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洲軍議 桶狹間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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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澄在清洲城裡住了數日。

  住處是城東角一座半塌的櫓台下面,屋頂漏風,地上鋪了一層乾草,旁邊就是馬廄。每天晚上他都能聽見馬打響鼻的聲音,混著遠處值夜足輕的腳步聲,倒也不算太吵。

  吃食是每天早晚兩頓,跟著分派下來的一眾足輕一起領的,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配一小碟醃蘿蔔,第一天他端著碗蹲在牆根下,看著碗裡漂浮的幾粒米,想起前世大學食堂里被自己倒掉的半盤紅燒肉,心裡五味雜陳,第二天他就習慣了,甚至覺得那點咸蘿蔔比草根強一萬倍。

  白天他沒什么正經事干,信長好像把他忘了,任由他在城裡到處走,把清洲城的每個角落摸了個遍,東邊的櫓台堆滿了竹束和鐵箭頭,西邊的土壘有幾處已經塌了角、正被人連夜夯補,北門那邊碼著幾捆粗麻繩,不知道要用來幹什麼。

  出仕第二天,倒是有人來給他遞了委任,足輕組頭,月俸三貫,歸柴田勝家大人麾下統屬,信澄接過那張紙,心裡咯噔一下。

  柴田勝家,他記得這個名字,織田家的猛將,綽號「鬼柴田」,威名震於尾張,此人性情剛烈如火,脾性比槍刃還要剛硬,把自己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的浪人塞到他的麾下,怕是對方連正眼都不會施捨半分。

  信澄把紙折好塞進懷裡,心想:先別往那位大人跟前湊,等他哪天心情好了再說。

  值得一提的是,清洲城的城牆比信澄想像中要矮上不少。

  準確來說,是矮了太多!

  而且寒酸!

  還記得大河劇里那些個巍峨聳立,氣勢恢宏的天守閣,以《葵.德川三代》為例——江戶城、大坂城、伏見城、名古屋城…每一座都被鏡頭拍得高聳入雲、金碧輝煌,宛若一座座龐然大物,鋪展開武家時代的雄渾氣派,恨不得把「天下名城」四個大字刻進觀眾的腦子裡。

  可當信澄親眼見到清洲城的那一刻呢?

  心裡就倆字:

  就這?!

  沒有石垣,純夯土土壘,牆面上還能依稀看見混雜其中的草莖與碎瓦痕跡,高不過兩三丈,牆頭上稀稀拉拉插著幾面旗幟,風一吹嘩啦作響,反倒襯得城牆一片悲涼。

  等等,天守閣呢?!

  信澄這才想起來,織田信長時期的清洲城根本就沒有天守,彼時這裡只有御殿、櫓與土壘,並無後世安土桃山時代那種拔地而起的巨型天守建築,巍峨高聳的天守,要等到本能寺之變後,織田信雄接手城池,於天正十四年大規模改修清洲城時才得以修建。

  說白了,影視劇里所謂宏偉的清洲城天守,那都是信雄後期增築的產物,而眼下的織田家,根本拿不出財力去營建這般浩大的工程。

  就這玩意,還真不是信澄眼高於頂,清洲城若是放在中國,隨便找個縣城就能把它給比下去,城?說好聽點叫城,說難聽點就是個帶圍牆的菜市場,還是那種攤位沒擺齊的早市!

  信澄心底不由得想起前世親眼見過北京、南京、西安那巍巍巨牆,千年歷史俯瞰著芸芸眾生,兩相參照,高下立判。

  但信澄很快就收起了那點輕慢的心思。

  因為他剛邁過城門,就被人從背後狠狠撞了一下。

  「讓開讓開讓開!別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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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粗嗓門貼著耳朵炸開,信澄還沒反應過來,肩膀就被一隻大手扒拉到旁邊,整個人踉蹌了兩步,差點撞上旁邊賣魚乾的攤子,他回頭一看,三個足輕抬著一捆粗麻繩、一筐鐵箭頭,滿頭大汗地往城門裡擠,後面還跟著一名身穿舊具足、面色黝黑的武士,嘴裡罵罵咧咧地催著快走快走,天色快暗了,這批貨要趕在落鎖前送到東邊的櫓台。

  信澄側身讓到路邊,看著這群人風風火火地衝進城內,塵土揚了他一身。

  他沒發火。

  因為城門裡外到處都是這副光景,運糧的、搬箭的、修補土壘的、往城牆上扛竹束的,人流像是被攪渾的河水一樣湧來涌去,空氣里混雜著汗味、土腥味、鐵鏽味,還有遠處傳令足輕扯著嗓子嘶吼:

  「今川大軍主力已經越過境川!殺入尾張!前鋒進駐沓掛城!」

  就這短短片刻,信澄腦子裡那句「就這「的嘲弄徹底散了。

  他知道城牆為什麼矮了。

  因為沒工夫修。

  今川家兩萬五千大軍踩在尾張邊境線上,信長能調動的兵撐死三五千,還要分出人手去守各個支城、隘口、哨所,清洲城是織田家的心臟,但心臟現在連包層皮的時間都沒有,所有人都在搶時間搬東西,加固最薄弱的地方,把每一支箭都數清楚放在夠得著的位置。

  城牆矮又怎樣?夯土壘的又怎樣?該守的時候照樣要守。

  信澄當時還沒來得及細想這句話的全部分量。可他很快就知道了,因為之後每一天傍晚,同一個方向跑回來的傳令足輕,喊的內容都在往西推進,第三天是「鳴海城急報」,第五天是「大高城被圍」,到第七天早上他蹲在城牆根喝粥的時候,聽到的是:

  「丸根砦陷落!佐久間盛重大人戰死!」

  「鷲津砦陷落!織田秀敏大人!飯尾定宗大人戰死!」

  信澄蹲在城牆根下,手裡的粥碗停了一瞬。然後他低頭,三口把那碗稀粥灌進了嘴裡,連裡面的醃蘿蔔都沒剩下,嚼都沒細嚼,囫圇吞了。

  他把空碗往地上一擱,拎起靠在身旁的鐵槍,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旁邊一個同樣蹲著喝粥的足輕抬頭看了他一眼:「大人?」

  信澄沒看他,目光越過土牆,往城中心的方向盯了過去。

  「我去見柴田大人。」

  他拎著槍大步穿過人群,往柴田勝家所在的方向走去。

  「今川義元……」信澄順著人群往裡走,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

  今川義元,出身駿河名門,今川家第九代當主,往上追溯,其家出自鎌倉八幡太郎源義家一系,更是與室町幕府足利將軍本家同出一脈,血統尊貴,在東海道聲名顯赫,以至於世間還時常傳唱著:「公方無子吉良繼,吉良無子今川繼」的歌謠。

  譜系血脈是真的,但歸根結底不過只是今川家自我吹噓的話術,即便足利將軍家血脈斷絕,優先承襲將軍之位的,仍是那些依舊保有足利苗字的連枝公方,輪不到吉良與今川。

  信澄一邊走一邊冷笑,什麼亂七八糟的吉良今川,這套說辭他前世翻戰國科普帖的時候就見過,說白了就是給自己臉上貼金,你的苗字里都不帶「足利」的旁支,再怎麼攀也攀不上將軍家的正統。

  吹,繼續吹,足利家要是真絕後了也輪不到你們這群亂臣賊子當家作主。

  本代的今川家當主今川義元是在兄長今川氏輝暴斃後,在生母壽桂尼和師父太原雪齋的輔佐下,於花倉之亂取勝,繼承家督,信澄記得有學者說這場內亂其實是壽桂尼一手導演的,真假不論,但這個女人絕對不簡單!

  在西線與織田信秀爭奪三河,前後鏖戰長達十年,圍繞岡崎、安祥一帶反覆拉扯,直到天文二十一年織田信秀病故,今川義元才在實質上統治了三河,並把觸角伸入尾張。

  而在東線,今川義元也面臨著兩大強鄰的挑戰——甲斐之虎武田信玄與相模之獅北條氏康,義元耗費兩三年斡旋,依靠三樁婚姻促成甲相駿三國同盟,使自己解除東方的威脅,才得以放手籌劃上洛,統領駿河、遠江、三河數萬大軍,一舉成為戰國最強勢大名,以「東海道第一弓取」、「駿遠三的支配者」之美譽名震天下。

  他為什麼敢把兩萬五千大軍全都拉到西邊來?因為他料定東邊沒人敢捅他刀子!

  沒錯,又是那兩位好兄弟——武田信玄與北條氏康!

  信澄在腦子裡把這二家的帳也翻了出來。

  首先是武田信玄,這位大佬歷經十餘年堪稱「驚天地、泣鬼神」的艱苦奮鬥,又賠上了板垣信方與甘利虎泰兩員重臣,終於擊潰了死敵村上義清,眼看就要把整個信濃一國攥入手中。然而沒成想,村上義清等北信濃豪族竟然轉而投奔了長尾景虎,將這條越後之龍引向信濃!雙方圍繞川中島一地!前後進行了五次合戰!

  整整五次龍虎鬥,打得可謂天昏地暗,雙方皆是頭破血流、兩敗俱傷,尤其是第四次川中島合戰最為酷烈,又是啄木鳥戰法又是八幡原決戰,武田信玄的弟弟武田信繁和軍師山本勘助相繼陣亡!導致甲斐之虎被牢牢牽制於此,難以騰出手來對外擴張。

  然後是北條氏康,這位相模之獅在河越夜戰中以少勝多大破聯軍,一戰改寫關東格局,扇谷上杉家當主上杉朝定戰死,家名為之斷絕。山內上杉家當主上杉憲政喪魂落魄敗逃越後,為了說動長尾景虎助自己報仇,他將自己的姓氏與關東管領的頭銜一起送給了景虎,最終長尾景虎改名上杉謙信,他果然不負眾望,竟然在這個遍地雞毛的時代里爆發出完全不符合常理邏輯的正義感,糾集關東各路反北條勢力,集合十餘萬大軍浩浩蕩蕩直撲氏康的居城小田原城。

  這場聲勢浩大的「關東征伐」雖然沉重打擊了北條家,然而北條氏康依託天下第一堅城小田原城終於挺了過來,可也使得雙方結下深重的地緣對立,關東豪族被撕裂成兩大陣營,彼此長年攻伐不休。

  有鑑於各方利益使然,武田信玄全力開展「信濃攻略」,需要防止後方被北條、今川偷襲;北條氏康想鞏固關東霸權,避免兩線作戰,騰出手處理關東的上杉殘黨,今川義元急於消化三河,解除後顧之憂方便上洛,在太原雪齋的斡旋下,武田信玄、北條氏康、今川義元三人在善德寺締結了盟約,相互聯姻,使得義元才敢放心上洛。

  信澄低頭罵了一句:「今川老賊,你算得可夠准!」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不過今川義元並不認為一場聯姻就能拴住猛虎與雄獅的利爪獠牙,總而言之,今川大軍已經突破邊界,進入了尾張,織田家如今已經危在旦夕!

  一連幾天,清洲城籠罩在愁雲慘霧之中,從武士到百姓,隨處可見有人在竊竊私語,而不斷傳來的壞消息,更是加大了人們的恐慌情緒。

  五月十日,今川兩萬五千大軍於駿府集結,由遠江井伊谷城城主井伊直盛為先鋒大將,向西開拔。松平元康的三河眾同樣編入先鋒序列,一路穿過遠江,向三河方向推進。義元本隊留在駿府今川館,清點軍械、糧草,完成誓師前各項準備,本隊尚未出動。

  五月十二日,今川義元於駿府舉行誓師儀式,本隊正式出陣,開啟上洛,大軍沿東海道向西行軍,當日抵達藤枝,先鋒抵達沓掛川。

  五月十三日,今川義元本隊抵達沓掛川,先鋒抵達池田,沿途國人豪族紛紛前來謁見,獻上軍糧、勞軍物資,今川軍穩步接收沿途據點,不急於急行軍。

  五月十四日,今川義元本隊抵達遠江引馬城,先鋒抵達赤坂,義元在此接見遠江諸家臣,確認後方領地守備,防止後方生亂。

  五月十五日,今川義元本隊抵達三河吉田城,先鋒抵達御油,三河各地支城大多望風歸附今川,打開城門供給糧草。

  五月十六日,今川義元本隊抵達岡崎城,留五千兵力駐守岡崎,穩固三河的統治根基,防止後路被切斷,先鋒已經抵達池鯉鮒,逼近尾張國境。

  五月十七日,今川義元本隊抵達池鯉鮒,先鋒越過境川,正式踏入尾張國境內,鳴海城、大高城等今川軍據點遭遇織田軍兵砦包圍,急報不斷。

  五月十八日,今川義元本隊進入尾張沓掛城,於此城中召開軍議,命松平元康連夜向大高城運糧,次日清晨進攻丸根砦;朝比奈泰朝領兵攻打鷲津砦;鵜殿長照自大高城出兵,充作接應預備隊。

  再反觀織田一方,可謂是愁雲慘霧到了極致。

  早在天文二十一年,鳴海城城主山口教繼、山口教吉父子暗中勾結今川義元,直接獻城叛變,然而今川義元根本看不上這對叛主立功的父子,直接在駿府給二人介了錯,派譜代家臣岡部元信接管鳴海城,此後數年,鳴海城始終屹立不倒,硬抗織田軍丹下、善照寺、中島三座兵砦的圍困,東南邊境數處要害落入敵手,尾張舉國為之震動。

  話說回來,五月十九日凌晨,松平元康順利完成大高城運糧,稍作休整後便發動反攻,丸根砦守將佐久間盛重率部出城死戰,力戰討死;另一邊的鷲津砦守將織田秀敏、飯尾定宗雖然堅守不出、奮力抵抗,但終究寡不敵眾,被朝比奈泰朝攻破,二將雙雙戰死,丸根與鷲津接連陷落。身處沓掛城的今川義元聞之大喜,順勢帶領本隊朝大高城方向移動,尾張已然危在旦夕!

  一路上,信澄不斷想著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丸根和鷲津已經沒了,佐久間盛重戰死,織田秀敏和飯尾定宗也死了。今川義元此刻應該已經離開沓掛城,往大高城方向移動了,他打完這兩砦,氣焰正盛,正是最容易輕敵的時候。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桶狹間,雨夜,奇襲,今川義元戰死,那是他腦子裡最清楚的一段歷史,可他偏偏說不出口,他總不能跑到信長面前說:

  「親愛的大殿您無需驚慌,只需今晚上山做好準備即可,而且明天下雨,今川義元那老小子就在桶狹間等您,到時候您一刀剁了他的狗頭就行!」

  那他媽早就被當成妖言惑眾拉出去斬首示眾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按了下去,既來之則安之,信長都不慌我慌什麼,要是真到了無法挽回的那一步,老子大不了再去投……

  「喂!德田!你他媽在這磨磨蹭蹭幹什麼呢!」

  身後突然有人吼了一嗓子,是個面生的傳令足輕,他年紀不大,面相敦實,雖然滿臉塵土,但那雙眼睛卻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光是這個大嗓門就足夠讓人銘記於心了。

  信澄被他吼得腳步一頓,皺了皺眉。

  「我磨磨蹭蹭?你他媽誰啊?」

  「山內一豐!柴田大人帳下的傳令!」那小子絲毫不怵,嗓門依舊大得驚人,「柴田大人說了,別讓那個新來的白痴天天蹲在牆根底下看姑娘,讓你立刻滾去御殿!」

  信澄沉默了兩秒。

  「……啥玩意?你再說一遍,你確定這是柴田大人的原話嗎?」

  「原話是——讓那個殺過山賊的小子立刻!馬上來評定室一趟!別他媽天天蹲在那旮旯里礙眼!趕緊滾過來!不然老子踹死他!把他綁茅坑裡讓他看姑娘看個夠!!!」

  「所以到底是御殿還是評定室啊?你這傳個令怎麼還前言不搭後語的?」

  「別廢話!讓你去就趕緊去!!!」

  「唉……」

  信澄站在原地看了山內一豐兩秒,忽然嘆了口氣,把鐵槍往肩上一擱,邁步朝御殿的方向走去。

  「去就去,有什麼了不起。」

  結果山內一豐又在後面補了一句:「你走快點兒行不行!柴田大人脾氣不好!他已經等了一盞茶的功夫了!」

  「……你剛說完,論官職我還比你大。」信澄頭也沒回,但腳步已經快了幾分。

  「比我大又咋了,足輕頭了不起呀?」山內一豐在原地愣了一瞬,嗓門又追上來:「還有!你走對了嗎?御殿在東邊!誰讓你走西邊的?!」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信澄捂著耳朵,就地轉了個圈,穿過一道中門,繞過一隊搬運箭矢和竹束的足輕,不過他有些不明白,為什麼那些足輕看向自己的表情那麼奇怪……?

  不過現在沒工夫理他們,信澄快步穿過御殿前的院子,腳下的泥土被踩得實實的,兩側站著幾個腰配打刀的武士,見他經過,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卻沒說話。

  「你們這是什麼表情?我怎麼了我?」

  信澄剛要開口問話,就聽見裡面傳出一聲咆哮,宛如河東獅吼:

  「那個殺山賊的混帳跑到哪玩泥巴去了!到底來沒來!老子等得不耐煩了!再不來以後都別來了!!!」

  信澄腳步一頓。

  好傢夥,這嗓門,比山內一豐還大。

  他深吸一口氣,拎著鐵槍,跨進了御殿的門檻。

  腳還沒踩實,旁邊就伸出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攔在他胸口。

  「槍放下。」

  信澄扭頭一看,是個腰佩太刀的年輕武士,之前在茶屋有過一面之緣…秀隆?他想起來了——河尻秀隆,信長的馬回眾,未來的黑母衣眾筆頭、尺限回番眾、受領肥前守。

  此時的他面無表情,目光落在信澄的那杆鐵槍上,語氣平淡得像在吃飯喝水一般。

  信澄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帶兵器進御殿見主君,不合規矩。

  「……放哪兒?」

  「門邊靠著。」

  信澄把鐵槍往門邊的牆上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邁步跨了進去。

  幾步外,一名氣質沉穩的年輕武士偏過頭來,沒說話,只是用手裡合著的扇子朝靠門的地面輕輕點了兩下:

  「坐那兒。」

  信澄會意,走過去跪坐下來。落座時餘光掃了一眼那人,二十五歲上下的年紀,面容端正,氣質溫和,但只是指了他一下就轉回了頭,看向主位方向,沒再多看他一眼。

  然而還沒坐穩,膝蓋更是來不及貼實,柴田勝家的大嗓門就炸開了:

  「喲,少爺,您可算挪窩了?老子當你死在茅坑裡了!」

  信澄一抬頭,正對上柴田勝家那張鐵青的橫臉。他半邊身子都擰過來了,手裡攥著一把合著的扇子,隔著好幾個人朝著信澄的方向戳。

  「老子派山內那小子去喊你,你是把腿蹲麻了?還是路上看見哪個娘們兒的腚挪不動道了?!你看看你這張臉……」他上下掃了一眼,「白淨得跟剛從娘胎里扒出來似的,你他媽是來打仗的還是來當姬君的?要不要老子給你找身振袖換上?!」

  前排幾個年輕武士肩膀抖得壓都壓不住,一個歲數大些的家臣則是皺著眉別開了視線。

  柴田勝家壓根沒打算停,扇子往地上一拍:「老子讓你進來是讓你扛槍砍人的,不是讓你蹲城牆根底下學娘們兒繡花的!下回再磨蹭,老子親自把你捆了扔茅坑裡,讓你看個夠!聽見沒有!」

  信長坐在主位上,偏過頭看了信澄一眼,沒說話。

  「……是,大人,在下知錯了。」

  事到如今也別管那麼多了,信澄心裡把柴田勝家罵了千百遍,可眼下只能俯首認錯。自己才有幾顆腦袋,敢跟強權硬碰硬?還是老老實實地磕頭認栽吧。

  「哼,算你識相!既然來了,那就跪好,大殿開恩允你旁聽,耳朵機靈點,能答出來的就老實答,答不出來就閉嘴!還不快點跪好!」

  「是……」

  屋裡安靜了片刻。柴田勝家罵完了那通,像是出了口氣,轉回身去,扇子往地上一擱,不再看信澄了。

  軍議繼續。

  坐在前排左側、年紀稍長的那位家臣先開了口,信澄後來才知道他叫林秀貞,織田家的宿老,說話慢,但每一句都像秤砣一樣有分量。

  「諸君,今川義元的本隊已經進了沓掛城,丸根和鷲津兩座砦一落,鳴海城和大高城就連成了一線。老臣以為,眼下最要緊的是守住中島、丹下、善照寺三座砦,若這三處再丟,今川軍就能直逼清洲城下。」

  柴田勝家聞言冷哼一聲:「守砦?守著等死?今川軍兩萬多人圍著,你拿什麼守,嘴嗎?」

  「守不住也得守。」

  「那我們就出戰!」柴田勝家揮舞著拳頭大吼了一聲,「我織田家數代先主歷經數十年浴血拼殺,才掙得如今這份基業,如果就此放棄,那我們還有什麼顏面存於世間?反正大不了一死,不如集結全軍,跟今川義元堂堂正正打上一仗!叫那群來自駿河、遠江、三河的敵眾好好見識一番我們尾張武士的武勇!」

  此言一出,森可成、池田恆興、佐佐成政等人紛紛點頭附和,為了表現自己的決心,他們可都是身披胴甲來出席會議的。

  「柴田殿,還請三思,在我看來,盡數調集全軍出城野戰實在太過兇險,我軍兵力不足五千,而今川大軍卻比我們多出十倍有餘!這與以卵擊石何異?」

  那名氣質沉穩的年輕武士正是丹羽長秀,此時他那素來平和的眉眼間難得浮起一抹慍色,這並非被柴田勝家的態度激怒,而是眼見一眾武將被一腔武勇裹挾,只談死戰,全然不顧織田家存亡大局,心底生出幾分憤懣。

  「倘若野外合戰失利,我方主力一旦潰散,清洲本城便再無屏障,整個尾張都將落入敵手!到時我們都會淪為喪家之犬!事到如今不如籠城,今川軍看似勢大,實則消耗甚巨,身隨的豪族與國人眾更是一個個心懷鬼胎,必不能長久攻城,今川義元又急於上洛,不會也不可能長時間耗在這裡,我們唯有堅持籠城,才有取勝之希望!」

  果不其然,佐久間信盛、村井貞勝等人也都隨之附和。

  「你放屁!哪來的十倍之餘?五郎左殿,你說的是什麼話!今川軍怎麼可能有那麼多兵力,還十倍之餘?你要是怕死就直說!用不著在這拿什麼籠城不籠城的來兜圈子!」柴田勝家狠狠一拍膝頭,那個標誌性的大嗓門在瞬間震得信澄一陣耳鳴目眩。

  「柴田殿!在下所言句句皆是為織田家著想,你若有必勝之策,便可直言!何必在此以『怕死』一言折辱於我?」

  「老子沒策略,老子只有手中的刀!五郎左殿,你口口聲聲說籠城,我問你,城裡糧草夠吃多久?今川軍圍三個月你守得住,圍半年呢?你城外那些砦全丟了,清洲成了孤城一座,糧草能夠吃幾天?到時豪族百姓們相繼棄我們而去,你在城裡拿什麼跟人家耗?拿頭?!」

  丹羽長秀被他當面這麼一嗆,倒也沒急,反而微微皺了皺眉,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問得不大高明。

  「柴田殿,我方才說過了,今川義元急於上洛,外加軍勢龐大,他不可能在尾張耗上半年。他打丸根、鷲津,是為了拔掉咱們堵在他路上的釘子,把路打通了就繼續往西走,你讓他在清洲城下耗三個月?武田信玄和北條氏康都在東邊盯著,他不敢,再說了!」

  「兵力十倍有餘,是算出來的,不是編出來的,柴田殿若不信,大可清點一番城中現有人數,再去沓掛城前數一數今川軍的營帳,但是醜話說在前頭,柴田殿,你若要死戰,我絕不攔你,但你若要拖著織田家的家底一起去送死!恕我不奉陪!」

  「你——」

  一旁的佐久間信盛咳了一聲,低聲插了一句:「柴田殿,五郎左殿的意思是……」

  「你給我閉嘴!」

  佐久間信盛果斷閉嘴了。

  「夠了。」

  主位上的人終於開口了。

  信長的聲音不大,甚至算不上嚴厲。他只是把擱在扶手上的手放了下來,身子微微坐直了一點,整個御殿就安靜了,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主位。

  「權六,你主戰。五郎左,你主籠城。新五郎,你主守砦。」

  信長敲了敲手裡那把合著的扇子,隨後將扇子往膝上一擱。

  「那都說說吧,戰,怎麼戰?守,怎麼守?你們究竟誰有把握,誰有良策,讓今川義元的兩萬五千大軍退回去?」

  殿裡一片肅靜。

  柴田勝家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又閉上了,他方才喊得最響,此刻卻接不上話。

  出戰一事,喊出口容易,可怎麼戰,就是另一回事了。

  丹羽長秀低頭看著手裡的扇子,沒有開口。他主張籠城,但他心裡清楚,籠城只是拖延,不是退敵,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料定今川義元會不會真的進攻清洲城,萬一今川義元繞過清洲城直接往京都走,織田家城裡的兵就是再能守也沒用,因為人家根本就不鳥你。

  戰場的邏輯從來不是守城,戰場的邏輯是:你不動,他就從你旁邊走過去,你的城池看似完好無損,但你已經輸了。

  林秀貞閉著眼,像在養神,又像在想什麼,他年紀最長,知道這種時候不該搶著開口。

  後排的將領們更是互相看了看,沒人出聲。

  信長等了一會兒。他把扇子從左手換到右手,敲了一下掌心,語氣聽不出情緒:

  「沒人說話?」

  他頓了頓。殿裡還是沒人應。

  信長的目光動了,從柴田勝家到丹羽長秀,再從林秀貞到後排眾將,最後停在了靠門的位置。

  「德田。」

  信澄渾身一緊,膝蓋下意識地挺直了幾分。他沒想到信長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叫自己的名字,更沒想到信長會在所有人面前叫他的名字。

  「在!」

  「你說過,你自幼便淪為浪人輾轉諸國,從越前一路來到尾張,又殺過山賊,還讀過《孫子兵法》」信長的語氣沒什麼起伏,「你說說看,這仗該怎麼打?」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信澄身上。柴田勝家皺緊眉頭,眯眼打量著他;丹羽長秀倒是面色緩和了些,似乎對新來的這個足輕組頭有些好奇;林秀貞沒轉頭,只是側了側耳朵。

  信澄腦子飛速轉了三圈。

  說自己打不過?信長對自己可是有著知遇之恩,大恩難報,不能露怯。

  要不直接殺出去?跟上司柴田勝家站一邊,可萬一打輸了怎麼辦?那以後也不用混了,直接切腹自裁吧!

  談籠城?那丹羽長秀的氣還沒消,再說他也不覺得籠城能贏,這要是把他給得罪了自己更不用混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決定賭一把。

  「大殿,在下斗膽說一句。」

  「說。」

  「在下以為…守砦,守不住!籠城,也籠不到盡頭!若不出戰,尾張必失!」

  柴田勝家眼睛一亮,正要開口,信澄趕緊補了一句:

  「但出戰,不能正面打。」

  「哦?」信長挑了挑眉,「你如此自信,速速說來。」

  信澄深吸一口氣,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那麼抖:「今川軍兩萬五千,我軍攏共不到五千,正面列陣,我軍必然一觸即潰。今川義元此人向來心高氣傲,此番從駿河一路到尾張,今川軍勢如破竹,連克數城,他必然輕視我軍。若他突進過快,本隊與後方輜重必然脫節,我軍不如趁夜色、借風雨、選險道、繞其後路,直擊其本陣……」

  他沒把話說完,因為信長忽然坐直了身子。

  屋裡靜得像墳場。柴田勝家皺著眉沒吭聲,丹羽長秀低著頭若有所思,林秀貞的眉頭擰成一團。

  信長沉默了很久,長到信澄覺得膝蓋快跪麻了。

  然後信長忽然笑了一下,很淺,嘴角動了一絲,幾乎看不出來。

  「都回去。」信長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今日的軍議到此為止。」

  「大殿!」柴田勝家急了,「可是軍議還沒議完……」

  「我說過了,軍議到此為止。」信長走到門口,頓了一步,偏過頭看了信澄一眼,又收回目光,語氣平淡無波,「權六、五郎左,你們兩個留下,還有你,德田,你也留下。」

  此言一出,其餘眾人膝行退下,佐佐成政臨走前還狠狠瞪了信澄一眼,那眼神滿是不甘和不服,信澄才懶得理他,什麼玩意兒,自己無能不說反倒怪罪旁人?

  等其他人退出屋子,門被拉上之後,屋裡只剩下四個人——織田信長、柴田勝家、丹羽長秀,還有跪在門邊的德田信澄。

  信長看了信澄一瞬:「把你剛才沒說完的,繼續說。」

  「是,大殿,在下以為,今川義元此番上洛,看似勢大,實則有三處破綻。」

  「說。」

  「其一,他後方不穩,三河是硬啃下來的,並非真心歸附,他不僅在岡崎留下五千兵力,還將大批三河豪族、松平家臣裹挾隨軍,何嘗不是變相拿他們做人質,足見心底對三河眾極不放心。」

  「其二,他過於輕敵,今川軍一路推進,沿途支城望風歸附,他沿路受降、開軍議、辦慶功宴——他根本沒把我軍放在眼裡,一個不把對手放在眼裡的主將,行軍必然懈怠。」

  「其三……」信澄停了一下,咬了咬牙,低聲道:

  「在下敢料定,今川義元的本隊,不會走東海道的平坦大道!而是直接走山道前往大高城!」

  屋內安靜了一瞬。

  丹羽長秀終於抬起了頭,正眼看了信澄一眼。

  柴田勝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雙目圓睜,滿臉難以置信。

  信長沉默了很久,久到信澄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然後只見信長眯起了眼睛,那個眼神說不上是欣賞還是審視,但至少,不是懷疑。

  「德田信澄。」

  「在。」

  「你如何敢料定今川義元本隊必會走山道前往大高城?而不是東海道的大道?」

  「回稟大殿,方才林殿說過,今川義元的本隊已經進了沓掛城,丸根和鷲津兩砦已被攻陷,鳴海城和大高城也都連成了一線,今川義元必然大喜,他此人向來自負,認定我軍已經無力再戰,因此想要速戰速決直取清洲。東海道固然好走,但要多出整整一日的路程。山道雖然窄、難走,但足夠近,穿過桶狹間的那片低洼谷底,便可直插大高城!能快上半日有餘!」

  他說到「桶狹間」三個字的時候,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敢停,假裝這是很普通的地名,繼續說下去:

  「今川義元急於上洛,在尾張多耗一天,他的糧草和士氣就多折一分,他必然會選最快的路,屆時但凡老天爺能賞臉,來一場暴雨……」

  「等等!你剛才說什麼!」信長手中的摺扇驟然僵住,方才慵懶沉靜的氣場瞬間崩碎,他猛地起身,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信澄的衣領,眼神銳利如刀,幾乎要刺穿人心,「你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大殿…在下有罪!在下只是早年遊走鄉野,所以……」

  「蠢貨!住口!我沒問你這個!」信長的臉離得極近,呼吸都噴在他臉上,厲聲再逼問:

  「本殿讓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回大殿!在下說的是桶狹間!」

  「還有呢?」

  「還有…還有雨!天降暴雨啊!」

  此言落地的一瞬,信長攥著衣領的那隻手,驟然鬆開。

  信長怔怔看著下方跪地的信澄,低聲重複,似自問,似頓悟:

  「桶狹間…雨?」

  他轉過身去,沒有回主位,只是背對著信澄,沉默了很久。

  突然,他擺了擺手。

  「……德田信澄。」

  「在!」

  「從今夜起,你不必再去繞城巡視了。」

  信澄一愣。

  「你留在清洲,明天帶上你的人,隨本殿一起出陣。」

  信澄抬起頭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信長沒有等他回答,已經轉身走向了內室的門。

  「下去吧,明日卯時,御殿前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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