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鳴海出兵 犬山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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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祿五年二月,鳴海城。

  新年剛過,城下町的雪還沒化乾淨,鶴姬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襁褓,走到信澄身邊。

  信澄放下手中的文書,偏過頭瞟了一眼襁褓里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然後收回目光。

  「嗯,像你。」

  鶴姬沉默了一會兒:「你就不能多看一眼?」

  「早就看過了。」信澄說,「長得挺好,以後肯定壯實。」

  鶴姬聞言,抱著孩子的手不由緊了一下,但信澄的目光已經重新落回手裡的文書上,她又低頭看了一眼襁褓,嘆息一聲,然後轉身走回屋裡去了。

  信澄坐在主位,手裡的文書翻了一頁又一頁,可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這狗娘養的日本戰國。

  不能抽菸,不能刷手機,不能叫外賣,連出去找花魁都不行……

  他現在是一城之主了,一萬兩千石知行,侍大將,大殿面前的紅人,走到哪兒都有人低頭喊一聲「德田殿」。

  可他現在每天幹的事,就是坐在城裡看文書、批條子、聽家臣匯報領地里的糾紛,什麼次郎家的牛踩了三郎家的田,藤作家的兒子偷了久助家的雞……

  他是來日本戰國打仗的,不是來當村長的!

  天爺啊,他德田信澄一個穿越過來的人,上輩子就是一個學歷史學上頭的文科生,讓他去上陣殺敵綽綽有餘,但讓他管一群刁民,那比直面全盛期的武田赤備還難受。

  他把文書往旁邊一扔,站起身來走出屋,在走廊上來回踱了兩步,抬頭看見本多正重正從院子裡經過,直接喊了他一聲:

  「正重!」

  本多正重的腳步猛地頓住了,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說不上是尊敬還是恐懼,總之每次信澄叫他的時候,他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大…大人…您叫我?」

  「你過來。」

  本多正重咽了口唾沫,走過來,在信澄面前站定,低著頭不敢看他。

  信澄看著他這低眉順眼的模樣,心中一陣好笑,這小子剛來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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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本多正信帶著家眷來投奔,正重站在院子裡,腰板挺得筆直,下巴抬著,眼睛裡頭全是火,正信跟信澄說話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站著,一聲不吭,但那雙眼睛裡的意思很清楚。

  你就是燒了本證寺的那個佛敵!我本多正重與你不共戴天!我本多三彌左衛門就是餓死!死外邊!從鳴海城跳下去!也不會在你這兒仕官!

  結果當天,信澄搬進了正重住的那間屋子。

  「正重啊,你說你信一向宗是吧?巧了,我正好對佛法也有點研究,咱們今天就辯一辯日蓮宗與一向宗的教義,所謂書山有路勤為徑,苦海無涯回頭是岸,順便再探討一下火燒本證寺後的那堆灰對朝鮮半島南部溫帶季風氣候的影響……」

  「德田殿!請你不要再跟著我了!我要如廁!」

  「如廁?沒關係啊,帶我一個唄,聞聞味也行,我還沒說完呢,你聽好,朝鮮半島南部溫帶季風氣候的特徵是……」

  「……」

  準確來說,本多正重不算什麼狂信徒,他就是跟著哥哥走,哥哥帶著家眷投奔信澄,他也就跟著一起來了,他們兄弟之所以加入一揆,還真不是因為什麼信仰,而是松平元康推行檢地,狠狠觸動了三河本地豪族與國人眾世代相傳的土地與特權利益,舊秩序被打破,地方的自主權不斷被大名收攏,不滿日積月累,最後借著一向宗的浪潮徹底爆發出來。

  他一開始也確實看不上德田信澄,但他更好奇的是,兩年前還蹲在清洲城牆根下喝稀粥的足輕組頭,到底是怎麼一步登天當上了侍大將,坐擁鳴海城?就連織田信長多多少少都要倚仗於他的武勇,整個織田家,就數他年紀最輕,躥升得最快。

  現在他明白了。

  要是他也能做到跟德田信澄一樣的厚顏無恥,那他說不定也能當上侍大將。

  試想想,為了招攬一個部下,能夠一天到晚像塊牛皮糖一樣黏著…不!是牛皮糖加複讀機!全天二十四小時無間斷轟炸!

  「正重啊,你就跟了我吧,你哥都跟了我了,就差你一個了,咱們仨在一起把日子過好比啥都強,吃香喝辣,管賭管嫖,要錢給錢,要地圈地,要娘們有娘們,你是不是對那個誰有意見?我這就帶人弄死他全家,車輪以上全部斬首,車輪以下全部活埋如何……」

  這樣恐怖的日子持續了半個月,本多正重終於妥協了。

  因為他在與本多正信抵足同眠的計劃失敗後,竟然轉向要跟自己抵足同眠!!!

  「德田殿,我錯了,請您高抬貴手,我出仕!我出仕您還不行嗎?!」

  本多正重現在是真怕了,要是換做別人,他早就一刀砍過去了,但是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這個瘋子……

  趕又趕不走,打也打不過,這日子還能過嗎?

  「這就對了嘛,正重你跟你哥一樣,是個懂好歹的人,既然如此,就留下來一起盡忠效命吧!走,我帶你去清洲看猴……」

  「大人!大人!」本多正重連忙擺手,「我不去!我真的不去!我就在城裡好好練槍!」

  信澄看他這副模樣,笑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不逗你了,你去找慶次,都出去剿匪,攢軍功,搞刀狩,別在我面前晃蕩了。」

  「是!」

  正重如蒙大赦,一溜煙跑了。

  「大人又在逗他了?」

  是本多正信的聲音,信澄沒接茬,走迴廊下坐下,拿起文書又翻了幾頁。

  「渡邊守綱那邊怎麼樣,肯配合了嗎?」

  本多正信笑了一聲:「很順利,餓了他三天,啥都招了。」

  「餓三天就招了?」

  「也不是因為餓。」本多正信說,「主要是您那句話起了作用。」

  「哪句?」

  「犯人不需要吃飯,今天給他吃飯,明天他就敢吃人。」

  信澄點了點頭:「他怎麼說?」

  「他什麼都沒說,但他第二天早上主動讓看守傳話,說願意見您,渡邊高綱比他先低頭,替兒子寫了一份請罪書,字寫得不錯,看來是讀過書的。」

  信澄也笑了:「有意思,現在渡邊父子,還有你們本多兄弟都歸順了,竹千代那邊一定很難受吧?」

  正信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信澄身側,思索了一番後才開口。

  「松平殿確實不好受,托您的福,鳥居家幾近滅門,大量家臣、豪族與國人眾流散,他現在是真正意義上的三河之主了,可家底也被您抽掉了一小半,聽說他最近在岡崎城裡很少露面,連評定都不怎麼開了。」

  「他不是還有本多忠勝嗎?」

  「平八郎還小。」正信搖了搖頭,「再過幾年也許會是一員猛將,但現在的他還不夠看。」

  說到這裡,他不由幸災樂禍地說道:「渡邊父子是三河的名門,守綱更是被譽為槍之半藏、他們父子投了您,松平殿那邊確實會損失不小,也難免他會抑鬱了。」

  「不止是損失。」信澄轉過身來,靠在廊柱上,「渡邊家一投,西三河的那些豪族會怎麼想?松平家自己的家臣會怎麼想?竹千代剛打完一揆,人還沒坐穩,我這邊就把他的槍之半藏給收了。」

  「大人是在敲打他?」

  「不只是敲打,我是在告訴他,碧海郡是織田家的,永遠都是織田家的,他打不過,就得跪下,而我德田信澄就在鳴海城,三河那邊的人想往這邊跑,我全都接著。」

  「大人高見,正信佩服。」

  信澄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噼啪的響聲:「行了,既然渡邊父子願意歸順,那就都收下,守綱的槍術確實不錯,就給他安排個差事,先從足輕組頭做起,讓他帶一隊人,跟著慶次他們一起去剿匪,至於他爹…正信,你看著辦,願意干點什麼都行,別讓他閒著。」

  「是。」

  清洲城,本丸。

  一名近侍跪在殿內,低頭念著手裡的文書。

  「臘月二十,德田殿在鳴海城本丸設宴,宴請木下大人與前田大人兩家,菜餚以魚鮮為主,酒是本地釀的,共用了六壇。」

  近侍又翻了一頁:「席間沒有召伎樂,沒有舞女,就是三家聚在一起吃飯。鶴姬夫人給木下藤吉郎的夫人寧寧、前田利家的夫人阿松各送了一對香袋和衣裳,說是保佑福壽綿長、多子多孫,寧寧夫人當場就落了淚,說這個恩永不敢忘,阿松夫人沒哭,但攥著那香袋和衣裳攥了很久沒鬆手。」

  信長冷哼一聲:「他倒是會做人。」

  近侍繼續說道:「此外,德田殿在鳴海城推行了三項新政——其一,實行兵農分離,將常備兵與農民分開編制,設立常備軍,農忙時務農,農閒時練兵,其二,下令全城禁絕一向宗,所有一向宗寺院悉數拆毀,全體僧眾必須改宗日蓮宗,拒不服從者就地正法,其三,推行刀狩令,收繳民間鐵器兵器,嚴禁百姓私藏武器,違者斬。」

  「此外,德田殿還派遣家臣出城剿匪,全面清剿領地內的山賊,據說前田慶次和本多正重兩個人,五天之內端了三窩山賊,砍了五十多顆腦袋,在城門築成京觀示眾。」

  「還有之前鎮壓一揆的戰利品,德田殿分了一半出來,已經送入清洲城倉庫了,剩下的一半,他自己留了一部分,其餘分給了藤吉郎、利家,還有他岳父水野信元大人,多為金銀、銅料、胴甲和佛器熔料。」

  「兵農分離…禁教…還有刀狩……」信長喝了口茶,「這小子,不只是能打仗,他腦子裡裝的東西還挺多,竟然還記得給本殿分東西,算他識相。」

  「還有一事。」近侍頓了一下,「德田殿最近收了不少三河舊臣。」

  信長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都有誰?」

  「本多正信、本多正重兄弟已經正式出仕,渡邊高綱、渡邊守綱父子也投奔了鳴海城,此外還有幾名原松平家的下級家臣,陸續前往鳴海城投靠。」

  「又挖竹千代的牆腳。」信長把茶碗放下,「他倒是不嫌燙手。」

  近侍又補了一句:「另外…德田殿前些日子得了一子,取名鯉丸。」

  信長聞言來了興致:「取名叫鯉丸?」

  「是。」

  信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鯉丸…鯉魚躍龍門?他這名字取得倒是挺有野心。」信長將那碗茶一飲而盡,「傳令下去,賞德田信澄太刀一口,金十兩,絹帛十匹,就說本殿賀他得子,讓他好好養,養大了,本殿給他安排差事。」

  近侍低頭應了一聲:「是。」

  信長又補了一句:「再傳一道口信給德田信澄,他在鳴海城做得不錯,尾張其他地方也該學著做,讓他把兵農分離和刀狩令的細則寫一份送到清洲來,給本殿看看。」

  「是。」

  近侍躬著身退出了本丸。

  冬天就要過去了,似乎一切都在向平穩發展。

  直到六月的那聲驚雷。

  永祿五年六月,犬山城。

  犬山城城主織田信清,信長的堂兄弟,同時又是信長的姐夫,在尾張北部經營多年,素來以「尾張的北大門」自居,先前聯手信長攻滅岩倉織田家,鎮壓一向一揆,本以為能分得更多豐厚領地,可戰後所得遠遠不及預期,他對信長日漸強勢的集權擴張心存不滿,表面維持從屬恭順,私下卻已經和美濃齋藤龍興暗通款曲。

  信澄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鳴海城的院子裡陪鯉丸曬太陽,準確地說,是他坐在廊邊,雙手把襁褓里的鯉丸高高舉過頭頂,如同練舉重一般上下輕晃,小傢伙什麼也不懂,被拋得咯咯直笑,小手亂揮,把一旁的鶴姬和乳母看得心驚肉跳。

  「犬山城?」信澄抬起頭來,看著前來報信的傳令足輕。

  「是,犬山城城主織田信清大人私通美濃齋藤龍興,拉攏了一眾北尾張的豪族,已經舉兵反叛大殿,襲占樂田城,大殿親自點兵,命柴田勝家大人為先鋒,本隊一同北上討伐。」

  信澄把襁褓遞給乳母,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鬼柴田為先鋒,又有大殿本隊親征,那這一仗應該用不著我操心。」

  傳令足輕卻站在原地沒動,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

  「德田殿…大殿的意思是,請您也一同北上,作為第二陣,限三日內抵達犬山城下,不得有誤。」

  信澄的眉頭挑了一下:「我才消停幾個月,大殿就這麼猴急要我出門了?」

  傳令足輕低著頭,沒敢接話。

  「行了,知道了,回去復命,就說德田隊三日之內,必到犬山城下。」

  「是!」

  傳令足輕如蒙大赦,重重叩了個頭,然後爬起來一溜煙跑了,跑得比來時還快。

  「正信。」

  「屬下在。」

  「傳令下去,鳴海城上下即刻備戰,準備北上,一個時辰之內必須完成整備。」

  「是,人數如何定?」

  「三百。」信澄說,「留堀尾吉晴守城,他穩重,不會出事,其餘人全部隨我出征。」

  「遵命。」

  一個時辰後,德田隊三百人整備完成,信澄翻身上了黑潮,沒有喊話,沒有演講,也懶得說那些豪言壯語,只是把馬頭調往北方,然後抬了抬手。

  德田隊動了,三百人踩著整齊的步子,朝著犬山城的方向開拔。

  信澄走在隊伍中間,偶爾回頭看一眼來路,鳴海城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一個小黑點,嵌在天際線上,像一顆釘子。

  他轉過頭來,催了催馬,黑潮加快了步子。

  犬山城是一座標準的平山城,位於尾張國丹羽郡最北端,築在木曾川南岸八十餘丈的斷崖丘陵之上,北、西、東三面皆是臨木曾川的陡峭斷崖,唯有南側是通向尾張平原的緩坡,易守而難攻。

  信澄勒住馬,抬眼望去,那座城矗立在斷崖頂上,灰色的石垣層層疊疊地堆砌而上,本丸高台上聳立著一座高大的望樓,城牆上人影攢動,旗幟翻飛,依然是織田家的木瓜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在距離犬山城南面緩坡約二里的一處高地上停了片刻,把整片戰場掃了一遍,然後轉向本多正信:

  「正信,就地紮營,我先去本陣見大殿。」

  「是。」

  本多正信領命而去,信澄也把黑潮交給親隨,自己帶著山內一豐、前田慶次、本多正重、服部小平太幾個人,步行往本陣的方向走去。

  本陣設在一處略高的土丘上,陣幕比別處都高大幾分,陣幕外面站著一圈旗本,甲冑鮮亮,腰刀鋥亮,看見信澄一行人走近,有人進去通報了,不多時,一個近侍從帳內掀簾出來,躬身道:「德田殿,大殿請您進去。」

  信澄也沒客氣,直接掀簾進去,陣帳里比他想像中寬敞,信長坐在主位上,柴田勝家、丹羽長秀、森可成、池田恆興、佐佐成政等人都在,信長見信澄進來,目光微微一抬:「來了?帶了多少人?」

  「回大殿,不多不少,就三百人。」信澄落座,語氣平淡。

  可他還沒把坐姿調整利索,池田恆興就開口了。

  「益兵衛,你開什麼玩笑?」池田恆興直接從座位上探出半個身子來,眉頭擰成了個疙瘩,「就三百人?去年大殿委任你出兵三河,你還有五百人呢,燒了本證寺回來後手下更是有千人之眾,你現在可是織田家一萬兩千石的侍大將,怎麼這次就帶了這麼點人?」

  「兵不在多,在精,去年那五百人是拉壯丁拉出來的,出兵三河更是傾巢而出,現在能出三百人足夠了…先不提這個,池田殿,敢問您帶了多少人?」

  「我帶了八百!」池田恆興理直氣壯地說,「在場的誰不是六百起步?柴田殿帶了一千多,丹羽殿帶了八百,森殿帶了六百,成政也是帶了六百,就你這……」

  他伸出手指頭比劃了一下。

  「就三百人,你當是去趕集呢?用不用我給你勻點出來?咱們同僚一場,也不用跟我客氣,事後請我一頓酒就完事了。」

  說著,他還真要招呼帳外的部下給信澄撥兵,帳內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到信澄身上,不少人面露詫異,甚至響起幾聲鬨笑,尤其是向來與信澄不太對付的佐佐成政也側過臉,等著信澄給出說法。

  信澄笑了一下,微微坐直身子,抬手輕輕攔住池田恆興。

  「多謝池田殿好意,這頓酒就算不借兵,我也一定會請,說好了,等城一破,我益兵衛就在這犬山城裡請諸位喝酒。」

  話音落下,帳內鬨笑稍稍一滯,池田恆興的手僵在半空,愣了愣,隨即眉頭皺得更緊:「益兵衛,你這話說得也太滿了吧,信清那小子把整個犬山城守得像個鐵桶一樣,我們幾次都圍攻不下,你倒已經想著入城宴飲了?」

  帳里氣氛瞬間又沉了幾分,不少家臣暗自點頭,柴田勝家更是微微頷首,顯然也認同恆興這句話,犬山城的險峻是實打實擺在眼前的。

  而此時,佐佐成政也開口了。

  「德田殿,您這三百人的說法,我實在不能苟同。」佐佐成政的目光筆直落在信澄的臉上,「在場的同僚,本次出兵誰不是六百起步?您在鳴海城經營了大半年,手下又收了不少三河的舊臣,理應能湊出千人軍勢才對,怎麼反而比去年還少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去年您出兵三河,又有水野信元大人相助,八百人在刈谷城內大破三千一揆眾…怎麼如今領地大了、知行多了、聲名也響了,自己的軍勢卻縮了?德田殿,這可不是什麼吉兆,你該不會是…把兵都裁了?」

  最後那句話的尾音微微上揚,這幾乎就是指著鼻子問,你小子是不是把家底都敗光了?!

  帳內一下子安靜下來。

  方才零星的鬨笑聲徹底消失,所有人都注視著信澄,就連池田恆興也收起了方才戲謔的神色,柴田勝家胳膊抱在胸前,目光沉沉,森可成和丹羽長秀則是端坐不動,靜靜等待他的解釋。

  信澄沒有急著回答,他把腰間的宗三左文字挪了一下位置,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後迎著佐佐成政的目光,語氣不緊不慢:

  「佐佐殿問得好,為什麼軍勢少了,因為我啊,確實是把農兵裁了。「

  佐佐成政的眉頭動了一下:「裁了?」

  「裁了。」信澄說,「去年出兵三河那五百人,一大半都是當年今川義元上洛臨時拉來的農兵,後來擴展到如池田殿所說的千人之眾,這群人農忙的時候在地里幹活,農閒的時候才來應徵,平日裡除了會握鋤頭,連槍都拿不穩,上了陣對面一衝,腿就軟了,所以打完一揆之後,我順勢把大部分人遣散,讓他們回鄉下種地,該交的年貢照交,該服的勞役照服,但打仗的事,不歸他們管了。「

  「那您靠什麼打仗?」佐佐成政的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質疑,「就靠那三百人?這世上哪有人會嫌自己手下的兵太多的?」

  此言一出,帳里眾將都微微點頭,這句話說到心坎里了,在這個時代,兵就是命,就是地,就是說話的底氣,誰會嫌自己的兵多?

  「就靠那三百人,佐佐殿,您說得沒錯,這世上確實沒人嫌自己兵多。可我最嫌的是那些上了陣只會拖後腿的農兵。」

  信澄將目光從佐佐成政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帳內:「所以我在鳴海城推行了兵農分離,常備兵不種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練兵,農兵一年最多練兩個月,農閒的時候還好,一旦農忙,練兵這事想都別想,常備兵卻能一年練滿十二個月…佐佐殿,您覺得,一個練了十二個月的兵,能頂多少個練了兩個月的農兵?」

  佐佐成政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開口了:「道理是這個道理,可三百人畢竟太少了,就算個個都能以一敵三,也不過九百人的戰力,犬山城裡的守軍少說也有一千兩百人,還有鐵炮和滾木礌石,你的人就算練得再好,上了城頭能站住腳?」

  「那就不上城頭。」信澄說。

  佐佐成政的目光微微一凝:「不上城頭?那你帶兵來做什麼?難道是帶著三百人來給大殿助威的?」

  這話已經帶了幾分揶揄的味道,帳里有人嘴角動了動,但沒敢笑出來。

  信澄沒有接這個茬,轉頭看向信長,雙手按在身前的地板,微微躬身。

  「大殿,臣有一計,可以保證速勝犬山,還能同時避免後方被偷襲。」

  「說。」

  「兵法曰:攻城為下,攻心為上,織田信清依仗犬山城地勢,我軍實在難以攻下,但如果想要儘快攻破犬山城,就必須要讓犬山城的軍民懼怕我們,不敢作戰。」

  「那你有什麼辦法?」

  「回大殿,只有這兩個字——屠!城!」

  信澄話音落下,帳里一片死寂。

  池田恆興第一個炸了,他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聲音拔高了:「益兵衛!你瘋了?!屠城?這可不是剿山賊!北尾張那些豪族是跟著信清反了沒錯,可那是信清挑的頭,那些豪族裡頭有多少是被裹挾的?有多少是騎牆觀望、被信清逼著表態的?你一句話就要把他們全屠了?」

  「池田殿莫急,我的意思是,不降者屠,不是城破之後摧毀犬山城。」信澄糾正他,「我們即刻對北尾張那些響應了信清的豪族下手,投降的,交出人質和軍糧,家眷帶來犬山城下,不投降的,屠!滿門不留!一個活口都不留!」

  佐佐成政也站了起來:「德田殿,您這是屠城屠上癮了嗎?燒了本證寺還不夠,現在要把北尾張也燒一遍?」

  「佐佐殿這話說得不對。」信澄轉過頭看著他,「本證寺那是一向宗的本山,燒了它是斷了尾張和三河一揆的根,北尾張這些豪族是反賊,性質不一樣,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織田家不需要這種人云亦云的牆頭草,我們一路屠殺過去,等我們再次抵達犬山城下時,信清的士卒必然恐懼萬分,即使抵抗也談不上什麼戰力了。」

  啪!!!

  信長的手掌拍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德田說得在理,就按照他的意思辦。」

  「大殿!」丹羽長秀猛地抬起頭來,聲音比平時高了不少,「臣斗膽進言,此事不妥!」

  信長看向他:「有何不妥?」

  丹羽長秀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按在膝上,腰背挺直。

  「信清反叛,罪在其身,他私通美濃、舉兵作亂,該殺該剮,臣無二話,但北尾張那些豪族,有多少是真心追隨信清?有多少是被裹挾的?又有多少只是騎牆觀望、還沒下定決心?大殿若是放任德田殿將北尾張豪族滿門屠盡,那原本還在觀望的豪族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反正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那還不如跟著信清死戰到底!到時候北尾張遍地烽火,美濃趁機南下,與信清合為一處,整個尾張將再無寧日!」

  他說完這番話,目光轉向信澄,語氣裡帶著一種苦口婆心的勸誡:「德田殿,在下知道您是為大殿著想,可一味殺戮,只會把更多人推到敵人那邊去。」

  但信澄打斷了他的話。

  「丹羽殿,此言差矣。」

  「你……」信澄這一句正好卡在丹羽長秀換氣的間隙里,他微微一愣,目光落在信澄臉上。

  信澄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下去:「丹羽殿方才說美濃趁機南下,尾張再無寧日?我就在這斗膽問一句,齋藤龍興,他敢嗎?」

  帳里安靜了一瞬,這個名字被提出來的時候,在座幾位的表情都微妙地動了一下。

  「齋藤龍興?呵……」信澄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他老子齋藤義龍倒還勉強是個人物,他算什麼?冢中枯骨一個!」

  「諸位不妨想想,信清在犬山城被圍了多少天了?樂田城被柴田殿收復了多少天了?美濃的援兵在哪兒?齋藤龍興的一兵一卒,諸位可曾看見過?那小子每天在稻葉山城裡喝花酒玩女人,連評定的場子都懶得去坐,他哪有那個膽量南下?他哪有那個魄力出兵?」

  沒有人回答,因為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信清反了這麼久,美濃連一個足輕都沒派過來,這就說明齋藤龍興根本不敢跟織田家正面開戰,他連信清的求援都不敢接,丹羽殿您覺得他會有那個膽子主動南下?」

  池田恆興在旁邊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益兵衛,你這話倒是說得挺准,那個齋藤龍興,確實是個慫包,哪哪都不如他老子齋藤義龍。」

  「池田殿所言甚是,所以本次屠城,根本不用擔心美濃會從中漁利。」信澄對著池田恆興點點頭,把話題拉了回來,「此戰真正的目的,是讓北尾張那些觀望的豪族明白一件事,背叛織田家,是什麼下場。」

  「我益兵衛在鳴海城經營了小半年,北尾張的事,也聽說過不少,那些所謂的豪族,平日裡一邊種地一邊劫道,事成之後,東西往砦里一藏,人往田裡一蹲,搖身一變又是安分守己的良民。」

  「還有那些村鎮裡的百姓…說是百姓,其實都是一向宗的餘黨,他們平時種田不假,可農閒的時候就跟著豪族出去劫掠,幹了多少傷天害理的勾當?手上沾了多少血?」

  「今日不屠他們,明日他們照樣窩在領地里當山賊、當水匪、當一向宗的暗樁,信清一反,他們就立刻露出了真面目,舉旗跟從,這樣的人,諸位覺得他們還算百姓嗎?算我們織田家的良民嗎?」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丹羽長秀還想再說什麼,但信澄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往下說下去。

  「他們不是百姓,他們是披著百姓皮的山賊,是拿著鋤頭的匪寇,是一向宗的餘黨,平日裡劫掠客商、魚肉鄉里,信清一反,他們就立刻跟著反,這樣的人,有什麼好仁慈的?「

  他稍稍提高了聲音:「那些反賊的命是命,難道大殿麾下那些攻城的將士的命就不是命?難道諸將的家臣、足輕、跟著諸將出生入死的軍勢,他們的命就比反賊賤?」

  帳里沒有人接話。

  「織田信清犯上作亂,與美濃私通,死罪一條,沒什麼可辯的,那些跟著他反的豪族,全部同罪,滿門屠盡,那是他們應得的下場!」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帳里安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丹羽長秀最終長長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帶著一種卸下了什麼重擔的疲憊感,他沒有像在桶狹間戰前那樣再大聲爭辯,只是低下了頭。

  「德田殿說得有理,是在下…想得太多了。」

  他又把目光轉向信長,微微低頭:「大殿,臣方才失言,請大殿恕罪。」

  信長擺擺手,「五郎左,你沒錯,只是德田比你想得更遠…所有人都坐回去吧。」

  眾人應了一聲,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德田。」

  「在。」

  「天快亮了,你該出發了。」

  信澄叩首:「臣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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