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碧海白地 義民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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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證寺的大火燒了三天三夜……

  那火光在幾十里外都能看見,像一道橫亘在西三河天際線上的傷口,夜裡燒得通紅,白天被煙塵遮成一片灰黃,風一吹,灰燼飄了半座山。

  方圓十幾里的人都說,那是越前之鬼在燒佛,他把佛頭踢進火里,把經卷當柴燒,把一向宗的僧眾和信徒當成蘿蔔一樣砍,順便一把火將一向宗三百年的本山燒成了一片白地。

  消息像長了腿一樣跑遍了整個東海道,越傳越遠,以訛傳訛,傳到最後,就連遠在東北和九州的人都聽到了「越前之鬼」的惡名,版本不一,有的說他身高八尺、力能扛鼎,有的說他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頭,還有的說他根本就不是人,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轉世,專殺和尚、專燒佛堂,但不管哪個版本,都有一個共同的結尾:

  他在刈谷城下殺光了三千一揆眾,他屠了渡城,燒了會下城,滅了大草和櫻井兩大松平一門眾,本證寺化為灰燼,整個碧海郡的一向宗勢力被連根拔起,空誓上人帶著殘部逃入上宮寺,不久又逃入東三河,聲勢浩大的「尾三一向一揆」戛然而止,松平元康趁機出兵,收拾殘局,將一揆眾悉數鎮壓,兩個月後,除了碧海郡之外的西三河全境重新歸於松平家,兩家恢復到了戰前版圖。

  但殺人的刀,沒有停。

  他退兵了,但退得很慢,退往尾張的路上,他帶著全軍開始了「清鄉」:

  「你信一向宗?」

  「沒…沒有!」

  「家裡有沒有跟著一揆眾走?」

  「沒……」

  「你給一向宗帶過路?」

  「大人,小民只是……」

  「殺!」

  手起刀落,頭就飛了,信澄擺擺手,山內一豐、服部小平太等人便一擁而上,把整個村子都斬盡殺絕,然後一把火燒了,放眼一望,白茫茫的大地真乾淨!

  就這三個問題,答得出來就往下傳,答不出來直接剁了,到了第四天,信澄想出了一個更利落的法子。

  他不再費力氣去一個一個問「你信哪家」,那太浪費人力了,他直接讓人搬來兩尊佛像,一尊是一向宗的阿彌陀如來,一尊是日蓮宗的十界曼荼羅,擺在村口臨時搭起的台子上,然後讓堀尾吉晴領著幾個識字的足輕,把抓來的僧眾排成一列,一個一個拉到台前。

  堀尾吉晴站在台前,手裡拿著一卷抄好的經文,清了清嗓子,朝著人群喊了一句:「所有人都聽好了!想證明自己不是一向宗,很簡單——」

  他指了指右邊的十界曼荼羅:「全體僧眾,背《法華經》,念南無妙法蓮華經,背不出來的,殺!」

  第一個被推上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僧,身上的袈裟破了好幾處,腳上的草鞋只剩一隻,另一隻腳光著踩在泥地上。他被兩個足輕架著胳膊拖到台前,渾身抖得像篩糠。

  堀尾吉晴看著他:「背。」

  老僧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半天才擠出一句:「南…南無妙法蓮華經……」

  沒了。

  「就這一句?」

  老僧的嘴唇哆嗦著,又擠了幾句:「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在…在……」

  他卡住了,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淌,眼神四處亂飄,最後乾脆閉上了眼睛,嘴裡開始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堀尾吉晴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兩個足輕把他拖下去,拉到旁邊的空地上,一刀下去,直接身首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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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里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又立刻被壓了下去,在織田軍的叱罵下閉上了嘴。

  第二個被推上來的是個年輕僧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臉色慘白,兩條腿在打顫,被足輕推了一把才踉蹌著站到台前。

  堀尾吉晴重複了一遍:「背。」

  年輕僧人深吸一口氣,閉著眼開始背:「如是我聞,一時佛住王舍城耆闍崛山中,與大比丘眾萬二千人俱……」

  他背得很快,像倒豆子一樣往外蹦,一句接一句,中間幾乎不停頓,整整背了小半柱香的時間,倒是讓下面的信澄多瞅了他兩眼。

  堀尾吉晴點了點頭,沖旁邊擺了擺手,足輕順勢鬆開了他的胳膊,年輕僧人整個人癱軟下去,跪在台子上大口喘氣,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堀尾吉晴沒再看他,朝著台下的隊列又喊了一聲:「下一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有的背得順,有的背得磕磕絆絆,有的乾脆背不出來,背出來的被鬆綁推到一邊,站成一排,個個面如死灰,背的磕磕絆絆的和背不出來的直接拖下去砍了,地上的血跡還沒幹,新的又覆上去,顏色一層層地疊在一起,泥地都變成了暗紫色,最終活下來的只有七個,二十八個被砍了頭。

  堀尾吉晴放下手中的經文,轉向旁邊那些跪成一排的百姓,聲音又拔高了幾分:「至於百姓,參拜十界曼荼羅,拜完之後,給阿彌陀如來一耳光,再吐一口唾沫!誰不做,誰就是一向宗同黨,格殺勿論!」

  然後一個老頭子被推了上來,七十多歲的樣子,頭髮全白了,佝僂著背,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站在十界曼荼羅前面,猶豫了一下,慢慢跪下去,雙手合十拜了三拜,又站起來,蹣跚著走到旁邊的阿彌陀如來像前。

  他的手抬起來,懸在半空中,抖得厲害。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他那隻手上。

  手落了下去。

  啪。

  聲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里格外清晰。然後是「呸「的一聲,一口唾沫吐在佛像的蓮花座上,渾濁的,帶著血絲。

  老頭子沒有回頭,被足輕攙著走下台,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兩條腿軟得像麵條。

  有了第一個,後面的就快了。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去,拜一拜十界曼荼羅,轉身給阿彌陀如來一耳光,再吐一口唾沫。

  整整一個下午,效率前所未有的好,大部分人還是選擇了打那一耳光,吐那一口唾沫,活下去的欲望壓過了信仰的慣性,測試做了將近一百人,只有三個人沒打下去,被拖出去砍了頭。

  前兩個被拖下去的時候,一個癱軟得像攤泥,屎尿齊出拉了一地,另一個倒是夠硬氣,閉著眼站在那裡一聲不吭,被足輕架出去的時候沒求一句饒,刀落下去的時候也沒有喊。

  第三個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瘦得像一把乾柴,兩隻眼睛卻亮得嚇人,他被推上台之後,站在那尊阿彌陀如來面前,盯著佛像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轉過頭,看向了騎在黑潮上的信澄。

  然後他大吼一聲:

  「佛敵!你不得好死!佛祖會懲罰你的!你燒了本證寺!趕走了上人,砸了佛像!殺了幾百個僧眾!你手上全是血!你永遠都洗不乾淨!我到了阿鼻地獄,也要等著看你下來!你這樣的人,死後連畜生道都入不了!你一定……」

  結果信澄開口了:「那麻煩佛爺您先去地獄給我占個位置。」

  「……什麼?」那漢子愣了一下。

  然後信澄擺了擺手:「這個不用砍頭了,活埋。」

  那漢子的眼睛猛地瞪圓了,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

  「你!你這個惡鬼!你這個畜生!你殺了我!快殺了我!我寧願被你砍頭!我寧願……」

  「走走走!」前田慶次大步走過來,一把撈起那漢子的後領,像拎一隻雞崽兒似的把他從地上拽起來,「佛爺,您不是要去阿鼻地獄嗎?來來來,咱們出去單獨聊聊,正好俺也想跟你打聽打聽那地方伙食怎麼樣。」

  那漢子被他拎著往外走,兩條腿拖在地上,一邊掙一邊回頭喊:「殺了我!德田信澄!你殺了我!你這個佛敵!你連個痛快都不敢給我!你這個孬種!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隨著山坡後面傳來一聲刨土的悶響,最終徹底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此後一連十天,信澄帶領軍勢在碧海郡境內掃蕩了十七個村子,在每一個村子都做了同樣的事,佛像搬出來,測試做完,願意走的帶走,不願意走的留下,留下的人將要面對的是被燒成白地的村莊和即將到來的冬天。

  沒有人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也沒有人敢問。

  第十五天,全軍抵達猿渡川東岸。

  一塊青灰色的石碑矗立在地上,碑面朝著岡崎,刻著六個工整的大字:

  三河義民之墓。

  石料是知立神社提供的,字跡是信澄親手刻的,一筆一划都很用力,還刻下了自己的全名:

  德田益兵衛信澄。

  山內一豐站在碑前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問了一句:「大人…咱們殺的都是作亂的一揆眾,為什麼要給他們立碑?」

  信澄騎在黑潮上,低頭看著那塊碑,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以後就知道了…呵……」

  他笑了一下。

  旁邊的藤吉郎看見他這個表情,愣了一下:「德田大人…您笑什麼?」

  信澄把目光收回來:「沒什麼。」

  因為他知道這塊碑意味著什麼,那些被屠殺的人,被冠以義民之名立碑紀念,而殺人者成了安撫民心的仁義之師,這套邏輯他在後世的歷史書上見過太多次了,只是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站在這套邏輯的那一邊。

  而這個時代的人看不懂這個諷刺。

  那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嘲弄,他是在用這塊碑,對著三百多年後那些同樣會立這種碑的人,隔空比了一個中指。

  這個時代的日本人,永遠也不會明白這塊碑真正的含義。

  信澄收了笑,調轉馬頭,正要下令全軍渡河。

  「大人!」

  一匹快馬從南邊的河岸方向沿著猿渡川奔來,馬蹄踩在碎石上濺起一片塵土,傳令足輕在信澄面前翻身下馬,片膝半跪在地,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著:「德田大人!長久手砦遇襲!一揆眾殘部約三百人,領頭的是荒川義廣的弟弟荒川義房!」

  信澄握住韁繩的手沒有動:「說下去。」

  「他兄長在刈谷城被前田大人射殺之後,他收攏了荒川家的全部軍勢與潰兵,繞道西進,目標是活捉鶴姬夫人,換回他兄長的屍首!」

  「毛利新助大人和久野平治大人封鎖砦門,拼死反擊!一揆眾幾次衝上牆頭都被打了下來!鶴姬夫人與山內大人的妻子千代夫人一起在砦內督戰,還放火燒了砦子外圍的草棚,一揆眾被大火擋在外面,久攻不下,荒川義房本人也被流矢射中肩膀,仍然不肯退兵!」

  「最後是河尻大人奉大殿之命,率精銳馬回從清洲城方向趕到!內外夾擊,一揆眾潰散!河尻大人親手討取了荒川義房,首級已經送往清洲城!鶴姬夫人安然無恙,千代夫人也平安!砦子雖然燒了一半,但人沒事!」

  消息說完,山內一豐第一個跳了起來。

  「千代?!她也在砦子裡?」他轉頭看向信澄,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大人!我夫人…她跟著鶴姬夫人一起守城?」

  傳令足輕點頭:「是!鶴姬夫人與千代夫人並肩站在牆頭督戰,一揆眾幾次爬上牆頭,都是兩位夫人用薙刀捅下去的!她們不僅發動砦中百姓助陣,還親自給足輕們遞箭矢、包紮傷口,足輕們說,要不是兩位夫人站在那裡,他們可能撐不了那麼久。」

  山內一豐的嘴咧開了,想笑又憋著,最後沒憋住:「嘿嘿,我夫人,上牆了……」

  前田慶次在後面拍了他一巴掌:「山內大人,你夫人可比你猛多了!」

  「那當然!」山內一豐挺起胸膛,又忽然縮了回去,「等會兒,這話怎麼聽著不太對?」

  信澄沒有理會他們,他轉頭看著傳令足輕:「砦中百姓也幫忙了?」

  「是!」傳令足輕點頭,「前不久砦里收留了一夥流民,都是從碧海郡逃過來的,有老有小,拖家帶口的,一揆眾衝上來的時候,他們也跟著幫了不少忙。」

  「流民?」藤吉郎發現了問題,不由嘀咕了一句:「德田大人,您夫人什麼時候收的流民?」

  「流民……」信澄也覺得疑惑,於是補問了一句,「那伙流民是什麼時候進砦的?」

  傳令足輕愣了一下,仔細回想了一下才回答:「回大人,大概是大人在刈谷城擊敗渡邊守綱之後不久,砦子周圍開始出現逃難的人,鶴姬夫人說他們可憐,就開了砦門讓他們進來避避風頭。」

  刈谷城擊敗渡邊守綱之後?

  那是將近二十天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連渡城都沒打下來,更別提往尾張這邊撤,也就是說,鶴姬在長久手守著砦子的時候,主動開了門,把一群來歷不明的流民放了進來。

  這不像她的作風,她雖然心軟,但不糊塗,她不是那種會為了「可憐」兩個字就把砦門打開的人。

  他又問了一句:「那這群流民里,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人?」

  傳令足輕沒反應過來,撓了撓頭:「特別的人?大人您是指?」

  「就是有沒有人像是讀過書,或者說話不像普通百姓的?」

  傳令足輕想了想:「回大人…小人不清楚,只是聽砦里的人說,那伙流民是被一個身穿素衣的男子領導的,他進了砦子後,主動求見了鶴姬夫人身邊,像是說了些什麼…總之放火燒砦阻斷一揆眾,就是他給支的招!」

  「而且河尻大人擊退一揆眾之後,奉大殿之命,已經將鶴姬夫人、千代夫人以及砦中婦孺全部帶往清洲城安置,大殿說長久手已不安全,請鶴姬夫人入城暫住。」

  信澄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知道了,那長久手砦現在如何了?」

  傳令足輕的表情變了一下,低頭回道:「被夫人一把火燒了。」

  「燒了?」

  「夫人說,那地方離三河太近,位置又偏,守不住了,不如燒了乾淨,往後大殿會給咱們一個更好的地方。」

  「德田大人……」藤吉郎還想說些什麼,但看見信澄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倒是捨得。」

  信澄說完這句話,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掂了一下,解開封口,倒出五貫銅錢,疊成一小摞,然後翻身下馬,親手放進那個傳令足輕的手裡。

  足輕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摞沉甸甸的銅錢,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辛苦了,這錢拿著,回去給你老婆孩子買點好的。」

  傳令足輕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一下子紅了,他捧著那五貫錢,低頭深深躬下去,肩膀微微發顫:「謝…謝大人!屬下…屬下替家裡那口子和崽子謝大人賞!」

  他說完直起身來,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痕,朝信澄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齊的牙,然後轉身跑回馬邊翻身上去,頭也不回地往清洲方向去了,馬蹄揚起一路煙塵,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

  前田慶次在後面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粗聲粗氣地嘟囔了一句:「五貫錢就把人收買了?德田大人,您也太便宜了,俺要是您,起碼給十貫。」

  利家瞥了他一眼:「你閉嘴。」

  「叔父,俺又沒說錯……」

  「我說你閉嘴。」

  慶次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走吧,接下來不去刈谷城了,」信澄說,「直接渡河,趕往清洲城。」

  山內一豐還在那兒咧著嘴傻樂:「大人,不去跟您岳父大人說一聲?」

  「派個人去刈谷城替我向岳父致歉,就說尾張事急,改日再登門拜謝。」

  信澄翻身上馬,沖向猿渡川,黑潮的四蹄踏進水裡,濺起一片白花花的水花。

  「其餘人,跟我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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