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義元之死 再議上洛
桶狹間的山岡上，今川義元正端坐於本陣之中，此時此刻的他，全然不知一場狂風暴雨即將降臨……
這位號稱東海道第一弓取、今川家的當主、駿遠三的支配者、從四位下治部大輔今川義元，此刻正沉浸於帳中的酒宴餘興，手握如此偌大基業，也難怪他如此狂妄自大。
正所謂十年磨一劍，只為等今天，為了此番上洛，他苦心經營數年，掌控朝廷號令天下仿佛觸手可及，進入尾張以來戰事更是進行得如此順利，一個能打的都沒有！自己一身雄才大略，竟全然無用武之地！
早知如此，還不如多辦幾張酒席，對尾張的豪族與國人眾廣施恩義、盡顯今川家的仁慈，來一場與民同樂也未嘗不可！
從攻下沓掛城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卸掉了那身大鎧，學著朝廷公卿們的樣子染黑了牙齒，一身華貴的公家狩衣加身，滿腦子已是京都的風雅光景。
「哼，好一場大雨…這場雨來得可真及時，讓織田信長那個尾張蠢貨再多活幾天也無妨！」
今川義元在幾名小姓的侍奉下躺在榻上，悠然自得地想道：
「將軍家如今也真是好壞不分，那尾張蠢貨的家系，其一不是守護，其二不是守護代，坊間竟有流言，說幕府有意籠絡此人？依我看，將軍足利義輝公也宛如風中殘燭了，來年的春天，我今川家的御旗定能插到京都的土地上！到時天下就是我的了！」
想起這個，今川義元不由更加洋洋自得。織田信秀這個老對手倒還勉強能入了他的眼，織田信長？尾張大傻瓜？簡直可笑！不過是個不值一提的狂妄小輩，哪來的資本與他平起平坐，說是自不量力也絲毫不為過了，掌握兩萬五千大軍，尾張唾手可得，至於再往後的那什麼六角、三好，統統都不叫事！普天之下，又有何人能夠擋得住自己！
正當他想入非非之際，突然，天空降下一道驚雷：
「咔啦——！！！」
雷鳴過後，隨之而來的，竟是陣陣隱約傳來的喧譁聲。
「怎麼回事？何人在外喧譁，來人！讓他們速速管束部下，莫要在此攪擾本陣！」
今川義元還以為是部下為求爭功或避雨而聚眾喧鬧，帳外風雨咆哮，還不等帳內的小姓應聲作答，雜亂的兵刃碰撞、士卒的慘叫，已經混在暴雨之中，猛地闖入耳畔。
今川義元臉上的不耐煩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殺！！！」
「直取敵軍本陣！今川義元就在那山岡之上！」
「討取今川義元！殲敵就在此處！」
片刻之間，織田軍已是虎入羊群。
「松井大人！敵兵自西側殺來了！」
「松井大人！我們該怎麼辦？！」
「主公！敵兵已經沖至近前了！請您快下命令！」
負責本陣前備的松井宗信，方才在酒宴上飲得酩酊大醉，在尾張的連日大捷早已失去了防備之心，此時正在臥榻之上酣睡。突如其來的喊殺聲將他從睡夢中驚醒，卻還來不及穿甲，在家臣們的攙扶下剛剛拿起太刀，剛剛拔出半寸刀刃，就被從帳外湧進來的泥水與喊殺聲沖得一個趔趄，重新跌坐回地上。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一名年輕武士提著一桿鐵槍，渾身上下淌著血水和泥漿，槍尖上挑著今川軍前備士卒的殘肢斷體，正從帳簾的裂口處朝他看過來。
「松井宗信！納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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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的家臣與近侍見狀大驚，顧不得衣冠凌亂，紛紛拔刀衝上前，擋在松井宗信身前捨命死戰。
松井宗信酒意尚未完全散盡，大鎧還擱置一旁，只能慌忙抓過身側的太刀，倉促迎敵。而此時，帳外的織田軍士卒魚貫而入，家臣們被四面八方湧來的敵兵死死纏住，分身乏術，終於，松井宗信與這名年輕武士，猝然戰到了一處！
「噌！！！」
鐵槍與太刀相擊，但年輕武士的力氣實在太大，遠超松井宗信的預估。僅僅一擊，松井宗信的右手便已虎口發麻，太刀嗡嗡作響。
雖然他的武藝確實不錯，但在蠻力上，松井宗信可遠遠不及這眼前之人。
終於，十多個回合後，只聽錚的一聲脆響，松井宗信手中的太刀被鐵槍狠狠掃飛，年輕武士抓住空隙，鐵槍猛然刺出，正中松井宗信的脖頸，松井宗信重重栽倒在地，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主公！」
「大人！」
松井宗信的家臣們見狀一個個如喪考妣，不要命地撲殺上來，然而還沒來得及接近年輕武士，就被那些織田軍士卒揮刀劈翻，接二連三倒在血泊泥水之中。
信澄踏過滿地屍血，俯身按住松井宗信的頭顱，打刀出鞘，正要割取敵將首級記功，刀尖剛剛接觸上松井宗信的脖頸。
「啪——！！！」
一道凌厲鞭影驟然破雨抽來，狠狠砸在信澄的肩甲之上！
劇痛猛然炸開，信澄手腕一抖，刀尖偏了半寸，擦著松井宗信的耳側扎進泥地里。
「誰？！」
他猛然抬頭，剛要發怒，結果看清來人之後硬生生把那句髒話卡在了嗓子眼裡。
只見一匹黑馬踏著泥水衝進帳前，馬背上的身影渾身漆黑具足，雨水順著甲冑的稜線傾瀉而下，手中馬鞭還揚在半空，沒有落下。
織田信長沒有下馬，他勒住馬，低頭看著跪在泥地里、手裡還攥著刀的信澄，眼神像一柄淬了火的刀。
「大殿！」
「主公！」
「都閉嘴！德田！是誰讓你在這割首級的？！」
信澄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信長的聲音已經劈了下來，比雨還急，比冰雹還硬：
「今川義元就在前面！你在這裡割一個前備大將的腦袋有什麼用？！割完了你還要拎著它去追義元不成？！」
帳內帳外，所有織田軍士卒在那一瞬間全跪了下來。泥水裡、血泊中、雨幕下，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伏下了身子，山內一豐更是跪得飛快，額頭幾乎貼到泥面上，沒一個人敢抬頭。
信澄也跪了，他跪在松井宗信還在淌血的屍體旁邊，手裡那把刀還攥著，刀尖垂在泥水裡，雨水順著刀身往下淌。
信長還坐在馬上，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人，然後側過頭，朝著雨幕深處喊了一聲：
「猴子！」
「在！」
信澄聽見雨幕里傳來一聲應答，很快，一個身形瘦小的足輕從雨里跑出來，渾身濕透，個子不高，但那雙眼睛在雨夜裡亮得驚人。
「在！大殿！」
「給他牽一匹馬來。」
那個叫「猴子」的足輕愣了一下，飛快地看了一眼跪在泥地里的信澄，然後轉身就跑，消失在雨幕里。
信長重新看向信澄，語氣已經比剛才穩了一些，但依舊硬得像石頭：
「首級先記著，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數功，是去追義元。」
「現在，拿上你的槍，跟上！」
「今川義元要是跑了…德田信澄，本殿拿你問罪！」
信澄跪在泥地里，抬起眼看著信長，雨水淌進他眼睛裡，他沒擦。
「……是。」
他站起來的時候，一匹馬已經被牽到了面前。
信澄翻身上馬，直接縱馬繼續向前衝去，握著韁繩，聽見那個被稱作「猴子」的人在他旁邊低聲說了一句：「還愣著幹什麼，快點跟上！大殿讓你去討取今川義元的腦袋！」
「知道了！別催！」
信澄一夾馬腹，衝進了雨幕深處。
他身後，山內一豐與身邊一眾足輕跪在原地，個個都面面相覷。
「組頭大人！馬！您怎麼騎馬跑了啊？我們可怎麼辦啊？！」
毛利新助沒有喊，他從泥地里拔出打刀，膝蓋還在微微打顫，但動作比山內一豐的喊聲更快，俯身一刀斬下松井宗信的首級，系在腰間，然後朝著德田信澄衝出去的方向拔腿狂奔。
「組頭大人！等等我們！」
信澄沒有回頭，但他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正在追上來，但現在雨聲太大，他什麼都聽不清楚，而且現在還面臨著一項生死危機：
他！不會騎馬！
他如今能做的只有攥緊馬韁，腦子裡瘋狂回憶前世看過的騎馬教程，腳踩馬鐙，坐直身體，重心下沉…但胯下的這匹栗馬根本不給他回想的時間，一聲嘶鳴就沖了出去。
「喂！慢點慢點慢點！」
信澄幾乎是本能地夾緊了馬腿，身體前傾，一隻手攥著馬韁，另一隻手握著鐵槍，整個人像是被馬帶著跑，而不是他在騎馬。
他不知道怎麼減速，也不知道怎麼轉向，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夾緊雙腿，祈禱這匹馬千萬不要把自己摔落下去，或者突然停下又轉向……
身後傳來山內一豐的喊聲，被雨聲削得斷斷續續：「組頭大人！您會騎馬嗎？！」
信澄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因為他覺得自己一回頭就會被馬甩下去。
「我他媽不會！！！」
信澄死死咬著牙，任由失控的戰馬馱著自己衝進漫天雨幕，把自己往山岡的方向帶，認準那一面赤鳥紋御旗的方向奮力前沖。
他完全駕馭不住胯下的栗馬，只能僵硬伏在馬背上，一手死攥韁繩，一手緊握鐵槍，整個人顛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不會騎馬也沒辦法了！現在不會騎也得必須騎！
但當他衝進那片營帳的時候，他立刻明白了，即使他會騎馬也沒用，密密麻麻的營帳在雨幕里連成一片，那些帳篷之間幾乎沒有空隙，只在營帳與營帳之間留著勉強夠一人側身通過的窄縫，馬在這種地方根本跑不起來，栗馬的速度被迫降了下來，在帳篷之間的泥濘小徑上左衝右突，四蹄踩進泥水裡，發出沉悶的撲哧聲。
信澄聽見了織田軍士卒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但那些聲音散亂得很，不是一起衝鋒的喊殺聲，是一個個單獨的、斷斷續續的、從不同方向冒出來的吼叫。
「砍死他！」
「衝過去！」
「喂！那是我剛砍下的首級！」
「滾蛋！見者有份！明明是我的！」
「誰來幫幫我？我被圍住了！救命！」
織田軍被這片營帳撕碎了。
兩千人衝進五千人的本陣，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隊形在營帳之間被切成了一段接一段。三五個人擠在一條窄縫裡廝殺，更多的人在營帳之間迷失了方向，只能憑本能朝聲音最密集的方向沖，現在沒有人指揮了，因為旗奉行也散在營帳里，所有人都變成了獨自戰鬥的亂兵。
兵法已然無用！戰局全無章法！
一切全憑士卒的膽氣與武勇苦苦支撐！
「混蛋！到底是怎麼回事，哪來的織田軍？！」
「松井宗信何在？前備為何全然崩壞？！」
「井伊直盛！久野元宗！一宮宗是！人都哪去了？！」
「為何沒人護陣？！」
他連聲怒喝，雨聲呼嘯，殺聲震天，卻無一人應答。
「咻——！！！」
一支流矢穿過雨幕飛來，擦過義元的肩側，義元吃痛，踉蹌著癱坐在泥水之中，面色慘然，低聲哀嘆：
「苦也，今日死於此地矣……」
就在他心神潰散之際，滿身浴血的由比正信，帶著僅剩的十名旗本拼死衝殺過來。
「大殿！快走！我等拼死為您開道！」
「正信！我…我……」
義元雙腿發軟，靠近侍的攙扶才勉強撐住身體，渾身被雨水泥漿浸透，之前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氣，已然蕩然無存。
「大殿無需驚慌！我等就是拼上這條性命，也要護您殺出重圍！」
山道之間，到處都是互相絞殺的亂兵，由比正信手按太刀，一面命人架著義元移步後撤，一面目光死死掃視四周，提防織田軍的突襲。
漫天雷鳴雨響，將許許多多廝殺的聲響吞吃掉，可一陣紛亂沉重的馬蹄聲，穿透雨幕，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由比正信神色驟變，猛地轉頭望向聲響傳來的方向。
「來者何人？！」
由比正信瞪大眼睛，握緊太刀，心中竟然有了一絲不安，身為美作守，侍奉今川義元多年的譜代老臣，什麼大風大浪都在花倉之亂的時候見證過了。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騎著不受控的馬，從雨幕里直直朝著主君的方向衝過來，槍尖還在滴血。
「攔住他！」
由比正信大吼一聲，拔刀擋在了義元身前。
來人正是德田信澄！
信澄也看見了。他看見了那柄太刀在雨幕里泛出的白光，也看見了由比正信身後那個被攙扶著往後退的身影，一身被雨水浸透的公家狩衣，牙齒染黑，臉上塗抹的白粉被雨水沖得斑駁狼藉。
是今川義元！
今川義元，你終於讓我逮住了！
但就在這時，他胯下的栗馬忽然發出一聲嘶啞的哀鳴，前蹄在泥地里打了一個滑，整個馬身朝左側歪了過去。
馬快撐不住了。
信澄沒有猶豫。
他鬆開馬韁，身體借著一歪的慣性從馬背上翻了下去，泥水在腳下濺開，膝蓋和肩膀先後著地，整個人在泥地里滾了半圈才穩住。鐵槍被他死死攥在手裡，沒有脫手。
他聽見栗馬從自己身後跑了過去，蹄聲逐漸遠去，消失在雨幕里。
信澄從泥地里爬起來，膝蓋疼得像被人用鐵棍敲了一記，但他沒有低頭去看，直接握緊鐵槍，一步一步地朝由比正信走去。
「都愣著幹什麼，都給我上！宰了他！」
周圍的今川軍旗本聞聲，立即蜂擁圍殺上來。
「小子，明年的今天便是你的忌日！看我取你首級！」
為首的徒步旗本怒吼一聲，踩著泥水猛衝上來，太刀高高揚起，照著信澄腦袋狠狠劈下，其餘幾名旗本也跟著一擁而上，左右包抄，刀光亂閃，擺明了要以多打少，瞬間把信澄圍死在當中。
但信澄神色未變，半點不慌，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死死攥緊鐵槍，聲線沉而凜冽，當眾報出自身名號：
「織田軍足輕組頭，德田信澄在此！誰敢上前！」
肩膀與膝蓋皆已負傷，渾身裹滿泥水血污，可一身悍勇的氣勢沒有半分衰減。話音未落，信澄手腕發力，鐵槍接連向前刺出，直接逼退最先衝上來的兩名旗本，隨後掄起鐵槍狠狠一砸，那名徒步旗本急忙舉刀來擋。但氣力太過懸殊，他只覺得一陣槍影呼嘯而來。
噗通！
那名徒步旗本轟然倒地。
「上！」
「宰了他！」
餘下幾名旗本眼見同伴倒地，非但沒有怯退，反倒被激起死戰之意，口中嘶吼著，從左右兩側同時撲殺過來。
信澄眉頭一皺，剛要後撤。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粗重的、帶著雨水的喘息聲。
又是那個大嗓門！
雖然比之前更嘶啞了，但仍然響亮得要把雨幕震開。
「組頭大人！我們來了！」
「總算追上了！」
「砍死他們！」
三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來，第一個是山內一豐，第二個是毛利新助，第三個是服部小平太的悶吼。三個人同時從雨幕里衝出來，渾身淌著泥水和血水，跟在後面的是好幾張似曾相識的面孔，都是他手底下的人。
「組頭大人！快蹲下！」
信澄沒有猶豫，本能地彎了一下腰。下一秒，一把打刀從他頭頂掃過去，帶著風聲和雨水，狠狠砸在左側那名旗本的肋甲上，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掃得橫飛出去，撞在路邊的泥窪里。
信澄還沒來得及直起身，右側又有一名旗本撲了上來。
但他沒來得及碰到信澄，就被一桿從側面刺過來的長槍戳中了膝窩。那人往前一跪，緊接著被第二槍砸在後腦勺上，悶聲栽進泥水裡。
信澄抬頭一看，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助一左一右站在兩步之外，渾身血水，槍尖還在往下滴。服部小平太沖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毛利新助腰間那顆松井宗信的首級還在晃蕩。
「組頭大人！別愣著！往前走！這裡交給我們！」
毛利新助低吼一聲，槍桿一橫，又把一個試圖繞後的旗本逼退了兩步。服部小平太沒有廢話，已經迎上了右側的敵人。信澄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幾步之外那個被攙扶著的身影上，今川義元已經退無可退，身邊只有由比正信和七八個旗本拼死保護，儼然已是強弩之末。
「組頭大人！快去！」
這次說話的是山內一豐，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再嬉皮笑臉，提起刀就沖了上去，與今川旗本戰成一團，難分難解，周遭的足輕們相繼上前，也紛紛跟著衝殺上來。
但今川軍的旗本不是樁子，他們也動了。
信澄聽見身後傳來第一聲悶響，那是鐵器刺穿竹札甲片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短暫的慘叫，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但他沒回頭，緊攥鐵槍，踏過泥水，朝由比正信走去。
「惡賊！死來！」
由比正信目露寒芒，提刀來戰，信澄側身避開，鐵槍順勢橫掃，直接砸在由比正信的太刀上，這一槍勢大力沉，將由比正信震得手臂發麻，險些栽進泥水裡。
但他沒有退，很快穩住身形後，揮刀再戰。
然而，耳邊忽然響起了今川義元的驚呼聲。
「正信！小心身側！」
由比正信聞言，下意識地朝身側看去，他分心了，他不清楚大殿為什麼突然喊他，難道是有人偷襲？
然而就當他剛剛轉頭的那一瞬間，瞳孔猛地放大！
噗呲——！！！
一桿長槍貫穿了由比正信的胸肋，毛利新助從側面撲了過來，由比正信悶哼一聲，太刀脫手飛出，整個人都被槍勢帶倒在地，他的雙眼圓睜，吐出一大口血沫，掙扎著伸出手，想要攥住信澄的腳踝。
氣若遊絲間，他用盡最後力氣嘶吼：「……大殿啊！！！」
「正信！正信！！！」
由比正信倒下了，今川義元身前的最後一道屏障也碎裂了，堂堂東海道第一弓取，如今身邊卻只有兩個小姓攙扶，他想要跑，卻不知道該往何處跑，又該跑到哪裡去，腳下的泥水太深，每一步都在打滑。他推開小姓們的手臂想要自己逃跑，結果剛邁出兩步，腳下的土坡早已被雨水泡松，整個人往前一撲，臉朝下栽進了泥水裡。
等他掙扎著抬起頭的時候，信澄已經站在他面前了。
鐵槍的槍尖抵在他的喉嚨前面三寸。
今川義元眯著眼，雨水沖得他睜不開眼，只能隱約看見頭頂那個人，渾身泥漿，鐵槍滴血，但那張臉卻格外精緻，那人的臉在雨幕里顯得格外年輕，白淨得不像一個剛殺穿他本陣的武士。
今川義元心頭湧起一陣說不出的不甘，他這輩子征戰半生，與武田信玄和北條氏康幾輪爭鋒，稱霸於駿遠三，就連號稱尾張之虎的織田信秀也不過是他的手下敗將，此番上洛，掌控幕府只差這最後一步……
天下，我的天下……
那本該屬於我的天下……
蒼天不公啊，難道我竟要死在這樣一個連胡茬都沒長齊的小子手裡？！
「小子！」今川義元猛地抬起頭來，死死盯住信澄的雙眼，「要殺便殺吧！我是今川家的當主！我絕不求饒！」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那張被泥漿糊住的臉上，眼睛還在發亮。
可信澄直接無視了義元的嘶吼。
然後他彎下腰，伸手探向義元腰側，緩緩抽出那柄佩刀——宗三左文字！刀鞘上的金漆已經模糊，刀身在雨幕里泛出一層青白色的光。
他握刀的手很穩，雨水順著刀脊往下淌。
「義元公一身硬骨，倒也沒有墮了駿河今川家的威名，既然如此……」
信澄露出一抹獰笑。
「就在這桶狹間，當著全天下的面，用東海道第一弓取的刀，砍下你的首級！」
今川義元怔住了。
「小平太，新助，都過來。」
那兩個名字被暴雨裹著傳了出去。
幾息之後，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助從雨幕里鑽出來，渾身泥漿，喘著粗氣，站在信澄身後兩側，等著他開口。
「拖出去！」
「是！組頭大人！」
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助對視一眼，一左一右上前，分別扣住今川義元兩條胳膊，直接將人拖起，帶到了一片稍顯平整的空地上。
信澄握著那柄刀，朝今川義元偏了一下頭。
「義元公，上洛這事兒，下輩子再說吧！」
今川義元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他似乎還再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一個字也沒能擠出來。
信澄沒有等他。
刀落了下去。
這位號稱東海道第一弓取、今川家的當主、駿遠三的支配者、從四位下治部大輔今川義元，此刻正沉浸於帳中的酒宴餘興，手握如此偌大基業，也難怪他如此狂妄自大。
正所謂十年磨一劍，只為等今天，為了此番上洛，他苦心經營數年，掌控朝廷號令天下仿佛觸手可及，進入尾張以來戰事更是進行得如此順利，一個能打的都沒有！自己一身雄才大略，竟全然無用武之地！
早知如此，還不如多辦幾張酒席，對尾張的豪族與國人眾廣施恩義、盡顯今川家的仁慈，來一場與民同樂也未嘗不可！
從攻下沓掛城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卸掉了那身大鎧，學著朝廷公卿們的樣子染黑了牙齒，一身華貴的公家狩衣加身，滿腦子已是京都的風雅光景。
「哼，好一場大雨…這場雨來得可真及時，讓織田信長那個尾張蠢貨再多活幾天也無妨！」
今川義元在幾名小姓的侍奉下躺在榻上，悠然自得地想道：
「將軍家如今也真是好壞不分，那尾張蠢貨的家系，其一不是守護，其二不是守護代，坊間竟有流言，說幕府有意籠絡此人？依我看，將軍足利義輝公也宛如風中殘燭了，來年的春天，我今川家的御旗定能插到京都的土地上！到時天下就是我的了！」
想起這個，今川義元不由更加洋洋自得。織田信秀這個老對手倒還勉強能入了他的眼，織田信長？尾張大傻瓜？簡直可笑！不過是個不值一提的狂妄小輩，哪來的資本與他平起平坐，說是自不量力也絲毫不為過了，掌握兩萬五千大軍，尾張唾手可得，至於再往後的那什麼六角、三好，統統都不叫事！普天之下，又有何人能夠擋得住自己！
正當他想入非非之際，突然，天空降下一道驚雷：
「咔啦——！！！」
雷鳴過後，隨之而來的，竟是陣陣隱約傳來的喧譁聲。
「怎麼回事？何人在外喧譁，來人！讓他們速速管束部下，莫要在此攪擾本陣！」
今川義元還以為是部下為求爭功或避雨而聚眾喧鬧，帳外風雨咆哮，還不等帳內的小姓應聲作答，雜亂的兵刃碰撞、士卒的慘叫，已經混在暴雨之中，猛地闖入耳畔。
今川義元臉上的不耐煩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殺！！！」
「直取敵軍本陣！今川義元就在那山岡之上！」
「討取今川義元！殲敵就在此處！」
片刻之間，織田軍已是虎入羊群。
「松井大人！敵兵自西側殺來了！」
「松井大人！我們該怎麼辦？！」
「主公！敵兵已經沖至近前了！請您快下命令！」
負責本陣前備的松井宗信，方才在酒宴上飲得酩酊大醉，在尾張的連日大捷早已失去了防備之心，此時正在臥榻之上酣睡。突如其來的喊殺聲將他從睡夢中驚醒，卻還來不及穿甲，在家臣們的攙扶下剛剛拿起太刀，剛剛拔出半寸刀刃，就被從帳外湧進來的泥水與喊殺聲沖得一個趔趄，重新跌坐回地上。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一名年輕武士提著一桿鐵槍，渾身上下淌著血水和泥漿，槍尖上挑著今川軍前備士卒的殘肢斷體，正從帳簾的裂口處朝他看過來。
「松井宗信！納命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帳內的家臣與近侍見狀大驚，顧不得衣冠凌亂，紛紛拔刀衝上前，擋在松井宗信身前捨命死戰。
松井宗信酒意尚未完全散盡，大鎧還擱置一旁，只能慌忙抓過身側的太刀，倉促迎敵。而此時，帳外的織田軍士卒魚貫而入，家臣們被四面八方湧來的敵兵死死纏住，分身乏術，終於，松井宗信與這名年輕武士，猝然戰到了一處！
「噌！！！」
鐵槍與太刀相擊，但年輕武士的力氣實在太大，遠超松井宗信的預估。僅僅一擊，松井宗信的右手便已虎口發麻，太刀嗡嗡作響。
雖然他的武藝確實不錯，但在蠻力上，松井宗信可遠遠不及這眼前之人。
終於，十多個回合後，只聽錚的一聲脆響，松井宗信手中的太刀被鐵槍狠狠掃飛，年輕武士抓住空隙，鐵槍猛然刺出，正中松井宗信的脖頸，松井宗信重重栽倒在地，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主公！」
「大人！」
松井宗信的家臣們見狀一個個如喪考妣，不要命地撲殺上來，然而還沒來得及接近年輕武士，就被那些織田軍士卒揮刀劈翻，接二連三倒在血泊泥水之中。
信澄踏過滿地屍血，俯身按住松井宗信的頭顱，打刀出鞘，正要割取敵將首級記功，刀尖剛剛接觸上松井宗信的脖頸。
「啪——！！！」
一道凌厲鞭影驟然破雨抽來，狠狠砸在信澄的肩甲之上！
劇痛猛然炸開，信澄手腕一抖，刀尖偏了半寸，擦著松井宗信的耳側扎進泥地里。
「誰？！」
他猛然抬頭，剛要發怒，結果看清來人之後硬生生把那句髒話卡在了嗓子眼裡。
只見一匹黑馬踏著泥水衝進帳前，馬背上的身影渾身漆黑具足，雨水順著甲冑的稜線傾瀉而下，手中馬鞭還揚在半空，沒有落下。
織田信長沒有下馬，他勒住馬，低頭看著跪在泥地里、手裡還攥著刀的信澄，眼神像一柄淬了火的刀。
「大殿！」
「主公！」
「都閉嘴！德田！是誰讓你在這割首級的？！」
信澄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信長的聲音已經劈了下來，比雨還急，比冰雹還硬：
「今川義元就在前面！你在這裡割一個前備大將的腦袋有什麼用？！割完了你還要拎著它去追義元不成？！」
帳內帳外，所有織田軍士卒在那一瞬間全跪了下來。泥水裡、血泊中、雨幕下，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伏下了身子，山內一豐更是跪得飛快，額頭幾乎貼到泥面上，沒一個人敢抬頭。
信澄也跪了，他跪在松井宗信還在淌血的屍體旁邊，手裡那把刀還攥著，刀尖垂在泥水裡，雨水順著刀身往下淌。
信長還坐在馬上，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人，然後側過頭，朝著雨幕深處喊了一聲：
「猴子！」
「在！」
信澄聽見雨幕里傳來一聲應答，很快，一個身形瘦小的足輕從雨里跑出來，渾身濕透，個子不高，但那雙眼睛在雨夜裡亮得驚人。
「在！大殿！」
「給他牽一匹馬來。」
那個叫「猴子」的足輕愣了一下，飛快地看了一眼跪在泥地里的信澄，然後轉身就跑，消失在雨幕里。
信長重新看向信澄，語氣已經比剛才穩了一些，但依舊硬得像石頭：
「首級先記著，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數功，是去追義元。」
「現在，拿上你的槍，跟上！」
「今川義元要是跑了…德田信澄，本殿拿你問罪！」
信澄跪在泥地里，抬起眼看著信長，雨水淌進他眼睛裡，他沒擦。
「……是。」
他站起來的時候，一匹馬已經被牽到了面前。
信澄翻身上馬，直接縱馬繼續向前衝去，握著韁繩，聽見那個被稱作「猴子」的人在他旁邊低聲說了一句：「還愣著幹什麼，快點跟上！大殿讓你去討取今川義元的腦袋！」
「知道了！別催！」
信澄一夾馬腹，衝進了雨幕深處。
他身後，山內一豐與身邊一眾足輕跪在原地，個個都面面相覷。
「組頭大人！馬！您怎麼騎馬跑了啊？我們可怎麼辦啊？！」
毛利新助沒有喊，他從泥地里拔出打刀，膝蓋還在微微打顫，但動作比山內一豐的喊聲更快，俯身一刀斬下松井宗信的首級，系在腰間，然後朝著德田信澄衝出去的方向拔腿狂奔。
「組頭大人！等等我們！」
信澄沒有回頭，但他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正在追上來，但現在雨聲太大，他什麼都聽不清楚，而且現在還面臨著一項生死危機：
他！不會騎馬！
他如今能做的只有攥緊馬韁，腦子裡瘋狂回憶前世看過的騎馬教程，腳踩馬鐙，坐直身體，重心下沉…但胯下的這匹栗馬根本不給他回想的時間，一聲嘶鳴就沖了出去。
「喂！慢點慢點慢點！」
信澄幾乎是本能地夾緊了馬腿，身體前傾，一隻手攥著馬韁，另一隻手握著鐵槍，整個人像是被馬帶著跑，而不是他在騎馬。
他不知道怎麼減速，也不知道怎麼轉向，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夾緊雙腿，祈禱這匹馬千萬不要把自己摔落下去，或者突然停下又轉向……
身後傳來山內一豐的喊聲，被雨聲削得斷斷續續：「組頭大人！您會騎馬嗎？！」
信澄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因為他覺得自己一回頭就會被馬甩下去。
「我他媽不會！！！」
信澄死死咬著牙，任由失控的戰馬馱著自己衝進漫天雨幕，把自己往山岡的方向帶，認準那一面赤鳥紋御旗的方向奮力前沖。
他完全駕馭不住胯下的栗馬，只能僵硬伏在馬背上，一手死攥韁繩，一手緊握鐵槍，整個人顛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不會騎馬也沒辦法了！現在不會騎也得必須騎！
但當他衝進那片營帳的時候，他立刻明白了，即使他會騎馬也沒用，密密麻麻的營帳在雨幕里連成一片，那些帳篷之間幾乎沒有空隙，只在營帳與營帳之間留著勉強夠一人側身通過的窄縫，馬在這種地方根本跑不起來，栗馬的速度被迫降了下來，在帳篷之間的泥濘小徑上左衝右突，四蹄踩進泥水裡，發出沉悶的撲哧聲。
信澄聽見了織田軍士卒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但那些聲音散亂得很，不是一起衝鋒的喊殺聲，是一個個單獨的、斷斷續續的、從不同方向冒出來的吼叫。
「砍死他！」
「衝過去！」
「喂！那是我剛砍下的首級！」
「滾蛋！見者有份！明明是我的！」
「誰來幫幫我？我被圍住了！救命！」
織田軍被這片營帳撕碎了。
兩千人衝進五千人的本陣，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隊形在營帳之間被切成了一段接一段。三五個人擠在一條窄縫裡廝殺，更多的人在營帳之間迷失了方向，只能憑本能朝聲音最密集的方向沖，現在沒有人指揮了，因為旗奉行也散在營帳里，所有人都變成了獨自戰鬥的亂兵。
兵法已然無用！戰局全無章法！
一切全憑士卒的膽氣與武勇苦苦支撐！
「混蛋！到底是怎麼回事，哪來的織田軍？！」
「松井宗信何在？前備為何全然崩壞？！」
「井伊直盛！久野元宗！一宮宗是！人都哪去了？！」
「為何沒人護陣？！」
他連聲怒喝，雨聲呼嘯，殺聲震天，卻無一人應答。
「咻——！！！」
一支流矢穿過雨幕飛來，擦過義元的肩側，義元吃痛，踉蹌著癱坐在泥水之中，面色慘然，低聲哀嘆：
「苦也，今日死於此地矣……」
就在他心神潰散之際，滿身浴血的由比正信，帶著僅剩的十名旗本拼死衝殺過來。
「大殿！快走！我等拼死為您開道！」
「正信！我…我……」
義元雙腿發軟，靠近侍的攙扶才勉強撐住身體，渾身被雨水泥漿浸透，之前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氣，已然蕩然無存。
「大殿無需驚慌！我等就是拼上這條性命，也要護您殺出重圍！」
山道之間，到處都是互相絞殺的亂兵，由比正信手按太刀，一面命人架著義元移步後撤，一面目光死死掃視四周，提防織田軍的突襲。
漫天雷鳴雨響，將許許多多廝殺的聲響吞吃掉，可一陣紛亂沉重的馬蹄聲，穿透雨幕，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由比正信神色驟變，猛地轉頭望向聲響傳來的方向。
「來者何人？！」
由比正信瞪大眼睛，握緊太刀，心中竟然有了一絲不安，身為美作守，侍奉今川義元多年的譜代老臣，什麼大風大浪都在花倉之亂的時候見證過了。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騎著不受控的馬，從雨幕里直直朝著主君的方向衝過來，槍尖還在滴血。
「攔住他！」
由比正信大吼一聲，拔刀擋在了義元身前。
來人正是德田信澄！
信澄也看見了。他看見了那柄太刀在雨幕里泛出的白光，也看見了由比正信身後那個被攙扶著往後退的身影，一身被雨水浸透的公家狩衣，牙齒染黑，臉上塗抹的白粉被雨水沖得斑駁狼藉。
是今川義元！
今川義元，你終於讓我逮住了！
但就在這時，他胯下的栗馬忽然發出一聲嘶啞的哀鳴，前蹄在泥地里打了一個滑，整個馬身朝左側歪了過去。
馬快撐不住了。
信澄沒有猶豫。
他鬆開馬韁，身體借著一歪的慣性從馬背上翻了下去，泥水在腳下濺開，膝蓋和肩膀先後著地，整個人在泥地里滾了半圈才穩住。鐵槍被他死死攥在手裡，沒有脫手。
他聽見栗馬從自己身後跑了過去，蹄聲逐漸遠去，消失在雨幕里。
信澄從泥地里爬起來，膝蓋疼得像被人用鐵棍敲了一記，但他沒有低頭去看，直接握緊鐵槍，一步一步地朝由比正信走去。
「都愣著幹什麼，都給我上！宰了他！」
周圍的今川軍旗本聞聲，立即蜂擁圍殺上來。
「小子，明年的今天便是你的忌日！看我取你首級！」
為首的徒步旗本怒吼一聲，踩著泥水猛衝上來，太刀高高揚起，照著信澄腦袋狠狠劈下，其餘幾名旗本也跟著一擁而上，左右包抄，刀光亂閃，擺明了要以多打少，瞬間把信澄圍死在當中。
但信澄神色未變，半點不慌，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死死攥緊鐵槍，聲線沉而凜冽，當眾報出自身名號：
「織田軍足輕組頭，德田信澄在此！誰敢上前！」
肩膀與膝蓋皆已負傷，渾身裹滿泥水血污，可一身悍勇的氣勢沒有半分衰減。話音未落，信澄手腕發力，鐵槍接連向前刺出，直接逼退最先衝上來的兩名旗本，隨後掄起鐵槍狠狠一砸，那名徒步旗本急忙舉刀來擋。但氣力太過懸殊，他只覺得一陣槍影呼嘯而來。
噗通！
那名徒步旗本轟然倒地。
「上！」
「宰了他！」
餘下幾名旗本眼見同伴倒地，非但沒有怯退，反倒被激起死戰之意，口中嘶吼著，從左右兩側同時撲殺過來。
信澄眉頭一皺，剛要後撤。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粗重的、帶著雨水的喘息聲。
又是那個大嗓門！
雖然比之前更嘶啞了，但仍然響亮得要把雨幕震開。
「組頭大人！我們來了！」
「總算追上了！」
「砍死他們！」
三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來，第一個是山內一豐，第二個是毛利新助，第三個是服部小平太的悶吼。三個人同時從雨幕里衝出來，渾身淌著泥水和血水，跟在後面的是好幾張似曾相識的面孔，都是他手底下的人。
「組頭大人！快蹲下！」
信澄沒有猶豫，本能地彎了一下腰。下一秒，一把打刀從他頭頂掃過去，帶著風聲和雨水，狠狠砸在左側那名旗本的肋甲上，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掃得橫飛出去，撞在路邊的泥窪里。
信澄還沒來得及直起身，右側又有一名旗本撲了上來。
但他沒來得及碰到信澄，就被一桿從側面刺過來的長槍戳中了膝窩。那人往前一跪，緊接著被第二槍砸在後腦勺上，悶聲栽進泥水裡。
信澄抬頭一看，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助一左一右站在兩步之外，渾身血水，槍尖還在往下滴。服部小平太沖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毛利新助腰間那顆松井宗信的首級還在晃蕩。
「組頭大人！別愣著！往前走！這裡交給我們！」
毛利新助低吼一聲，槍桿一橫，又把一個試圖繞後的旗本逼退了兩步。服部小平太沒有廢話，已經迎上了右側的敵人。信澄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幾步之外那個被攙扶著的身影上，今川義元已經退無可退，身邊只有由比正信和七八個旗本拼死保護，儼然已是強弩之末。
「組頭大人！快去！」
這次說話的是山內一豐，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再嬉皮笑臉，提起刀就沖了上去，與今川旗本戰成一團，難分難解，周遭的足輕們相繼上前，也紛紛跟著衝殺上來。
但今川軍的旗本不是樁子，他們也動了。
信澄聽見身後傳來第一聲悶響，那是鐵器刺穿竹札甲片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短暫的慘叫，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但他沒回頭，緊攥鐵槍，踏過泥水，朝由比正信走去。
「惡賊！死來！」
由比正信目露寒芒，提刀來戰，信澄側身避開，鐵槍順勢橫掃，直接砸在由比正信的太刀上，這一槍勢大力沉，將由比正信震得手臂發麻，險些栽進泥水裡。
但他沒有退，很快穩住身形後，揮刀再戰。
然而，耳邊忽然響起了今川義元的驚呼聲。
「正信！小心身側！」
由比正信聞言，下意識地朝身側看去，他分心了，他不清楚大殿為什麼突然喊他，難道是有人偷襲？
然而就當他剛剛轉頭的那一瞬間，瞳孔猛地放大！
噗呲——！！！
一桿長槍貫穿了由比正信的胸肋，毛利新助從側面撲了過來，由比正信悶哼一聲，太刀脫手飛出，整個人都被槍勢帶倒在地，他的雙眼圓睜，吐出一大口血沫，掙扎著伸出手，想要攥住信澄的腳踝。
氣若遊絲間，他用盡最後力氣嘶吼：「……大殿啊！！！」
「正信！正信！！！」
由比正信倒下了，今川義元身前的最後一道屏障也碎裂了，堂堂東海道第一弓取，如今身邊卻只有兩個小姓攙扶，他想要跑，卻不知道該往何處跑，又該跑到哪裡去，腳下的泥水太深，每一步都在打滑。他推開小姓們的手臂想要自己逃跑，結果剛邁出兩步，腳下的土坡早已被雨水泡松，整個人往前一撲，臉朝下栽進了泥水裡。
等他掙扎著抬起頭的時候，信澄已經站在他面前了。
鐵槍的槍尖抵在他的喉嚨前面三寸。
今川義元眯著眼，雨水沖得他睜不開眼，只能隱約看見頭頂那個人，渾身泥漿，鐵槍滴血，但那張臉卻格外精緻，那人的臉在雨幕里顯得格外年輕，白淨得不像一個剛殺穿他本陣的武士。
今川義元心頭湧起一陣說不出的不甘，他這輩子征戰半生，與武田信玄和北條氏康幾輪爭鋒，稱霸於駿遠三，就連號稱尾張之虎的織田信秀也不過是他的手下敗將，此番上洛，掌控幕府只差這最後一步……
天下，我的天下……
那本該屬於我的天下……
蒼天不公啊，難道我竟要死在這樣一個連胡茬都沒長齊的小子手裡？！
「小子！」今川義元猛地抬起頭來，死死盯住信澄的雙眼，「要殺便殺吧！我是今川家的當主！我絕不求饒！」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那張被泥漿糊住的臉上，眼睛還在發亮。
可信澄直接無視了義元的嘶吼。
然後他彎下腰，伸手探向義元腰側，緩緩抽出那柄佩刀——宗三左文字！刀鞘上的金漆已經模糊，刀身在雨幕里泛出一層青白色的光。
他握刀的手很穩，雨水順著刀脊往下淌。
「義元公一身硬骨，倒也沒有墮了駿河今川家的威名，既然如此……」
信澄露出一抹獰笑。
「就在這桶狹間，當著全天下的面，用東海道第一弓取的刀，砍下你的首級！」
今川義元怔住了。
「小平太，新助，都過來。」
那兩個名字被暴雨裹著傳了出去。
幾息之後，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助從雨幕里鑽出來，渾身泥漿，喘著粗氣，站在信澄身後兩側，等著他開口。
「拖出去！」
「是！組頭大人！」
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助對視一眼，一左一右上前，分別扣住今川義元兩條胳膊，直接將人拖起，帶到了一片稍顯平整的空地上。
信澄握著那柄刀，朝今川義元偏了一下頭。
「義元公，上洛這事兒，下輩子再說吧！」
今川義元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他似乎還再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一個字也沒能擠出來。
信澄沒有等他。
刀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