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鳴海聽封 抵足未成
永祿四年臘月，德田信澄領兵回清洲。
他翻身下馬，回頭看了一眼藤吉郎和利家。
「走吧，一起進去。」
本丸評定室里，信長已經坐在主位上了，他難得穿了一身正式的直垂，面前的案上攤著幾封文書，手邊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茶，他的目光掃過三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都來了？」
三人齊齊跪下：「大殿！」
信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門見山：「德田信澄。」
「在。」
「你於刈谷城設伏，以寡敵眾，破渡邊守綱三千軍勢，隨後克渡城、降知立神社、燒會下城、誅大草櫻井兩門、焚本證寺，重創尾三一向一揆，若是沒有你，竹千代那小子不可能這麼輕鬆平定這場變亂。」
「此番，你功勳卓著，本殿賜你鳴海城，領一萬兩千石，從今日起，你便是織田家正式的侍大將、鳴海城城主。」
他說完從案上拿起一卷絹帛，朝信澄遞過去，信澄上前兩步，雙手接過，躬身低頭：「謝大殿。」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家臣神色微動，一萬兩千石知行，再加鳴海城城代之任，這般厚賞，許多侍奉織田家多年的譜代都未曾得到。
信長沒有看他們，目光轉向第二個人：「猴子。」
藤吉郎的腰立刻挺直了三分，嗓門比平時亮了幾度：「在！」
「你於刈谷城之戰中率部繞襲敵後，焚燒一揆眾糧草輜重，截斷其退路，功不可沒，本殿升你為足輕大將，賜知行四百貫，往後不必再跟著別人跑了，自己帶一隊人。」
藤吉郎的眼睛亮了一下，四百貫不算多，但足輕大將這個身份，是他等了很久的東西，他用力躬身：「謝大殿！猴子必定肝腦塗地，以報大殿之恩！」
信長點了點頭，最後看向前田利家。
「犬千代。」
「在。」
「你在刈谷城以北設伏，與德田信澄一併截斷一揆眾退路，斬殺一向宗善教坊，之後又隨軍轉戰碧海郡，本殿准你歸參，恢復你織田家武士的身份，賜知行三百貫，回清洲當值，日後再憑戰功敘用。」
利家沉默了一瞬，然後深深躬下身去：「謝大殿。」
信長擺了擺手：「行了，都出去吧，各自收拾收拾，該搬家的搬家，該赴任的赴任，別在這兒杵著了。」
三人再次躬身，退出評定室。
退出評定室、穿過走廊、走出本丸大門，外面的陽光直直地照下來，帶著臘月里少見的亮堂。
三人走路帶風，如有神功，感覺就連天天繃著一張臉的柴田大人，他們都覺得可愛了一些。
三人在門口站定，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是誰先笑了一聲，緊接著三個人同時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清洲城的石牆之間來回撞了好幾遍。
藤吉郎笑得最響，整個人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一邊喘一邊喊：「德田大人！不不不！德田殿！您得請客！今天您必須得請客！一萬兩千石啊！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一萬兩千石是什麼概念！您得讓猴子我開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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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家站在旁邊，嘴角也掛著笑，雖然笑得沒有藤吉郎那麼誇張：「我說藤吉郎，你怎麼這麼愛嚷嚷？整個清洲城的人都聽見了。」
「聽見了就聽見了！」藤吉郎直起腰，胸脯拍得啪啪響，「猴子我現在也是堂堂正正的足輕大將了！再攢攢功勳，往後也能弄個城代乾乾！今天歡天喜地的，還不值得嚷嚷嗎？又左衛門殿，您不也回本家了嗎？您不激動？」
信澄站在兩人中間，看著藤吉郎那張眉飛色舞的猴臉，又看了一眼利家難得放鬆的神情。
這個時候多好啊。
誰又能想到，兩人此刻的模樣，竟然和後世那些鐫刻在歷史裡的名字重疊在一起。
猴子，木下藤吉郎，未來的豐臣秀吉，再過幾十年他會成為統治整個日本的太閤，在名護屋城裡眺望著對岸的朝鮮半島，他會發動那場讓無數人埋骨異鄉的文祿·慶長之役，讓中原、朝鮮、日本的多少百姓在戰火中流離失所。
犬千代，前田利家，未來的加賀百萬石，他會成為五大老之一，在秀吉死後支撐著那個搖搖欲墜的政權，在龐大的封地上日漸消沉，他的子孫會延續兩百多年的藩政，直到明治維新的炮聲響起。
而此刻，他們現在只是三個剛從戰場上活著回來的年輕人。
這就是全部。
信澄看著藤吉郎那張還沒被權力和欲望泡變形的臉，開口說了一句：「木下殿。」
藤吉郎還在笑，聽見他叫自己，偏過頭來：「嗯？德田殿？」
「你以後要是當了什麼大官，別忘了我今天請你吃的這頓飯。」
藤吉郎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得更厲害了：「德田殿您說的什麼話！我就算當了天下人！也不會忘了您今天請我吃飯！」
信澄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心裡清楚，藤吉郎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未來他要走的路還很長，長到足以把今天的真心磨成灰，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信澄把那些念頭壓下去，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只是笑了一下，笑得比平時自然了幾分：「請客，那是必須的。」
藤吉郎眼睛一亮：「真的？那可說定了！我要吃最好的魚！喝最好的酒！還有飯糰！糯米餅！天婦羅……」
「不過。」信澄抬了一下手，「有個條件。」
藤吉郎愣了一下：「條件？什麼條件？」
信澄的目光兩人臉上：「當然是叫上你們全家一起來，木下殿，你把寧寧帶來，利家大人，你把阿松也帶來，還有慶次、小一郎…對！千萬別忘了木下殿的母親阿仲夫人，以及利家大人您那幾位隨從，一併帶上。」
藤吉郎眨了眨眼：「全家？」
「咋？你聽不懂人話？我都說了把全家都帶上，記住了，一個都不能少——寧寧、阿松、慶次、小一郎，還有阿仲夫人，利家大人的隨從…總之全都來！臘月二十，鳴海城本丸，咱們不見不散。」
藤吉郎的嘴張大了，半天沒合上：「鳴海城天守閣？德田殿，您剛搬進去就要擺宴？您也不怕把新家給折騰散了？」
「散不了。」信澄說，「我剛當上城主，總得有點菸火氣，再說了，打完仗不喝酒，什麼時候喝？」
利家站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這時候終於開口了：「鳴海城本丸，風景應該不錯。」
「靠海，能看見伊勢灣。」信澄輕笑一聲，「但也只能遠眺，真要靠海還得看大高城。」
藤吉郎用力點了點頭，他轉過身朝自家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聲：「德田殿！說好了啊！臘月二十！鳴海城本丸！到時候我要是沒看見魚，我可不答應！」
「放寬心，少不了你的。」信澄朝他擺了擺手。
「不見不散！」藤吉郎這才心滿意足地一溜煙跑遠了。
利家見藤吉郎跑遠，也對信澄鞠了一躬。
「德田殿，臘月二十再會。」
信澄回了一禮：「我們鳴海城見。」
利家點了點頭，轉身朝另一條路走去，信澄看著兩個人各自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好了，接下來……」
他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忽然僵了一下。
他意識到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鶴姬在哪？！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自己剛從三河回來，鶴姬被河尻秀隆從長久手砦接走，奉大殿之命送入清洲城安置，按理說應該是在城裡某處宅邸暫住。
但具體是哪間宅邸？不知道。
誰安排的？不清楚。
怎麼去找？完全沒有頭緒。
傳令足輕也沒說，他當時光顧著想那個素衣男人的事了，壓根沒問。
他現在一個人站在寒風中凌亂，總不能掉頭回本丸去問信長：「大殿，請問我老婆住哪間屋？」
信長：……啥？
那太丟人了！
堂堂鳴海城城主，剛領了一萬兩千石封賞的侍大將，連自己媳婦在哪兒都不知道，傳出去能讓人笑掉大牙。
田秀澄啊田秀澄！你他媽真給穿越者丟臉！
他正想著要不要硬著頭皮找人打聽一下，身後忽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德田殿？」
信澄回過頭。
那人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約莫五十歲上下，身量不高，眉目間帶著文士一般的沉靜，脊背微微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直垂，衣擺上沾著幾點泥漬，手邊沒有帶刀，也沒有帶隨從，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笑，仿佛早就料到他會回頭。
信澄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雙眼睛驟然一亮，好似有人在黑暗之中啪地劃燃一根火柴。
本多正信！
德川家康的黑衣宰相，三河謀臣之首，以智謀深沉、心思縝密著稱，那個在德川家最艱難的時候提出過無數關鍵策論的男人，最終官居幕府年寄，手握近乎老中的權柄，左右著德川幕府早期的大政走向。
此時的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站在清洲城的街角，像個剛趕完遠路的行腳商，但那雙眼睛騙不了人。
信澄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本多正信？！」他的聲音比平時拔高了半個調，幾乎是脫口而出，「你你你！你怎麼在這兒？！」
本多正信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德田殿認得在下？」
「認得！怎麼會不認得！」信澄大步走上前去，上下打量著本多正信，像是撿到了一塊從天上掉下來的金子，「你的事我聽說過！你！你就是那個…呃……」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把「德川幕府的黑衣宰相」這句話說出口，於是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你就是那個…嗯…三河最有名的謀士！彌八郎！對！本多彌八郎！誰不知道你！」
本多正信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他看著信澄那雙發亮的眼睛，心裡大概在琢磨這位剛打完尾三一向一揆的越前之鬼，怎麼看見我跟看見親爹似的？
他沒有讓這層疑惑在臉上停留太久，只是微微欠身：「在下本多正信，前松平家臣，如今…算是個無所事事的人。」
信澄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心裡已經在翻江倒海了！
本多正信！歷史級的謀士！主動送上門來了！這比他打下十座本證寺還讓他高興！
但他臉上不能表現得太誇張，畢竟他一分鐘前還在為找不著老婆而發愁，現在忽然變臉也不太合適。
「咳咳…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信澄咳嗽兩聲，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一些。
本多正信抬起頭，目光和他對視，沒有任何躲閃：「在下想在德田殿手下仕官。」
信澄笑了一聲：「在我手下仕官？我可是個佛敵，是個畜生，你沒聽說過嗎？我被稱作越前之鬼，我在三河殺了多少人，燒了多少村子，你一個信佛的，不怕？」
本多正信的表情沒有變化：「在下不信佛。」
信澄挑了一下眉：「你不是一向宗？」
「嚴格來說不是。」本多正信說，「我參加一揆，不是因為信佛，是因為我當時覺得松平殿撐不過這一劫，想給自己留條後路，事實證明我賭錯了。」
「賭錯了？」信澄看著他：「那你為什麼不去找松平元康？你畢竟是他的譜代家臣。」
本多正信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答道：「松平殿太過急躁，他還沒有坐穩三河就想拔掉所有釘子，空誓上人空有號召之名，實際不通兵法與治國，他們都不是值得我效忠的主公。」
他頓了一下：「就算我回去，松平殿也不會再信我，因為松平殿在此番戰勝後，集權達到了極致，還更加重用那批在駿河做人質時期的親信，我們這些譜代家臣只會更加邊緣化，更何況我身上還有背叛主君的污點，在他眼裡永遠都是個三姓家奴。」
信澄沒有接話，他看著本多正信那張瘦削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說的話里有一種很冷的東西，他在描述自己時沒有帶任何情緒，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不過也對，本多正信在後世的評價本就是充滿巨大爭議的，他確實沒有像夏目吉信、渡邊守綱那種狂熱一向宗信徒的特質，無論哪方史料都沒有他參加講經、布施、虔誠修行這類信徒行為，對他而言信仰只是工具，不是內心執念。
傳統武士把忠義氣節奉為至高準則，本多正信卻把現實利害、地方安穩、大局放在第一位，一個鷹匠出身的武士，身份低微到極致，卻能一步步爬到幕府年寄的位置，跌宕一生反倒得以善終。
有人罵他近乎奸邪，公私利害糾纏一處，可他又屢次推辭加封，反覆告誡子孫不可權勢過盛，奈何後代不聽勸，本多正純最終觸怒德川秀忠，落得流放的淒涼結局。
腦子果真是個好東西。
這老頭的忠誠從來不是給某個人，而是給自己認定的那一套秩序。
倒也真是通透。
信澄看著本多正信那張瘦削的臉，心裡翻來覆去地把這些念頭過了一遍，然後開口問了一句。
「那你覺得，我值得你效忠？」
本多正信抬起頭，目光直視著他，沒有任何閃躲：「德田殿在刈谷城以寡敵眾、設伏殲敵的時候，我都在遠處看見了，您不只是能殺，還知道該什麼時候殺、該怎麼殺，這種仗，我從來沒見過第二個尾張的將領打得出來。」他頓了一下，「而且在下帶了誠意來。」
「什麼誠意？」
「鶴姬夫人的宅子，是我安排河尻大人安置的，她在長久手放火燒砦阻斷一揆眾的招數，也是我出的，我帶了自己和渡邊大人的家眷一同前來，他們都在清洲城中，由我的家臣看顧，我既然投奔大人，便再沒有回頭路可走。」
信澄聽完這些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放聲大笑了起來，笑聲在清洲城的巷子裡迴蕩了好幾聲，引得路邊的幾個行人紛紛側目。
「好。」他說，「好！本多正信，你這個人，我要了！」
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本多正信的手腕：「今日咱們抵足同眠！好好聊聊！我正好有很多事情想要請教你！」
本多正信愣了一下：「抵足同眠？」
「對！今晚你就住我那兒！咱們喝兩杯，聊聊天下事！」
本多正信的嘴角抽了一下：「德田大人，您是不是忘了什麼事…鶴姬夫人還在宅子裡等您回去，您今晚不回去，夫人那邊……」
「什麼鶴姬不鵝姬的！」信澄大手一揮，理直氣壯，「她不在，我就是老大，今晚咱倆就睡一起，我看她敢說我什麼？對了，聽說你弟弟本多正重也是個猛人，他喜歡殺人不？咱們仨一起殺，保證讓他殺得痛快，啥…你說他信一向宗？那更好了！我德田益兵衛信澄平生最愛給信佛的上思想政治課，我保證三天之內就讓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計劃改了，我要跟你們兄弟倆同眠！咱倆仨一起把日子過好了比啥都強，你說是不是……」
我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本多正信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不是來投奔一個主公的，是來給一個瘋子當保姆的。
而那個瘋子，此刻正抓著他的手腕，一邊走一邊念叨：「對了，你今晚想吃啥？我讓鶴姬做，她的手藝可好了，還有，你剛才說渡邊守綱的家眷在你手裡是吧？那正好，渡邊守綱也在我手裡，咱們吃完飯再合計合計怎麼安置他們，還有你弟弟，他什麼時候能來見我？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給他上課了，就從第一節的大記憶遺忘術開始講怎麼樣？」
本多正信聽著這一連串長難句，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空白了。
他只想問一句：德田大人，這裡的每一個字我都認識，但為什麼拼在一起我就不認識了？
這些字怎麼能拼成一句話呢……？
到底什麼叫思想政治課？
什麼叫三個人把日子過好了比啥都強？？
大記憶遺忘術又是什麼鬼？？？
他越想越覺得頭疼，嘴裡不自覺地嘀咕了一句：「正重的事，怕是不好辦。」
信澄耳朵尖，立刻轉過頭來：「你說啥？你弟弟不願意來見我？沒事！我親自去找他！他在哪兒？我現在就去！」
本多正信被他那眼神嚇得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德田大人，您先別急，正重他…他性情剛烈，您若是貿然前去，怕是要鬧出亂子來。」
「亂子？」信澄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本多正信暫時還讀不懂的東西，「彌八郎，你信不信，我這人有個本事，專治各種不服，迄今為止我好久都沒有碰到病人…啊不對！對手了，你就放心把你弟弟交給我，保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本多正信看著他那張自信滿滿的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這一輩子算無遺策，怎麼今天覺得自己要翻車了呢？
而此時此刻，清洲城下町東邊的那間屋邸里，氣氛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屋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鶴姬坐在榻上，面前攤著一塊裁好的布料，手裡捏著一根針，旁邊放著線團和幾塊剪好的布片，她低著頭，笨拙地穿針引線，山內一豐的妻子千代坐在旁邊，手裡也在忙活，動作比鶴姬利索得多，一邊縫一邊抬頭看了一眼鶴姬：「夫人，您歇會兒吧，都坐了半個時辰了。」
「不歇。」鶴姬頭也不抬，手指捏著針在布料上走得歪歪扭扭，「我得在他回來之前把這件小衣裳做好，不然又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去。」
千代張了張嘴，剛想說「孩子才七個月，不急」，可她看見鶴姬咬唇縫線的認真樣子，到底沒說出來，只是低頭繼續縫自己的。
然後針尖忽然偏了一下，直直扎進了鶴姬左手的食指指腹。
「嘶！」
鶴姬猛地抽回手，一滴血珠從指尖冒出來，落在剛縫了一半的布料上，洇開一小團暗紅色。
她看著那團血漬，愣了一瞬，然後忽然把整塊布料往旁邊一扔，動作大得就像是在扔髒東西。
「不做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她自己也說不清的煩躁，「做了半天也做不好，針也扎手，線也打結，這破東西誰愛做誰做！」
千代急忙放下手裡的活計湊過來：「夫人！您別動怒！您懷著身子呢，情緒不能太激動……」
「我沒激動！」鶴姬嘴上說著沒激動，聲音卻比剛才還高，「我就是不做了！愛誰誰！」
千代知道她還在氣頭上，也不敢硬勸，只好坐在旁邊陪著她，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氣氛終於緩和了一些。
然後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夫人，有消息了！」
鶴姬猛地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像是期待又像是賭氣：「什麼消息？」
侍女低著頭：「大人那邊…今晚不回來了，因為有一位新投奔的武士要在城內留宿，大人說要與他抵足同眠。」
「新投奔的武士？」鶴姬皺眉，「誰？」
「聽說是三河那邊過來的，叫做…本多正信。」
鶴姬愣住了。她放下手裡的湯碗，看向侍女：「你說誰？本多正信？」
「是的夫人。」
鶴姬當然記得這個名字，就是那個身素衣的男人，在長久手砦被一揆眾包圍的時候獻上火攻之策，從容不迫地安排了一切之後又消失在人群里，她當時只覺得這是個好心人，幫了她一把，沒想太多，畢竟一個陌生人能用這種態度對你，多半不是什麼壞人。
但她萬萬沒想到，那個男人居然叫本多正信，放到後世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才，歷史的蝴蝶效應太大了，他居然沒有回三河，或是去大和投奔松永久秀，而是投到信澄帳下來了！
突然，她抓到了一個重點。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他說他要跟本多正信幹什麼？」
「大人說，要跟本多大人抵足同眠……」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
頓時整個屋邸都抖了三抖。
「德田信澄！你個給漢昭烈帝和丞相丟臉的王八蛋！！！」
千代愣了：「啥？夫人您說啥？什麼是漢昭烈帝？什麼是丞相？」
「你別管！他就是個沒人要的畜生！」鶴姬越說越氣，走過去拿起案上那根針，指著門口，「他滿嘴大道理，說什麼碧海郡寸土不讓，什麼人一動時代也動，結果呢？被一個三河的窮酸謀士騙走了！本多正信是什麼好東西？一個三姓家奴，在竹千代那個烏龜手底下混不下去的二號王八蛋就跑來抱我夫君大腿？那混蛋就是來騙吃騙喝的！」
她回頭看向千代：「你親自去告訴他！今晚敢跟那個姓本多的睡一起，就永遠別回來！」
千代站在原地，表情有些為難：「可是夫人，德田大人那邊……」
「你聽我的！」鶴姬說，「你去跟他說，漢昭烈帝和丞相的臉都被他丟盡了！他要是心裡還有一點對季漢！對歷史的敬畏，就給我滾回來！」
「可是夫人…昭烈帝和丞相到底是誰啊？」
「我說過你別管！你到底去不去？你要是不去——」
鶴姬撐著案沿就要站起來。
「我去！！！」
千代嚇得魂都飛了，趕緊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夫人！您別起來！我去！我去！我這就去！」
他翻身下馬，回頭看了一眼藤吉郎和利家。
「走吧，一起進去。」
本丸評定室里，信長已經坐在主位上了，他難得穿了一身正式的直垂，面前的案上攤著幾封文書，手邊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茶，他的目光掃過三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都來了？」
三人齊齊跪下：「大殿！」
信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門見山：「德田信澄。」
「在。」
「你於刈谷城設伏，以寡敵眾，破渡邊守綱三千軍勢，隨後克渡城、降知立神社、燒會下城、誅大草櫻井兩門、焚本證寺，重創尾三一向一揆，若是沒有你，竹千代那小子不可能這麼輕鬆平定這場變亂。」
「此番，你功勳卓著，本殿賜你鳴海城，領一萬兩千石，從今日起，你便是織田家正式的侍大將、鳴海城城主。」
他說完從案上拿起一卷絹帛，朝信澄遞過去，信澄上前兩步，雙手接過，躬身低頭：「謝大殿。」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家臣神色微動，一萬兩千石知行，再加鳴海城城代之任，這般厚賞，許多侍奉織田家多年的譜代都未曾得到。
信長沒有看他們，目光轉向第二個人：「猴子。」
藤吉郎的腰立刻挺直了三分，嗓門比平時亮了幾度：「在！」
「你於刈谷城之戰中率部繞襲敵後，焚燒一揆眾糧草輜重，截斷其退路，功不可沒，本殿升你為足輕大將，賜知行四百貫，往後不必再跟著別人跑了，自己帶一隊人。」
藤吉郎的眼睛亮了一下，四百貫不算多，但足輕大將這個身份，是他等了很久的東西，他用力躬身：「謝大殿！猴子必定肝腦塗地，以報大殿之恩！」
信長點了點頭，最後看向前田利家。
「犬千代。」
「在。」
「你在刈谷城以北設伏，與德田信澄一併截斷一揆眾退路，斬殺一向宗善教坊，之後又隨軍轉戰碧海郡，本殿准你歸參，恢復你織田家武士的身份，賜知行三百貫，回清洲當值，日後再憑戰功敘用。」
利家沉默了一瞬，然後深深躬下身去：「謝大殿。」
信長擺了擺手：「行了，都出去吧，各自收拾收拾，該搬家的搬家，該赴任的赴任，別在這兒杵著了。」
三人再次躬身，退出評定室。
退出評定室、穿過走廊、走出本丸大門，外面的陽光直直地照下來，帶著臘月里少見的亮堂。
三人走路帶風，如有神功，感覺就連天天繃著一張臉的柴田大人，他們都覺得可愛了一些。
三人在門口站定，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是誰先笑了一聲，緊接著三個人同時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清洲城的石牆之間來回撞了好幾遍。
藤吉郎笑得最響，整個人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一邊喘一邊喊：「德田大人！不不不！德田殿！您得請客！今天您必須得請客！一萬兩千石啊！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一萬兩千石是什麼概念！您得讓猴子我開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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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了就聽見了！」藤吉郎直起腰，胸脯拍得啪啪響，「猴子我現在也是堂堂正正的足輕大將了！再攢攢功勳，往後也能弄個城代乾乾！今天歡天喜地的，還不值得嚷嚷嗎？又左衛門殿，您不也回本家了嗎？您不激動？」
信澄站在兩人中間，看著藤吉郎那張眉飛色舞的猴臉，又看了一眼利家難得放鬆的神情。
這個時候多好啊。
誰又能想到，兩人此刻的模樣，竟然和後世那些鐫刻在歷史裡的名字重疊在一起。
猴子，木下藤吉郎，未來的豐臣秀吉，再過幾十年他會成為統治整個日本的太閤，在名護屋城裡眺望著對岸的朝鮮半島，他會發動那場讓無數人埋骨異鄉的文祿·慶長之役，讓中原、朝鮮、日本的多少百姓在戰火中流離失所。
犬千代，前田利家，未來的加賀百萬石，他會成為五大老之一，在秀吉死後支撐著那個搖搖欲墜的政權，在龐大的封地上日漸消沉，他的子孫會延續兩百多年的藩政，直到明治維新的炮聲響起。
而此刻，他們現在只是三個剛從戰場上活著回來的年輕人。
這就是全部。
信澄看著藤吉郎那張還沒被權力和欲望泡變形的臉，開口說了一句：「木下殿。」
藤吉郎還在笑，聽見他叫自己，偏過頭來：「嗯？德田殿？」
「你以後要是當了什麼大官，別忘了我今天請你吃的這頓飯。」
藤吉郎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得更厲害了：「德田殿您說的什麼話！我就算當了天下人！也不會忘了您今天請我吃飯！」
信澄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心裡清楚，藤吉郎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未來他要走的路還很長，長到足以把今天的真心磨成灰，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信澄把那些念頭壓下去，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只是笑了一下，笑得比平時自然了幾分：「請客，那是必須的。」
藤吉郎眼睛一亮：「真的？那可說定了！我要吃最好的魚！喝最好的酒！還有飯糰！糯米餅！天婦羅……」
「不過。」信澄抬了一下手，「有個條件。」
藤吉郎愣了一下：「條件？什麼條件？」
信澄的目光兩人臉上：「當然是叫上你們全家一起來，木下殿，你把寧寧帶來，利家大人，你把阿松也帶來，還有慶次、小一郎…對！千萬別忘了木下殿的母親阿仲夫人，以及利家大人您那幾位隨從，一併帶上。」
藤吉郎眨了眨眼：「全家？」
「咋？你聽不懂人話？我都說了把全家都帶上，記住了，一個都不能少——寧寧、阿松、慶次、小一郎，還有阿仲夫人，利家大人的隨從…總之全都來！臘月二十，鳴海城本丸，咱們不見不散。」
藤吉郎的嘴張大了，半天沒合上：「鳴海城天守閣？德田殿，您剛搬進去就要擺宴？您也不怕把新家給折騰散了？」
「散不了。」信澄說，「我剛當上城主，總得有點菸火氣，再說了，打完仗不喝酒，什麼時候喝？」
利家站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這時候終於開口了：「鳴海城本丸，風景應該不錯。」
「靠海，能看見伊勢灣。」信澄輕笑一聲，「但也只能遠眺，真要靠海還得看大高城。」
藤吉郎用力點了點頭，他轉過身朝自家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聲：「德田殿！說好了啊！臘月二十！鳴海城本丸！到時候我要是沒看見魚，我可不答應！」
「放寬心，少不了你的。」信澄朝他擺了擺手。
「不見不散！」藤吉郎這才心滿意足地一溜煙跑遠了。
利家見藤吉郎跑遠，也對信澄鞠了一躬。
「德田殿，臘月二十再會。」
信澄回了一禮：「我們鳴海城見。」
利家點了點頭，轉身朝另一條路走去，信澄看著兩個人各自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好了，接下來……」
他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忽然僵了一下。
他意識到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鶴姬在哪？！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自己剛從三河回來，鶴姬被河尻秀隆從長久手砦接走，奉大殿之命送入清洲城安置，按理說應該是在城裡某處宅邸暫住。
但具體是哪間宅邸？不知道。
誰安排的？不清楚。
怎麼去找？完全沒有頭緒。
傳令足輕也沒說，他當時光顧著想那個素衣男人的事了，壓根沒問。
他現在一個人站在寒風中凌亂，總不能掉頭回本丸去問信長：「大殿，請問我老婆住哪間屋？」
信長：……啥？
那太丟人了！
堂堂鳴海城城主，剛領了一萬兩千石封賞的侍大將，連自己媳婦在哪兒都不知道，傳出去能讓人笑掉大牙。
田秀澄啊田秀澄！你他媽真給穿越者丟臉！
他正想著要不要硬著頭皮找人打聽一下，身後忽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德田殿？」
信澄回過頭。
那人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約莫五十歲上下，身量不高，眉目間帶著文士一般的沉靜，脊背微微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直垂，衣擺上沾著幾點泥漬，手邊沒有帶刀，也沒有帶隨從，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笑，仿佛早就料到他會回頭。
信澄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雙眼睛驟然一亮，好似有人在黑暗之中啪地劃燃一根火柴。
本多正信！
德川家康的黑衣宰相，三河謀臣之首，以智謀深沉、心思縝密著稱，那個在德川家最艱難的時候提出過無數關鍵策論的男人，最終官居幕府年寄，手握近乎老中的權柄，左右著德川幕府早期的大政走向。
此時的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站在清洲城的街角，像個剛趕完遠路的行腳商，但那雙眼睛騙不了人。
信澄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本多正信？！」他的聲音比平時拔高了半個調，幾乎是脫口而出，「你你你！你怎麼在這兒？！」
本多正信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德田殿認得在下？」
「認得！怎麼會不認得！」信澄大步走上前去，上下打量著本多正信，像是撿到了一塊從天上掉下來的金子，「你的事我聽說過！你！你就是那個…呃……」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把「德川幕府的黑衣宰相」這句話說出口，於是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你就是那個…嗯…三河最有名的謀士！彌八郎！對！本多彌八郎！誰不知道你！」
本多正信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他看著信澄那雙發亮的眼睛，心裡大概在琢磨這位剛打完尾三一向一揆的越前之鬼，怎麼看見我跟看見親爹似的？
他沒有讓這層疑惑在臉上停留太久，只是微微欠身：「在下本多正信，前松平家臣，如今…算是個無所事事的人。」
信澄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心裡已經在翻江倒海了！
本多正信！歷史級的謀士！主動送上門來了！這比他打下十座本證寺還讓他高興！
但他臉上不能表現得太誇張，畢竟他一分鐘前還在為找不著老婆而發愁，現在忽然變臉也不太合適。
「咳咳…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信澄咳嗽兩聲，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一些。
本多正信抬起頭，目光和他對視，沒有任何躲閃：「在下想在德田殿手下仕官。」
信澄笑了一聲：「在我手下仕官？我可是個佛敵，是個畜生，你沒聽說過嗎？我被稱作越前之鬼，我在三河殺了多少人，燒了多少村子，你一個信佛的，不怕？」
本多正信的表情沒有變化：「在下不信佛。」
信澄挑了一下眉：「你不是一向宗？」
「嚴格來說不是。」本多正信說，「我參加一揆，不是因為信佛，是因為我當時覺得松平殿撐不過這一劫，想給自己留條後路，事實證明我賭錯了。」
「賭錯了？」信澄看著他：「那你為什麼不去找松平元康？你畢竟是他的譜代家臣。」
本多正信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答道：「松平殿太過急躁，他還沒有坐穩三河就想拔掉所有釘子，空誓上人空有號召之名，實際不通兵法與治國，他們都不是值得我效忠的主公。」
他頓了一下：「就算我回去，松平殿也不會再信我，因為松平殿在此番戰勝後，集權達到了極致，還更加重用那批在駿河做人質時期的親信，我們這些譜代家臣只會更加邊緣化，更何況我身上還有背叛主君的污點，在他眼裡永遠都是個三姓家奴。」
信澄沒有接話，他看著本多正信那張瘦削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說的話里有一種很冷的東西，他在描述自己時沒有帶任何情緒，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不過也對，本多正信在後世的評價本就是充滿巨大爭議的，他確實沒有像夏目吉信、渡邊守綱那種狂熱一向宗信徒的特質，無論哪方史料都沒有他參加講經、布施、虔誠修行這類信徒行為，對他而言信仰只是工具，不是內心執念。
傳統武士把忠義氣節奉為至高準則，本多正信卻把現實利害、地方安穩、大局放在第一位，一個鷹匠出身的武士，身份低微到極致，卻能一步步爬到幕府年寄的位置，跌宕一生反倒得以善終。
有人罵他近乎奸邪，公私利害糾纏一處，可他又屢次推辭加封，反覆告誡子孫不可權勢過盛，奈何後代不聽勸，本多正純最終觸怒德川秀忠，落得流放的淒涼結局。
腦子果真是個好東西。
這老頭的忠誠從來不是給某個人，而是給自己認定的那一套秩序。
倒也真是通透。
信澄看著本多正信那張瘦削的臉，心裡翻來覆去地把這些念頭過了一遍，然後開口問了一句。
「那你覺得，我值得你效忠？」
本多正信抬起頭，目光直視著他，沒有任何閃躲：「德田殿在刈谷城以寡敵眾、設伏殲敵的時候，我都在遠處看見了，您不只是能殺，還知道該什麼時候殺、該怎麼殺，這種仗，我從來沒見過第二個尾張的將領打得出來。」他頓了一下，「而且在下帶了誠意來。」
「什麼誠意？」
「鶴姬夫人的宅子，是我安排河尻大人安置的，她在長久手放火燒砦阻斷一揆眾的招數，也是我出的，我帶了自己和渡邊大人的家眷一同前來，他們都在清洲城中，由我的家臣看顧，我既然投奔大人，便再沒有回頭路可走。」
信澄聽完這些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放聲大笑了起來，笑聲在清洲城的巷子裡迴蕩了好幾聲，引得路邊的幾個行人紛紛側目。
「好。」他說，「好！本多正信，你這個人，我要了！」
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本多正信的手腕：「今日咱們抵足同眠！好好聊聊！我正好有很多事情想要請教你！」
本多正信愣了一下：「抵足同眠？」
「對！今晚你就住我那兒！咱們喝兩杯，聊聊天下事！」
本多正信的嘴角抽了一下：「德田大人，您是不是忘了什麼事…鶴姬夫人還在宅子裡等您回去，您今晚不回去，夫人那邊……」
「什麼鶴姬不鵝姬的！」信澄大手一揮，理直氣壯，「她不在，我就是老大，今晚咱倆就睡一起，我看她敢說我什麼？對了，聽說你弟弟本多正重也是個猛人，他喜歡殺人不？咱們仨一起殺，保證讓他殺得痛快，啥…你說他信一向宗？那更好了！我德田益兵衛信澄平生最愛給信佛的上思想政治課，我保證三天之內就讓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計劃改了，我要跟你們兄弟倆同眠！咱倆仨一起把日子過好了比啥都強，你說是不是……」
我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本多正信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不是來投奔一個主公的，是來給一個瘋子當保姆的。
而那個瘋子，此刻正抓著他的手腕，一邊走一邊念叨：「對了，你今晚想吃啥？我讓鶴姬做，她的手藝可好了，還有，你剛才說渡邊守綱的家眷在你手裡是吧？那正好，渡邊守綱也在我手裡，咱們吃完飯再合計合計怎麼安置他們，還有你弟弟，他什麼時候能來見我？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給他上課了，就從第一節的大記憶遺忘術開始講怎麼樣？」
本多正信聽著這一連串長難句，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空白了。
他只想問一句：德田大人，這裡的每一個字我都認識，但為什麼拼在一起我就不認識了？
這些字怎麼能拼成一句話呢……？
到底什麼叫思想政治課？
什麼叫三個人把日子過好了比啥都強？？
大記憶遺忘術又是什麼鬼？？？
他越想越覺得頭疼，嘴裡不自覺地嘀咕了一句：「正重的事，怕是不好辦。」
信澄耳朵尖，立刻轉過頭來：「你說啥？你弟弟不願意來見我？沒事！我親自去找他！他在哪兒？我現在就去！」
本多正信被他那眼神嚇得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德田大人，您先別急，正重他…他性情剛烈，您若是貿然前去，怕是要鬧出亂子來。」
「亂子？」信澄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本多正信暫時還讀不懂的東西，「彌八郎，你信不信，我這人有個本事，專治各種不服，迄今為止我好久都沒有碰到病人…啊不對！對手了，你就放心把你弟弟交給我，保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本多正信看著他那張自信滿滿的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這一輩子算無遺策，怎麼今天覺得自己要翻車了呢？
而此時此刻，清洲城下町東邊的那間屋邸里，氣氛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屋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鶴姬坐在榻上，面前攤著一塊裁好的布料，手裡捏著一根針，旁邊放著線團和幾塊剪好的布片，她低著頭，笨拙地穿針引線，山內一豐的妻子千代坐在旁邊，手裡也在忙活，動作比鶴姬利索得多，一邊縫一邊抬頭看了一眼鶴姬：「夫人，您歇會兒吧，都坐了半個時辰了。」
「不歇。」鶴姬頭也不抬，手指捏著針在布料上走得歪歪扭扭，「我得在他回來之前把這件小衣裳做好，不然又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去。」
千代張了張嘴，剛想說「孩子才七個月，不急」，可她看見鶴姬咬唇縫線的認真樣子，到底沒說出來，只是低頭繼續縫自己的。
然後針尖忽然偏了一下，直直扎進了鶴姬左手的食指指腹。
「嘶！」
鶴姬猛地抽回手，一滴血珠從指尖冒出來，落在剛縫了一半的布料上，洇開一小團暗紅色。
她看著那團血漬，愣了一瞬，然後忽然把整塊布料往旁邊一扔，動作大得就像是在扔髒東西。
「不做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她自己也說不清的煩躁，「做了半天也做不好，針也扎手，線也打結，這破東西誰愛做誰做！」
千代急忙放下手裡的活計湊過來：「夫人！您別動怒！您懷著身子呢，情緒不能太激動……」
「我沒激動！」鶴姬嘴上說著沒激動，聲音卻比剛才還高，「我就是不做了！愛誰誰！」
千代知道她還在氣頭上，也不敢硬勸，只好坐在旁邊陪著她，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氣氛終於緩和了一些。
然後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夫人，有消息了！」
鶴姬猛地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像是期待又像是賭氣：「什麼消息？」
侍女低著頭：「大人那邊…今晚不回來了，因為有一位新投奔的武士要在城內留宿，大人說要與他抵足同眠。」
「新投奔的武士？」鶴姬皺眉，「誰？」
「聽說是三河那邊過來的，叫做…本多正信。」
鶴姬愣住了。她放下手裡的湯碗，看向侍女：「你說誰？本多正信？」
「是的夫人。」
鶴姬當然記得這個名字，就是那個身素衣的男人，在長久手砦被一揆眾包圍的時候獻上火攻之策，從容不迫地安排了一切之後又消失在人群里，她當時只覺得這是個好心人，幫了她一把，沒想太多，畢竟一個陌生人能用這種態度對你，多半不是什麼壞人。
但她萬萬沒想到，那個男人居然叫本多正信，放到後世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才，歷史的蝴蝶效應太大了，他居然沒有回三河，或是去大和投奔松永久秀，而是投到信澄帳下來了！
突然，她抓到了一個重點。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他說他要跟本多正信幹什麼？」
「大人說，要跟本多大人抵足同眠……」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
頓時整個屋邸都抖了三抖。
「德田信澄！你個給漢昭烈帝和丞相丟臉的王八蛋！！！」
千代愣了：「啥？夫人您說啥？什麼是漢昭烈帝？什麼是丞相？」
「你別管！他就是個沒人要的畜生！」鶴姬越說越氣，走過去拿起案上那根針，指著門口，「他滿嘴大道理，說什麼碧海郡寸土不讓，什麼人一動時代也動，結果呢？被一個三河的窮酸謀士騙走了！本多正信是什麼好東西？一個三姓家奴，在竹千代那個烏龜手底下混不下去的二號王八蛋就跑來抱我夫君大腿？那混蛋就是來騙吃騙喝的！」
她回頭看向千代：「你親自去告訴他！今晚敢跟那個姓本多的睡一起，就永遠別回來！」
千代站在原地，表情有些為難：「可是夫人，德田大人那邊……」
「你聽我的！」鶴姬說，「你去跟他說，漢昭烈帝和丞相的臉都被他丟盡了！他要是心裡還有一點對季漢！對歷史的敬畏，就給我滾回來！」
「可是夫人…昭烈帝和丞相到底是誰啊？」
「我說過你別管！你到底去不去？你要是不去——」
鶴姬撐著案沿就要站起來。
「我去！！！」
千代嚇得魂都飛了，趕緊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夫人！您別起來！我去！我去！我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