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旗立刈谷 碧海之變
信澄入城之後，步子沒有停，但他心裡那根弦已經繃緊了。
水野鶴？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史書上是沒有這個名字的。
他在腦子裡飛速翻了一遍關於水野信元的記憶。
水野信元，刈谷城城主，水野忠政的次子，水野忠重的兄長，德川家康之母於大的同父異母兄長。初名忠次，通稱藤七郎，早年便暗中與織田家互通往來，並非桶狹間戰後才臨時倒戈，直到今川義元敗亡之後，他才徹底公開站隊織田信長，還為德川家康居中調解。
後因被懷疑內通武田家，於天正三年被織田信長命佐久間信盛誅殺。其子水野利勝倖免於難，隨後成為土井家的養子，改名土井利勝——正是日後德川幕府三代將軍家光時期的首席老中，那位鼎鼎大名的土井利勝。
水野信元確實是有女兒的，足足有兩位，史書上都有明確記錄。
長女名字不詳，嫁給同族分家常滑水野氏的第三代家主水野守隆，屬於內部聯姻。
次女名為妙源姬，嫁給河和城城主戶田守光，戶田守光以婿養子身份入贅水野家，鞏固三河邊境，是非常重要的政治聯姻棋子。
可這一切就對不上了，眼前這個人說她叫水野鶴，穿著具足，持著薙刀，站在刈谷城的門口，自稱水野信元之女來迎接他。
信澄的步子沒有亂，但他的腦子裡已經翻了好幾頁，是史書漏記了，還是有什麼東西跟史書不一樣了？
他往前走的時候，目光掃過兩側的城牆，城牆上站著幾個守城的足輕，手裡握著長槍，但沒有指向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表情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緊張。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前三步遠的那個姬武士，她走路的姿勢很穩，具足的甲葉隨著步伐碰撞，發出細碎的響聲，薙刀扛在肩上，腳步不快不慢，剛好讓信澄能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她穿過城門內側的空地時，兩側的守兵紛紛低頭讓路，有人喊了一聲「姬様」，她沒應，只是繼續往前走。
信澄跟在她身後，鐵槍扛在肩上，槍尖上那團裹著首級的布在晨光里微微晃蕩。他走過的地方，守兵們先是看他一眼，然後目光落在那團布上，又迅速移開了。
穿過中門之後，路變窄了，兩側開始出現屋舍和商鋪。有早起的人在推門，有孩子在巷口探出半個腦袋，有婦人端著木盆站在檐下，看見信澄走過來，手裡的盆晃了一下，水潑出來一些，她沒顧得上去擦，只是盯著他看。
信澄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鶴姬身上。
她扛薙刀的姿勢很自然，刀杆搭在右肩上，左手虛扶著刀杆中部，步幅不大但節奏穩定，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同一塊位置上，她的重心壓得很低，胯骨幾乎沒有晃動，甲片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不是松松垮垮的碰撞，是服帖的、緊密的響聲。
一個穿慣了具足的人才會有的聲音。
信澄在心裡下了判斷：她不是穿著玩玩，她真的練過。
而且練的時間不短。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同時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走出十幾步之後，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向她：
「天王蓋地虎？」
鶴姬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和那句話打斷了步伐，她停下來，看著他，眨了眨眼。
「……什麼？」
信澄看著她的反應，沒有停頓，又接了一句：
「宮廷玉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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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姬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
信澄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他伸出自己握槍的右手，把手指張開，露出指甲。
「得了灰指甲？」
鶴姬看著他伸出來的手，沉默了一會兒，她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他的臉，像是在辨認一個奇怪的謎語。
「……你的指甲怎麼了？」
信澄看著她，看了大概兩三息的時間。
然後他把手收回來，重新握回槍桿上，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沒什麼，被石頭砸了一下…我們先走吧，不能讓水野大人等太久。」
鶴姬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根弦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那些奇怪的音節，那隻伸出來的手，那雙看她的眼睛……
她快步跟了上去，在他身後重新保持了三步的距離。
信澄走在前面，手裡攥著槍桿，心裡那根弦也還繃著。他剛才的那番試探，沒有得出任何結論。但她沒有接上，這本身就是一個結論。
她不是那個人，或者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人。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但鶴姬開口了：
「德田大人，您殺了義元公的時候…是怎麼下的手？」
這句話問得隨意，像是隨口一問，但信澄注意到她問完之後，周圍幾步之內的幾個水野家武士都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路邊的百姓也有人停了下來，手裡還拎著東西，就那麼站在原地不動了，像是被這句話釘住了。
信澄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
「一刀下去就完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早飯吃什麼，說完之後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又補了一句：
「老子殺他就像是在殺一條野狗，血崩了老子一身，擦都擦不掉。」
他說完這句話，繼續往前走，步子沒停，鐵槍在肩上紋絲不動。
但他身後那幾步之內，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瞬。
路邊的一個武士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另一個年長一些的武士則是站在原地，沒有動刀，但他的臉色白了一些，目光從信澄身上移開，落在別處，又移回來。
廊下那個端著木盆的婦人整個人往後縮了一步，木盆里的水晃出來大半，潑在地上，巷口那幾個孩子也被旁邊的老人一把拽了回去。
信澄沒有回頭去看那些反應，他甚至沒有放慢腳步。
鶴姬走在前面，沒有再說話。
但她走路的節奏，在剛才那一瞬間，微微頓了一下，很短，不到半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就恢復了。
信澄注意到了。
他沒有說破。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走過了那條路，拐過一個彎，就到了評定室。
門前站著兩個侍從，見鶴姬走過來，躬身行禮，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信澄，目光在他肩上那杆鐵槍上停了一瞬，又迅速收了回去。
鶴姬在門口停下來，側過身，看著信澄，語氣恢復了她方才那種不卑不亢的平淡：
「德田大人，請在此稍候。我進去通報父親。「
信澄在門檻外站定，把鐵槍從肩上拿下來，槍尖朝下，杵在身側的石板地上。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鶴姬轉身推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合上，留下一道窄窄的縫隙，透出裡面的燈光。
信澄站在評定室的門口，等著門再次打開。晨光落在他那身舊具足上，把乾涸的泥漿和血漬照得清清楚楚。
他等了很久，久到門縫裡的燈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從裡面經過了。
然後門開了。
鶴姬站在門內，側身讓開，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父親請您進去。」
信澄將鐵槍靠在門外的牆上，跨過了那道門檻。
評定室的門在信澄身後合上了。
門合上的那一瞬間，外面的晨光和聲音都被隔斷了，屋裡只剩下桌案上那盞油燈的光，在牆壁上晃出一個昏黃的光圈。
評定室里沒有他想像的那麼暗，窗紙上透進來的晨光足夠看清屋裡的陳設，一張矮案，兩隻坐墊，牆上掛著一幅字，字上寫了什麼他沒細看。
水野信元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隻茶碗，沒有喝，就那麼握著，像是借那一點溫度穩住自己。
信澄在他對面坐下。他剛在門檻外拍過甲上的泥，沒拍乾淨，一坐下來又有細碎的土渣落在榻榻米上，他沒管，雙手擱在膝蓋上，腰背挺直，看著對面的水野信元。
兩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矮案，案上放著一隻茶壺、兩隻茶碗，其中一隻茶碗裡的茶已經涼透了。
水野信元先把杯子放下了，看著信澄，聲音不高：「德田大人，這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信澄說，「就是路上有點餓，您這有吃的嗎？」
水野信元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殺穿了今川本陣、砍了義元腦袋、一夜拿下沓掛城、帶著一百多個降兵蹚過境川跑來敲他城門的年輕人，坐下來第一句話是問有沒有吃的。他沉默了片刻，偏頭朝門外吩咐了一聲：「拿些飯糰來。」
門外有人應了，腳步聲遠去了。
信澄點了點頭，沒道謝，就那麼坐著。他現在算是正式踏進了水野信元的本丸，一隻腳踩在三河的土地上，另一隻腳還沒完全落地。他明白這個道理：對方開門是看清了形勢，但心裡那桿秤還沒完全倒向這邊，他還得再推一把。
水野信元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便主動說道：「德田大人，義元公……」
「我對義元公沒什麼好說的。」信澄打斷了他，語氣平淡，「他死了，我殺的，殺他就像是殺了一條狗——您要是想聽我講一遍過程，隨意，但講完之後，咱們還得談正事。您要是覺得現在聽這個不合適，那咱們就直接談正事。」
水野信元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茶杯在他手裡轉了小半圈，又放下了：「……那就談正事。」
「好。」信澄坐直了一點，「水野大人，您開門迎我進來，說明您已經做了決定，我不跟您繞彎子，我要刈谷城，但我要的不是這座城本身，我要的是這座城的位置。它卡在尾張和三河之間，誰占了它，誰就捏住了境川的門，織田大殿在桶狹間打完這一仗，收復了全部失地，下一步一定是往東看，我要趕在他下令之前，先把這門替他守住。」
水野信元沒接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他皺了皺眉，但沒有放下杯子。
信澄繼續說道：「您應該知道，我對竹千代沒好感。我要在這三河上撕一塊地下來，就是要噁心他，您是他舅舅，這事兒您怎麼看？」
水野信元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了：「你既然知道我是他舅舅，那你應該也知道，我開門迎你進來的時候，就已經選了。」
「我知道您選了。」信澄看著他的眼睛，「但選和做，是兩回事，您選了織田家，可您心裡還在想，這小子能撐多久？他背後有織田大殿撐腰不假，可他自己到底有沒有那個本事？在三河站穩腳跟？我今天就是來讓您親眼看看的。」
水野信元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信澄說得沒錯，他確實在想這些事。
他做了近二十年的城主，見過太多人來了又走，有的死在戰場上，有的死在酒宴上，有的死在女人肚皮上…這個年輕人能不能在三河站住腳，他看不准，但他願意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決定：「德田大人，你想要什麼，不妨直說。」
信澄緩緩開口：
「水野大人，我要您這個人，還有您這座城，您留下來當城主，替我守住刈谷城，替我處理三河那邊的關係。我替您擋織田大殿那邊的壓力，您在名義上還是這座城的主人。」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朝門外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對了，義元公的頭，還在我槍尖上掛著，就在您門口，您要是想確認一下那是不是真貨，可以，我現在就親手拿進來給您看看。」
「不是給您個下馬威。」他補了一句，「是讓您知道，我手裡有東西，您跟我談，談出來的結果，比您自己悶著頭想出來的那些，更值錢。」
此時，門被推開了。
信澄以為是哪個侍從進來送茶，沒抬頭。
但當他抬頭的時候，鶴姬已經端著漆盤走了進來，她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副具足和薙刀，而是一襲素色的小袖，腰帶系得齊整，頭髮也重新束過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
她低著頭走進來，端著漆盤走到矮案邊，跪下來，把漆盤放在案角，盤子裡碼著三個飯糰，還有一小碟淺漬的蘿蔔，邊緣還擱著一雙木筷，茶水的熱氣從壺嘴裡往外冒，聞著像是粗煎茶。
「……」信澄看著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漆盤。
他沒說話，但腦子裡轉得很快，一個未出嫁的武家之女，端著飯盤給一個陌生男人擺飯？還跪在他旁邊？
這在戰國時代可不是什麼「體貼」，是失禮，往小了說是不成體統，往大了說是引火燒身，傳出去對水野家的名聲沒半點好處。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水野信元。
水野信元坐在主位上，端著那杯涼茶，沒有看她，也沒有阻止她，像是沒看見一樣。
信澄收回目光，直接伸手拿了一個飯糰啃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沒說什麼。
鶴姬見他吃了，像是完成了任務，站起來退到牆邊，靠牆站著，沒有要出去的意思。
信澄把半個飯糰咽下去，舔了一下嘴角的米粒，看著水野信元：「水野大人，您這個女兒…挺能幹啊。」
水野信元這才放下茶杯，像是剛回過神來，看了一眼站在牆邊的鶴姬，又看了一眼信澄，然後說了一句：
「德田大人今年多大了？」
信澄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二十二。」
「二十二。」水野信元念叨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稱它的分量，「殺了義元，拿下沓掛，蹚過境川來敲我的門，才二十二。」
信澄沒接話，等著他把後半句說出來。
水野信元放下茶杯：「我女兒今年十八。」
他說完這句話就沒再往下說了，只是看著信澄。牆邊靠著的鶴姬原本垂著眼像是在發呆，聽到這話突然抬起頭來看了她爹一眼，又迅速垂回去了，但那一瞬間的眼神帶著一點驚訝，一點不滿，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信澄嚼飯糰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看著水野信元，咽下去：「水野大人，您這是……」
「聽我說完。」水野信元抬手打斷了他，語氣很淡，「德田大人年紀輕輕，前途不可限量，將來少不了封妻蔭子，我女兒從小舞刀弄槍，卻沒幾個人敢娶，我愁得很。」
信澄看著水野信元那張沒表情的臉，心想你這叫「隨口提一句」？你這分明就是把她推出來讓我看一眼，然後告訴我她十八，沒人敢娶，你確實是愁得很，就差直接說「你看著辦吧」。
但他沒有接這個話茬，現在不是時候，他還有正事沒談完，而且土井利勝還沒出生，水野家最值錢的籌碼還在他爹的腰帶上掛著，他得先把眼前這步踩實了。
「水野大人，」信澄把飯糰放回碟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米粒，「您剛才問我想從您這兒得到什麼，我說了——您留下當城主，替我守住刈谷城，就這麼簡單，我給您透個底，織田大殿的性子您比我清楚，他能容人，但容不下不聽話的人。您既然開門了，就乾脆把門開到底，您要是還在兩頭觀望，到了大殿那邊，這話就不一定是我來說了。」
他說完這句話，看了一眼牆角的鶴姬，又收回來：「我是個粗人，不會說好聽話。但這城我既然進來了，就不會讓它再從織田家手裡丟出去。」
他伸出右手：「交換誓書吧，水野大人。」
水野信元看著他伸過來的那隻手，低低地笑了一聲：
「自古英雄出少年…既然如此，這刈谷城便託付給德田大人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信澄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穩。
水野信元以為這就完事了，誓書都交換了，手也握過了，這樁事就算定了，他正要端起茶碗，把這口涼茶灌下去，壓一壓心裡的五味雜陳，信澄忽然又把那隻手伸了回來，掌心朝上，五指張開。
「水野大人，再來一下。」
「什麼？」
「擊掌。」信澄說，「書面的是給織田大殿看的。這一下是咱倆之間的。」
水野信元看著他伸出來的手掌，沉默了兩息。他活了四十多年，見過燒香盟誓的、寫血書的、割手指頭的…反正就是沒見過談完了之後還要「擊掌」的！
但他看信澄那張臉，不像是在開玩笑，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他放下茶碗，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信澄掌心上。
「行了。」信澄收手，「從現在開始，咱倆誰反悔誰就是孫子。」
孫子？！
水野信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看了一眼信澄，忽然覺得今天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加在一起，比他過去十年加起來都離譜。
就在這時，評定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拉開，一名傳令足輕單膝跪在門檻外面，嗓子裡還帶著一路跑來沒喘勻的氣：
「報！城外有一隊人馬正在靠近！約百餘人！為首者自報家門——織田家臣前田利家！」
信澄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渣。他沒拿靠在門外的鐵槍，空著手就往外走。
水野信元看了一眼信澄，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德田大人，你的人？」
信澄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渣，他看了一眼牆角的鶴姬，那姑娘靠牆站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水野大人，我去接一下。」他說完大步走出了評定室，鐵槍靠在門外的牆邊沒拿，空著手，步子很快。
前田利家帶人來接他，說明清洲那邊已經收到他過境川的消息了，信長沒有收回成命，也沒有派兵來追他回去，那就意味著：
默許了！
他現在可以放手做了。
他走過中門的時候，晨光正好鋪滿碎石板路，掃過兩側的屋檐，身後傳來腳步聲，跟在他三步之外，他偏頭看了一眼，鶴姬也跟出來了，似是專程送他到城門口。
信澄沒有回頭。
「鶴姬，你爹剛才說的那句話，你聽見了？」
鶴姬沒有回答，但她也沒有停下腳步。
「那咱們回頭再說。」他加快了步子。
城門在晨光里敞開著，門外的土路上，一隊人馬正在塵霧裡停下來，為首那人騎著一匹栗色的馬，胴甲上蒙著一層薄薄的塵土，遠遠看見信澄的身影，先是一愣，然後翻身下馬，站在路邊等著他走近。
信澄走到門口，停了半步，回頭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鶴姬，然後收回目光，邁步走出城門。晨風迎面灌過來，帶著土和草的氣味。
「前田殿，您怎麼來了？」
翻身下馬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幾分，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前田利家站在路邊，渾身上下全是塵土，甲冑上那層灰厚得像剛從地里挖出來的，他看見信澄走過來，瞪著眼睛上下掃了一遍，頭在、胳膊在、腿也在……
這才喘出一口粗氣，好傢夥，這個大嗓門不下於山內一豐，合著織田家的臥龍鳳雛都是一群大嗓門：
「你還活著呢？！」
他的嗓門比平時大了一截，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火氣，像是攢了一路的擔心終於找到了出口，唾沫星子噴了信澄一臉。
「你要是死了，我回去怎麼跟大殿交代！還不快點跟我回清洲復命！」
「死不了，您先別急。」信澄沒急著走，一把抹掉臉上的唾沫星子，「沓掛城都拿下來了，刈谷城也開了，我福大命大造化大，還能真死在飯桌上不成？對了，前田殿，您帶旗幟了嗎？」
「帶旗？什麼旗？」前田利家被信澄這一問直接問愣了。
「織田家的旗。」信澄說，「刈谷城已經是織田家的領地了，我要把它升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鶴姬也跟出來了，前田利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清了那道身影，嘴角壓不住地翹了一下：「小子，你行啊。」
「別瞎說，您到底帶旗了沒？」
前田利家伸手從馬鞍後面抽出一面疊好的旗幟，布面卷得緊實，邊角有些磨損，看得出是隨軍帶了好一陣子了：「我就帶了這一面。」
「行，一面夠了。」
信澄接過旗幟，遞給城門口的足輕：「你，找個最高的地方，掛起來。」
「是，大人。」
足輕接過旗，跑上了城牆。
晨風從城門口灌進來，吹得信澄的衣擺獵獵作響。他仰頭看著城牆上那面水野家的旗——白底黑紋，圓框之內一株挺立澤瀉，那是水野家的家紋，在風裡蔫搭搭地垂著，像一條掛在那裡晾了太久的乾魚。
他沒有說話，前田利家也沒說話，兩人就那麼站在城門洞裡仰著頭，過了幾個呼吸的功夫，城牆上的足輕從垛口探出半個身子，朝下面喊了一聲：「大人，掛好了！」
一面白底黑木瓜紋的旗幟正在城頭最高處展開，五瓣木瓜紋在晨光里墨色分明，風一來，旗面呼啦一聲翻卷開來，白底在光里晃眼，黑色木瓜紋在風裡忽明忽暗。
他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那面五瓣木瓜旗立在水野家灰撲撲的丸立澤瀉旗旁邊，一黑一白，一個鮮亮一個暗淡，像兩代人站在一塊兒。
前田利家也仰頭看著那面旗，低聲說了一句：「……大殿要是看見這面旗掛在這兒，他得高興好一陣。」
「那就讓他高興。」信澄說。
但利家也低聲說了一句：「但這面旗一掛，全三河的人用不了多久就全看見了。」
「前田殿，我就是要讓他們看見。」信澄把目光從旗幟上收回來，「所以我就是要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該拿的東西都拿了。」
「……德田。」
「怎麼了，前田殿。」
「以後別再叫我前田殿了。」
「為什麼？」
「我說，別叫前田殿了。」前田利家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重新落回那面旗上，「你跟我一樣，都是大殿的直臣，你叫我前田殿，我總覺得你是在叫哪個老頭子，叫利家就行。」
信澄沉默了兩息，叫利家？開什麼玩笑，咱倆的關係有那麼熟？你可是未來的加賀百萬石，豐臣五大老之一。
於是他改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不急不慢的認真：「那怎麼行，利家大人。」
前田利家聽到「利家」兩個字，先是頓了一下，然後看了他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然後嘴角動了動：「……行吧，比前田殿聽著順耳多了。」
信澄沒有再接話，他轉過身，朝城門內側看了一眼，他那百來號人正三三兩兩地蹲在牆根下歇著，有人靠著牆睡著了，有人在分水喝，有人低頭整理甲片上鬆了的繩結。
「小平太！」
服部小平太正頓時飛奔而來，站在信澄面前：「組頭大人，我在呢。」
信澄看著服部小平太那張沒表情的臉，又看了看他那身甲片上還留著昨晚渡河時的泥印子和乾涸的血跡：「……清洲受賞，跟我走？」
「我哪也不去。」服部小平太說，「您在哪，我就在哪。」
信澄看著他，想說點什麼，但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拍了拍服部小平太的肩膀，拍了兩下，然後轉身朝著城門內側的牆根喊了一聲：「都聽見了吧？回清洲！領賞！」
牆根下那百來號人先是愣了一下。
清洲？領賞？回清洲受賞？
那一百多號人，包括那些蹲著靠著睡著的降卒，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像被一瓢冷水潑醒了一樣，猛地炸開了。
「哇哦！！！」
「清洲城！老子能活著進清洲城了！」
「領賞！德田大人說領賞！我可聽見了啊！誰都別耍賴！！！」
「組頭大人！我們真的能去清洲嗎？不是騙我們的吧？真的嗎？！」
「騙子不得好死！老子這輩子就去過一次沓掛城！清洲？！那可是織田大人的清洲城啊！！！」
信澄看著那些歡呼的人，沒有跟著喊，也沒有笑，只是站在那兒等他們鬧完，等聲音稍微落下去一些，他轉過身，正要翻身上馬。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重，但在那些嘈雜的人聲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石板地上，節奏穩定，不快不慢。
信澄偏過頭，看見鶴姬正朝他走過來。
她左手裡捧著一桿鐵槍，槍桿上的泥漿被擦過了，沒擦乾淨，但至少能看出本色了。槍尖空了，那團裹著首級的布不知去向，露出潮濕的、暗沉的鐵色。
她的右手拎著一隻粗布袋，袋口扎著麻繩，裡面裝著一樣有分量的東西，沉甸甸地墜著，讓布袋底部繃出一個渾圓的弧度。
她走到信澄面前，停住。
城門洞裡的人聲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稀稀拉拉地落了下去。
鶴姬先把手裡的粗布袋放在地上，然後雙手平舉，將那杆鐵槍遞到信澄面前。
她沒有低頭，沒有屈膝，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
「德田大人，您的槍忘了帶。」
信澄伸手接過來，握住槍桿的部位正好是她剛才捧著的地方，還有一點餘溫。他低頭看了一眼槍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隻粗布袋。
鶴姬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那隻布袋，然後開口說道：
「義元公畢竟是一介英豪，堂堂東海道第一弓取，那張臉是活著的臉，就這樣挑在槍尖上，被破布裹著招搖過市，不成體統。」
她頓了頓：「我擅作主張，將首級硝制了，用粗鹽和石灰處理過，包在麻布里，換了這隻新布袋。」
她踢了一下腳邊的袋子，裡面的東西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聽起來比一隻普通布袋要重得多：
「布袋比那層布結實，麻繩也重新紮過了，不會半路散開。您帶回去給大殿復命，拿出來的還是那張臉。」
城門洞裡安靜了一瞬。
信澄低頭看著那隻布袋，又抬頭看著鶴姬，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然後彎腰把那隻布袋拎起來，掂了掂重量，很沉，布袋底部的形狀確實是一顆首級的輪廓，麻繩扎得緊實，打了兩個結。
他把布袋掛回槍尖上，綁好，動作利落，和之前綁布的方法一樣，只是換成了更結實的麻繩和布袋。
「謝了。」他說。
「您就這麼謝我？」鶴姬看著他，語氣里那一點點促狹幾乎聽不出來。
「我走了。」
鶴姬看著他，是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德田大人，一路小心。」
「駕！」
信澄駕馬離去，前田利家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一夾馬腹跟了上去，晨光鋪滿土路，隊伍沿著來路往回走，那面五瓣木瓜旗在刈谷城頭越變越小，最後縮成一個模糊的白點，消失在晨霧裡。
水野鶴？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史書上是沒有這個名字的。
他在腦子裡飛速翻了一遍關於水野信元的記憶。
水野信元，刈谷城城主，水野忠政的次子，水野忠重的兄長，德川家康之母於大的同父異母兄長。初名忠次，通稱藤七郎，早年便暗中與織田家互通往來，並非桶狹間戰後才臨時倒戈，直到今川義元敗亡之後，他才徹底公開站隊織田信長，還為德川家康居中調解。
後因被懷疑內通武田家，於天正三年被織田信長命佐久間信盛誅殺。其子水野利勝倖免於難，隨後成為土井家的養子，改名土井利勝——正是日後德川幕府三代將軍家光時期的首席老中，那位鼎鼎大名的土井利勝。
水野信元確實是有女兒的，足足有兩位，史書上都有明確記錄。
長女名字不詳，嫁給同族分家常滑水野氏的第三代家主水野守隆，屬於內部聯姻。
次女名為妙源姬，嫁給河和城城主戶田守光，戶田守光以婿養子身份入贅水野家，鞏固三河邊境，是非常重要的政治聯姻棋子。
可這一切就對不上了，眼前這個人說她叫水野鶴，穿著具足，持著薙刀，站在刈谷城的門口，自稱水野信元之女來迎接他。
信澄的步子沒有亂，但他的腦子裡已經翻了好幾頁，是史書漏記了，還是有什麼東西跟史書不一樣了？
他往前走的時候，目光掃過兩側的城牆，城牆上站著幾個守城的足輕，手裡握著長槍，但沒有指向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表情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緊張。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前三步遠的那個姬武士，她走路的姿勢很穩，具足的甲葉隨著步伐碰撞，發出細碎的響聲，薙刀扛在肩上，腳步不快不慢，剛好讓信澄能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她穿過城門內側的空地時，兩側的守兵紛紛低頭讓路，有人喊了一聲「姬様」，她沒應，只是繼續往前走。
信澄跟在她身後，鐵槍扛在肩上，槍尖上那團裹著首級的布在晨光里微微晃蕩。他走過的地方，守兵們先是看他一眼，然後目光落在那團布上，又迅速移開了。
穿過中門之後，路變窄了，兩側開始出現屋舍和商鋪。有早起的人在推門，有孩子在巷口探出半個腦袋，有婦人端著木盆站在檐下，看見信澄走過來，手裡的盆晃了一下，水潑出來一些，她沒顧得上去擦，只是盯著他看。
信澄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鶴姬身上。
她扛薙刀的姿勢很自然，刀杆搭在右肩上，左手虛扶著刀杆中部，步幅不大但節奏穩定，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同一塊位置上，她的重心壓得很低，胯骨幾乎沒有晃動，甲片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不是松松垮垮的碰撞，是服帖的、緊密的響聲。
一個穿慣了具足的人才會有的聲音。
信澄在心裡下了判斷：她不是穿著玩玩，她真的練過。
而且練的時間不短。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同時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走出十幾步之後，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向她：
「天王蓋地虎？」
鶴姬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和那句話打斷了步伐，她停下來，看著他，眨了眨眼。
「……什麼？」
信澄看著她的反應，沒有停頓，又接了一句：
「宮廷玉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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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姬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
信澄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他伸出自己握槍的右手，把手指張開，露出指甲。
「得了灰指甲？」
鶴姬看著他伸出來的手，沉默了一會兒，她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他的臉，像是在辨認一個奇怪的謎語。
「……你的指甲怎麼了？」
信澄看著她，看了大概兩三息的時間。
然後他把手收回來，重新握回槍桿上，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沒什麼，被石頭砸了一下…我們先走吧，不能讓水野大人等太久。」
鶴姬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根弦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那些奇怪的音節，那隻伸出來的手，那雙看她的眼睛……
她快步跟了上去，在他身後重新保持了三步的距離。
信澄走在前面，手裡攥著槍桿，心裡那根弦也還繃著。他剛才的那番試探，沒有得出任何結論。但她沒有接上，這本身就是一個結論。
她不是那個人，或者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人。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但鶴姬開口了：
「德田大人，您殺了義元公的時候…是怎麼下的手？」
這句話問得隨意，像是隨口一問，但信澄注意到她問完之後，周圍幾步之內的幾個水野家武士都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路邊的百姓也有人停了下來，手裡還拎著東西，就那麼站在原地不動了，像是被這句話釘住了。
信澄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
「一刀下去就完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早飯吃什麼，說完之後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又補了一句：
「老子殺他就像是在殺一條野狗，血崩了老子一身，擦都擦不掉。」
他說完這句話，繼續往前走，步子沒停，鐵槍在肩上紋絲不動。
但他身後那幾步之內，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瞬。
路邊的一個武士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另一個年長一些的武士則是站在原地，沒有動刀，但他的臉色白了一些，目光從信澄身上移開，落在別處，又移回來。
廊下那個端著木盆的婦人整個人往後縮了一步，木盆里的水晃出來大半，潑在地上，巷口那幾個孩子也被旁邊的老人一把拽了回去。
信澄沒有回頭去看那些反應，他甚至沒有放慢腳步。
鶴姬走在前面，沒有再說話。
但她走路的節奏，在剛才那一瞬間，微微頓了一下，很短，不到半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就恢復了。
信澄注意到了。
他沒有說破。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走過了那條路，拐過一個彎，就到了評定室。
門前站著兩個侍從，見鶴姬走過來，躬身行禮，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信澄，目光在他肩上那杆鐵槍上停了一瞬，又迅速收了回去。
鶴姬在門口停下來，側過身，看著信澄，語氣恢復了她方才那種不卑不亢的平淡：
「德田大人，請在此稍候。我進去通報父親。「
信澄在門檻外站定，把鐵槍從肩上拿下來，槍尖朝下，杵在身側的石板地上。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鶴姬轉身推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合上，留下一道窄窄的縫隙，透出裡面的燈光。
信澄站在評定室的門口，等著門再次打開。晨光落在他那身舊具足上，把乾涸的泥漿和血漬照得清清楚楚。
他等了很久，久到門縫裡的燈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從裡面經過了。
然後門開了。
鶴姬站在門內，側身讓開，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父親請您進去。」
信澄將鐵槍靠在門外的牆上，跨過了那道門檻。
評定室的門在信澄身後合上了。
門合上的那一瞬間，外面的晨光和聲音都被隔斷了，屋裡只剩下桌案上那盞油燈的光，在牆壁上晃出一個昏黃的光圈。
評定室里沒有他想像的那麼暗，窗紙上透進來的晨光足夠看清屋裡的陳設，一張矮案，兩隻坐墊，牆上掛著一幅字，字上寫了什麼他沒細看。
水野信元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隻茶碗，沒有喝，就那麼握著，像是借那一點溫度穩住自己。
信澄在他對面坐下。他剛在門檻外拍過甲上的泥，沒拍乾淨，一坐下來又有細碎的土渣落在榻榻米上，他沒管，雙手擱在膝蓋上，腰背挺直，看著對面的水野信元。
兩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矮案，案上放著一隻茶壺、兩隻茶碗，其中一隻茶碗裡的茶已經涼透了。
水野信元先把杯子放下了，看著信澄，聲音不高：「德田大人，這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信澄說，「就是路上有點餓，您這有吃的嗎？」
水野信元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殺穿了今川本陣、砍了義元腦袋、一夜拿下沓掛城、帶著一百多個降兵蹚過境川跑來敲他城門的年輕人，坐下來第一句話是問有沒有吃的。他沉默了片刻，偏頭朝門外吩咐了一聲：「拿些飯糰來。」
門外有人應了，腳步聲遠去了。
信澄點了點頭，沒道謝，就那麼坐著。他現在算是正式踏進了水野信元的本丸，一隻腳踩在三河的土地上，另一隻腳還沒完全落地。他明白這個道理：對方開門是看清了形勢，但心裡那桿秤還沒完全倒向這邊，他還得再推一把。
水野信元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便主動說道：「德田大人，義元公……」
「我對義元公沒什麼好說的。」信澄打斷了他，語氣平淡，「他死了，我殺的，殺他就像是殺了一條狗——您要是想聽我講一遍過程，隨意，但講完之後，咱們還得談正事。您要是覺得現在聽這個不合適，那咱們就直接談正事。」
水野信元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茶杯在他手裡轉了小半圈，又放下了：「……那就談正事。」
「好。」信澄坐直了一點，「水野大人，您開門迎我進來，說明您已經做了決定，我不跟您繞彎子，我要刈谷城，但我要的不是這座城本身，我要的是這座城的位置。它卡在尾張和三河之間，誰占了它，誰就捏住了境川的門，織田大殿在桶狹間打完這一仗，收復了全部失地，下一步一定是往東看，我要趕在他下令之前，先把這門替他守住。」
水野信元沒接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他皺了皺眉，但沒有放下杯子。
信澄繼續說道：「您應該知道，我對竹千代沒好感。我要在這三河上撕一塊地下來，就是要噁心他，您是他舅舅，這事兒您怎麼看？」
水野信元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了：「你既然知道我是他舅舅，那你應該也知道，我開門迎你進來的時候，就已經選了。」
「我知道您選了。」信澄看著他的眼睛，「但選和做，是兩回事，您選了織田家，可您心裡還在想，這小子能撐多久？他背後有織田大殿撐腰不假，可他自己到底有沒有那個本事？在三河站穩腳跟？我今天就是來讓您親眼看看的。」
水野信元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信澄說得沒錯，他確實在想這些事。
他做了近二十年的城主，見過太多人來了又走，有的死在戰場上，有的死在酒宴上，有的死在女人肚皮上…這個年輕人能不能在三河站住腳，他看不准，但他願意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決定：「德田大人，你想要什麼，不妨直說。」
信澄緩緩開口：
「水野大人，我要您這個人，還有您這座城，您留下來當城主，替我守住刈谷城，替我處理三河那邊的關係。我替您擋織田大殿那邊的壓力，您在名義上還是這座城的主人。」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朝門外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對了，義元公的頭，還在我槍尖上掛著，就在您門口，您要是想確認一下那是不是真貨，可以，我現在就親手拿進來給您看看。」
「不是給您個下馬威。」他補了一句，「是讓您知道，我手裡有東西，您跟我談，談出來的結果，比您自己悶著頭想出來的那些，更值錢。」
此時，門被推開了。
信澄以為是哪個侍從進來送茶，沒抬頭。
但當他抬頭的時候，鶴姬已經端著漆盤走了進來，她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副具足和薙刀，而是一襲素色的小袖，腰帶系得齊整，頭髮也重新束過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
她低著頭走進來，端著漆盤走到矮案邊，跪下來，把漆盤放在案角，盤子裡碼著三個飯糰，還有一小碟淺漬的蘿蔔，邊緣還擱著一雙木筷，茶水的熱氣從壺嘴裡往外冒，聞著像是粗煎茶。
「……」信澄看著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漆盤。
他沒說話，但腦子裡轉得很快，一個未出嫁的武家之女，端著飯盤給一個陌生男人擺飯？還跪在他旁邊？
這在戰國時代可不是什麼「體貼」，是失禮，往小了說是不成體統，往大了說是引火燒身，傳出去對水野家的名聲沒半點好處。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水野信元。
水野信元坐在主位上，端著那杯涼茶，沒有看她，也沒有阻止她，像是沒看見一樣。
信澄收回目光，直接伸手拿了一個飯糰啃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沒說什麼。
鶴姬見他吃了，像是完成了任務，站起來退到牆邊，靠牆站著，沒有要出去的意思。
信澄把半個飯糰咽下去，舔了一下嘴角的米粒，看著水野信元：「水野大人，您這個女兒…挺能幹啊。」
水野信元這才放下茶杯，像是剛回過神來，看了一眼站在牆邊的鶴姬，又看了一眼信澄，然後說了一句：
「德田大人今年多大了？」
信澄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二十二。」
「二十二。」水野信元念叨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稱它的分量，「殺了義元，拿下沓掛，蹚過境川來敲我的門，才二十二。」
信澄沒接話，等著他把後半句說出來。
水野信元放下茶杯：「我女兒今年十八。」
他說完這句話就沒再往下說了，只是看著信澄。牆邊靠著的鶴姬原本垂著眼像是在發呆，聽到這話突然抬起頭來看了她爹一眼，又迅速垂回去了，但那一瞬間的眼神帶著一點驚訝，一點不滿，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信澄嚼飯糰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看著水野信元，咽下去：「水野大人，您這是……」
「聽我說完。」水野信元抬手打斷了他，語氣很淡，「德田大人年紀輕輕，前途不可限量，將來少不了封妻蔭子，我女兒從小舞刀弄槍，卻沒幾個人敢娶，我愁得很。」
信澄看著水野信元那張沒表情的臉，心想你這叫「隨口提一句」？你這分明就是把她推出來讓我看一眼，然後告訴我她十八，沒人敢娶，你確實是愁得很，就差直接說「你看著辦吧」。
但他沒有接這個話茬，現在不是時候，他還有正事沒談完，而且土井利勝還沒出生，水野家最值錢的籌碼還在他爹的腰帶上掛著，他得先把眼前這步踩實了。
「水野大人，」信澄把飯糰放回碟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米粒，「您剛才問我想從您這兒得到什麼，我說了——您留下當城主，替我守住刈谷城，就這麼簡單，我給您透個底，織田大殿的性子您比我清楚，他能容人，但容不下不聽話的人。您既然開門了，就乾脆把門開到底，您要是還在兩頭觀望，到了大殿那邊，這話就不一定是我來說了。」
他說完這句話，看了一眼牆角的鶴姬，又收回來：「我是個粗人，不會說好聽話。但這城我既然進來了，就不會讓它再從織田家手裡丟出去。」
他伸出右手：「交換誓書吧，水野大人。」
水野信元看著他伸過來的那隻手，低低地笑了一聲：
「自古英雄出少年…既然如此，這刈谷城便託付給德田大人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信澄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穩。
水野信元以為這就完事了，誓書都交換了，手也握過了，這樁事就算定了，他正要端起茶碗，把這口涼茶灌下去，壓一壓心裡的五味雜陳，信澄忽然又把那隻手伸了回來，掌心朝上，五指張開。
「水野大人，再來一下。」
「什麼？」
「擊掌。」信澄說，「書面的是給織田大殿看的。這一下是咱倆之間的。」
水野信元看著他伸出來的手掌，沉默了兩息。他活了四十多年，見過燒香盟誓的、寫血書的、割手指頭的…反正就是沒見過談完了之後還要「擊掌」的！
但他看信澄那張臉，不像是在開玩笑，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他放下茶碗，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信澄掌心上。
「行了。」信澄收手，「從現在開始，咱倆誰反悔誰就是孫子。」
孫子？！
水野信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看了一眼信澄，忽然覺得今天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加在一起，比他過去十年加起來都離譜。
就在這時，評定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拉開，一名傳令足輕單膝跪在門檻外面，嗓子裡還帶著一路跑來沒喘勻的氣：
「報！城外有一隊人馬正在靠近！約百餘人！為首者自報家門——織田家臣前田利家！」
信澄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渣。他沒拿靠在門外的鐵槍，空著手就往外走。
水野信元看了一眼信澄，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德田大人，你的人？」
信澄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渣，他看了一眼牆角的鶴姬，那姑娘靠牆站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水野大人，我去接一下。」他說完大步走出了評定室，鐵槍靠在門外的牆邊沒拿，空著手，步子很快。
前田利家帶人來接他，說明清洲那邊已經收到他過境川的消息了，信長沒有收回成命，也沒有派兵來追他回去，那就意味著：
默許了！
他現在可以放手做了。
他走過中門的時候，晨光正好鋪滿碎石板路，掃過兩側的屋檐，身後傳來腳步聲，跟在他三步之外，他偏頭看了一眼，鶴姬也跟出來了，似是專程送他到城門口。
信澄沒有回頭。
「鶴姬，你爹剛才說的那句話，你聽見了？」
鶴姬沒有回答，但她也沒有停下腳步。
「那咱們回頭再說。」他加快了步子。
城門在晨光里敞開著，門外的土路上，一隊人馬正在塵霧裡停下來，為首那人騎著一匹栗色的馬，胴甲上蒙著一層薄薄的塵土，遠遠看見信澄的身影，先是一愣，然後翻身下馬，站在路邊等著他走近。
信澄走到門口，停了半步，回頭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鶴姬，然後收回目光，邁步走出城門。晨風迎面灌過來，帶著土和草的氣味。
「前田殿，您怎麼來了？」
翻身下馬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幾分，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前田利家站在路邊，渾身上下全是塵土，甲冑上那層灰厚得像剛從地里挖出來的，他看見信澄走過來，瞪著眼睛上下掃了一遍，頭在、胳膊在、腿也在……
這才喘出一口粗氣，好傢夥，這個大嗓門不下於山內一豐，合著織田家的臥龍鳳雛都是一群大嗓門：
「你還活著呢？！」
他的嗓門比平時大了一截，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火氣，像是攢了一路的擔心終於找到了出口，唾沫星子噴了信澄一臉。
「你要是死了，我回去怎麼跟大殿交代！還不快點跟我回清洲復命！」
「死不了，您先別急。」信澄沒急著走，一把抹掉臉上的唾沫星子，「沓掛城都拿下來了，刈谷城也開了，我福大命大造化大，還能真死在飯桌上不成？對了，前田殿，您帶旗幟了嗎？」
「帶旗？什麼旗？」前田利家被信澄這一問直接問愣了。
「織田家的旗。」信澄說，「刈谷城已經是織田家的領地了，我要把它升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鶴姬也跟出來了，前田利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清了那道身影，嘴角壓不住地翹了一下：「小子，你行啊。」
「別瞎說，您到底帶旗了沒？」
前田利家伸手從馬鞍後面抽出一面疊好的旗幟，布面卷得緊實，邊角有些磨損，看得出是隨軍帶了好一陣子了：「我就帶了這一面。」
「行，一面夠了。」
信澄接過旗幟，遞給城門口的足輕：「你，找個最高的地方，掛起來。」
「是，大人。」
足輕接過旗，跑上了城牆。
晨風從城門口灌進來，吹得信澄的衣擺獵獵作響。他仰頭看著城牆上那面水野家的旗——白底黑紋，圓框之內一株挺立澤瀉，那是水野家的家紋，在風裡蔫搭搭地垂著，像一條掛在那裡晾了太久的乾魚。
他沒有說話，前田利家也沒說話，兩人就那麼站在城門洞裡仰著頭，過了幾個呼吸的功夫，城牆上的足輕從垛口探出半個身子，朝下面喊了一聲：「大人，掛好了！」
一面白底黑木瓜紋的旗幟正在城頭最高處展開，五瓣木瓜紋在晨光里墨色分明，風一來，旗面呼啦一聲翻卷開來，白底在光里晃眼，黑色木瓜紋在風裡忽明忽暗。
他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那面五瓣木瓜旗立在水野家灰撲撲的丸立澤瀉旗旁邊，一黑一白，一個鮮亮一個暗淡，像兩代人站在一塊兒。
前田利家也仰頭看著那面旗，低聲說了一句：「……大殿要是看見這面旗掛在這兒，他得高興好一陣。」
「那就讓他高興。」信澄說。
但利家也低聲說了一句：「但這面旗一掛，全三河的人用不了多久就全看見了。」
「前田殿，我就是要讓他們看見。」信澄把目光從旗幟上收回來，「所以我就是要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該拿的東西都拿了。」
「……德田。」
「怎麼了，前田殿。」
「以後別再叫我前田殿了。」
「為什麼？」
「我說，別叫前田殿了。」前田利家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重新落回那面旗上，「你跟我一樣，都是大殿的直臣，你叫我前田殿，我總覺得你是在叫哪個老頭子，叫利家就行。」
信澄沉默了兩息，叫利家？開什麼玩笑，咱倆的關係有那麼熟？你可是未來的加賀百萬石，豐臣五大老之一。
於是他改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不急不慢的認真：「那怎麼行，利家大人。」
前田利家聽到「利家」兩個字，先是頓了一下，然後看了他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然後嘴角動了動：「……行吧，比前田殿聽著順耳多了。」
信澄沒有再接話，他轉過身，朝城門內側看了一眼，他那百來號人正三三兩兩地蹲在牆根下歇著，有人靠著牆睡著了，有人在分水喝，有人低頭整理甲片上鬆了的繩結。
「小平太！」
服部小平太正頓時飛奔而來，站在信澄面前：「組頭大人，我在呢。」
信澄看著服部小平太那張沒表情的臉，又看了看他那身甲片上還留著昨晚渡河時的泥印子和乾涸的血跡：「……清洲受賞，跟我走？」
「我哪也不去。」服部小平太說，「您在哪，我就在哪。」
信澄看著他，想說點什麼，但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拍了拍服部小平太的肩膀，拍了兩下，然後轉身朝著城門內側的牆根喊了一聲：「都聽見了吧？回清洲！領賞！」
牆根下那百來號人先是愣了一下。
清洲？領賞？回清洲受賞？
那一百多號人，包括那些蹲著靠著睡著的降卒，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像被一瓢冷水潑醒了一樣，猛地炸開了。
「哇哦！！！」
「清洲城！老子能活著進清洲城了！」
「領賞！德田大人說領賞！我可聽見了啊！誰都別耍賴！！！」
「組頭大人！我們真的能去清洲嗎？不是騙我們的吧？真的嗎？！」
「騙子不得好死！老子這輩子就去過一次沓掛城！清洲？！那可是織田大人的清洲城啊！！！」
信澄看著那些歡呼的人，沒有跟著喊，也沒有笑，只是站在那兒等他們鬧完，等聲音稍微落下去一些，他轉過身，正要翻身上馬。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重，但在那些嘈雜的人聲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石板地上，節奏穩定，不快不慢。
信澄偏過頭，看見鶴姬正朝他走過來。
她左手裡捧著一桿鐵槍，槍桿上的泥漿被擦過了，沒擦乾淨，但至少能看出本色了。槍尖空了，那團裹著首級的布不知去向，露出潮濕的、暗沉的鐵色。
她的右手拎著一隻粗布袋，袋口扎著麻繩，裡面裝著一樣有分量的東西，沉甸甸地墜著，讓布袋底部繃出一個渾圓的弧度。
她走到信澄面前，停住。
城門洞裡的人聲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稀稀拉拉地落了下去。
鶴姬先把手裡的粗布袋放在地上，然後雙手平舉，將那杆鐵槍遞到信澄面前。
她沒有低頭，沒有屈膝，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
「德田大人，您的槍忘了帶。」
信澄伸手接過來，握住槍桿的部位正好是她剛才捧著的地方，還有一點餘溫。他低頭看了一眼槍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隻粗布袋。
鶴姬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那隻布袋，然後開口說道：
「義元公畢竟是一介英豪，堂堂東海道第一弓取，那張臉是活著的臉，就這樣挑在槍尖上，被破布裹著招搖過市，不成體統。」
她頓了頓：「我擅作主張，將首級硝制了，用粗鹽和石灰處理過，包在麻布里，換了這隻新布袋。」
她踢了一下腳邊的袋子，裡面的東西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聽起來比一隻普通布袋要重得多：
「布袋比那層布結實，麻繩也重新紮過了，不會半路散開。您帶回去給大殿復命，拿出來的還是那張臉。」
城門洞裡安靜了一瞬。
信澄低頭看著那隻布袋，又抬頭看著鶴姬，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然後彎腰把那隻布袋拎起來，掂了掂重量，很沉，布袋底部的形狀確實是一顆首級的輪廓，麻繩扎得緊實，打了兩個結。
他把布袋掛回槍尖上，綁好，動作利落，和之前綁布的方法一樣，只是換成了更結實的麻繩和布袋。
「謝了。」他說。
「您就這麼謝我？」鶴姬看著他，語氣里那一點點促狹幾乎聽不出來。
「我走了。」
鶴姬看著他，是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德田大人，一路小心。」
「駕！」
信澄駕馬離去，前田利家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一夾馬腹跟了上去，晨光鋪滿土路，隊伍沿著來路往回走，那面五瓣木瓜旗在刈谷城頭越變越小，最後縮成一個模糊的白點，消失在晨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