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本證寺火 真宗惡敵
本證寺的佛堂內。
空誓上人坐在蒲團上，面前攤著一卷《無量壽經》，已經很久沒有翻動了。
消息是一個接一個傳進來的，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讓人心煩意亂。
先是岡崎城，松平元康那幾百殘兵，被圍了一個多月，愣是沒有崩潰，他明明已經被困死了，不知道哪來的韌性，就是不肯開城投降。
再是尾張那邊，織田信長的動作比預想中快得多，柴田勝家、森可成、池田恆興、佐佐成政四路齊出，尾張境內的一揆眾被鎮壓得七零八落，能逃的逃了，沒逃的全被砍了腦袋掛在路邊示眾，村子一個接一個地燒，信眾成片成片地砍，原本以為能拖住織田信長的後腿，結果他根本沒怎麼費力就平定了後方。
齋藤龍興那邊更不用說，空誓派人去美濃求過援，送出去的信件像石沉大海，連個回音都沒有，後來聽說齋藤龍興每天都在稻葉山城裡喝酒玩女人，連評定的場子都不坐了，南下的事更是提都沒提過。
至於伊勢？那簡直讓人心寒。
長島願證寺那邊起初確實有動靜，幾個年輕坊主躍躍欲試，像是要拉出一隊人馬來助陣。可尾張一揆覆滅的消息傳到長島之後，願證寺的信就像被掐斷了一樣，再也沒有一個字提過出兵的事，只送來一紙不痛不癢的回文，說什麼「堅守佛法，以待天時」，北畠、長野等伊勢大名也被織田家的雷霆手段震懾，盡數縮回領地之內，緊閉城門，對外界紛爭不聞不問。
而且最讓他擔憂的是，渡邊守綱那邊怎麼遲遲沒有消息傳來？三千人打一座刈谷城，水野信元和德田信澄加起來不過八百人，按理說……
他還沒想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渾身是泥、衣衫殘破的僧兵跪倒在門檻外面，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
「上人…渡邊大人…大敗！」
空誓的手停住了，他看著那個僧兵的臉，沒有說話。
僧兵低著頭，不敢看他：「渡邊大人…敗了，三千人全軍覆沒！吉良義昭、荒川義廣、鳥居忠廣…還有善教坊大人…全死了！渡邊大人被俘，蜂屋貞次大人…被德田信澄扔進火里燒死了！」
空誓沒有動，目光像是凍住了，佛龕里的燭火跳了一下，把他那張本就蒼白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德田信澄……」
空誓的聲音不高，像一張紙被慢慢撕開：「他…還做了什麼？」
僧兵又抖了一下：「他擊潰渡邊大人之後，在刈谷城休整了一夜後，直接帶領軍勢東進，掃蕩了碧海郡境內所有支持一揆的村莊，鳥居家的渡城被攻破之後，滿城皆斬，不論男女老幼，一個不留，他們在渡城搶了三個晝夜，連佛像上的金箔都給刮下來……」
僧兵說到後面已經帶上了哭腔：「上人，他不是人…他是惡鬼！他把佛祖的金身剝了賞給足輕當軍費！他們還在寺里殺人放火…經書被毀了，佛像被推倒了……」
空誓從蒲團上站了起來，目光落在佛龕里那尊阿彌陀如來上，佛像還是那副低眉垂目的樣子，唇角含著那絲若有若無的笑。
空誓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德田信澄…從此以後，便是三河一向宗不共戴天之佛敵。」
接下來的幾天，消息像雪崩一樣湧進本證寺：
德田信澄過了猿渡川。
知立神社神主永見貞英率社家眾獻糧助戰。
會下城城主矢田作十郎據城死守，城破後滿城皆斬，首級被山內一豐討取，全城屍首堆在城門口，燒了三天三夜。
大草松平家的松平昌久出兵截擊，被德田信澄一合刺於馬下。
櫻井松平家的松平道春在陣前被前田慶次生擒，拖到陣前斬首示眾，德田信澄麾下已經攏共千人之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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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一個年輕坊主猛地站起來，聲音發顫，眼眶通紅：「德田信澄已經過了逢妻川！他每過一處就屠一處，渡城沒了，知立城降了，矢田城燒了，大草和櫻井兩家也全滅了，下一個就是咱們本證寺！您不能坐在這裡了！」
「對！請上人移駕！」
另一個坊主跟著站起來，「本證寺已經是前線了！德田信澄那瘋子根本不管什麼佛門淨地，他連佛祖的金身都敢砸，上人留在這裡太危險了，請上人先避其鋒芒，到額田郡的上宮寺或勝鬘寺重整旗鼓！」
空誓沒有說話。
「上人！」那個年輕坊主又喊了一聲，膝行向前，「您不能留在這裡，德田信澄他不會放過您的！」
又有幾個坊主跪了下來，殿內跪倒了一片，只剩下空誓一個人還站著，他站在佛龕前，背對著所有人，仰頭看著那尊殘破的佛像，沒有人看得見他的表情。
「貧僧不走，貧僧在此修行三十餘年，此寺便是貧僧的歸處。佛敵當前，貧僧若是棄寺而逃，有何顏面自稱佛門弟子？」
「上人！」一名老僧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少見的急切，「您若死在本證寺，三河一向宗便再無領袖，德田信澄要的不是一座寺院，他要的是斬斷三河一向宗的根，您活著，根就在，您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空誓沒有轉身，但握著念珠的手指停住了。
「上人，您方才說德田信澄從此便是三河一向宗不共戴天之佛敵，這句話不只是說給我們聽的，是說給三河、尾張、美濃、伊勢所有一向宗門徒聽的，您若在此殉寺，這句話就成了一句空話，您若活著，它就是檄文。」
空誓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念珠，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跪在地上的那些人以為他已經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那就走吧。」
眾人如釋重負，但空誓又加了一句。
「傳令下去，收拾經卷法器，能帶走的都帶走。帶不走的…燒了。」
「燒了？」有人愣了一下。
「燒了。」空誓說，「落在那佛敵手裡，只會被砸碎燒毀，不如自己毀了乾淨。」
當天下午，本證寺的山門大開，僧人們開始收拾東西，但消息傳開的速度比他們收拾的速度快得多。
「佛敵要來了！」
「德田信澄連下五城！前鋒離本證寺已不足二里！」
「各家各戶！快收拾東西！跟上人走！」
僧人們走街串巷，拍打著每一戶人家的門板。有人手裡攥著銅鑼，一邊敲一邊喊：「百姓們！快跑啊！隨上人去上宮寺避難！快跑啊！」
「織田軍來了！越前之鬼來了！」
「快跑！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銅鑼聲在各處響起來，一下接一下，急促得像心跳。僧人們衝進每一戶人家的院子，拍門、敲窗、踹開柵欄，嗓門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別收拾了！命要緊！快跑！」
田地里的農夫扔下鋤頭，村口的老嫗拄著拐杖往山路上擠，女人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跑，有人連鞋都沒穿，赤腳踩在碎石路上，留下一串血印，一時間哭喊聲、叫罵聲、孩子的尖叫聲混成一片，像一鍋被攪渾的粥，潑在山路上，朝著東面涌去。
「別擠！別擠！讓孩子先走！」
「我的孩子！誰看見我的孩子了！」
「走這邊！走這邊！山路窄！別堵在路口！」
「快走！別回頭！佛敵就要來了！」
山路狹窄，泥濘不堪，前兩日剛下過一場雨，路面上全是踩爛的草根和碎石子，逃難的人擠在一起，拖家帶口，老老少少，有人抱著包袱，有人背著孩子，有人把家當捆在板車上，車軲轆陷在泥里，後頭的人推也推不動，前面的人堵著過不去，叫罵聲和哭喊聲擰成了一股繩，在山谷里蕩來蕩去。
空誓走在人群中間，身上的袈裟沾了泥，腳下那雙草鞋早就看不出顏色了，他走得慢，身旁兩個年輕坊主一左一右扶著他，生怕他踩空了摔下去。
隊伍拉得很長，前頭的人已經翻過了一個山坳，後頭的人還在山腳下往外涌，像一條被扯斷的蛇，七零八落地散在坡上。僧人們在隊伍里來回奔走，扯著嗓子喊：
「別停！別停！走得動的攙著走不動的！老人孩子走中間！」
「前頭就是額田郡了！到了上宮寺就安全了！」
可沒人真正覺得安全，每個人的耳朵都豎著，像驚弓的鳥，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人群炸開，有人走著走著突然蹲下去哭，被旁邊的人拽起來拖著走，有人抱著孩子跑著跑著摔了一跤，爬起來滿臉是泥，連哭都來不及哭，只管往前跑。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開始暗下來，雲層壓得很低，遠遠的天邊泛著一層渾濁的紅光，像是什麼東西在燒。
一開始沒人注意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腳下那條泥路上，都在前面那個山坳，都在害怕後頭會不會突然冒出馬蹄聲，可那紅光越來越亮，在天際線上鋪開了一大片，映得雲底都變成了暗紅色，沉甸甸地壓在山頂。
有人停下來了，指著遠處的天邊，聲音發顫：「那是什麼……？」
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來，回過頭去看，整條逃難的長龍像是被按住了尾巴，一節一節地僵住了，所有人都面朝著同一個方向，呆呆地看著那片越燒越旺的紅光。
空誓也在看。
他的腳步停住了，身旁的坊主扶著他，也在看那片天，沒有人說話，山谷里只剩下遠處隱約的風聲，和越來越近…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哭嚎聲。
風變了方向，從西面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的臭味，那氣味濃得嗆人，混著木頭燒裂的噼啪聲、屋樑坍塌的轟隆聲，還有那種細細的、尖尖的、拖著長音的慘嚎，被風裹著，一點一點送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有人跪了下去，面朝著那片火光，整個人癱在地上，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有人捂著嘴，眼淚淌了滿臉，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摟進懷裡，轉過身去，背對著那片天，肩膀一聳一聳的。
僧眾們散在人群里，有的低著頭，緊緊攥著身上的包裹，手在抖，有的仰著頭，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念經，可念了幾句就念不下去了。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本證寺，三河一向宗的本山，三百多年的古剎，佛殿、經堂、鐘樓、山門，還有那尊空誓每日都要跪拜的阿彌陀如來，一切都在那片火光里化成了灰。
「……德田信澄。」
空誓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火光在天邊越燒越旺，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上人。」身旁的年輕坊主低聲喚了一聲，聲音發啞，「該走了。」
「走。」他終於轉回身，邁出一步，靴子在泥地上踩實了，「去上宮寺，越快越好，不要再停了，只有到上宮寺才算活下來。」
沒有人再多問，隊伍重新動了起來，腳步比剛才更急更亂。
而此刻，在本證寺的山門外，信澄勒住了馬，看著面前那座正在燃燒的山門，火舌已經吞沒了門楣上那塊寫著寺名的匾額，木料燒裂的噼啪聲此起彼伏。
他翻身下馬，靴子踩在被火燒燙的石板地上，走了進去，院子裡橫七豎八地散落著沒來得及帶走的箱籠、經卷和法器，幾隻被綑紮過的布包丟在地上，應該是打包到一半就匆匆放棄了。
杉浦甚兵衛從火場裡走出來，靴子上沾著灰和碎屑，背後跟著兩個足輕，押著一個渾身發抖的老僧，老僧的袈裟被扯破了一半，臉上有一道血口子，被人推著往前走，在信澄面前被按跪下來，膝蓋砸在碎石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杉浦甚兵衛拍了拍手上的灰，在老僧面前蹲下：「空誓那老禿驢去哪了？」
老僧低著頭，嘴唇哆嗦著，抬頭看了一眼信澄，又低下頭去：「去上宮寺了，帶著人走了，往後不會再來，不會再回本證寺…求您…放過這些百姓……」
杉浦甚兵衛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地看向信澄，信澄看了他片刻，而後輕輕開口：
「小平太。」
服部小平太應了一聲，走上前一槍刺入老僧的胸口，動作乾淨利落，他拔出槍尖後，在灰堆里擦了擦，退回信澄身後。
信澄看都沒看那具屍體，只是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那座被燒得只剩半截的佛堂上，還有那尊被推倒的阿彌陀如來的臉上。
「我倒要看看，這漫天神佛，敢對我怎麼樣。」
佛像躺在地上，半邊臉已經被火燒黑了，金箔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信澄低頭看著那顆被燻黑的佛頭，佛頭側倒在地上，脖頸處的斷口參差不齊。
然後他抬起腳，靴底踩在那顆佛頭上，踩實了，碾了一下。
那一瞬間，佛堂外所有聲音都停了。
「佛爺啊，你好好看著這一切，那些供奉你的信徒，竟然搶在我之前，一把火燒了你的廟，而我又殺了你的和尚，把你的信徒趕得滿山遍野地逃，你連屁都沒放一個，為什麼？」
他停了一下，腳掌在佛頭上碾了碾。
「你什麼都做不了，因為你從來就沒存在過。」
「倘若你們整日乖乖吃齋誦經便好，可你們卻自作聰明，插手武家之事……」
信澄猛地一腳踢出，靴尖正中那顆佛頭的側面，佛頭被踢飛出去，砸在幾步外的石階上，徹底碎裂開來。
「那就滾到地獄去陪伴你們最愛的佛祖吧！」
信澄猛地迴轉過頭。
火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半張被煙燻過的臉映得明滅不定，他的眼睛像是被這場大火點燃了，瞳孔里燒著兩簇跳動的光。
他掃了一圈院子裡那些站著的人，山內一豐、服部小平太、堀尾吉晴、杉浦甚兵衛、白井右衛門、山岡近次、前田利家、前田慶次、木下藤吉郎、木下小一郎，還有那些端著槍的足輕，每一個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你們也一樣！」他的聲音劈開了夜風，比火更燙，比鐵更硬，「都聽好了！所謂的佛像，不過都是些用金土造的假物！什麼往生極樂！什麼南無阿彌陀佛！都是假的！騙人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那名老僧的屍體上。
「如果不能救人，求神拜佛還有何用？你們跟著那些禿驢跪了那麼多年，拜了那麼多年，念了那麼多年的經！你們過上好日子了？你們吃飽了嗎？你們的爹娘孩子，兄弟姐妹被人殺了的時候，佛祖出來替你們擋刀了嗎？」
沒有人回答。
「如果你們還想跟著我，那就不要再信什麼神佛！把這一切全都燒光！把所有禿驢——」
「趕盡殺絕！！！」
沒有人說話，只有火在燒。
「呵。」
信澄的肩膀忽然開始抽搐，他低著頭笑了一聲，很短，像是剛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呵呵。」
又來了兩聲，比剛才長一點，還是悶在嗓子裡。
他的肩膀抖得更猛，笑聲從鼻子裡，從牙縫裡往外漏，他張開嘴，笑聲一下子衝出來，又尖又啞，斷成好幾截：
「哈哈哈哈哈哈哈！嗬…哈哈哈！！！」一聲接一聲，中間喘不上氣，就變成嗬嗬的抽氣聲，抽完了又接著笑，越來越高，越來越尖，最後連成一片，分不清是笑還是嚎。
笑聲突然停了。
信澄站直，臉上還掛著笑，嘴角歪著，口水掛在嘴角，他沒擦，他低頭看了一眼本證寺的漫天火光，咧著嘴，聲音沙啞：
「佛爺啊，你能拿我怎麼樣？」
沒人回答。
「自己下阿鼻地獄去吧，如果那玩意兒真實存在的話……」
他轉身朝山門外走。
三里之外，岡崎城。
城下的一揆眾正在炸鍋，那些原本圍著城牆紮營、日夜不停敲鑼打鼓念經布陣的僧兵和信眾，此刻像被捅了窩的螞蟻一樣在營地里亂竄。
「本證寺燒了！上人的本山沒了！」
「佛敵殺過來了！」
「我們快跑吧！越前之鬼會把我們都殺了的！」
評定室內，石川數正推門而入，連禮都來不及行：「主公！城外一揆眾大亂！北面和東面的陣營都起了騷動，有人連夜拔營往東撤了！」
話音落下，室內一片沉寂。
石川數正這才注意到，松平元康正怔怔坐在案前，案上攤著一捲紙，墨跡還未乾透，旁邊還放著一柄短刀，整個人儼然神遊四海之狀……
「……主公？」石川數正的聲音卡了一下。
「啊！數正！」元康意識回籠，當即就把那封信折起來，塞進袖中，「對了，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城外怎麼了？」
石川數正只好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又補上了更重更急的一句：
「一揆眾撤了！本證寺方向起了大火！德田信澄從後面掏了他們的老巢！現在那些禿驢全都潰散了！主公，請您下令！」
「好好好！」元康一拍大腿，站起身來，聲音比剛才高了半截，一口氣連說了三個「好」字。
「傳令全軍！穿甲！備馬！出陣！」
他親自動手，往自己身上套甲，石川數正急忙上前幫忙。
「一炷香之內！我要看到所有人的臉！城門大開！全軍出擊！」
他甚至還把那柄短刀扔到了一邊去，嘴裡還念念有詞：
「不死了不死了，我松平元康堂堂五尺男兒，大敵當前豈能如此怯懦，眾將隨我來吧！」
空誓上人坐在蒲團上，面前攤著一卷《無量壽經》，已經很久沒有翻動了。
消息是一個接一個傳進來的，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讓人心煩意亂。
先是岡崎城，松平元康那幾百殘兵，被圍了一個多月，愣是沒有崩潰，他明明已經被困死了，不知道哪來的韌性，就是不肯開城投降。
再是尾張那邊，織田信長的動作比預想中快得多，柴田勝家、森可成、池田恆興、佐佐成政四路齊出，尾張境內的一揆眾被鎮壓得七零八落，能逃的逃了，沒逃的全被砍了腦袋掛在路邊示眾，村子一個接一個地燒，信眾成片成片地砍，原本以為能拖住織田信長的後腿，結果他根本沒怎麼費力就平定了後方。
齋藤龍興那邊更不用說，空誓派人去美濃求過援，送出去的信件像石沉大海，連個回音都沒有，後來聽說齋藤龍興每天都在稻葉山城裡喝酒玩女人，連評定的場子都不坐了，南下的事更是提都沒提過。
至於伊勢？那簡直讓人心寒。
長島願證寺那邊起初確實有動靜，幾個年輕坊主躍躍欲試，像是要拉出一隊人馬來助陣。可尾張一揆覆滅的消息傳到長島之後，願證寺的信就像被掐斷了一樣，再也沒有一個字提過出兵的事，只送來一紙不痛不癢的回文，說什麼「堅守佛法，以待天時」，北畠、長野等伊勢大名也被織田家的雷霆手段震懾，盡數縮回領地之內，緊閉城門，對外界紛爭不聞不問。
而且最讓他擔憂的是，渡邊守綱那邊怎麼遲遲沒有消息傳來？三千人打一座刈谷城，水野信元和德田信澄加起來不過八百人，按理說……
他還沒想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渾身是泥、衣衫殘破的僧兵跪倒在門檻外面，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
「上人…渡邊大人…大敗！」
空誓的手停住了，他看著那個僧兵的臉，沒有說話。
僧兵低著頭，不敢看他：「渡邊大人…敗了，三千人全軍覆沒！吉良義昭、荒川義廣、鳥居忠廣…還有善教坊大人…全死了！渡邊大人被俘，蜂屋貞次大人…被德田信澄扔進火里燒死了！」
空誓沒有動，目光像是凍住了，佛龕里的燭火跳了一下，把他那張本就蒼白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德田信澄……」
空誓的聲音不高，像一張紙被慢慢撕開：「他…還做了什麼？」
僧兵又抖了一下：「他擊潰渡邊大人之後，在刈谷城休整了一夜後，直接帶領軍勢東進，掃蕩了碧海郡境內所有支持一揆的村莊，鳥居家的渡城被攻破之後，滿城皆斬，不論男女老幼，一個不留，他們在渡城搶了三個晝夜，連佛像上的金箔都給刮下來……」
僧兵說到後面已經帶上了哭腔：「上人，他不是人…他是惡鬼！他把佛祖的金身剝了賞給足輕當軍費！他們還在寺里殺人放火…經書被毀了，佛像被推倒了……」
空誓從蒲團上站了起來，目光落在佛龕里那尊阿彌陀如來上，佛像還是那副低眉垂目的樣子，唇角含著那絲若有若無的笑。
空誓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德田信澄…從此以後，便是三河一向宗不共戴天之佛敵。」
接下來的幾天，消息像雪崩一樣湧進本證寺：
德田信澄過了猿渡川。
知立神社神主永見貞英率社家眾獻糧助戰。
會下城城主矢田作十郎據城死守，城破後滿城皆斬，首級被山內一豐討取，全城屍首堆在城門口，燒了三天三夜。
大草松平家的松平昌久出兵截擊，被德田信澄一合刺於馬下。
櫻井松平家的松平道春在陣前被前田慶次生擒，拖到陣前斬首示眾，德田信澄麾下已經攏共千人之眾。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上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一個年輕坊主猛地站起來，聲音發顫，眼眶通紅：「德田信澄已經過了逢妻川！他每過一處就屠一處，渡城沒了，知立城降了，矢田城燒了，大草和櫻井兩家也全滅了，下一個就是咱們本證寺！您不能坐在這裡了！」
「對！請上人移駕！」
另一個坊主跟著站起來，「本證寺已經是前線了！德田信澄那瘋子根本不管什麼佛門淨地，他連佛祖的金身都敢砸，上人留在這裡太危險了，請上人先避其鋒芒，到額田郡的上宮寺或勝鬘寺重整旗鼓！」
空誓沒有說話。
「上人！」那個年輕坊主又喊了一聲，膝行向前，「您不能留在這裡，德田信澄他不會放過您的！」
又有幾個坊主跪了下來，殿內跪倒了一片，只剩下空誓一個人還站著，他站在佛龕前，背對著所有人，仰頭看著那尊殘破的佛像，沒有人看得見他的表情。
「貧僧不走，貧僧在此修行三十餘年，此寺便是貧僧的歸處。佛敵當前，貧僧若是棄寺而逃，有何顏面自稱佛門弟子？」
「上人！」一名老僧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少見的急切，「您若死在本證寺，三河一向宗便再無領袖，德田信澄要的不是一座寺院，他要的是斬斷三河一向宗的根，您活著，根就在，您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空誓沒有轉身，但握著念珠的手指停住了。
「上人，您方才說德田信澄從此便是三河一向宗不共戴天之佛敵，這句話不只是說給我們聽的，是說給三河、尾張、美濃、伊勢所有一向宗門徒聽的，您若在此殉寺，這句話就成了一句空話，您若活著，它就是檄文。」
空誓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念珠，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跪在地上的那些人以為他已經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那就走吧。」
眾人如釋重負，但空誓又加了一句。
「傳令下去，收拾經卷法器，能帶走的都帶走。帶不走的…燒了。」
「燒了？」有人愣了一下。
「燒了。」空誓說，「落在那佛敵手裡，只會被砸碎燒毀，不如自己毀了乾淨。」
當天下午，本證寺的山門大開，僧人們開始收拾東西，但消息傳開的速度比他們收拾的速度快得多。
「佛敵要來了！」
「德田信澄連下五城！前鋒離本證寺已不足二里！」
「各家各戶！快收拾東西！跟上人走！」
僧人們走街串巷，拍打著每一戶人家的門板。有人手裡攥著銅鑼，一邊敲一邊喊：「百姓們！快跑啊！隨上人去上宮寺避難！快跑啊！」
「織田軍來了！越前之鬼來了！」
「快跑！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銅鑼聲在各處響起來，一下接一下，急促得像心跳。僧人們衝進每一戶人家的院子，拍門、敲窗、踹開柵欄，嗓門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別收拾了！命要緊！快跑！」
田地里的農夫扔下鋤頭，村口的老嫗拄著拐杖往山路上擠，女人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跑，有人連鞋都沒穿，赤腳踩在碎石路上，留下一串血印，一時間哭喊聲、叫罵聲、孩子的尖叫聲混成一片，像一鍋被攪渾的粥，潑在山路上，朝著東面涌去。
「別擠！別擠！讓孩子先走！」
「我的孩子！誰看見我的孩子了！」
「走這邊！走這邊！山路窄！別堵在路口！」
「快走！別回頭！佛敵就要來了！」
山路狹窄，泥濘不堪，前兩日剛下過一場雨，路面上全是踩爛的草根和碎石子，逃難的人擠在一起，拖家帶口，老老少少，有人抱著包袱，有人背著孩子，有人把家當捆在板車上，車軲轆陷在泥里，後頭的人推也推不動，前面的人堵著過不去，叫罵聲和哭喊聲擰成了一股繩，在山谷里蕩來蕩去。
空誓走在人群中間，身上的袈裟沾了泥，腳下那雙草鞋早就看不出顏色了，他走得慢，身旁兩個年輕坊主一左一右扶著他，生怕他踩空了摔下去。
隊伍拉得很長，前頭的人已經翻過了一個山坳，後頭的人還在山腳下往外涌，像一條被扯斷的蛇，七零八落地散在坡上。僧人們在隊伍里來回奔走，扯著嗓子喊：
「別停！別停！走得動的攙著走不動的！老人孩子走中間！」
「前頭就是額田郡了！到了上宮寺就安全了！」
可沒人真正覺得安全，每個人的耳朵都豎著，像驚弓的鳥，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人群炸開，有人走著走著突然蹲下去哭，被旁邊的人拽起來拖著走，有人抱著孩子跑著跑著摔了一跤，爬起來滿臉是泥，連哭都來不及哭，只管往前跑。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開始暗下來，雲層壓得很低，遠遠的天邊泛著一層渾濁的紅光，像是什麼東西在燒。
一開始沒人注意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腳下那條泥路上，都在前面那個山坳，都在害怕後頭會不會突然冒出馬蹄聲，可那紅光越來越亮，在天際線上鋪開了一大片，映得雲底都變成了暗紅色，沉甸甸地壓在山頂。
有人停下來了，指著遠處的天邊，聲音發顫：「那是什麼……？」
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來，回過頭去看，整條逃難的長龍像是被按住了尾巴，一節一節地僵住了，所有人都面朝著同一個方向，呆呆地看著那片越燒越旺的紅光。
空誓也在看。
他的腳步停住了，身旁的坊主扶著他，也在看那片天，沒有人說話，山谷里只剩下遠處隱約的風聲，和越來越近…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哭嚎聲。
風變了方向，從西面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的臭味，那氣味濃得嗆人，混著木頭燒裂的噼啪聲、屋樑坍塌的轟隆聲，還有那種細細的、尖尖的、拖著長音的慘嚎，被風裹著，一點一點送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有人跪了下去，面朝著那片火光，整個人癱在地上，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有人捂著嘴，眼淚淌了滿臉，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摟進懷裡，轉過身去，背對著那片天，肩膀一聳一聳的。
僧眾們散在人群里，有的低著頭，緊緊攥著身上的包裹，手在抖，有的仰著頭，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念經，可念了幾句就念不下去了。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本證寺，三河一向宗的本山，三百多年的古剎，佛殿、經堂、鐘樓、山門，還有那尊空誓每日都要跪拜的阿彌陀如來，一切都在那片火光里化成了灰。
「……德田信澄。」
空誓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火光在天邊越燒越旺，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上人。」身旁的年輕坊主低聲喚了一聲，聲音發啞，「該走了。」
「走。」他終於轉回身，邁出一步，靴子在泥地上踩實了，「去上宮寺，越快越好，不要再停了，只有到上宮寺才算活下來。」
沒有人再多問，隊伍重新動了起來，腳步比剛才更急更亂。
而此刻，在本證寺的山門外，信澄勒住了馬，看著面前那座正在燃燒的山門，火舌已經吞沒了門楣上那塊寫著寺名的匾額，木料燒裂的噼啪聲此起彼伏。
他翻身下馬，靴子踩在被火燒燙的石板地上，走了進去，院子裡橫七豎八地散落著沒來得及帶走的箱籠、經卷和法器，幾隻被綑紮過的布包丟在地上，應該是打包到一半就匆匆放棄了。
杉浦甚兵衛從火場裡走出來，靴子上沾著灰和碎屑，背後跟著兩個足輕，押著一個渾身發抖的老僧，老僧的袈裟被扯破了一半，臉上有一道血口子，被人推著往前走，在信澄面前被按跪下來，膝蓋砸在碎石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杉浦甚兵衛拍了拍手上的灰，在老僧面前蹲下：「空誓那老禿驢去哪了？」
老僧低著頭，嘴唇哆嗦著，抬頭看了一眼信澄，又低下頭去：「去上宮寺了，帶著人走了，往後不會再來，不會再回本證寺…求您…放過這些百姓……」
杉浦甚兵衛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地看向信澄，信澄看了他片刻，而後輕輕開口：
「小平太。」
服部小平太應了一聲，走上前一槍刺入老僧的胸口，動作乾淨利落，他拔出槍尖後，在灰堆里擦了擦，退回信澄身後。
信澄看都沒看那具屍體，只是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那座被燒得只剩半截的佛堂上，還有那尊被推倒的阿彌陀如來的臉上。
「我倒要看看，這漫天神佛，敢對我怎麼樣。」
佛像躺在地上，半邊臉已經被火燒黑了，金箔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信澄低頭看著那顆被燻黑的佛頭，佛頭側倒在地上，脖頸處的斷口參差不齊。
然後他抬起腳，靴底踩在那顆佛頭上，踩實了，碾了一下。
那一瞬間，佛堂外所有聲音都停了。
「佛爺啊，你好好看著這一切，那些供奉你的信徒，竟然搶在我之前，一把火燒了你的廟，而我又殺了你的和尚，把你的信徒趕得滿山遍野地逃，你連屁都沒放一個，為什麼？」
他停了一下，腳掌在佛頭上碾了碾。
「你什麼都做不了，因為你從來就沒存在過。」
「倘若你們整日乖乖吃齋誦經便好，可你們卻自作聰明，插手武家之事……」
信澄猛地一腳踢出，靴尖正中那顆佛頭的側面，佛頭被踢飛出去，砸在幾步外的石階上，徹底碎裂開來。
「那就滾到地獄去陪伴你們最愛的佛祖吧！」
信澄猛地迴轉過頭。
火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半張被煙燻過的臉映得明滅不定，他的眼睛像是被這場大火點燃了，瞳孔里燒著兩簇跳動的光。
他掃了一圈院子裡那些站著的人，山內一豐、服部小平太、堀尾吉晴、杉浦甚兵衛、白井右衛門、山岡近次、前田利家、前田慶次、木下藤吉郎、木下小一郎，還有那些端著槍的足輕，每一個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你們也一樣！」他的聲音劈開了夜風，比火更燙，比鐵更硬，「都聽好了！所謂的佛像，不過都是些用金土造的假物！什麼往生極樂！什麼南無阿彌陀佛！都是假的！騙人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那名老僧的屍體上。
「如果不能救人，求神拜佛還有何用？你們跟著那些禿驢跪了那麼多年，拜了那麼多年，念了那麼多年的經！你們過上好日子了？你們吃飽了嗎？你們的爹娘孩子，兄弟姐妹被人殺了的時候，佛祖出來替你們擋刀了嗎？」
沒有人回答。
「如果你們還想跟著我，那就不要再信什麼神佛！把這一切全都燒光！把所有禿驢——」
「趕盡殺絕！！！」
沒有人說話，只有火在燒。
「呵。」
信澄的肩膀忽然開始抽搐，他低著頭笑了一聲，很短，像是剛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呵呵。」
又來了兩聲，比剛才長一點，還是悶在嗓子裡。
他的肩膀抖得更猛，笑聲從鼻子裡，從牙縫裡往外漏，他張開嘴，笑聲一下子衝出來，又尖又啞，斷成好幾截：
「哈哈哈哈哈哈哈！嗬…哈哈哈！！！」一聲接一聲，中間喘不上氣，就變成嗬嗬的抽氣聲，抽完了又接著笑，越來越高，越來越尖，最後連成一片，分不清是笑還是嚎。
笑聲突然停了。
信澄站直，臉上還掛著笑，嘴角歪著，口水掛在嘴角，他沒擦，他低頭看了一眼本證寺的漫天火光，咧著嘴，聲音沙啞：
「佛爺啊，你能拿我怎麼樣？」
沒人回答。
「自己下阿鼻地獄去吧，如果那玩意兒真實存在的話……」
他轉身朝山門外走。
三里之外，岡崎城。
城下的一揆眾正在炸鍋，那些原本圍著城牆紮營、日夜不停敲鑼打鼓念經布陣的僧兵和信眾，此刻像被捅了窩的螞蟻一樣在營地里亂竄。
「本證寺燒了！上人的本山沒了！」
「佛敵殺過來了！」
「我們快跑吧！越前之鬼會把我們都殺了的！」
評定室內，石川數正推門而入，連禮都來不及行：「主公！城外一揆眾大亂！北面和東面的陣營都起了騷動，有人連夜拔營往東撤了！」
話音落下，室內一片沉寂。
石川數正這才注意到，松平元康正怔怔坐在案前，案上攤著一捲紙，墨跡還未乾透，旁邊還放著一柄短刀，整個人儼然神遊四海之狀……
「……主公？」石川數正的聲音卡了一下。
「啊！數正！」元康意識回籠，當即就把那封信折起來，塞進袖中，「對了，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城外怎麼了？」
石川數正只好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又補上了更重更急的一句：
「一揆眾撤了！本證寺方向起了大火！德田信澄從後面掏了他們的老巢！現在那些禿驢全都潰散了！主公，請您下令！」
「好好好！」元康一拍大腿，站起身來，聲音比剛才高了半截，一口氣連說了三個「好」字。
「傳令全軍！穿甲！備馬！出陣！」
他親自動手，往自己身上套甲，石川數正急忙上前幫忙。
「一炷香之內！我要看到所有人的臉！城門大開！全軍出擊！」
他甚至還把那柄短刀扔到了一邊去，嘴裡還念念有詞：
「不死了不死了，我松平元康堂堂五尺男兒，大敵當前豈能如此怯懦，眾將隨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