄從哪來，不知道他想要什麼，不知道他對待投降者的手段是寬還是嚴。
松井宗信、由比正信、今川義元，說殺就殺。
他該不會也把我給殺了吧……
水野信元在黑暗裡閉了一下眼。
他不想開門，但沒辦法，他如今年近半百，知天命了，身後還有水野家一門，有刈谷城上下四萬多條人命，他賭不起，瘋狗是沒有底線可言的，事到如今，也只能……
就在這個時候，拉門被拉開了。
動靜不大，但足夠讓他轉過頭去，他的目光一觸及站在門口的那道人影，眉心就不自覺地擰了一下。
「鶴。」
門口站著一個身穿具足的年輕女子，甲片在晨光里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她手裡提著一柄薙刀，刀柄比她人還高，刀身用布裹著，但看那長度和弧度就知道是開了刃的。腰間還佩著一把打刀，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絲卷，看起來用了很久，但保養得很好，沒有一處鏽跡。
她看著水野信元，目光不躲不閃，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父親大人，我聽侍女們說…義元公死了。」
水野信元看著她，看著她那身具足和那柄薙刀，沉默了很長時間。
「是，聽說了。」
「那竹千代呢？他會怎麼樣？」
水野信元聽到「竹千代」三個字，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我派人告訴他撤軍了，他只要不傻，就該知道現在該跑。」
鶴姬點了點頭，像是她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她把薙刀靠在門邊，走進內室，在離水野信元兩步遠的地方坐下來，屈膝的姿態很端正，但那身具足穿著，怎麼看都不像是該出現在內室里的樣子。
「父親大人，您要開城吧？」
水野信元看著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怎麼知道的？還有…你怎麼又穿成這身進來？你不知道天快亮了？」
「評定室燈火通明了一整夜，家臣們出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但沒有人急著去布防。」鶴姬頓了頓，「而且您把城門打開了，再說天要亮了，所以才更該穿著，有什麼不好？織田家的人就要來了，萬一真談不攏要動手，孩兒還能幫您打一打。」
水野信元沒有說話。他知道他這個女兒比一般人觀察得更細，從小就不愛女紅，不愛居於深閨之中，成天跟著城裡的足輕、武士們學刀法、練槍術，後來乾脆穿上了具足，成為了一名姬武士。
他身為人父，哪裡能接受女人變成如此模樣，他勸過、罵過、甚至關過她，但都沒用。有一次他氣得說了重話：
「鶴！你是不是想當武士？去上陣殺敵！哪怕被亂兵斬於陣前，首級被挑在槍尖上示眾，最終落得拋屍荒野、屍骨無存的下場，你也願意？！」
結果她回答得毫不猶豫：「想，孩兒願意。」
從那之後他就不勸了，孩子大了由不得人，愛穿穿吧。
「開城是對的，今川家已經垮了，織田家遲早會取代今川家的位置，至少在西邊是這樣。您不投降，等織田信長騰出手來，刈谷城撐不過三天，到時便是家族盡滅，滿門抄斬之罪。」
水野信元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在城樓上看了很多年。」
水野信元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那個殺了義元公的人，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鶴姬看著他：「您見過他？」
「沒有。」
「那您怕他？」
水野信元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攤在膝蓋上的手，掌心裡有些薄繭，年歲漸長後刀握得少了，繭也跟著淡了一些，這雙手寫過文書，簽過盟約，接過今川義元的委任狀，可現在這雙手裡…什麼也沒有……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不是怕……」
「那是因為什麼？」
水野信元嘆息一聲，像是在說服自己：「為父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此話怎講？」
「鶴，你不知道，當初義元公還在世的時候，我知道該怎麼站，站在他這邊。織田信秀那個尾張之虎還得勢的時候，我也知道該怎麼站，離他近一點，可現在時局大變，義元公輸了，賠掉了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織田信長贏了，現在他賺得盆滿缽滿…如果派來的是任何一名家臣都還好，可現在偏偏來的卻是一個我們所有人都沒聽說過的名字。」
說完，他抬起頭，看向鶴姬。
「德田信澄，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沒有。」鶴姬搖了搖頭。
「是啊，我也沒有，這個人身上的一切都太過匪夷所思，就好像他是突然冒出來的一樣。一個野武士，在清洲城外混吃等死，靠著幾句沒背熟的《孫子兵法》讓織田信長收下了他，然後就很莫名其妙，他一夜之間就殺了義元公，奪下了沓掛城，如今蹚過了境川，現在要來敲我們家的門……」
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麼，不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知道他會不會前一秒還在跟我稱兄道弟，下一秒笑著笑著就突然拔刀暴起殺人，而為父最擔心的是……」
「父親大人直說無妨。」
「最擔心的是，不知道他會對你做什麼。」
鶴姬聞言挑了挑眉，沒有立刻接話，她把目光從父親身上移開，落到牆邊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上，看著火苗在燈芯上抖了一下，又穩住了。
「父親大人，我來見您之前，在城樓上站了一會兒。」
「什麼時候？」
「您和家臣們還在評定室里的時候。」鶴姬說，語氣平淡，「我想看看，那個方向會不會有人來。結果還真看到了。」
水野信元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你看到了？」
「看到了一隊人，大概一百上下，從河邊那條路過來的，走得不快，但方向很直。走在隊伍中段的那個人扛著一桿槍，槍尖上挑著什麼東西，太遠了看不清，但那東西垂著，應該不是旗，是布。」
她頓了頓：「或者是什麼被布裹著的東西。」
水野信元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那就是義元公的首級。」
鶴姬沒有接話，但她點了點頭，像是已經猜到了。
她就這樣穿著具足跪坐在內室的榻榻米上，腰背挺直，雙手擱在膝頭，
水野信元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兒他真的從來沒看懂過，他印象里還是那個趴在廊下看母親縫衣服的小女孩，轉眼間她已經長得比母親還高了，穿著男人的鎧甲，握著比她自己還長的刀，坐在他面前，和他討論織田家和今川家的勝負。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
鶴姬卻在這時開口了：「父親大人，您不想開門，對嗎？」
水野信元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您不想開門，但您開了，因為您知道，刈谷城守不住，其因有五——」
「其一，刈谷城內守軍不多，滿打滿算只有六百人，還要分兵看守各處村落與支砦，真正能上陣防禦的，還不夠四百人。」
「其二，織田大人剛剛取得桶狹間大勝，本部精銳近乎無損，隨時可以發兵東進攻打三河，而我們碧海郡刈谷城就是首當其衝。」
「其三，刈谷城只是邊境平城，無險可守，如今尾張全境已被織田軍收復，鳴海城的岡部大人早先就被團團圍困，大高城的竹千代…也是被困在大高城中自顧不暇，兩萬五千大軍早已潰散，我們孤立無援，進退無路，一旦開戰，便再也無法挽回。」
「其四，德田大人帶著桶狹間、沓掛城兩地降兵，持有義元公首級、狩衣等信物，而沒有被織田大人所干涉，這擺明就是得到了織田大人的背書，如果我們籠城自守，這不僅是對抗織田軍前鋒，更是在公然忤逆織田大人，他完全會以我們包庇今川亂黨為由直接發兵，可謂師出有名，到時刈谷就是死地。」
「其五……」
鶴姬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那句話已經到了嘴邊，卻不知道為什麼被什麼別的東西堵住了。她的目光原本落在父親臉上，此刻卻偏移了半寸，落向虛空處，像在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水野信元看著她，等了幾息，見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便開口問了一句：「其五是什麼？」
鶴姬沒有立刻回答，她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確定自己剛才在想什麼，但她很快就放棄了。
「沒什麼。」她搖了搖頭，「其五…是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水野信元看著她，沒有追問，他知道他這個女兒向來豪爽，說話從來不打磕巴，她如果中途停住了，那一定是真的有什麼東西讓她停住了。
不過算了，既然她不說，他也不打算逼她，他能感覺到那不是什麼大事，至少現在不是。
「想不起來就不想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晨光已經從灰白色變成了淺橙色。
「他就快到了。」
鶴姬也站了起來，重新拎起那柄薙刀，來到窗前，站在父親身側，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城外的方向，遠處的地平線上，那道灰白色的光已經變成了淺橙色，像一層薄薄的釉從地面下滲上來，正在慢慢鋪開。
「父親大人，讓孩兒去吧。」
水野信元偏過頭看著她：「你去？」
「您是一城之主，您是長輩，您親自去城門口迎接一個足輕組頭，就算他是織田家的人，也抬舉得太過分了，傳出去，別人會說水野家骨頭軟，見了誰都跪。」
她頓了頓：「我去接他，正好。」
「你一個女子？」
「我穿著具足，拿著薙刀，站在城門口，他不會以為我是來迎親的。」鶴姬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他會以為我是來試他的。」
水野信元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
他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有道理，他親自去迎，確實太正式了，那會給德田信澄太多談判的籌碼，讓他以為自己占了上風，但如果派一個家臣去，又顯得不夠尊重。
鶴姬去，正好。
「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鶴姬說，「我就站在那裡，等他自己走過來，等他先開口，等他自己決定怎麼對待水野家的人。」
「如果他先拔刀呢？」
鶴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打刀，又看了一眼手裡的薙刀：「那他來刈谷城，就是為殺人而來？既然如此，我拔刀的時候，也不算冤枉他。」
「……」
水野信元沒有再說話了。他知道他這個女兒，但凡她自己認定的事，他說再多也沒用。
鶴姬也沒有再等他的回答，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父親大人，您就坐在屋裡喝茶吧，等我把人帶進來了，您再出來。」
她說完這句話，邁步走出了內室。
水野信元獨自站在窗邊，看著她穿過中庭的背影，他看了很久，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隻涼透了的茶碗。
「茶都涼了。」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沒有去續。
城門外，晨霧正在散去。
從城樓上看下去，那條路的盡頭，正有一隊人影在晨光里慢慢浮現。走在隊伍中段的那個人扛著一桿鐵槍，槍尖上挑著一件垂著的、被布裹著的東西。
鶴姬走下城樓的時候，守門的足輕正伸著脖子往外看。她走過去，在城門內側站定，薙刀杵在身側，刀尖朝上，刀刃的反光在晨光里劃出一道細細的亮線。
「把門打開。」
「可是姬様，外面的人……」
「把門打開。」鶴姬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變化，「他既然來了，我們就請他進來。」
守門的足輕看了一眼她腰間那把打刀，又看了一眼她手裡那杆薙刀，咽了一口唾沫，沒有再猶豫，轉身去拉門閂。
然後她看見了，城門打開的時候，一個扛著鐵槍的人影，從晨霧裡走出來了，停在了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
他站在晨光里，身上那件舊具足上糊著乾涸的泥漿和血漬，鐵槍扛在肩上，那杆鐵槍的槍尖上纏著一面旗，裡面的東西不言自明，在槍尖上輕輕晃蕩著。
他身後那一百來人稀稀拉拉地散在路面上，沒有列陣，沒有人舉旗，所有人都在喘氣，有的人已經蹲下來了，但信澄站得很穩，他看見城門打開，看見門內站著一個身穿具足的年輕女子，身材修長，薙刀杵在身側，腰佩打刀，衣甲整潔，晨光在她的甲面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像一尊從某個神社裡搬出來的立像。
信澄的步子停了一瞬。
他沒有見過這個人，也猜不到水野信元會派一個女子來迎門，但他沒多問，只是把鐵槍從肩上拿下來，槍尖朝下，輕輕杵在身側的地面上，然後朝鶴姬的方向點了點頭。
「在下德田信澄，織田家足輕組頭。」
「奉大殿之命，前來接管刈谷城。」
晨風從兩人之間吹過，把城樓上那面新換的織田家旗吹得嘩啦響了一聲。
鶴姬將薙刀豎持於身側，刀尖朝上，左手扶住刀杆中部，朝信澄欠了欠身，行了一個不卑不亢的武士禮。
「水野鶴姬，奉父親水野信元之命，前來迎接德田大人進城。」
她站直身，讓開半個身位，抬手朝門內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父親已在評定室備茶等候多時了，德田大人請。」
信澄沒有立刻邁步。他偏過頭，朝身後看了一眼，服部小平太正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城門內側掃了一圈，像在數裡面站了幾個人。
「小平太。」
「在。」
「你留在外面，帶上你的人，看好這群降兵，誰要是敢搗亂，直接殺了，不用問我。」
此言一出，站在城門內側的幾個水野家足輕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說話，服部小平太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直接退後兩步，站到了隊伍最前面，那百來號降兵本來還松松垮垮地散在路面上，聽到「直接殺了」四個字之後，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不少，有幾個本來想往城門裡探頭的人，默默把脖子縮了回去。
鶴姬站在門內，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在信澄臉上多停了一陣。
信澄沒有看她，把鐵槍從肩上拿下來，槍尖朝下，跨過門檻，走進了刈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