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捷報連傳 突進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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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大殿,今川家譜代家臣由比正信已經被德田大人討取!」

  消息傳到本陣的時候,傳令足輕單膝跪在帳門前,渾身泥濘,聲音嘶啞卻亮得扎耳。

  這已經是德田信澄傳回來的第二封戰報了。

  一場戰鬥接連斬殺今川軍兩員大將?!

  帳外的空氣凝固了一瞬,方才還在搬運箭矢、清點繳獲的足輕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轉頭望向傳令的方向。幾名正在擦拭刀身的武士也抬起了頭。

  一場戰鬥,接連斬殺今川軍兩員大將!

  松井宗信、由比正信,二者全是今川家的重臣!

  這怎麼可能?一個野武士出身的足輕組頭,他連話都說不利索,在清洲城守夜巡城還總是摸魚打混,怎麼可能在這場合戰中接連斬殺了松井宗信和由比正信兩員大將?!

  而在帳內,織田信長也是暗自吃驚,松井宗信那一槍他親眼看見,那小子出手確實利索,但一個足輕組頭能接連殺穿今川前備、砍翻由比正信,靠的就不只是利索了。

  「那小子還沒回來?」

  「回大殿,尚未歸陣。」傳令足輕如實答道。

  「也罷,不必管他,立此大功,還是兩件,他不可能不回來。」信長的心態倒是不錯,能解決的事情不用急,不能解決的事情著急也沒用,德田那小子若是活著,必定會帶著首級回來見他。

  此時帳外的空地上,眾將們已經陸陸續續聚攏過來,剛經歷大戰,所有人身上都還帶著泥漿和血污,有人靠著樹樁喘氣,有人在清點自己手下的傷亡,有人蹲在路邊用雨水清洗刀上的血。

  柴田勝家正坐在十幾步外的一塊石頭旁擦刀,他手裡攥著從今川軍本陣扯下來的赤鳥紋旗,鋪在石頭面上當抹布用,刀刃來回蹭過旗面上的泥和血漬,蹭出一道道暗色的痕跡。

  「小子,勇氣可嘉,沒給老子丟人。」

  他刻意壓低了嗓門,但還是被旁邊幾個人聽見了,但沒人敢笑。

  前田利家從戰場另一頭走回來,腰間掛著一長串首級,不多不少正好七個,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用全身力氣拖著那串沉甸甸的「戰果」,經過本陣邊緣的時候,有人數了數他腰間的東西,又迅速收回了目光,他一個戴罪之身的人,這一仗卻足足殺了七名今川軍武士,沒有人敢說他沒出力。

  森可成坐在稍遠處一棵倒下的樹幹上,正用布條纏自己小臂上的一道刀傷,旁邊的年輕足輕想幫他,他擺了擺手,自己把布條打了個結,咬斷多餘的布頭,吐掉,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佐佐成政靠在一棵歪脖樹上,懷裡抱著太刀,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哥哥佐佐政次的屍體已經被找到了,擺在幾十步外一片乾爽的草地上,用一件羽織蓋著臉。

  池田恆興倒是沒什麼顧忌,他聽完戰報之後直接笑出了聲,把手裡那杆還在滴血的長槍往地上一頓,轉頭朝身邊幾個年輕武士說:「我就說!那天在城裡蹲牆根下喝粥那小子絕對不是一般人!你們看他那張臉!白淨歸白淨,但那雙眼睛,看人從來不躲!」

  「池田大人,您三天前不還說他是來織田家混飯吃的白痴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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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啥時候說過這話?肯定是你聽錯了!再胡說八道就罰你十貫錢!」

  「哇!大人不要哇!」

  柴田勝家把刀擦完了,拎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刀面,像是還不太滿意,他直接把那面赤鳥紋旗從石頭上扯下來,揉成一團扔在地上踩了一腳,正要轉身。

  本陣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泥水裡拖著,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力氣快耗盡了,但還在走。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火光照亮了一個人的輪廓,正是毛利新助,他身上那件舊甲上糊著好幾層乾涸的血泥,臉上有兩條被樹枝刮出來的血痕,嘴唇乾裂,頭髮散亂,顯然在路上跑了一整夜。

  他懷裡抱著一樣東西,用沾滿泥漿的布裹著,整個人走路的姿態像是在護送一件比他自己性命更重要的物品。

  他穿過本陣邊緣那些將領們投來的目光,一直走到信長面前,然後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大殿!」

  這一個詞把本陣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過去,柴田勝家手裡的刀停在了半空中,森可成纏繃帶的手頓住了,佐佐成政從樹上直起了身,前田利家抬起頭,連正在對著麾下足輕傻樂的池田恆興都愣在原地沒反應過來。

  有不少人認出了他:

  「這不是毛利新助嗎?」

  「是啊,好像是德田手底下的那個……」

  「他懷裡抱著的是什麼東西?」

  信長仍然穩坐在帳中馬紮上,他抬起了眼。

  「說。」

  「回大殿!德田信澄大人不辱使命!於桶狹間本陣中成功討取了今川義元!」

  他在膝蓋前的地面上,從懷中掏出了那捲染著血的裹布,然後將其緩緩打開。

  昏暗中,一把太刀的刀身在暮色餘光里泛出一層暗淡的青白色光澤。刀鞘上的金漆已經斑駁脫落,但刀柄上的絲卷還完好,隱約能看出是金色與黑色交纏的紋路。

  毛利新助把刀雙手捧起,舉過頭頂:「此乃今川義元所佩之刀——宗三左文字!」

  本陣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間凝住了。

  信長從馬紮上站了起來,他走過去,低頭看著毛利新助手裡那件布裹,伸出手掀開布角。

  火把的光落在刀鞘上,金漆紋樣,略微磨損的鮫皮柄卷,刀身從鞘口露出一截,青白色的刃紋在火光里泛出一層冷光。

  信長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去接刀,而是看著那把刀被布裹著的樣子,然後開口:

  「德田呢?」

  毛利新助跪在地上,捧著刀的手沒有動,但他的肩膀微微一顫,嘴唇翕動了兩下,似是欲言又止。

  「大殿,德田大人他……」

  「說。」

  毛利新助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把後面的話一口氣倒了出來:「德田大人把宗三左文字和義元首級交給在下之後,他…他沒有回本陣!」

  本陣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毛利新助咽了一口唾沫,繼續往下說去:

  「大人說,請大殿先收下此刀,義元的首級他另有用途!」

  信長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另有用途?」

  毛利新助的頭垂得更低了,不敢抬頭看信長的眼睛,但他還是把話說了出來,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

  「他讓在下把宗三左文字包好了帶在身上,即刻送回本陣獻給大殿,然後…他帶著剩下的幾個兄弟,以及三十餘名收降的今川軍足輕,還有從義元身上繳獲的狩衣,直接去了沓掛城方向!」

  本陣里響起一陣細微的倒抽氣聲。

  柴田勝家猛地從火堆旁站了起來,動作太大,膝蓋撞到了旁邊放著的空碗,碗翻了滾出去,沒有人去撿。

  「你說什麼?!」

  前田利家原本垂著的手動了一下,森可成按住了腰間的刀柄,佐佐成政的眼睛徹底睜開了,他直起身,目光死死釘在毛利新助身上。

  池田恆興則是在空地上踱來踱去,低聲嘟囔了起來:

  「不是吧,真的假的?這小子…斬將奪旗不說,竟然還敢去攻城,他以為他是誰啊,源義經嗎?就他也配?帶領三十餘人就想拿下沓掛城?!」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周圍的人,突然,他腳步一頓:

  「等等,他說義元的首級另有用途?該不會是……」

  「報——!!!」

  本陣東側那條通往戰場方向的路面上,這次終於響起了馬蹄聲,這次是山內一豐,他此時的模樣可比毛利新助狼狽得多,甲片上沾滿了灰塵和泥漿,臉上劃了好幾道血口子,但眼睛裡亮得像點了火。

  山內一豐翻身下馬的時候直接摔了一跤,卻來不及整理儀容,直接連滾帶爬撲倒在信長面前,嗓門壓不住,整個本陣都聽見了:

  「大殿!德田大人已經成功奪回了沓掛城!」

  「什麼?!」

  「怎麼可能?!」

  「喂!山內!謊報軍情可是要斬首的!」

  眼看著本陣眾將亂作一團,織田信長一拳砸在桌案上,怒吼出聲。

  「蠢貨!都閉嘴!先讓他把話說完!!!」

  信長直接拔出了宗三左文字,這把天下名刀的刀身在暮色里泛出一道白亮的水光,刀尖指著帳頂,青白色的刃紋在昏暗中像一道劈開空氣的寒芒。

  帳內外瞬間死寂。

  沒有人再喊了,也沒人再問了,剛才還在喧譁議論的眾將全在那一瞬間閉了嘴。

  信長握著刀,沒有放下,就那麼站著,目光從柴田勝家掃到池田恆興,再從森可成滑到佐佐成政,在前田利家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最後落在山內一豐身上。

  他沒有立刻開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刀,宗三左文字的刃面映著他的臉,火光在刀身上跳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山內一豐,你方才說德田信澄拿下了沓掛城?」

  山內一豐伏在地上,額頭貼著泥水,嗓子裡還喘著粗氣:「是!大殿!德田大人已拿下了沓掛城!」

  「多少人?過程是什麼?速速說來!不得有半分隱瞞!」

  「是!回稟大殿…合戰結束後,加上服部小平太與毛利新助,還有在下…我們就只剩下了六個人,德田大人先派新助回來送刀,然後帶上收降的三十餘名今川軍足輕,總之不到四十人!就去了沓掛城!」

  本陣里沒有人說話。

  不到四十人,就拿下了沓掛城?

  簡直天方夜譚……

  「繼續說。」信長把刀放下了一點,刀尖垂向地面,但仍沒有回鞘,「怎麼拿的?」

  「回稟大殿!」山內一豐終於抬起了頭,「德田大人帶我們趕到沓掛城下的時候,已是深夜,城牆上還有燈火,城中守軍尚未得知義元戰死,仍在據守。德田大人讓我們把義元的首級挑在槍尖上,還有那件染血的狩衣,就掛在城門前正中央的位置,然後他親自放出話來:」

  「沓掛城的守軍聽好了!你們的主公今川治部大輔義元公!已在桶狹間被織田家討取!此乃其項上人頭,開城者生!閉城者…等織田大軍親至,滿城抄斬!!!」

  山內一豐模仿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繪聲繪色「還原」著那些畫面:

  「然後城門就開了!沓掛城守軍一箭未發,一槍沒放,直接無血開城,城中三百守軍得知前線大敗,逃的逃,散的散,只剩不到一百人。德田大人入城之後沒有屠城虐俘,也沒有燒掠,只是把城中存糧、兵器和旗幟都清點封存了!」

  「好小子!有勇有謀!我池田恆興佩服!等他回來,我非請他喝酒不成!」

  「池田大人,您剛才還說他不配……」

  「閉嘴!!!」

  一腳踢開了那個嘴碎的足輕,池田恆興掐了掐眉心,整個人的語氣充滿了哭笑不得卻又不敢置信的情緒。

  「不到四十人,就拿下了一座有三百人把守的城…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聖?越前人莫不都是群妖魔鬼怪不成?!」

  沒有人接他的話,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沓掛城還不是結束。

  山內一豐跪在地上,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有話要說。

  信長注意到了。

  「還有?」

  山內一豐咬了一下牙,像是把最後一口力氣也擠出來了:

  「德田大人拿下沓掛城後,從城中收降了約八十名今川軍足輕,又從軍倉中取了一批糧草和箭矢,他讓在下先回來報信,他自己…帶著那些人出城了!」

  信長握著宗三左文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出城?出城去哪了?」

  山內一豐閉了一下眼睛,像在給自己壯膽,然後把最後一句話說了出來:

  「德田大人說,把握機會太難,需要創造機會才能成功,沓掛城只是開胃菜,他要趁今川家還沒反應過來,直接突入三河!!!」

  他說完之後,像是終於把一身的力氣都卸掉了,整個人伏在地上,不再動彈。

  此言一出,本陣徹底炸開了鍋。

  「突入三河?德田那小子是瘋了不成?!」

  「從沓掛城到三河邊境…光是急行軍就要整整兩個時辰!他手底下有將近一百名今川降卒!萬一他們反水怎麼辦?!」

  「是啊,三河可是今川家的地盤!那裡到處都是松平家、水野家的舊臣勢力,豪族國人林立,他一個足輕組頭,殺了今川義元就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

  「山內!你把話說清楚!」池田恆興大踏步走了過去,一把就將趴在地上的山內一豐提了起來,「你確定德田說的是突入三河,而不是襲擾三河邊境,或者去三河邊境看一眼嗎?」

  山內一豐咽了一口唾沫,但還是梗著脖子回答:「池田大人,在下不敢說謊,德田大人的原話確實是』突入三河『!哦對了,還有一句話——如何決策是織田大殿和柴田大人他們的事!他一個小小的足輕組頭只負責衝鋒陷陣!!!」

  「混蛋!」織田信長終於忍不住,一拳砸爛了桌案,案上的文書、印籠、水碗,還有吃了一半的乾飯團,全被震翻了,碗裡的水潑了一桌。

  「臭小子!你敢獨走也就算了!還敢讓本殿出醜!!!」

  他這句話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本陣里的空氣在那一瞬間被壓得像要結冰,池田恆興嚇得趕緊把山內一豐鬆開,山內一豐更是直接趴在地上,恨不得像屎殼郎一樣把整個人都埋進土裡。

  信長站在那裡,一隻手還按在裂開的桌案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像在壓著什麼。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忽然把手從桌案上收了回來,站直了身體,偏頭看了一眼柴田勝家:

  「權六。」

  「在!」

  「你帶三百人,即刻趕赴沓掛城,全盤接手城防、糧草軍械,不得有誤!」

  「是!」

  「犬千代!」

  「臣在!」

  「給你一百人,即刻前往三河邊境接應德田信澄!必要時越過境川,給本殿把那個臭小子揪回來!」

  「是!」

  「其餘人,隨我拔營,回清洲城!」

  「是!」

  池田恆興還站在原地,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先是看了一眼織田信長,然後又看了一眼山內一豐,隨後撓了撓頭,小聲開口:

  「大殿,那我呢?」

  「你跟我一起回清洲。」

  「啊?為啥呀?可是德田他……」

  「因為你和你的人廢話太多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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