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茶屋問答 一句之差
皮肉之苦，來得快，去得也快。
自打信澄甦醒過來，不過十日光景，傷口便結痂了，但真正要命的不是皮肉，是肚子！餓起來比挨刀難熬多了。
肚子填不飽，事就想不明白。
越餓，腦子裡越亂。
投奔織田信長？怎麼投？拿什麼投？
一個沒名沒姓的野武士，扛一桿破槍跑到清洲城門口，守門的足輕會正眼瞧你？
信澄把槍往地上一戳，靠著樹幹慢慢滑坐下去，盯著頭頂的樹葉子看了半天。
他忽然覺得，還不如那身傷好得慢一點。至少受傷的時候，人只忙著活。
這一路上，信澄都是儘量避開城下町和村落，吃喝全靠打野，採摘野菜、野果，獵捕野獸，在溪水河流捕魚捉蝦，幾乎從來沒有吃飽過，更多的時候找不到吃食，就揪一把樹葉、青草，或是拔了一些草根，直接塞進嘴裡充飢。
嚼著苦澀發爛的草根，滿嘴都是粗糲的土腥氣，信澄再也忍耐不住心頭的鬱氣，低聲啐罵出聲。
「我呸！老子費盡千辛萬苦來到這日本戰國，是想建功立業搏功名！跟猴子烏龜爭天下人的！不是天天在這山溝溝里啃草根！吃樹皮的！」
信澄狠狠將口中嚼得稀爛的草根吐在泥濘地里，一腳狠狠踹向身旁的矮樹叢，樹枝斷裂，枯葉嘩啦落了一地。
窮日子是真他媽苦！
他倒也沒指望頓頓有肉，但總得弄點正經東西填肚子吧？可這林子像是被掃蕩過一樣，別說野豬，連只兔子都沒見著。
「唉——」他拖著長音罵了一句，「老子英明神武一輩子，到頭來餓死在這破山溝里？」
話沒落地，他頓住了。
前面林子豁開一道口子，遠遠地，有炊煙升起來。
「好好好，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管不了那麼多了，今天老子非得吃上烤肉不可！！！」
腦海里閃過一堆後世吃過的佳肴，饞得他肚子咕咕直叫，可念頭剛冒出來，他猛地一拍腦門。
等等！不對！差點忘了！
這是戰國時代，受佛教影響，日本人平日裡基本不吃獸肉，也難怪他們大多矮小瘦弱，可信澄才不管這些，他打小就是個肉食動物，不吃肉怎麼長得壯，怎麼上陣殺敵，區區飯糰、野菜，他還真看不上，
「媽的，要是嚴建軍那兒子也能跟老子一起穿越過來就好了，好歹有個幫手，何至於餓成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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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澄低聲咕噥一句，目光望向不遠處的村落，心裡不由得犯起嘀咕：「這個時候，村子外頭，還會不會有人把守？」
落日餘暉鋪灑在屋舍上，村落里升起縷縷炊煙。看樣子，家家戶戶都忙著生火做飯。村口空蕩蕩的，本該值守的人，多半也回去忙活晚飯了。
真是天助我也！
信澄屏住呼吸，把鐵槍儘量藏在樹叢陰影里。他不敢大搖大擺走大路，彎著身子，貼著田埂的邊角，躡手躡腳往村落裡面摸。
肚子餓得咕咕作響，他心裡還在盤算，隨便找個地方，換一口吃食就行。可他也明白，自己身無分文，能不能弄到吃的，全看運氣。實在不行，大不了就吃霸王餐，拼了！
拐進一條街道，信澄快步湊到一家店鋪前，定睛一瞧。
「與作水茶屋」？
原來根本不是什麼酒館，得，腦子裡想的美酒烤肉，這下全泡湯了。
奶奶的，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餓著肚子趕路本來就已經夠給廣大穿越者同胞丟臉的了，人活一世，還能被尿憋死？不管了！上！我倒要看看這群刁民敢對老子怎麼樣！
來到門前，透著門往裡一瞄，店裡客人三三兩兩，信澄二話不說一腳踹過去，徑直走了進去。
哐！！！
「喂！老闆！你眼睛瞎了！沒看見武士老爺來了！還不速速拿吃的來！」
這一聲吼不僅嚇醒了一旁打瞌睡的閒漢，也將老闆嚇了出來，待看清信澄一身破爛裝束，身後斜挎著鐵槍，腰間佩著打刀，老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大…大爺您…要什麼？」
看著老闆躲閃的眼神，信澄心裡暗爽，大步上前落了座，直接抓起桌上的酒壺就開始往嘴裡灌，看得一旁的老闆心裡直突突，半點不敢阻攔。
「老子是投效織田大殿的武士，來你這兒吃飯，那是給你面子，還不快把你們這的好酒好菜通通端出來，不然老子拆了你的破店！」
信澄不介意扯織田信長的虎皮來試試自己的鐵槍是否鋒利，在他的認知里，世道便是如此，武士拿平民試刀本就天經地義，不可能會有人來追究他的責任。
「啊？！這…這…大爺…您快別鬧了，小店小本經營，不賺錢的，要不這樣，今晚酒水管夠，不收您錢如何？」
一聽這話信澄當即就不樂意了，這下正好有理由好好刁難下這老闆，順勢拿起桌子上的酒杯便潑了過去。
「大膽！什麼狗屁不賺錢！老子要的好酒好菜呢？你他媽是在打發要飯的吧？！」
酒水潑得老闆滿身都是，店內其餘客人全都嚇得屏住呼吸，紛紛往後縮，生怕被卷進其中。
「不是…沒有沒有！大爺，我們就備了一份菜，時刻預備著隨時送上去呢，您要是吃了，萬一主公大人待會來取，我們拿不出來，我們全家幾顆腦袋也不夠掉的啊！」
主公大人？信澄一聽，腦海里立刻浮現出織田信長的模樣，旁人大多矮小，唯獨信長在戰國算是難得的高個子，足足有一米七，想來飯量也比普通人大出不少，這麼一想，店家這話搞不好還真不是瞎編。
可那又如何，這一切跟他一個純心來找茬的混子有什麼關係呢？
「哪來的主公大人！別扯那些沒用的，織田大殿好好待在清洲城，怎麼會跑到你們這窮鄉僻壤來！給臉不要臉是吧！老子今天就……」
「你想怎麼樣？」一個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
信澄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渾身猛地一僵，屋內原本惴惴不安的食客、店家，全都轉頭望向木門。
落日餘暉斜斜照在門口，一道人影立在那裡，身後跟著三名隨從，衣著並不張揚，卻自帶一股迫人的氣勢。
信澄瞳孔微微收縮，心裡咯噔一下。
不會吧，不會真叫自己給撞上了？
「主公！」
「大殿！」
看著周圍人一陣大呼小叫，磕頭便拜，信澄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扯虎皮扯得太猛，碰見正主了！現在滿滿一屋子的人全都跪下了，他僵在原地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手裡還攥著酒壺，窘迫到了極致。
「怎麼回事？店家，大老遠就聽見你們這邊吵吵鬧鬧，為何如此驚慌？」織田信長的目光落到信澄身上，打量起這個口口聲聲自稱自己麾下武士的浪人。
「主公！主公您可要為小民做主啊，都是這個浪人故意上門尋釁，他還冒充是您麾下的武士，踹壞了店門不說，還把酒潑了我一身！」
這話一出，屋內死一般寂靜，所有目光齊刷刷聚在信澄身上。
織田信長，未來的第六天魔王！
還有他身邊的這些隨從……
所謂浪人在真正的武士面前…這種身份差距帶來的重壓壓得他心頭髮緊，想跑，卻根本跑不掉。
就在信澄胡思亂想的時候，織田信長突然再次發問道：「你是我麾下的武士？看你這面相，我怎么半分印象都沒有？你的宛行狀何在？是誰派你來的，說！」
「我…大殿恕罪！在下…在下德田益兵衛信澄！先祖乃是越前甲斐家的分家，世代為甲斐家家臣，當年甲斐本家遭朝倉孝景擊潰，家父德田信久力戰陣亡，領地盡數被奪，一族死的死，散的散，我自幼便淪為浪人輾轉諸國，久聞織田大殿唯才是舉，心中仰慕已久，奈何並無得力之人舉薦。」
「先前在下遭遇一眾山賊，聽聞今川家發動兩萬五千軍勢上洛，兵鋒直指尾張，那伙山賊趁今川大軍壓境，盤踞山路劫掠商旅、騷擾鄉野，口口聲聲說什麼『從今以後今川大人就是尾張的新主公了！』，還要拿在下的首級去找那今川義元領賞，幸在下有一身武藝，將這伙山賊盡數斬殺，清了這段山路的匪患，在下有那賊人頭目的首級為證！」
信澄從腰間取下那顆用粗布裹住的山賊頭目首級，雙手捧著往前輕輕一遞，肩背微微繃緊，姿態恭謹至極。
茶屋內氣氛瞬間一沉，信長的三名隨從立刻按住腰間刀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鎖在信澄手上那團布包上。
一名近侍上前兩步，身形精悍，神色冷峭，並不直接從信澄手裡接物，先冷眼打量了信澄片刻，才伸出雙手穩穩接過布裹。他沒有當場掀開查驗，抱在臂彎，轉身小步走到信長身前，微微躬身，將首級擱在身前簡陋的木台邊上。
布角鬆脫一角，發黑的血漬順著粗布，慢慢洇染到粗糙的木面上。
信長垂著眼，視線落在那片滲出來的暗色血跡上，沒有立刻去掀開布看頭顱。屋中靜得只聽見屋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響。
「越前甲斐家的殘黨？既然家門已滅，為何只有你一人獨活？」
信澄心頭一緊，差點忘了這個，記憶里清清楚楚，織田信長吃過親弟信行反叛的大虧，從此很難再全然相信旁人，武家覆滅，唯獨自己一人苟活，這本就是最大的破綻。
突然靈機一動！忠誠！唯有忠誠才能打動信長！哪怕是對一群死人的忠誠！
「大殿…在下還不能死，在下還需要留著這條命殺回越前，替甲斐家報仇，如今甲斐家只剩下一人獨活，求大殿收留！在下願為尾張效力！為大殿效死！」
信澄額頭重重抵在泥土地板上，額角蹭上一層塵土，聲音里摻著幾分嘶啞，可這番說辭，信長並未全信，他不是不知道越前那邊的情勢，朝倉孝景掃蕩地方豪族是舊事，可越前甲斐家的分家德田，他卻從未聽過名號，想必也不是什麼遠近聞名的勢力，但說到這個，信長又生出幾分核驗的心思。
「山賊首級在此，僅能證明你殺得了流寇。」信長抬眼，目光銳利如刃，「可對上披甲作戰的武士，你又有多少能耐？口中的身世、忠心，做不得憑證。」
說話間，他目光掃過信澄背後斜挎的鐵槍，再落到腰間打刀，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牢牢鎖定跪在地上的信澄，語氣平淡卻帶著壓迫：
「你自稱要來投效於我，那你，究竟擅長何物？是刀槍搏殺？還是通曉兵法，戰陣謀略？」
這無疑是一個送命題，德田信澄，或者說穿越而來的田秀澄，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在這個世界最大的優勢，或者說作弊器，那就是他大致知道每一個關鍵人物的歷史走向，並從他的生平分析性格。
就好比眼前的這位織田信長。
就算他現在統一了整個尾張國，徹底扎穩了根基，可在旁人眼中，對他的評價依舊兩極。不少人依舊把他視作行事乖張的「尾張大傻瓜」，剩下一部分，則單純畏懼他下手殘酷，不敢輕易招惹。
自己的腦子裡裝著未來，知道桶狹間，知道天下布武，知道本能寺之變，可這些半個字都不能往外說，一個來路不明的浪人，張口就預言戰事、揣度主君的志向，只會直接被當成居心叵測，下場可想而知。
可如果只說自己只會打打殺殺，那便坐實了自己不過一介莽夫。
兩頭皆是險境，該如何是好？
信澄急中生智，額頭貼緊地面，聲音不高，語氣儘量平實。
「回稟大殿，在下擅使鐵槍，敢上陣死戰。閒暇之時，曾粗讀過《孫子》，知曉一些軍法道理，但只是紙上閱覽，從未有過領兵實戰，場上搏殺才是在下所長，至於謀劃調度，還需仰仗大殿調教。」
一個家門覆滅、四處流浪的浪人，從何處得見《孫子兵法》？
織田信長聽聞此言，面上不動聲色，心中謎團驟升，一個越前地方小小豪族的遺孤，整日顛沛流離，自保都尚且艱難，又從何處得來這般兵書抄本？
別說他了，就連自己對孫子兵法的見解也只能說是翻閱，因為根本就看不進去，文辭晦澀，古奧難懂，看上一眼就犯困，老師平手政秀還在世的時候也曾逼著自己研讀，可終究讀不深，大多只看個皮毛。
而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越前浪人，倒說得輕巧，嘴上說著只是紙上閱覽，又標榜敢於戰場先登。既然話說到這份上，那就考校他一番。若是個無能之輩，直接趕走便是，不必多費心思。
信長看多了這種人。
父親信秀還在世的時候，他見過無數浪人捧著敵人的頭顱來求仕官，有的滿身血污，有的缺了一條胳膊，有的跪在地上連話都說不利索，可從來沒有哪一個，在餓了三天的前提下，還能在水茶屋裡潑酒罵娘，踹門耍橫。
這人有膽，而且不小。
但也正因如此，信長沒有讓近侍放鬆握刀的手。
正常來投奔的浪人會怎麼做？解刀，卸甲，跪行入門，恨不得直接把腦袋插進泥地里。
信澄沒有。
他只是把首級遞上，然後就跪在那裡不動了，鐵槍還斜挎在背上，刀還別在腰間。這究竟是粗心大意，還是…留著一手準備？
信長不賭人心，他只賭對方有沒有「值得自己留下」的價值。
「你說你讀過《孫子》。」信長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談天氣，「那我問你，凡火攻有五，其五者何？」
屋內氣氛驟然繃緊，信長的近侍們已經微微挪動了步子，三個人分別封住了茶屋的三個方向，這是經驗，老手才有的默契，不管信澄答得如何，只要他手上有多餘的動作，三把刀會在同一息之內斬下來，把他剁成碎肉。
信長還在等。
茶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凡火攻有五，其五者何？
該死，原文到底是怎麼寫的來著？
信澄的大腦里如今一片空白，以前刷手機短視頻嘲笑別人「書到用時方恨少」的時候他笑得最大聲。
現在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直接輪到他自己了，跪在織田信長面前，餓著肚子，腦袋裡像被人用抹布擦過一樣乾淨。
他現在恨不得再穿越回去給那個衝著手機傻樂的自己扇醒……
看什麼視頻！笑什麼笑！背原文啊！
但凡大學那會兒多看兩頁書…不，哪怕只是在圖書館多坐十分鐘，也不至於現在跪在日本戰國的一間破茶屋裡、被織田信長當面問得像個傻子。
他腦子裡飛速翻閱著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碎片。
火攻篇…火攻篇……
他隱約記得《孫子兵法》十三篇的篇名順序——始計、作戰、謀攻、軍形、兵勢、虛實、軍爭、九變、行軍、地形、九地、火攻、用間。
沒錯，火攻篇是用間篇前一篇。
但他對火攻篇的全部印象，只有四個字：
「火人火積」，這還是嚴建軍打《三國志》遊戲的時候念叨的，說什麼「火計燒糧草最爽」。
問題是，信長問的是「其五者何」x火攻的五種方式分別是什麼？他連這道題的題干都快想不起來了，更別說五個答案。腦子裡只剩下「風助火勢」「火攻需要風向」這些零碎概念，全部都是他在B站看過歷史區UP主講赤壁之戰時順帶提過的東西。
茶屋裡的寂靜像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信長的目光還在他身上，沒有移開，也沒有催促，但這種不催促本身就是最大的壓力。
信澄的額頭貼在地板上，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滴進木質地板縫隙里。
茶屋裡隱約傳來信長身後某位近侍細微的動作聲，那是甲片摩擦的聲響，可能是調整了站姿，這個聲音在信澄耳朵里變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信長會不會已經不耐煩了？會不會下一息就揮揮手說「解決掉」？
……不行，不能沉默太久。
信澄咬了咬牙，把腦子裡最後一點存貨統統翻了出來，深吸一口氣，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澀，但至少沒有抖。
「回稟大殿…在、在下記性不佳，《孫子》火攻篇並未全篇通背，只記得其中一句『凡火攻有五：一曰火人，二曰火積，三曰火輜，四曰火庫，五曰火隊』…其餘的，實在記不清了……」
他說完之後，連氣都不敢喘，整個人僵在原地，等著審判。
他在賭。賭自己那點從嚴建軍遊戲裡聽來的「火人火積」是對的。
如果錯了…那他就真的沒有任何翻身的機會了。
信長沉默了比上一次更長的時間。
茶屋的油燈跳了一下，燈芯噼啪一聲爆出一點火星，在安靜得近乎凝固的空氣里格外分明。信長身後的三名近侍面色各異，有人微微皺眉，有人面無表情，其中一個人，就是方才捧過首級的那位，神色卻稍稍鬆弛了一點。
信長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你說你記不清了？」信長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像是被這句話勾住了一點好奇，「那你告訴我，你剛才說的那些，講的都是什麼意思？」
信澄的腦子嗡嗡作響。講的是什麼意思？『火人、火積、火輜、火庫、火隊』，他全靠直覺瞎矇出來的，哪來的把握去解釋！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火人者…燒其營盤人馬；火積者…焚其糧草輜重；火輜者，毀其運輸之物；火庫者，焚其軍械倉庫；火隊者…燒其道路、毀其交通……」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啞了。
他沒有把握。他甚至連「火隊」是不是「火隊」還是「火燧」都拿不準，全靠古文語感硬編，如果信長讓他逐字逐句背原文出處，他當場就得完蛋。
然而信長沒有再追問了。
空氣里那種壓抑到極點的寂靜維持了兩三息的時間。然後信長忽然站了起來，動作不大，但在這個逼仄的茶屋裡格外醒目。
「……答對了。」
信長側過身，居高臨下地看了信澄一眼。表情還是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但至少不是「你讓我失望了」那種臉色。
「雖然你是硬背的，而且背得磕磕絆絆。但你剛才那五個詞——火人、火積、火輜、火庫、火隊，確實一字不差。至於你解釋的部分…有幾處詞不達意，但大致方向沒有偏。」
信澄聽到這話，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懸崖邊上拽回來的，膝蓋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謝大殿不殺之恩！」
信長聞言卻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很短，像是聽到了一句有點意思的話。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殺你？」
信澄：「……」
信澄跪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總算是過了這關。
信長轉過身，看了一眼身邊捧過頭顱的近侍：「秀隆，把那個腦袋收好，帶去清洲城，讓重臣們都看看，今川家還沒打過來呢，他們派來探路的細作、走狗，已經有人替我們收拾了。」
那名被稱為秀隆的近侍微微躬身，將布裹揣入懷中。
信長走到茶屋門口，夜風從門外湧進來，吹得他身上的羽織輕輕擺動。
「你叫什麼來著？」
「回大殿…在下名為德田益兵衛信澄。」
「德田信澄。」信長重複了一遍，「你可願意出仕織田家，為我效力？」
「在下…求之不得！德田益兵衛信澄！願為織田大殿效死！此生此世！絕不背棄！」
信長沒有轉身。只是站在門外的夜色里，被風掀起衣角，淡淡地「嗯」了一聲，算作答覆。
一個「嗯」字，輕得像樹枝上落下的一片葉子。
但在信澄耳朵里，那比什麼褒獎都響亮。他跪在昏黃的燈光里，朝著信長的背影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頭。
額頭抵在冰涼的地板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老子從今天起，有主了。
信長邁步走入夜色，三名隨從跟了上去。最後一人出門前依舊沒有回頭看他，但這次沒有冷冷丟話，似乎默認他也該跟上。
信澄站起身時腿還在發麻，但他不管了。
他拎起靠在牆角的鐵槍，大踏步跨出茶屋的門，追進夜色里去。
夜風很冷，可他覺得渾身上下都在發燙。
一個穿越到戰國、餓了三天、編了一籮筐謊話的現代大學生，居然真的出仕了？！
好傢夥，這感覺，比考上研還爽。
前面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主公，這就收了？還不知這人的底細……」
信長的聲音從前頭飄過來，不大，卻清清楚楚：「底細？他說自己叫德田信澄，殺了一眾山賊，背了一段《孫子》…雖然背得詞不達意，但眼下今川義元快要兵臨城下，我缺的不是知根知底的人，是敢在餓肚子的時候還能踹門的人。」
信澄在後面聽著，默默攥緊了槍桿。
尾張的風吹過，他嘴角壓不住笑意。
第一步，踩實了。
自打信澄甦醒過來，不過十日光景，傷口便結痂了，但真正要命的不是皮肉，是肚子！餓起來比挨刀難熬多了。
肚子填不飽，事就想不明白。
越餓，腦子裡越亂。
投奔織田信長？怎麼投？拿什麼投？
一個沒名沒姓的野武士，扛一桿破槍跑到清洲城門口，守門的足輕會正眼瞧你？
信澄把槍往地上一戳，靠著樹幹慢慢滑坐下去，盯著頭頂的樹葉子看了半天。
他忽然覺得，還不如那身傷好得慢一點。至少受傷的時候，人只忙著活。
這一路上，信澄都是儘量避開城下町和村落，吃喝全靠打野，採摘野菜、野果，獵捕野獸，在溪水河流捕魚捉蝦，幾乎從來沒有吃飽過，更多的時候找不到吃食，就揪一把樹葉、青草，或是拔了一些草根，直接塞進嘴裡充飢。
嚼著苦澀發爛的草根，滿嘴都是粗糲的土腥氣，信澄再也忍耐不住心頭的鬱氣，低聲啐罵出聲。
「我呸！老子費盡千辛萬苦來到這日本戰國，是想建功立業搏功名！跟猴子烏龜爭天下人的！不是天天在這山溝溝里啃草根！吃樹皮的！」
信澄狠狠將口中嚼得稀爛的草根吐在泥濘地里，一腳狠狠踹向身旁的矮樹叢，樹枝斷裂，枯葉嘩啦落了一地。
窮日子是真他媽苦！
他倒也沒指望頓頓有肉，但總得弄點正經東西填肚子吧？可這林子像是被掃蕩過一樣，別說野豬，連只兔子都沒見著。
「唉——」他拖著長音罵了一句，「老子英明神武一輩子，到頭來餓死在這破山溝里？」
話沒落地，他頓住了。
前面林子豁開一道口子，遠遠地，有炊煙升起來。
「好好好，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管不了那麼多了，今天老子非得吃上烤肉不可！！！」
腦海里閃過一堆後世吃過的佳肴，饞得他肚子咕咕直叫，可念頭剛冒出來，他猛地一拍腦門。
等等！不對！差點忘了！
這是戰國時代，受佛教影響，日本人平日裡基本不吃獸肉，也難怪他們大多矮小瘦弱，可信澄才不管這些，他打小就是個肉食動物，不吃肉怎麼長得壯，怎麼上陣殺敵，區區飯糰、野菜，他還真看不上，
「媽的，要是嚴建軍那兒子也能跟老子一起穿越過來就好了，好歹有個幫手，何至於餓成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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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澄低聲咕噥一句，目光望向不遠處的村落，心裡不由得犯起嘀咕：「這個時候，村子外頭，還會不會有人把守？」
落日餘暉鋪灑在屋舍上，村落里升起縷縷炊煙。看樣子，家家戶戶都忙著生火做飯。村口空蕩蕩的，本該值守的人，多半也回去忙活晚飯了。
真是天助我也！
信澄屏住呼吸，把鐵槍儘量藏在樹叢陰影里。他不敢大搖大擺走大路，彎著身子，貼著田埂的邊角，躡手躡腳往村落裡面摸。
肚子餓得咕咕作響，他心裡還在盤算，隨便找個地方，換一口吃食就行。可他也明白，自己身無分文，能不能弄到吃的，全看運氣。實在不行，大不了就吃霸王餐，拼了！
拐進一條街道，信澄快步湊到一家店鋪前，定睛一瞧。
「與作水茶屋」？
原來根本不是什麼酒館，得，腦子裡想的美酒烤肉，這下全泡湯了。
奶奶的，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餓著肚子趕路本來就已經夠給廣大穿越者同胞丟臉的了，人活一世，還能被尿憋死？不管了！上！我倒要看看這群刁民敢對老子怎麼樣！
來到門前，透著門往裡一瞄，店裡客人三三兩兩，信澄二話不說一腳踹過去，徑直走了進去。
哐！！！
「喂！老闆！你眼睛瞎了！沒看見武士老爺來了！還不速速拿吃的來！」
這一聲吼不僅嚇醒了一旁打瞌睡的閒漢，也將老闆嚇了出來，待看清信澄一身破爛裝束，身後斜挎著鐵槍，腰間佩著打刀，老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大…大爺您…要什麼？」
看著老闆躲閃的眼神，信澄心裡暗爽，大步上前落了座，直接抓起桌上的酒壺就開始往嘴裡灌，看得一旁的老闆心裡直突突，半點不敢阻攔。
「老子是投效織田大殿的武士，來你這兒吃飯，那是給你面子，還不快把你們這的好酒好菜通通端出來，不然老子拆了你的破店！」
信澄不介意扯織田信長的虎皮來試試自己的鐵槍是否鋒利，在他的認知里，世道便是如此，武士拿平民試刀本就天經地義，不可能會有人來追究他的責任。
「啊？！這…這…大爺…您快別鬧了，小店小本經營，不賺錢的，要不這樣，今晚酒水管夠，不收您錢如何？」
一聽這話信澄當即就不樂意了，這下正好有理由好好刁難下這老闆，順勢拿起桌子上的酒杯便潑了過去。
「大膽！什麼狗屁不賺錢！老子要的好酒好菜呢？你他媽是在打發要飯的吧？！」
酒水潑得老闆滿身都是，店內其餘客人全都嚇得屏住呼吸，紛紛往後縮，生怕被卷進其中。
「不是…沒有沒有！大爺，我們就備了一份菜，時刻預備著隨時送上去呢，您要是吃了，萬一主公大人待會來取，我們拿不出來，我們全家幾顆腦袋也不夠掉的啊！」
主公大人？信澄一聽，腦海里立刻浮現出織田信長的模樣，旁人大多矮小，唯獨信長在戰國算是難得的高個子，足足有一米七，想來飯量也比普通人大出不少，這麼一想，店家這話搞不好還真不是瞎編。
可那又如何，這一切跟他一個純心來找茬的混子有什麼關係呢？
「哪來的主公大人！別扯那些沒用的，織田大殿好好待在清洲城，怎麼會跑到你們這窮鄉僻壤來！給臉不要臉是吧！老子今天就……」
「你想怎麼樣？」一個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
信澄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渾身猛地一僵，屋內原本惴惴不安的食客、店家，全都轉頭望向木門。
落日餘暉斜斜照在門口，一道人影立在那裡，身後跟著三名隨從，衣著並不張揚，卻自帶一股迫人的氣勢。
信澄瞳孔微微收縮，心裡咯噔一下。
不會吧，不會真叫自己給撞上了？
「主公！」
「大殿！」
看著周圍人一陣大呼小叫，磕頭便拜，信澄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扯虎皮扯得太猛，碰見正主了！現在滿滿一屋子的人全都跪下了，他僵在原地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手裡還攥著酒壺，窘迫到了極致。
「怎麼回事？店家，大老遠就聽見你們這邊吵吵鬧鬧，為何如此驚慌？」織田信長的目光落到信澄身上，打量起這個口口聲聲自稱自己麾下武士的浪人。
「主公！主公您可要為小民做主啊，都是這個浪人故意上門尋釁，他還冒充是您麾下的武士，踹壞了店門不說，還把酒潑了我一身！」
這話一出，屋內死一般寂靜，所有目光齊刷刷聚在信澄身上。
織田信長，未來的第六天魔王！
還有他身邊的這些隨從……
所謂浪人在真正的武士面前…這種身份差距帶來的重壓壓得他心頭髮緊，想跑，卻根本跑不掉。
就在信澄胡思亂想的時候，織田信長突然再次發問道：「你是我麾下的武士？看你這面相，我怎么半分印象都沒有？你的宛行狀何在？是誰派你來的，說！」
「我…大殿恕罪！在下…在下德田益兵衛信澄！先祖乃是越前甲斐家的分家，世代為甲斐家家臣，當年甲斐本家遭朝倉孝景擊潰，家父德田信久力戰陣亡，領地盡數被奪，一族死的死，散的散，我自幼便淪為浪人輾轉諸國，久聞織田大殿唯才是舉，心中仰慕已久，奈何並無得力之人舉薦。」
「先前在下遭遇一眾山賊，聽聞今川家發動兩萬五千軍勢上洛，兵鋒直指尾張，那伙山賊趁今川大軍壓境，盤踞山路劫掠商旅、騷擾鄉野，口口聲聲說什麼『從今以後今川大人就是尾張的新主公了！』，還要拿在下的首級去找那今川義元領賞，幸在下有一身武藝，將這伙山賊盡數斬殺，清了這段山路的匪患，在下有那賊人頭目的首級為證！」
信澄從腰間取下那顆用粗布裹住的山賊頭目首級，雙手捧著往前輕輕一遞，肩背微微繃緊，姿態恭謹至極。
茶屋內氣氛瞬間一沉，信長的三名隨從立刻按住腰間刀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鎖在信澄手上那團布包上。
一名近侍上前兩步，身形精悍，神色冷峭，並不直接從信澄手裡接物，先冷眼打量了信澄片刻，才伸出雙手穩穩接過布裹。他沒有當場掀開查驗，抱在臂彎，轉身小步走到信長身前，微微躬身，將首級擱在身前簡陋的木台邊上。
布角鬆脫一角，發黑的血漬順著粗布，慢慢洇染到粗糙的木面上。
信長垂著眼，視線落在那片滲出來的暗色血跡上，沒有立刻去掀開布看頭顱。屋中靜得只聽見屋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響。
「越前甲斐家的殘黨？既然家門已滅，為何只有你一人獨活？」
信澄心頭一緊，差點忘了這個，記憶里清清楚楚，織田信長吃過親弟信行反叛的大虧，從此很難再全然相信旁人，武家覆滅，唯獨自己一人苟活，這本就是最大的破綻。
突然靈機一動！忠誠！唯有忠誠才能打動信長！哪怕是對一群死人的忠誠！
「大殿…在下還不能死，在下還需要留著這條命殺回越前，替甲斐家報仇，如今甲斐家只剩下一人獨活，求大殿收留！在下願為尾張效力！為大殿效死！」
信澄額頭重重抵在泥土地板上，額角蹭上一層塵土，聲音里摻著幾分嘶啞，可這番說辭，信長並未全信，他不是不知道越前那邊的情勢，朝倉孝景掃蕩地方豪族是舊事，可越前甲斐家的分家德田，他卻從未聽過名號，想必也不是什麼遠近聞名的勢力，但說到這個，信長又生出幾分核驗的心思。
「山賊首級在此，僅能證明你殺得了流寇。」信長抬眼，目光銳利如刃，「可對上披甲作戰的武士，你又有多少能耐？口中的身世、忠心，做不得憑證。」
說話間，他目光掃過信澄背後斜挎的鐵槍，再落到腰間打刀，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牢牢鎖定跪在地上的信澄，語氣平淡卻帶著壓迫：
「你自稱要來投效於我，那你，究竟擅長何物？是刀槍搏殺？還是通曉兵法，戰陣謀略？」
這無疑是一個送命題，德田信澄，或者說穿越而來的田秀澄，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在這個世界最大的優勢，或者說作弊器，那就是他大致知道每一個關鍵人物的歷史走向，並從他的生平分析性格。
就好比眼前的這位織田信長。
就算他現在統一了整個尾張國，徹底扎穩了根基，可在旁人眼中，對他的評價依舊兩極。不少人依舊把他視作行事乖張的「尾張大傻瓜」，剩下一部分，則單純畏懼他下手殘酷，不敢輕易招惹。
自己的腦子裡裝著未來，知道桶狹間，知道天下布武，知道本能寺之變，可這些半個字都不能往外說，一個來路不明的浪人，張口就預言戰事、揣度主君的志向，只會直接被當成居心叵測，下場可想而知。
可如果只說自己只會打打殺殺，那便坐實了自己不過一介莽夫。
兩頭皆是險境，該如何是好？
信澄急中生智，額頭貼緊地面，聲音不高，語氣儘量平實。
「回稟大殿，在下擅使鐵槍，敢上陣死戰。閒暇之時，曾粗讀過《孫子》，知曉一些軍法道理，但只是紙上閱覽，從未有過領兵實戰，場上搏殺才是在下所長，至於謀劃調度，還需仰仗大殿調教。」
一個家門覆滅、四處流浪的浪人，從何處得見《孫子兵法》？
織田信長聽聞此言，面上不動聲色，心中謎團驟升，一個越前地方小小豪族的遺孤，整日顛沛流離，自保都尚且艱難，又從何處得來這般兵書抄本？
別說他了，就連自己對孫子兵法的見解也只能說是翻閱，因為根本就看不進去，文辭晦澀，古奧難懂，看上一眼就犯困，老師平手政秀還在世的時候也曾逼著自己研讀，可終究讀不深，大多只看個皮毛。
而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越前浪人，倒說得輕巧，嘴上說著只是紙上閱覽，又標榜敢於戰場先登。既然話說到這份上，那就考校他一番。若是個無能之輩，直接趕走便是，不必多費心思。
信長看多了這種人。
父親信秀還在世的時候，他見過無數浪人捧著敵人的頭顱來求仕官，有的滿身血污，有的缺了一條胳膊，有的跪在地上連話都說不利索，可從來沒有哪一個，在餓了三天的前提下，還能在水茶屋裡潑酒罵娘，踹門耍橫。
這人有膽，而且不小。
但也正因如此，信長沒有讓近侍放鬆握刀的手。
正常來投奔的浪人會怎麼做？解刀，卸甲，跪行入門，恨不得直接把腦袋插進泥地里。
信澄沒有。
他只是把首級遞上，然後就跪在那裡不動了，鐵槍還斜挎在背上，刀還別在腰間。這究竟是粗心大意，還是…留著一手準備？
信長不賭人心，他只賭對方有沒有「值得自己留下」的價值。
「你說你讀過《孫子》。」信長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談天氣，「那我問你，凡火攻有五，其五者何？」
屋內氣氛驟然繃緊，信長的近侍們已經微微挪動了步子，三個人分別封住了茶屋的三個方向，這是經驗，老手才有的默契，不管信澄答得如何，只要他手上有多餘的動作，三把刀會在同一息之內斬下來，把他剁成碎肉。
信長還在等。
茶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凡火攻有五，其五者何？
該死，原文到底是怎麼寫的來著？
信澄的大腦里如今一片空白，以前刷手機短視頻嘲笑別人「書到用時方恨少」的時候他笑得最大聲。
現在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直接輪到他自己了，跪在織田信長面前，餓著肚子，腦袋裡像被人用抹布擦過一樣乾淨。
他現在恨不得再穿越回去給那個衝著手機傻樂的自己扇醒……
看什麼視頻！笑什麼笑！背原文啊！
但凡大學那會兒多看兩頁書…不，哪怕只是在圖書館多坐十分鐘，也不至於現在跪在日本戰國的一間破茶屋裡、被織田信長當面問得像個傻子。
他腦子裡飛速翻閱著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碎片。
火攻篇…火攻篇……
他隱約記得《孫子兵法》十三篇的篇名順序——始計、作戰、謀攻、軍形、兵勢、虛實、軍爭、九變、行軍、地形、九地、火攻、用間。
沒錯，火攻篇是用間篇前一篇。
但他對火攻篇的全部印象，只有四個字：
「火人火積」，這還是嚴建軍打《三國志》遊戲的時候念叨的，說什麼「火計燒糧草最爽」。
問題是，信長問的是「其五者何」x火攻的五種方式分別是什麼？他連這道題的題干都快想不起來了，更別說五個答案。腦子裡只剩下「風助火勢」「火攻需要風向」這些零碎概念，全部都是他在B站看過歷史區UP主講赤壁之戰時順帶提過的東西。
茶屋裡的寂靜像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信長的目光還在他身上，沒有移開，也沒有催促，但這種不催促本身就是最大的壓力。
信澄的額頭貼在地板上，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滴進木質地板縫隙里。
茶屋裡隱約傳來信長身後某位近侍細微的動作聲，那是甲片摩擦的聲響，可能是調整了站姿，這個聲音在信澄耳朵里變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信長會不會已經不耐煩了？會不會下一息就揮揮手說「解決掉」？
……不行，不能沉默太久。
信澄咬了咬牙，把腦子裡最後一點存貨統統翻了出來，深吸一口氣，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澀，但至少沒有抖。
「回稟大殿…在、在下記性不佳，《孫子》火攻篇並未全篇通背，只記得其中一句『凡火攻有五：一曰火人，二曰火積，三曰火輜，四曰火庫，五曰火隊』…其餘的，實在記不清了……」
他說完之後，連氣都不敢喘，整個人僵在原地，等著審判。
他在賭。賭自己那點從嚴建軍遊戲裡聽來的「火人火積」是對的。
如果錯了…那他就真的沒有任何翻身的機會了。
信長沉默了比上一次更長的時間。
茶屋的油燈跳了一下，燈芯噼啪一聲爆出一點火星，在安靜得近乎凝固的空氣里格外分明。信長身後的三名近侍面色各異，有人微微皺眉，有人面無表情，其中一個人，就是方才捧過首級的那位，神色卻稍稍鬆弛了一點。
信長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你說你記不清了？」信長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像是被這句話勾住了一點好奇，「那你告訴我，你剛才說的那些，講的都是什麼意思？」
信澄的腦子嗡嗡作響。講的是什麼意思？『火人、火積、火輜、火庫、火隊』，他全靠直覺瞎矇出來的，哪來的把握去解釋！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火人者…燒其營盤人馬；火積者…焚其糧草輜重；火輜者，毀其運輸之物；火庫者，焚其軍械倉庫；火隊者…燒其道路、毀其交通……」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啞了。
他沒有把握。他甚至連「火隊」是不是「火隊」還是「火燧」都拿不準，全靠古文語感硬編，如果信長讓他逐字逐句背原文出處，他當場就得完蛋。
然而信長沒有再追問了。
空氣里那種壓抑到極點的寂靜維持了兩三息的時間。然後信長忽然站了起來，動作不大，但在這個逼仄的茶屋裡格外醒目。
「……答對了。」
信長側過身，居高臨下地看了信澄一眼。表情還是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但至少不是「你讓我失望了」那種臉色。
「雖然你是硬背的，而且背得磕磕絆絆。但你剛才那五個詞——火人、火積、火輜、火庫、火隊，確實一字不差。至於你解釋的部分…有幾處詞不達意，但大致方向沒有偏。」
信澄聽到這話，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懸崖邊上拽回來的，膝蓋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謝大殿不殺之恩！」
信長聞言卻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很短，像是聽到了一句有點意思的話。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殺你？」
信澄：「……」
信澄跪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總算是過了這關。
信長轉過身，看了一眼身邊捧過頭顱的近侍：「秀隆，把那個腦袋收好，帶去清洲城，讓重臣們都看看，今川家還沒打過來呢，他們派來探路的細作、走狗，已經有人替我們收拾了。」
那名被稱為秀隆的近侍微微躬身，將布裹揣入懷中。
信長走到茶屋門口，夜風從門外湧進來，吹得他身上的羽織輕輕擺動。
「你叫什麼來著？」
「回大殿…在下名為德田益兵衛信澄。」
「德田信澄。」信長重複了一遍，「你可願意出仕織田家，為我效力？」
「在下…求之不得！德田益兵衛信澄！願為織田大殿效死！此生此世！絕不背棄！」
信長沒有轉身。只是站在門外的夜色里，被風掀起衣角，淡淡地「嗯」了一聲，算作答覆。
一個「嗯」字，輕得像樹枝上落下的一片葉子。
但在信澄耳朵里，那比什麼褒獎都響亮。他跪在昏黃的燈光里，朝著信長的背影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頭。
額頭抵在冰涼的地板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老子從今天起，有主了。
信長邁步走入夜色，三名隨從跟了上去。最後一人出門前依舊沒有回頭看他，但這次沒有冷冷丟話，似乎默認他也該跟上。
信澄站起身時腿還在發麻，但他不管了。
他拎起靠在牆角的鐵槍，大踏步跨出茶屋的門，追進夜色里去。
夜風很冷，可他覺得渾身上下都在發燙。
一個穿越到戰國、餓了三天、編了一籮筐謊話的現代大學生，居然真的出仕了？！
好傢夥，這感覺，比考上研還爽。
前面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主公，這就收了？還不知這人的底細……」
信長的聲音從前頭飄過來，不大，卻清清楚楚：「底細？他說自己叫德田信澄，殺了一眾山賊，背了一段《孫子》…雖然背得詞不達意，但眼下今川義元快要兵臨城下，我缺的不是知根知底的人，是敢在餓肚子的時候還能踹門的人。」
信澄在後面聽著，默默攥緊了槍桿。
尾張的風吹過，他嘴角壓不住笑意。
第一步，踩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