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洲出陣 敦盛悲歌
清洲城夜，卯時未至。
信澄站在御殿前的院子裡，鐵槍靠在肩上，夜風裹著土腥氣撲在臉上，帶著五月中旬特有的潮悶。
身後稀稀拉拉站著十幾個人。這是他作為足輕組頭手底下能調動的全部人手，不多，但夠用了。
他正打著呵欠，餘光掃見一個人影從隊伍後面溜過來，蹲進了最後一排。
信澄定睛一看，當場翻了個白眼。
「……山內一豐，又是你。」
「在！」那小子蹲在人群後面，舉了一下手，嗓門壓低了但依然響亮，「組頭大人您找我？」
「你怎麼跑我這來了？你不是柴田大人帳下的傳令嗎？」
「柴田大人讓我跟著你。」山內一豐理直氣壯，「原話是——讓那小子滾去盯著德田，別讓他上了戰場就腿軟，要死也死遠點，別死我面前。」
信澄沉默了兩秒。
「所以你不是來跟我打仗的，而是來監督我別腿軟的？」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信澄深吸一口氣，決定先不跟他計較。
他轉頭掃了一眼隊伍里另外兩個生面孔，一個精瘦，一個壯實，都穿著半舊具足，手持長槍，腰間別著打刀，站在隊伍里不像山內一豐那樣探頭探腦，而是安靜地等著。
「那兩個是誰？」
山內一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噢，柴田大人那邊撥過來的，一個叫服部小平太，一個叫毛利新助。說是在你手下干點力氣活。」
信澄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一下。
服部小平太。
毛利新助。
他心裡默默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名字，然後沒說話，轉回了頭。
就在這時，御殿二層的窗戶里傳出一陣太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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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澄抬起頭。
朦朧晨霧中，二樓敞開著的窗內，織田信長換上了一身素白的直垂，正隨著鼓點緩緩舞動雙臂。
他的歌聲低沉而綿長，穿透晨霧，落在城下每一個仰頭仰望的士兵耳中：
「人間五十年，與天相比，不過渺小一物。看世事，夢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滅隨即當前。此即為菩提之種，懊惱之情，滿懷於心胸。放眼天下，海天之內，豈有長生不滅者……」
鼓聲隨之起落。
一下。
兩下。
三下。
鼓聲很輕，不像是軍令，御殿的燈火映出一個抱著小鼓的少女身影。
信澄知道她是誰。
織田市。
後世所稱戰國第一美女。
此時的她和兄長一樣，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她身量不高，面容藏於陰影里，手指在清晨的寒氣里凍得微微發紅，但每一下鼓點都穩得很。
信澄站在城下的人群里，仰頭看著那扇窗，忽然覺得這畫面比任何一本歷史書都沉。
敦盛。
人生五十年，如夢亦如幻。
有生斯有死，壯士何所憾。
他唱的不是歌詞，是「此一去便不再回來」。
山內一豐蹲在信澄旁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組頭大人，大殿這唱的是啥？」
信澄沒有轉頭看他，眼睛還望著那扇窗。
「等你活過今天，我再告訴你。」
山內一豐愣了一下，沒再問了。
鼓聲停了。
御殿的門重新打開，信長邁步走了出來，方才起舞的素白直垂已然褪去，一身漆黑的當世具足覆在身上。一曲和歌留下的悵然已然一掃而空，臉上浮起一抹亢奮的笑容。
甲葉輕輕碰撞作響，他目光掃過院中集結的士卒，高聲喝令：
「吹螺！取馬！全軍出陣！」
嗚——！！！
低沉雄渾的螺號之聲驟然撕裂黎明的晨霧，悠長的號音在清洲城內迴蕩開來。
院內的士卒瞬間動了起來。足輕們攥緊槍桿，甲葉、竹札互相撞擊，嘎吱嘩啦響成一片。戰馬不安地刨著地面，粗重的鼻息混著五月潮悶的晨風四處彌散。
信澄握緊手中鐵槍，指尖微微泛白。
身側的山內一豐也收斂了嬉皮笑臉，屏住呼吸，下意識按住腰間的刀柄。
隊伍里的服部小平太、毛利新助二人同時攥住槍桿，眼神沉靜。
其餘十幾名足輕也都各自攥緊了手中的長槍，沒人說話，沒人東張西望，鐵槍頭的寒光在晨霧裡連成一片，像一排還沒落下的柵欄。
信長的坐騎已經被牽到階下，那是一匹體態雄健的黑毛戰馬，鬃毛在晨霧裡飛揚，馬頭高高揚起，打了個響鼻，信長大步翻身上馬，馬鐙叮噹作響。
他勒住馬韁，馬頭微微揚起，再次看向院內密密麻麻的兵士，聲音不大，卻穿透嘈雜的人聲，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此去，直撲敵寇！生死有命，不必貪生！」
言畢，信長側頭朝隊伍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信澄身上。
「德田，跟緊了。」
嗚——！！！
螺號再度響起，全軍出陣！
「開拔！」
各部士卒應聲而動，一隊隊人馬有序踏出清洲城的大門，向著朦朧夜色籠罩的遠方疾馳而去。
信澄跟著隊伍走出城門的時候，餘光掃見路邊跪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舊赤母衣眾具足，手持朱紅色大身槍，胴甲上還帶著露水，顯然是已經跪了不短的時間，他沒有抬頭看路過的軍隊，只是面朝城門的方向，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釘在地上的樹。
信澄多看了他一眼，腳步沒停。
隊伍前列的信長勒了一下馬韁，黑馬放慢了步子，在跪著的那人面前停了下來。
那人沒有抬頭，伏下身去，聲音不高不低，穿過晨霧落進信澄耳朵里：
「大殿，罪臣前田利家，請求隨您出征！」
隊伍後面幾排的足輕有人低聲驚呼了一下，又迅速壓了下去，信澄的步子沒有停，但他豎起耳朵在聽。
信長坐在馬背上，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前田利家，沉默的時間大約只有兩三個呼吸。
然後他忽然說了一句：
「跟上，犬千代。」
前田利家的肩膀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他快速站了起來，快步加入到隊伍後列的行進行列中，正好落在信澄身後不遠處。
信澄握緊鐵槍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看他。
隊伍出了城門走了不到一里路，前方的田野里忽然亮起星星點點的火光。
信澄起初以為是巡邏隊舉的火把，走近了才看清，是路邊的百姓。
有老有少，有人舉著火把，有人端著油盞，還有小孩站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根燒著的木柴。他們看見信長的旗幟近了，沒有上前攔路，只是默默地舉高手中的火光，把隊伍前方的路照得亮堂起來。
信澄聽見山內一豐低聲說了一句：「是清洲那邊的百姓…他們自己來的。」
隊伍里沒有人說話，但步伐明顯快了幾分，再往前走，又有幾處火光亮起來。
然後遠處傳來幾聲呼喊，由遠及近，像是有人看見了信長的旗幟之後奔走相告：
「大殿出征了！大殿出征了！「
「大殿來了！「
哨兵的聲音從路邊的小砦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信澄甚至聽到遠處有小孩拽著嗓門喊了一句：「大殿加油！砍死今川那老小子！」然後被旁邊的老媽捂住了嘴。
信澄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隊伍前列那道跨坐在黑馬上的背影，織田信長一直目視前方，沒有回頭，沒有減速，也沒有對路邊的火把和呼喊做出任何回應。他像是根本沒看到那些火光，又像是全都看在眼裡了。
信澄收回目光，默默加快了腳步。
大軍繼續奔騰向前，田埂邊百姓的點點火光漸漸消散在身後。四下重歸沉沉黑暗，只剩下士卒粗重的鼻息，戰馬吐納出縷縷白霧，在沉沉夜色里轉瞬消散。全軍寂然無聲，只有馬蹄踏地、甲葉摩擦的細碎聲響在暗夜迴蕩。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
眾人紛紛回頭，信長也勒住馬，側過身子回望。
「什麼人？」
一隊人馬正連夜疾馳追趕上來，人影在昏暗裡逐漸清晰，是姍姍趕來的一眾重臣與麾下馬回。
「大殿！柴田權六勝家，率三百部眾趕來會合！願隨大殿討伐今川義元！」
「好，跟上來！」
「好，跟上來！」
「大殿！佐佐內藏助成政，率麾下百騎馳至！願效死力破敵！」
「來得好，跟上！」
「大殿！池田勝三郎恆興，率八十士卒前來助陣！我等皆願為大殿死戰到底！」
「勝三郎！來得好！速速跟上！」
……
隊伍繼續在夜色之中向前開拔，各路軍勢陸續併入行軍隊列，馬蹄聲聲碾過泥土，向著熱田神宮奔赴而去。
沿途不斷有零星的小股勢力加入。有人自報家門說是附近的豪族，有人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報，只是帶著十幾個扛竹槍的農夫默默匯入隊伍末尾。信長沒有回頭確認，也沒有減速，只是繼續策馬向前。
隊伍沿著田埂和鄉道一路向南，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天色從墨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晨霧在田野上瀰漫開來，潮悶的空氣里混著土腥味和汗味，像一層濕布貼在所有人臉上。
信澄跟在隊伍中段，鐵槍扛在肩上，步子已經踏出了慣性，他感覺不到餓了，只感覺到背上出了一層薄汗，又被風乾，反覆幾次之後，身上那件舊胴甲變得又濕又澀。
山內一豐走在他後面，難得沒有開口說話，只有腳步踩在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服部小平太與毛利新助走在隊伍左右兩側，腳步沉穩，像是走慣了夜路的人。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掉隊，也沒有人問「還要走多久」，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前方那片逐漸在晨霧中露出輪廓的黑影。
熱田神宮。
那地方比信澄想像中還要小，一道老舊的木造鳥居立在路邊，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紋，神社境內不過兩三畝地，正殿低矮，屋檐上長著青苔，台階前的地面被往來的人踩得光滑發亮。
信長在鳥居前下了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近侍，大步走上了參道。
信澄跟著隊伍停在外面，隔著幾十步遠遠看著那道漆黑的身影穿過鳥居，經過拜殿，一直走到正殿前。
他看見信長站定，沒有跪拜，沒有合十，只是隨手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錢，數都不數，嘩啦一聲全丟進了神前的木箱裡，那聲音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清脆。
等從主殿裡出來後，他的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跟進去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走到台階前停了一步，掃了一眼院中等待的士卒，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空氣里格外清晰：
「傳令全軍，就地休整。半個時辰後出發。」
士卒們這才鬆了口氣，三三兩兩坐下來喝水、啃飯糰。
信澄靠著路邊一棵松樹坐下，把鐵槍擱在膝蓋上，摸出懷裡揣著的一塊乾飯團，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抬起頭，透過松枝的縫隙看著頭頂的天色，陰著的，沒有太陽，雲層又低又厚，壓得人胸口發悶。
要下雨了。
但他不確定是什麼時候。
「組頭大人，您看啥呢？」
山內一豐蹲在他旁邊，嘴裡也塞著一塊飯糰，鼓著腮幫子朝他的視線方向看去。
信澄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最後一口飯糰塞進嘴裡，含糊地說了兩個字：
「等雨。」
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色已經大亮了，雲層正在變厚。
半個時辰後，隊伍再次出發，信長翻身上馬，沒有多餘的訓話，只是朝前方揚了一下馬鞭，隊伍便再次動了起來。
隊伍轉向西北，沿著一條逐漸收窄的土路行進。兩邊的田野漸漸變成了低矮的丘陵，樹木開始變得密集，路也越來越窄，信長沒有減速，他的黑馬在窄路上依舊走得很快，身後的隊伍拉成了一條長線，在丘陵之間蜿蜒前行。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信澄抬起頭，看見頭頂的雲層比在熱田神宮的時候更厚了，黑沉沉地壓在山脊上方，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山內一豐也抬頭看了一眼，低聲說了一句：
「組頭大人，難道真的要下雨了？」
信澄沒有回答他，他握著鐵槍，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然後第一滴雨落在了他的臉上。
他抬起頭，第二滴落在額頭上，第三滴落在握著槍桿的手背上，很輕，涼絲絲的，帶著初夏泥土被水汽蒸出來的那種澀味兒。
山內一豐見狀嘟囔了一句：「還真下雨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理會山內一豐，只是伸手抹了一下臉上的雨水，把鐵槍換到另一隻手上，繼續往前走。
隊伍離開熱田神宮後，行軍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信澄能感覺到腳下的路在變窄，兩邊的田野逐漸被低矮的丘陵和雜木林取代。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丘陵之間出現一座用木柵和土壘圍起來的小砦子，規模不大，但位置選得很刁，正好卡在兩條路的交匯處。
砦門已經打開了，一個身形粗矮的武士站在門口，身上披著半副胴甲，肩頭的甲片缺了一塊還沒來得及補。他看見信長的旗幟，快步跑上前來，單膝跪在路邊，報上名號：
「大殿！丹下砦守備水野忠光，恭候多時了！」
信長勒住馬，低頭看了他一眼：「砦里還有多少人？」
「加上民夫，不到一百。」
「全都帶上，跟我走。」
「可是大殿，砦子裡的軍糧和箭矢……」
「不要了，燒了。」
信長沒有解釋，只是偏了一下馬頭，繼續往前走了。
水野忠光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回頭朝砦子裡吼了一聲：「燒砦！所有人跟我走！」
信澄從砦子旁邊經過的時候，看見幾個足輕正把火把扔進木柵欄下面，火苗順著乾裂的木料爬上去，很快就燃成了一片。
如此一來，沒有回頭路了。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的地勢逐漸收窄，兩邊的丘陵越來越高，樹木也密了起來，善照寺砦不像丹下砦那樣建在路口，而是半嵌在一面山坡上，背靠一片林子，正面視野開闊，能看見東南方向大片田野和丘陵的輪廓。
砦子裡的守將是佐久間信盛，信澄記得這個名字，軍議上附和丹羽長秀主張籠城的人之一，他迎出來的時候神色沉重，但腳步很快。
「大殿，丸根和鷲津已經全丟了，今川軍的先鋒正在朝這個方向推進，按他們的速度，最遲午後就能到砦子外圍。」
信長翻身下馬，把馬韁扔給近侍，大步走進砦子裡。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柵欄旁邊，朝著東南方向望去。
雨還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遠處的山脊線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灰綠色的影子。
「義元本隊在什麼位置？」
佐久間信盛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信長會直接問這個問題。他猶豫了一瞬才回答：「回大殿，據物見回報，義元本隊仍在沓掛城和大高城之間的路上，尚未抵達大高城。」
信長沒有說話，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忽然說了一句：「他停在桶狹間了。」
這句話不是問句。
他再次開口：「全軍到中島砦去。」
信長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向自己的馬，翻身上馬的動作比之前快了幾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砦子裡的人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立刻動了起來，馬匹的嘶鳴聲和甲葉的碰撞聲重新響成一片。
山內一豐湊近信澄耳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組頭大人，中島砦在哪？」
「快走，別廢話。」信澄回頭看了他一眼。
山內一豐閉嘴了。
隊伍離開善照寺砦大約走了一刻鐘，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渾身濕透的傳令足輕從後方追了上來，馬還沒停穩就翻身跳下，踉蹌著跑到信長馬前，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大殿！佐佐政次大人、千秋四郎大人，率三百人出擊，在桶狹間外圍遭遇今川軍陣前備…全軍覆沒，二位大人…戰死！！！」
信長勒住了馬。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攥著馬韁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隊伍里先是一陣死寂，然後像是被什麼點燃了一樣，嘩地炸開了。
「什麼？！」
「佐佐大人他……」
「三百人啊…三百人竟然全沒了？！」
信澄站在隊伍中段，握著鐵槍的手也不自覺地攥緊了，他看向隊伍前列那道跨坐在黑馬上的背影，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他聽見隊伍里有人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聲音不大，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啊！今川義元！我要殺了你！」
「哥哥！弟弟一定為你報仇！！！」
信澄循聲側頭，看見佐佐成政跪在泥地里，雙手撐地，額頭幾乎貼到地上，肩膀劇烈顫抖著，周圍的士卒沒有一個人上前拉他，只是默默地繞開了他身邊的位置，也有人低聲跟著罵了一句，又迅速咽了回去。
信長仍然坐在馬上，看著前方的路，沒有回頭。
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滴打在鐵頭盔上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穿透雨幕，落在隊伍里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知道了，退下吧。」
「全軍繼續前進。」
他說完這兩句話，一夾馬腹，黑馬重新邁開步子，沿著狹窄的土路向前走去。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馬蹄踏過泥濘的路面，甲葉碰撞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佐佐成政也被旁邊兩個足輕架起來，半拖半拽地拉回了行軍隊列中。
信澄走在隊伍里，雨水沿著槍桿往下淌，他沒有擦。
山內一豐跟在他身後，罕見地沒有再說任何話。
隊伍重新動起來之後，所有人都沉默著。馬蹄踏過泥濘的路面，發出沉悶的噗嗒聲，雨點稀稀落落地敲在頭盔和肩甲上，打不濕衣甲，卻讓空氣里那股潮悶的氣息越來越重。
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路忽然開闊了一些，路兩側的樹叢變得更加稀疏，露出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土坡交錯，草木雜亂。
信澄正低著頭走路，餘光忽然掃見前方山坡的輪廓線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抬起頭。
雨霧裡，一面旗幟在風裡緩緩展開。
赤地，白紋。
今川家的二引兩紋，像一隻張開的鳥翅，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同時另一面旗也飄了起來。赤底金紋，那是一隻展翅的鳥，今川義元的赤鳥馬印之旗。
信澄的心跳驟然快了一拍。
到了！
桶狹間！到了！
山坡上稀稀拉拉地散布著今川軍的旗幟和營帳，看不出有多少人，但那些赤鳥紋在雨霧裡影影綽綽。
信長也看見了，但他沒有說話，只是勒住馬韁，黑馬隨即在雨中停下。
信澄看見信長的背影在雨霧裡定了幾息，然後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前，五指張開。
全軍止步！
身後所有的腳步聲、甲葉碰撞聲、戰馬鼻息聲，幾乎在同一瞬間收住。
隊伍停在雨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越過前方那道跨坐在黑馬上的背影，望著山坡上那些在雨霧裡若隱若現的赤鳥紋。
雨更密了。
信長放下右手，緩緩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信澄知道他要做什麼了。
就在他準備喊出那句「突擊」的前一瞬。
天色驟然暗了一截。
然後…天塌下來了！
雨毫無預兆地變大了，不是漸漸變大，而是在一息之間從零星的雨點砸成了鋪天蓋地的雨幕，像是有人在頭頂把天撕開了一道口子，把整條河的水往下倒，密得連空氣都變得黏稠，雨點砸在地上濺起的泥水花還沒落下就被下一波雨壓進了泥里。
緊接著，冰雹落了下來，拇指大的冰粒混在雨幕里砸下來，打在鐵頭盔上發出梆梆梆的硬響，打在竹札上彈跳開來，落在泥地里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一匹戰馬被冰雹砸中眼睛，嘶鳴著揚起前蹄，又被馬上的騎手死死按住。
風也起來了，山脊線上的樹木被吹得朝同一側倒伏，發出低沉的轟鳴，像是有無數頭野獸在低吼。整個天地都在狂亂震顫，腳下泥土仿佛都跟著在抖，絕非幻覺。
他聽見隊伍里有人在喊：「這是天罰！快撤退！」
然後又有聲音接上：「撤不回去了！路已經被雨泡爛了！」
接著是鐵器落地的聲音，有人把兵器扔了，跪在泥里磕頭痛哭。
信澄沒有停，他看見前面的信長也沒有停，黑馬在暴雨和冰雹里仍然站得穩，沒有往後退一步。
信長的馬像一尊鐵鑄的雕塑釘在雨中，甲冑被冰雹砸得梆梆作響，雨水沿著肩甲的邊緣瀉成一道瀑布，但他整個人沒有晃動一絲一毫。
他抬起頭，看著那道被暴雨吞沒的山脊線，目光穿過冰雹和雨幕，穿過恐懼和騷動，落在一個所有人都看不見、但他心裡已經看見的位置上。
他看見了信澄的眼睛。
然後他勒轉馬頭，面向那道山脊，拔出了腰間的太刀。刀身在暴雨中泛出一道白亮的水光，雨點砸在刀脊上碎成細密的白霧。
他揚起手臂，刀鋒指向雨幕深處被冰雹淹沒的今川軍本陣方向，聲音撕裂天幕，咆哮著穿透暴雨，落在每一個士卒的耳中：
「今川義元就在前面！！！」
「給我拿下他的首級！！！」
「突擊——！！！」
信澄深吸一口氣，嗓子眼灌進一口又冷又濕的風，胸膛被那股氣撐得發脹。他聽見信長的聲音像是從他自己的胸腔里炸開來的，不是從前面傳來的，是整個天地在替他喊話。
他握著鐵槍沖了出去。
腳下泥水四濺，冰雹砸在臉上生疼，腳下踩著的泥地又軟又滑，每一步都在往下陷，但他沒有停，也沒回頭。
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山內一豐！跟著我！」
雨幕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從泥地里蹦起來的聲音，然後那個大嗓門穿透暴雨，貼著他的後背炸開：
「在！跟著呢！」
信澄沒有回頭確認，但他聽見了身後緊跟著的腳步聲，泥水被踩得嘩啦作響，甲葉碰撞的聲音混在雨聲里。
他又喊了一聲：「服部小平太！毛利新助！所有人都跟上！不要掉隊！要是掉隊了老子可沒工夫把你們一個個找回來！」
身後傳來兩聲悶悶的應答：
「在！」
「跟著呢！」
然後他聽見身後那一排鐵槍落地的聲音，不整齊，但密集，十幾個人同時把槍桿從肩頭放下來，端平，對準前方。
山內一豐的聲音從信澄右後方傳來，帶著跑動中上下顛簸的氣喘：「組頭大人！前面什麼也看不清！往哪沖？！」
信澄沒有放慢速度，只是朝著前方那片被雨幕完全吞沒的山脊線抬了一下槍尖：
「往赤鳥紋的方向沖！看不清路就跟緊老子！老子往哪跑你們就往哪跑！」
他感覺到身後那十幾雙腳同時加快了頻率，腳步聲變得更密、更緊，像一排釘子一樣釘在他身後的泥地里。
身後，整條隊伍像一堵被砸開的牆，織田軍的喊殺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雨聲、冰雹聲、鐵槍碰撞聲、馬蹄聲、人的吼叫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是整座山都在突進向前。
信澄衝進雨幕深處的那一刻，他只有一個念頭：
今川義元！老子來了！
你的項上人頭我收下了！！！
信澄站在御殿前的院子裡，鐵槍靠在肩上，夜風裹著土腥氣撲在臉上，帶著五月中旬特有的潮悶。
身後稀稀拉拉站著十幾個人。這是他作為足輕組頭手底下能調動的全部人手，不多，但夠用了。
他正打著呵欠，餘光掃見一個人影從隊伍後面溜過來，蹲進了最後一排。
信澄定睛一看，當場翻了個白眼。
「……山內一豐，又是你。」
「在！」那小子蹲在人群後面，舉了一下手，嗓門壓低了但依然響亮，「組頭大人您找我？」
「你怎麼跑我這來了？你不是柴田大人帳下的傳令嗎？」
「柴田大人讓我跟著你。」山內一豐理直氣壯，「原話是——讓那小子滾去盯著德田，別讓他上了戰場就腿軟，要死也死遠點，別死我面前。」
信澄沉默了兩秒。
「所以你不是來跟我打仗的，而是來監督我別腿軟的？」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信澄深吸一口氣，決定先不跟他計較。
他轉頭掃了一眼隊伍里另外兩個生面孔，一個精瘦，一個壯實，都穿著半舊具足，手持長槍，腰間別著打刀，站在隊伍里不像山內一豐那樣探頭探腦，而是安靜地等著。
「那兩個是誰？」
山內一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噢，柴田大人那邊撥過來的，一個叫服部小平太，一個叫毛利新助。說是在你手下干點力氣活。」
信澄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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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利新助。
他心裡默默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名字，然後沒說話，轉回了頭。
就在這時，御殿二層的窗戶里傳出一陣太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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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晨霧中，二樓敞開著的窗內，織田信長換上了一身素白的直垂，正隨著鼓點緩緩舞動雙臂。
他的歌聲低沉而綿長，穿透晨霧，落在城下每一個仰頭仰望的士兵耳中：
「人間五十年，與天相比，不過渺小一物。看世事，夢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滅隨即當前。此即為菩提之種，懊惱之情，滿懷於心胸。放眼天下，海天之內，豈有長生不滅者……」
鼓聲隨之起落。
一下。
兩下。
三下。
鼓聲很輕，不像是軍令，御殿的燈火映出一個抱著小鼓的少女身影。
信澄知道她是誰。
織田市。
後世所稱戰國第一美女。
此時的她和兄長一樣，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她身量不高，面容藏於陰影里，手指在清晨的寒氣里凍得微微發紅，但每一下鼓點都穩得很。
信澄站在城下的人群里，仰頭看著那扇窗，忽然覺得這畫面比任何一本歷史書都沉。
敦盛。
人生五十年，如夢亦如幻。
有生斯有死，壯士何所憾。
他唱的不是歌詞，是「此一去便不再回來」。
山內一豐蹲在信澄旁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組頭大人，大殿這唱的是啥？」
信澄沒有轉頭看他，眼睛還望著那扇窗。
「等你活過今天，我再告訴你。」
山內一豐愣了一下，沒再問了。
鼓聲停了。
御殿的門重新打開，信長邁步走了出來，方才起舞的素白直垂已然褪去，一身漆黑的當世具足覆在身上。一曲和歌留下的悵然已然一掃而空，臉上浮起一抹亢奮的笑容。
甲葉輕輕碰撞作響，他目光掃過院中集結的士卒，高聲喝令：
「吹螺！取馬！全軍出陣！」
嗚——！！！
低沉雄渾的螺號之聲驟然撕裂黎明的晨霧，悠長的號音在清洲城內迴蕩開來。
院內的士卒瞬間動了起來。足輕們攥緊槍桿，甲葉、竹札互相撞擊，嘎吱嘩啦響成一片。戰馬不安地刨著地面，粗重的鼻息混著五月潮悶的晨風四處彌散。
信澄握緊手中鐵槍，指尖微微泛白。
身側的山內一豐也收斂了嬉皮笑臉，屏住呼吸，下意識按住腰間的刀柄。
隊伍里的服部小平太、毛利新助二人同時攥住槍桿，眼神沉靜。
其餘十幾名足輕也都各自攥緊了手中的長槍，沒人說話，沒人東張西望，鐵槍頭的寒光在晨霧裡連成一片，像一排還沒落下的柵欄。
信長的坐騎已經被牽到階下，那是一匹體態雄健的黑毛戰馬，鬃毛在晨霧裡飛揚，馬頭高高揚起，打了個響鼻，信長大步翻身上馬，馬鐙叮噹作響。
他勒住馬韁，馬頭微微揚起，再次看向院內密密麻麻的兵士，聲音不大，卻穿透嘈雜的人聲，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此去，直撲敵寇！生死有命，不必貪生！」
言畢，信長側頭朝隊伍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信澄身上。
「德田，跟緊了。」
嗚——！！！
螺號再度響起，全軍出陣！
「開拔！」
各部士卒應聲而動，一隊隊人馬有序踏出清洲城的大門，向著朦朧夜色籠罩的遠方疾馳而去。
信澄跟著隊伍走出城門的時候，餘光掃見路邊跪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舊赤母衣眾具足，手持朱紅色大身槍，胴甲上還帶著露水，顯然是已經跪了不短的時間，他沒有抬頭看路過的軍隊，只是面朝城門的方向，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釘在地上的樹。
信澄多看了他一眼，腳步沒停。
隊伍前列的信長勒了一下馬韁，黑馬放慢了步子，在跪著的那人面前停了下來。
那人沒有抬頭，伏下身去，聲音不高不低，穿過晨霧落進信澄耳朵里：
「大殿，罪臣前田利家，請求隨您出征！」
隊伍後面幾排的足輕有人低聲驚呼了一下，又迅速壓了下去，信澄的步子沒有停，但他豎起耳朵在聽。
信長坐在馬背上，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前田利家，沉默的時間大約只有兩三個呼吸。
然後他忽然說了一句：
「跟上，犬千代。」
前田利家的肩膀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他快速站了起來，快步加入到隊伍後列的行進行列中，正好落在信澄身後不遠處。
信澄握緊鐵槍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看他。
隊伍出了城門走了不到一里路，前方的田野里忽然亮起星星點點的火光。
信澄起初以為是巡邏隊舉的火把，走近了才看清，是路邊的百姓。
有老有少，有人舉著火把，有人端著油盞，還有小孩站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根燒著的木柴。他們看見信長的旗幟近了，沒有上前攔路，只是默默地舉高手中的火光，把隊伍前方的路照得亮堂起來。
信澄聽見山內一豐低聲說了一句：「是清洲那邊的百姓…他們自己來的。」
隊伍里沒有人說話，但步伐明顯快了幾分，再往前走，又有幾處火光亮起來。
然後遠處傳來幾聲呼喊，由遠及近，像是有人看見了信長的旗幟之後奔走相告：
「大殿出征了！大殿出征了！「
「大殿來了！「
哨兵的聲音從路邊的小砦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信澄甚至聽到遠處有小孩拽著嗓門喊了一句：「大殿加油！砍死今川那老小子！」然後被旁邊的老媽捂住了嘴。
信澄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隊伍前列那道跨坐在黑馬上的背影，織田信長一直目視前方，沒有回頭，沒有減速，也沒有對路邊的火把和呼喊做出任何回應。他像是根本沒看到那些火光，又像是全都看在眼裡了。
信澄收回目光，默默加快了腳步。
大軍繼續奔騰向前，田埂邊百姓的點點火光漸漸消散在身後。四下重歸沉沉黑暗，只剩下士卒粗重的鼻息，戰馬吐納出縷縷白霧，在沉沉夜色里轉瞬消散。全軍寂然無聲，只有馬蹄踏地、甲葉摩擦的細碎聲響在暗夜迴蕩。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
眾人紛紛回頭，信長也勒住馬，側過身子回望。
「什麼人？」
一隊人馬正連夜疾馳追趕上來，人影在昏暗裡逐漸清晰，是姍姍趕來的一眾重臣與麾下馬回。
「大殿！柴田權六勝家，率三百部眾趕來會合！願隨大殿討伐今川義元！」
「好，跟上來！」
「好，跟上來！」
「大殿！佐佐內藏助成政，率麾下百騎馳至！願效死力破敵！」
「來得好，跟上！」
「大殿！池田勝三郎恆興，率八十士卒前來助陣！我等皆願為大殿死戰到底！」
「勝三郎！來得好！速速跟上！」
……
隊伍繼續在夜色之中向前開拔，各路軍勢陸續併入行軍隊列，馬蹄聲聲碾過泥土，向著熱田神宮奔赴而去。
沿途不斷有零星的小股勢力加入。有人自報家門說是附近的豪族，有人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報，只是帶著十幾個扛竹槍的農夫默默匯入隊伍末尾。信長沒有回頭確認，也沒有減速，只是繼續策馬向前。
隊伍沿著田埂和鄉道一路向南，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天色從墨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晨霧在田野上瀰漫開來，潮悶的空氣里混著土腥味和汗味，像一層濕布貼在所有人臉上。
信澄跟在隊伍中段，鐵槍扛在肩上，步子已經踏出了慣性，他感覺不到餓了，只感覺到背上出了一層薄汗，又被風乾，反覆幾次之後，身上那件舊胴甲變得又濕又澀。
山內一豐走在他後面，難得沒有開口說話，只有腳步踩在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服部小平太與毛利新助走在隊伍左右兩側，腳步沉穩，像是走慣了夜路的人。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掉隊，也沒有人問「還要走多久」，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前方那片逐漸在晨霧中露出輪廓的黑影。
熱田神宮。
那地方比信澄想像中還要小，一道老舊的木造鳥居立在路邊，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紋，神社境內不過兩三畝地，正殿低矮，屋檐上長著青苔，台階前的地面被往來的人踩得光滑發亮。
信長在鳥居前下了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近侍，大步走上了參道。
信澄跟著隊伍停在外面，隔著幾十步遠遠看著那道漆黑的身影穿過鳥居，經過拜殿，一直走到正殿前。
他看見信長站定，沒有跪拜，沒有合十，只是隨手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錢，數都不數，嘩啦一聲全丟進了神前的木箱裡，那聲音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清脆。
等從主殿裡出來後，他的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跟進去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走到台階前停了一步，掃了一眼院中等待的士卒，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空氣里格外清晰：
「傳令全軍，就地休整。半個時辰後出發。」
士卒們這才鬆了口氣，三三兩兩坐下來喝水、啃飯糰。
信澄靠著路邊一棵松樹坐下，把鐵槍擱在膝蓋上，摸出懷裡揣著的一塊乾飯團，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抬起頭，透過松枝的縫隙看著頭頂的天色，陰著的，沒有太陽，雲層又低又厚，壓得人胸口發悶。
要下雨了。
但他不確定是什麼時候。
「組頭大人，您看啥呢？」
山內一豐蹲在他旁邊，嘴裡也塞著一塊飯糰，鼓著腮幫子朝他的視線方向看去。
信澄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最後一口飯糰塞進嘴裡，含糊地說了兩個字：
「等雨。」
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色已經大亮了，雲層正在變厚。
半個時辰後，隊伍再次出發，信長翻身上馬，沒有多餘的訓話，只是朝前方揚了一下馬鞭，隊伍便再次動了起來。
隊伍轉向西北，沿著一條逐漸收窄的土路行進。兩邊的田野漸漸變成了低矮的丘陵，樹木開始變得密集，路也越來越窄，信長沒有減速，他的黑馬在窄路上依舊走得很快，身後的隊伍拉成了一條長線，在丘陵之間蜿蜒前行。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信澄抬起頭，看見頭頂的雲層比在熱田神宮的時候更厚了，黑沉沉地壓在山脊上方，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山內一豐也抬頭看了一眼，低聲說了一句：
「組頭大人，難道真的要下雨了？」
信澄沒有回答他，他握著鐵槍，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然後第一滴雨落在了他的臉上。
他抬起頭，第二滴落在額頭上，第三滴落在握著槍桿的手背上，很輕，涼絲絲的，帶著初夏泥土被水汽蒸出來的那種澀味兒。
山內一豐見狀嘟囔了一句：「還真下雨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理會山內一豐，只是伸手抹了一下臉上的雨水，把鐵槍換到另一隻手上，繼續往前走。
隊伍離開熱田神宮後，行軍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信澄能感覺到腳下的路在變窄，兩邊的田野逐漸被低矮的丘陵和雜木林取代。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丘陵之間出現一座用木柵和土壘圍起來的小砦子，規模不大，但位置選得很刁，正好卡在兩條路的交匯處。
砦門已經打開了，一個身形粗矮的武士站在門口，身上披著半副胴甲，肩頭的甲片缺了一塊還沒來得及補。他看見信長的旗幟，快步跑上前來，單膝跪在路邊，報上名號：
「大殿！丹下砦守備水野忠光，恭候多時了！」
信長勒住馬，低頭看了他一眼：「砦里還有多少人？」
「加上民夫，不到一百。」
「全都帶上，跟我走。」
「可是大殿，砦子裡的軍糧和箭矢……」
「不要了，燒了。」
信長沒有解釋，只是偏了一下馬頭，繼續往前走了。
水野忠光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回頭朝砦子裡吼了一聲：「燒砦！所有人跟我走！」
信澄從砦子旁邊經過的時候，看見幾個足輕正把火把扔進木柵欄下面，火苗順著乾裂的木料爬上去，很快就燃成了一片。
如此一來，沒有回頭路了。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的地勢逐漸收窄，兩邊的丘陵越來越高，樹木也密了起來，善照寺砦不像丹下砦那樣建在路口，而是半嵌在一面山坡上，背靠一片林子，正面視野開闊，能看見東南方向大片田野和丘陵的輪廓。
砦子裡的守將是佐久間信盛，信澄記得這個名字，軍議上附和丹羽長秀主張籠城的人之一，他迎出來的時候神色沉重，但腳步很快。
「大殿，丸根和鷲津已經全丟了，今川軍的先鋒正在朝這個方向推進，按他們的速度，最遲午後就能到砦子外圍。」
信長翻身下馬，把馬韁扔給近侍，大步走進砦子裡。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柵欄旁邊，朝著東南方向望去。
雨還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遠處的山脊線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灰綠色的影子。
「義元本隊在什麼位置？」
佐久間信盛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信長會直接問這個問題。他猶豫了一瞬才回答：「回大殿，據物見回報，義元本隊仍在沓掛城和大高城之間的路上，尚未抵達大高城。」
信長沒有說話，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忽然說了一句：「他停在桶狹間了。」
這句話不是問句。
他再次開口：「全軍到中島砦去。」
信長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向自己的馬，翻身上馬的動作比之前快了幾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砦子裡的人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立刻動了起來，馬匹的嘶鳴聲和甲葉的碰撞聲重新響成一片。
山內一豐湊近信澄耳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組頭大人，中島砦在哪？」
「快走，別廢話。」信澄回頭看了他一眼。
山內一豐閉嘴了。
隊伍離開善照寺砦大約走了一刻鐘，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渾身濕透的傳令足輕從後方追了上來，馬還沒停穩就翻身跳下，踉蹌著跑到信長馬前，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大殿！佐佐政次大人、千秋四郎大人，率三百人出擊，在桶狹間外圍遭遇今川軍陣前備…全軍覆沒，二位大人…戰死！！！」
信長勒住了馬。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攥著馬韁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隊伍里先是一陣死寂，然後像是被什麼點燃了一樣，嘩地炸開了。
「什麼？！」
「佐佐大人他……」
「三百人啊…三百人竟然全沒了？！」
信澄站在隊伍中段，握著鐵槍的手也不自覺地攥緊了，他看向隊伍前列那道跨坐在黑馬上的背影，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他聽見隊伍里有人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聲音不大，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啊！今川義元！我要殺了你！」
「哥哥！弟弟一定為你報仇！！！」
信澄循聲側頭，看見佐佐成政跪在泥地里，雙手撐地，額頭幾乎貼到地上，肩膀劇烈顫抖著，周圍的士卒沒有一個人上前拉他，只是默默地繞開了他身邊的位置，也有人低聲跟著罵了一句，又迅速咽了回去。
信長仍然坐在馬上，看著前方的路，沒有回頭。
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滴打在鐵頭盔上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穿透雨幕，落在隊伍里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知道了，退下吧。」
「全軍繼續前進。」
他說完這兩句話，一夾馬腹，黑馬重新邁開步子，沿著狹窄的土路向前走去。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馬蹄踏過泥濘的路面，甲葉碰撞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佐佐成政也被旁邊兩個足輕架起來，半拖半拽地拉回了行軍隊列中。
信澄走在隊伍里，雨水沿著槍桿往下淌，他沒有擦。
山內一豐跟在他身後，罕見地沒有再說任何話。
隊伍重新動起來之後，所有人都沉默著。馬蹄踏過泥濘的路面，發出沉悶的噗嗒聲，雨點稀稀落落地敲在頭盔和肩甲上，打不濕衣甲，卻讓空氣里那股潮悶的氣息越來越重。
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路忽然開闊了一些，路兩側的樹叢變得更加稀疏，露出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土坡交錯，草木雜亂。
信澄正低著頭走路，餘光忽然掃見前方山坡的輪廓線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抬起頭。
雨霧裡，一面旗幟在風裡緩緩展開。
赤地，白紋。
今川家的二引兩紋，像一隻張開的鳥翅，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同時另一面旗也飄了起來。赤底金紋，那是一隻展翅的鳥，今川義元的赤鳥馬印之旗。
信澄的心跳驟然快了一拍。
到了！
桶狹間！到了！
山坡上稀稀拉拉地散布著今川軍的旗幟和營帳，看不出有多少人，但那些赤鳥紋在雨霧裡影影綽綽。
信長也看見了，但他沒有說話，只是勒住馬韁，黑馬隨即在雨中停下。
信澄看見信長的背影在雨霧裡定了幾息，然後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前，五指張開。
全軍止步！
身後所有的腳步聲、甲葉碰撞聲、戰馬鼻息聲，幾乎在同一瞬間收住。
隊伍停在雨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越過前方那道跨坐在黑馬上的背影，望著山坡上那些在雨霧裡若隱若現的赤鳥紋。
雨更密了。
信長放下右手，緩緩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信澄知道他要做什麼了。
就在他準備喊出那句「突擊」的前一瞬。
天色驟然暗了一截。
然後…天塌下來了！
雨毫無預兆地變大了，不是漸漸變大，而是在一息之間從零星的雨點砸成了鋪天蓋地的雨幕，像是有人在頭頂把天撕開了一道口子，把整條河的水往下倒，密得連空氣都變得黏稠，雨點砸在地上濺起的泥水花還沒落下就被下一波雨壓進了泥里。
緊接著，冰雹落了下來，拇指大的冰粒混在雨幕里砸下來，打在鐵頭盔上發出梆梆梆的硬響，打在竹札上彈跳開來，落在泥地里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一匹戰馬被冰雹砸中眼睛，嘶鳴著揚起前蹄，又被馬上的騎手死死按住。
風也起來了，山脊線上的樹木被吹得朝同一側倒伏，發出低沉的轟鳴，像是有無數頭野獸在低吼。整個天地都在狂亂震顫，腳下泥土仿佛都跟著在抖，絕非幻覺。
他聽見隊伍里有人在喊：「這是天罰！快撤退！」
然後又有聲音接上：「撤不回去了！路已經被雨泡爛了！」
接著是鐵器落地的聲音，有人把兵器扔了，跪在泥里磕頭痛哭。
信澄沒有停，他看見前面的信長也沒有停，黑馬在暴雨和冰雹里仍然站得穩，沒有往後退一步。
信長的馬像一尊鐵鑄的雕塑釘在雨中，甲冑被冰雹砸得梆梆作響，雨水沿著肩甲的邊緣瀉成一道瀑布，但他整個人沒有晃動一絲一毫。
他抬起頭，看著那道被暴雨吞沒的山脊線，目光穿過冰雹和雨幕，穿過恐懼和騷動，落在一個所有人都看不見、但他心裡已經看見的位置上。
他看見了信澄的眼睛。
然後他勒轉馬頭，面向那道山脊，拔出了腰間的太刀。刀身在暴雨中泛出一道白亮的水光，雨點砸在刀脊上碎成細密的白霧。
他揚起手臂，刀鋒指向雨幕深處被冰雹淹沒的今川軍本陣方向，聲音撕裂天幕，咆哮著穿透暴雨，落在每一個士卒的耳中：
「今川義元就在前面！！！」
「給我拿下他的首級！！！」
「突擊——！！！」
信澄深吸一口氣，嗓子眼灌進一口又冷又濕的風，胸膛被那股氣撐得發脹。他聽見信長的聲音像是從他自己的胸腔里炸開來的，不是從前面傳來的，是整個天地在替他喊話。
他握著鐵槍沖了出去。
腳下泥水四濺，冰雹砸在臉上生疼，腳下踩著的泥地又軟又滑，每一步都在往下陷，但他沒有停，也沒回頭。
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山內一豐！跟著我！」
雨幕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從泥地里蹦起來的聲音，然後那個大嗓門穿透暴雨，貼著他的後背炸開：
「在！跟著呢！」
信澄沒有回頭確認，但他聽見了身後緊跟著的腳步聲，泥水被踩得嘩啦作響，甲葉碰撞的聲音混在雨聲里。
他又喊了一聲：「服部小平太！毛利新助！所有人都跟上！不要掉隊！要是掉隊了老子可沒工夫把你們一個個找回來！」
身後傳來兩聲悶悶的應答：
「在！」
「跟著呢！」
然後他聽見身後那一排鐵槍落地的聲音，不整齊，但密集，十幾個人同時把槍桿從肩頭放下來，端平，對準前方。
山內一豐的聲音從信澄右後方傳來，帶著跑動中上下顛簸的氣喘：「組頭大人！前面什麼也看不清！往哪沖？！」
信澄沒有放慢速度，只是朝著前方那片被雨幕完全吞沒的山脊線抬了一下槍尖：
「往赤鳥紋的方向沖！看不清路就跟緊老子！老子往哪跑你們就往哪跑！」
他感覺到身後那十幾雙腳同時加快了頻率，腳步聲變得更密、更緊，像一排釘子一樣釘在他身後的泥地里。
身後，整條隊伍像一堵被砸開的牆，織田軍的喊殺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雨聲、冰雹聲、鐵槍碰撞聲、馬蹄聲、人的吼叫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是整座山都在突進向前。
信澄衝進雨幕深處的那一刻，他只有一個念頭：
今川義元！老子來了！
你的項上人頭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