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天下側目 當世佛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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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信澄終究沒能跟本多正信抵足同眠。

  他回到宅邸的時候,鶴姬已經坐在榻上,面前擺著那件被針扎了手的布料,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膝上,她沒有抬頭看他,只是開口問了一句:「學弟回來了?」

  信澄站在門口,難得有些侷促:「……回來了。」

  「那個本多正信,你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

  鶴姬這才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垂下眼,伸手撫了撫膝上那件布料,忽然笑了一聲:「小田,聽說你要跟他抵足同眠?」

  「……」信澄覺得自己後背有點發涼。

  「還說要跟他弟弟一起把日子過好了比什麼都強?」

  「老婆你聽我解釋,他真的是個大才,我……」

  「人才?」鶴姬把手裡的布料往旁邊一放,聲音終於高了一些,「他是不是人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現在懷著你的孩子,挺著七個月的大肚子,在這裡給你兒子做衣裳,長久手砦沒了,針都扎了好幾回,你倒好,一回來就抓著一個三姓家奴的手不放,說什麼抵足同眠秉燭夜談?!」

  「可本多正信確實是個大才……」

  「大才?」鶴姬終於抬起頭看他,「你跟他才認識多久?你怎麼知道他是什麼人?萬一他是那幫禿驢派來的細作呢?你讓我們娘倆以後怎麼活?!」

  「不可能。」信澄想都不想,「我相信他。」

  「你相信他?」鶴姬皺眉,「你怎麼就相信他了?」

  「因為歷史是不可能騙人的,你又不是沒看過書,本多正信作為德川家康的黑衣宰相,算無遺策,深受信任,之後更是官居年寄,幕府之中誰人不稱一句正信公?他……」

  「閉嘴,田偽娘,我沒心情在這跟你上歷史課。」

  鶴姬深吸一口氣,接下來的話讓信澄如墜冰窖。

  「你要是再跟我耍貧,拿你肚子裡的那幾本破書騙我,我就帶著孩子回刈谷城,讓我爹揍你。」

  「還跟人抵足而眠,誰給你的勇氣?你真以為你跟人睡一覺就能讓文臣武將感激涕零了?先帝的優點你是半點都沒學會,董卓的毛病倒是一樣不落!你今晚要是敢踏出這個門半步,後果自負!」

  信澄當即舉起雙手投降:「我錯了!我要跟夫人在一起!」

  鶴姬的嘴角這才勾起來。

  「算你識相。」

  燭火被吹滅了,窗外的夜風颳過屋檐,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永祿四年的臘月,就這樣在清洲城的冬夜裡安靜地過去了。

  然而信澄不知道的是,他和本多正信這段「抵足同眠未遂」的小插曲,連同他火燒本證寺、破三千一揆眾、清鄉滅佛、領鳴海城等一系列事跡,已經順著各路細作的快馬傳向了四面八方。

  每一個收到密信的大名,都在這個臘月里看到了一個共同的名字:

  德田益兵衛信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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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封信的開頭格式大同小異:

  「尾張德田信澄,以兩年之期,自足輕組頭晉為侍大將,領鳴海城一萬兩千石,刈谷城以八百破三千,生擒渡邊守綱、焚本證寺、清鄉辱佛、屠大草櫻井兩門,殺人如麻,世稱越前之鬼、佛敵。」

  消息傳到石山御坊時,本願寺顯如正在舉行年末的講經會,這名年輕的法主穿著一身紫色的袈裟,端坐在蒲團上,面前的經卷翻到一半,堂內滿是屏息聆聽的僧眾。

  一名坊主踉蹌著跑進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講經會不得不臨時停止,因為顯如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比窗外的臘月還要冷。

  「本證寺…燒了?」

  坊主低著頭不敢看他:「是…越前之鬼親率軍勢焚寺屠城,本證寺化為白地,空誓上人敗走東三河,數百名僧眾被殺,信眾死傷不計其數。」

  哐——!!!

  只聽一聲悶響,厚重的經卷猛地被他摜落在地,紙頁四散翻飛,滿堂僧眾一片譁然。

  顯如肩頭微微起伏,往日溫潤平和的嗓音此刻裹著刺骨的寒意,壓抑的怒火在大殿之中迴蕩。

  「好狠毒的德田信澄。」

  「廝殺交戰,刀兵相見本是亂世常態,可他竟行如此禽獸之舉!逼迫我淨土門徒誦讀法華邪經,參拜異宗佛像,強令眾人唾棄阿彌陀如來,屈從辱佛便可苟活,堅守本心便是屠刀加身?」

  他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再次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一種沉靜而冰冷的決絕:

  「傳本座之令,自今日起,德田信澄乃本願寺不共戴天之仇敵,凡本願寺門徒,見之即殺,不惜一切代價誅殺此獠!」

  「德田信澄,乃當世第一佛敵!!!」

  與此同時,美濃,稻葉山城。


  齋藤龍興頭也沒抬:「念。」

  家臣展開信紙念了一遍,齋藤龍興聽完後放下酒杯,伸手夾了一塊烤魚嚼了兩下,然後擺了擺手:「德田信澄…哪裡冒出來的野狗?關我什麼事?接著奏樂接著舞。」

  家臣愣了一下:「殿下…信上說此人剛獲鳴海城一萬兩千石知行,鳴海城距離稻葉山城不算遠……」

  「那又怎麼樣?」齋藤龍興抬眼看著他,「他打的是三河的酒肉和尚,跟美濃有什麼關係?你怕他打過來不成?那等他打過來再說吧。」

  鼓聲重新響起,歌聲重新飄起。齋藤龍興在美濃的冬日裡安享著他的歌舞昇平,渾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經翻過了好幾頁。

  甲斐,躑躅崎館。

  武田信玄正獨自坐在內室里。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自從川中島回來之後,他的失眠就越來越重。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的時候,眼前總是浮現出弟弟信繁倒下的背影,還有軍師山本勘助突入陣中被上杉軍討取的慘狀。

  燭火昏黃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沉,案上攤著各地送來的軍報,他卻無心翻看,四次川中島合戰,互有勝負,卻痛失至親肱股,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父親。」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武田義信站在門邊,手裡拿著一封信:「尾張來的消息,德田信澄受封鳴海城,領一萬兩千石,本證寺已被燒成白地,一揆眾徹底平定。」

  信玄沒有睜眼:「我知道。」

  義信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父親,本證寺雖在織田家勢力範圍內,但畢竟是一向宗三河總本山,織田信長縱容德田信澄如此屠戮僧眾,實在有違天理人倫,若天下武家都……」

  「說完了?」

  義信的話卡住了,到了嘴邊的議論硬生生咽回去,垂手立在原地,不敢再多言。

  「……孩兒告退。」

  風雨欲來,但甲斐的冬天,只有風。

  越後,春日山城。

  上杉政虎站在佛堂門口,手裡攥著一份密信,紙都被捏得起了皺。

  「此等惡行…竟然還拉日蓮宗下水。」

  他把信紙往旁邊一遞,身後的侍從趕緊接過去,政虎轉過身,走回佛堂內,在佛龕前站定,抬頭望著那尊端坐的毗沙門天,沉默了片刻。

  「佛敵不除,天下永無寧日,此等欺天滅祖之行,我上杉政虎絕不能容!」

  「他敢自稱越前之鬼?好得很,我乃越後之龍,龍與鬼,終有一戰。」

  他猛地轉身,朝門外喊了一聲:「傳令!自今日起,凡越後境內之人,若與德田信澄有勾連者,皆視同佛敵,一律嚴懲不貸!」

  「是!」侍從連忙應聲,急匆匆地遠去了。

  上杉政虎站在佛堂門口,夜風從屋檐下灌進來,把他身後佛龕里的燭火吹得劇烈搖晃。

  「越前之鬼…你最好不要踏進越後一步。」

  這一日,越後之龍與越前之鬼的梁子,就此結下。

  越前,一乘谷城。

  「德田信澄?什麼人在織田信長那個尾張大傻瓜麾下自稱越前之鬼?」

  朝倉義景放下茶碗,把密報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越前之鬼…越前之鬼…誰准他叫這個名號的?我才是越前之主!」

  他把密報往案上一拍:「查!這個德田信澄是什麼來路?憑什麼敢自稱越前之鬼?」

  家臣急忙躬身退出去,大約過了一頓飯的功夫,又匆匆趕回來,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的舊文書,小心翼翼地呈上來:「殿下,查到了,德田家…確實曾經是越前的豪族。」

  朝倉義景挑了一下眉:「說下去。」

  家臣翻開那捲文書:「德田氏原本是越前甲斐家的分家,世代為甲斐家家臣,領有坂井郡一帶的小片領地,在朝倉孝景公掃平越前豪族的那場清洗中,甲斐家被攻滅,德田家也在圍攻中流散,此後便再無音訊,沒想到他們竟然有人逃到了尾張。」

  家臣又翻了一頁:「德田信澄的父親名叫德田信久,據說曾在陣前為甲斐家奮戰至死,德田信澄本人在越前出生,大致在幼年時便淪為浪人輾轉諸國,最終逃入尾張,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越前豪族之後…德田信久之子……」朝倉義景聽完這些話,目光從文書上移開,冷笑了一聲:「原來是個流亡的豪族遺孤,連祖上的領地都沒有了,就跑到尾張去抱織田家的大腿,打了兩場勝仗就敢自稱越前之鬼,他也配?」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屑:「什麼越前之鬼,不過是條跑到別人家啃骨頭的喪家之犬。」

  隨後他擺了擺手:「行了,知道了,下去吧。」

  家臣躬身退了出去。

  駿河,今川館。

  壽桂尼坐在佛龕前,手裡的念珠已經轉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她依然坐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了的塑像。

  「德田信澄……」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當年在桶狹間暴雨中沖入今川本陣,討取她兒的足輕組頭,如今已經成了一方城主、侍大將、本願寺必殺榜上的頭號人物,將今川氏真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我兒……」她輕聲說,今川家難道只能到此為止了麼?」

  沒有人回答她,駿府城的冬夜,比往年更冷了一些。

  三河,岡崎城。

  松平元康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封剛送到的急報,每一封上都沾著墨水未乾的字跡,他還沒看,因為他已經知道裡面的內容了。

  鳥居忠廣一脈,被滅門了。

  鳥居家世代居住的渡城被燒成了一片白地,守軍無一生還,滿城男女皆斬。

  年過七旬的鳥居忠吉在得知自己兒子戰死、屍首被剁碎餵狗之後,當晚獨自離開岡崎城,來到了渡城的廢墟,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後從斷牆上跳了下去。

  這代表著鳥居家的血脈經此一戰後幾乎斷絕,只剩下了一個鳥居元忠,如今他跪在岡崎城的走廊上哭了一整夜,說要報仇。

  而且更可怕的是,本多正信、本多正重兄弟失蹤了,渡邊守綱被活捉了,其父渡邊高綱也下落不明,鳥居忠廣、蜂屋貞次等人的屍首也沒能找回來,據說已經被剁碎了餵狗,首級被馬蹄踐成了泥。

  元康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不理解信澄對他的恨意從何而來,他沒有殺過德田家的人,沒有奪過德田家的地,他甚至在信澄這個表姐夫獨走三河的時候給過面子,可這個人現在殺起三河人來,比自己這個三河之主還要狠。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幾封急報上,

  「我上輩子是把德田家的孩子扔井裡了?還是殺了他們全家?我哪裡得罪他了?他至於這麼恨我嗎?」

  沒一個人敢接話。

  走廊盡頭隱約傳來壓抑的哭聲,是鳥居元忠還跪在那裡,不肯起來。

  「主公!主公您要為我做主啊!」

  他二十出頭,年輕氣盛,父兄的慘死像一把刀插在他心口,不拔出來就永遠在滴血。

  「我弟弟忠廣…他才二十一歲!德田信澄那畜生殺了他還不夠!還把他的屍首剁碎了餵狗!首級被馬蹄踩成了泥!我父親…我父親他…他老人家一輩子為松平家守城,最後跳了城…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他的聲音越拔越高,嗓子啞了,臉也哭得通紅。

  「主公!我鳥居家世代效忠松平家,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您的事啊!忠廣他加入一揆固然有錯…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德田信澄要滅我們滿門?!為什麼他連一個活口都不留?!」

  但內室的門依然緊閉著。

  鳥居元忠忽然猛地抬起頭來,那雙被淚水泡紅的眼睛裡燒著一股近乎瘋狂的光,他拔出了腰間的短刀,毫不猶豫地在自己左手掌心劃了一刀。

  血順著掌紋淌下來,滴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滴、兩滴,洇開暗紅色的印記。他握緊那隻流血的手,舉到面前,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卻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我鳥居元忠,今日在此立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德田信澄!你滅我滿門、殺我父弟、辱我鳥居家三代忠烈,我必讓你血債血償!若不殺你,我鳥居元忠死後無顏見歷代先祖!」

  他握著流血的手,重重叩首下去,額頭撞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那隻流血的手重重按在面前的木地板上,留下一個鮮紅的血掌印。

  夜很深了。

  清洲城下町東邊那間宅邸的臥房裡,信澄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旁邊的鶴姬早已睡熟,呼吸均勻而綿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桶狹間的暴雨,本證寺的烈火。

  刈谷城的梅花,碧海郡的清鄉。

  還有那塊專門用來噁心日本人的石碑。

  他低聲念叨了一句:

  「嚴建軍那孫子…是不是也在這裡?」

  他當然得不到那個問題的答案,最終睡著了。

  而在遙遠的明朝東南,台州城外一座不起眼的軍營里,一個鬍子拉碴,面容黢黑,臉上多了幾道新疤的哨官正坐在營帳門口擦刀。

  「哨官!」

  一個年輕隊兵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在他面前立定,喘著粗氣:「哨官!從台州府城裡傳來的消息!說是東海那邊傳來的,倭國那邊出了個狠人!」

  他看完信,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信紙折好,塞回那隊兵手裡:「好,知道了,現在沒你的事了,退下吧。」

  「是。」

  隊兵跑遠了,哨官轉身走回營房裡,把那把雁翎刀掛在牆上。

  「越前之鬼,跟我這兒有什麼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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