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我佛慈悲 不渡一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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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撤退!」

  「快撤退!」

  「全軍速速後撤,往猿渡川那邊退!」

  渡邊守綱衝出缺口的時候,天邊已經泛了一層灰白,他沖在最前面,想要殺出一條退路。

  「往這邊走!往這邊走!」

  渡邊守綱在人群里左衝右突,槍桿掃開幾個擋路的織田軍足輕,身後跟著吉良義昭、蜂屋貞次、荒川義廣和善教坊,拼命往正門方向突圍,但剛轉過一個街角,斜刺里衝出一隊織田軍槍足輕,槍尖接連刺出。

  「保護吉良大人!」

  幾名旗本衝上前去,用身體擋在吉良義昭身前,長槍刺進他們的身體,但更多的槍尖從側面猛扎過來。

  「咴——!!!」

  一聲悽厲的馬嘶。一桿長槍從側面刺入吉良義昭的戰馬側腹,戰馬轟然倒地,把吉良義昭摔了出去,他在地上打了兩個滾,還沒來得及爬起來,織田軍的長槍已經圍了上來。

  「別!別殺我!我是……」他的話被四把捅進腹部的槍尖截斷了。

  吉良義昭的身體在槍尖上抽搐了兩下,被織田軍的長槍高高舉起,然後槍尖鬆開,將那具身體砸進旁邊的火堆里,火舌猛地躥起來,裹住那具身體,燒得滋滋作響。

  「吉良大人!」

  「吉良大人也死了!」

  「快跑啊!」

  荒川義廣猛地勒住馬,回頭看見那團正在燃燒的屍體,嘴唇哆嗦了兩下,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他不敢再看,瘋狂地抽打馬臀,策馬向大門奔去。

  但前田慶次已經從側面追了上來。

  「哈哈哈!小子!你想跑到哪裡去!!」

  慶次的大嗓門在夜風裡炸開,前田慶次端著他的大身槍,眯起一隻眼,手臂猛地一甩,將長槍擲了出去。

  大身槍精準地貫穿了荒川義廣的頭顱,直接將他釘死在地上。

  慶次低頭看了一眼,咧嘴一笑,朝著周圍大喊:

  「還有誰!!!」

  渡邊守綱帶著殘兵終於衝到了城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進城前三千人,如今突出重圍的已經不足千人,蜂屋貞次渾身是血地跟在他馬後,善教坊那條粗壯的手臂上挨了一刀,還在往下滴血,一揆眾的殘兵跟在後面,早已潰不成軍。

  他咬了咬牙:「走!出了城就往東走!別回頭!穿過這片林子,回了砦就沒事了!」

  蜂屋貞次和善教坊咬牙硬撐,緊隨其後,渡邊守綱說的沒錯,只要能回到砦子裡,德田信澄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別想把他們揪出來,於是殘軍一路南下,想要繞道南面的山林回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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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禿驢別跑!」

  「殺禿驢!」

  「德田大人有令!禿驢一個不留!」

  信澄帶著織田軍還在追擊。

  「佛敵該死!」善教坊咬牙切齒,恨不得打轉馬頭,回去跟德田信澄大戰三百回合,斬下他的人頭獻給上人,但他不能這麼做,如果他回頭,那今晚的犧牲就都白費了!


  渡邊守綱躲閃不及,當胸中了一箭,險些落馬,還沒等他穩住身形,山內一豐已經從坡上衝下來了,他舉著長槍,嗓門比平時更大:

  「沖啊!殺禿驢!」

  不計其數的織田軍從山林里衝出,沒一會兒的功夫,一揆眾又有百人死傷。

  「禿驢別跑!!!」

  就在此時,德田信澄的聲音越來越近。

  「夠了!!!」

  善教坊轉過身來,臉上橫肉抖動著,胸前的念珠隨著喘息上下顛簸,「老子不跑了!今天跟你拼了!佛敵受死!!」

  他攥緊手裡的薙刀,拖著傷腿轉過身來,面朝那隊火把湧來的方向,擺出了一個迎擊的架勢,周圍的幾個僧兵也跟著停下來,面面相覷,猶豫了一下,也握緊了兵器,退到善教坊身側。

  火把越來越近了,黑潮從黑暗中衝出來,信澄槍尖朝前,馬速不減。

  「來啊!」善教坊吼了一聲,薙刀高舉,「佛敵!來啊!」

  他身後那幾個僧兵也跟著吼起來,像是想用嗓門蓋過心裡的恐懼。他們喊著「南無阿彌陀佛」,舉著刀槍擺出了拼命的姿態。

  黑潮衝到了三丈之內,善教坊握緊了薙刀,帶著全身的力氣劈了下去,刀鋒劃破夜風,發出尖銳的呼嘯聲,這一刀勢大力沉,像是要把信澄連人帶馬劈成兩半。

  然後一個黑影從信澄身後斜刺里閃了出來。

  一桿長槍從側面橫著刺出,槍尖精準地從善教坊的右肋下方扎了進去,善教坊整個人被那一槍帶偏了重心,手裡的薙刀砍偏了方向,刀刃擦著黑潮的側腹劈進地里,濺起一片泥土和草根。

  他低頭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腰腹間的槍尖,又抬頭看了一眼握槍的人。

  是前田利家,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手中長槍紋絲不動地嵌在善教坊的身體裡。

  「你…你……」善教坊嘴裡湧出暗紅色的血沫,想要說什麼,但槍尖已經把他整個人都捅穿了,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薙刀從手裡滑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身後那幾個僧兵看著信澄的馬從身邊掠過,又看著善教坊的屍體從槍尖上落下來,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跑啊!!!」

  幾個僧兵同時扔了兵器轉身就跑,沒有跑出多遠,就被從後面追上來的織田軍足輕捅翻在地,一個接一個,沒有一個人逃掉。

  信澄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善教坊的屍體,然後看向利家:「前田殿,速度很快。」

  利家收了槍,面色如常:「你故意把他留給我的?」

  信澄沒有回答,只是把目光轉向前方渡邊守綱逃走的方向:「渡邊守綱應該跑不了太遠,藤吉郎已經燒了他們的砦子,他沒地方去了。」

  「那我們繼續追。」利家在馬臀上抽了一鞭,戰馬踏過善教坊的屍體,繼續朝前方那片潰散的殘兵追去。

  渡邊守綱回頭的時候,剛好看見善教坊的身體從馬上栽下去,德田信澄和前田利家兩員大將對他緊追不休,他知道,這三千一揆眾已經全完了,自己也完了……

  蜂屋貞次已經跟在他馬後跑了不知多遠,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殘兵們衝出山林,終於看見了自己的兵砦。

  渡邊守綱幾乎是伏在馬背上衝進營地,可是迎接他們的,卻是沖天大火。

  糧草、輜重、軍帳,全在火里,火苗躥得比樹梢還高,濃煙遮蔽了大半邊夜空,整個營地的空氣都在扭曲變形,砦子前的地上跪著幾個沒有被燒死的守兵,手腳被綁著,垂頭喪氣。

  木下藤吉郎和小一郎這對兄弟蹲在旁邊,兩人手裡還攥著沒扔完的火把,火把上的火苗在夜風裡一飄一飄的。

  藤吉郎看見渡邊守綱帶著殘兵衝進來,絲毫沒有慌張,反而笑了笑,然後站起身,走到幾個跪著的守兵身邊,拍了拍其中一個的頭,語氣聽著和氣,可話卻讓渡邊守綱後背發涼:

  「嘿嘿,既然你們已經回不去了,不如猴爺行行好,送你們去西天?」

  「不!不要!木下大人!饒命啊!」那守兵拼命磕頭。

  「大人!我們願意投降!我們願意追隨織田大人!」

  「請大人饒我們一命!」

  「放屁!老子什麼時候說過大殿要你們這群廢物了?老子就說送你們一程,你們怎麼就聽不懂呢?」

  「在下明白了,明白了!大人,我等願去極樂世界,南無阿彌陀佛……」那守兵哆嗦著閉眼等死。

  「哈!這就對了嘛!」

  藤吉郎咧嘴一笑,對小一郎使了個眼色,小一郎扭了扭脖子,抬腳就把那守兵踹進了火堆里,守兵整個人撲進烈火中,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火光吞沒了。

  剩下幾個守兵已經嚇傻了,呆若木雞地跪在火堆前,連求饒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藤吉郎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見渡邊守綱,咧嘴笑了一下:「喲,渡邊大人,您來了?猴子可等您半天了。」

  渡邊守綱沒有看他,目光越過火光,落在遠方的猿渡川上,他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說了一句:

  「我栽了……」

  他把槍從地上提起來,橫在自己面前,低頭看著槍桿上的血痕,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殘兵敗將,然後把槍舉了起來,槍尖對準自己的肚子,雙手握著槍桿,正要用力。

  「放下。」

  信澄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黑潮從後面緩緩踱出來,四蹄踩在焦土上,每一步都踩得人心裡發緊,他身後跟著前田利家、前田慶次、山內一豐等織田軍,火把映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渡邊守綱手裡的槍沒有放下,但也沒有刺下去,他抬起頭看著信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

  「德田信澄,算我栽了,你要殺便殺,但別指望我會投降。」

  「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信澄勒住馬,看了他一眼,然後偏過頭對身後的足輕說了一句:「把他綁了,帶回去。」

  「你!」渡邊守綱猛地握緊了槍桿,但服部小平太和杉浦甚兵衛已經撲了上來,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奪走了他手裡的槍,繩子纏上手腕,把他從馬上拽了下來,拖到了後面。

  「佛不渡我。」渡邊守綱沒有掙扎,只是低頭看向地上的血痕,「到頭來…什麼都沒了。」

  信澄沒有再看他,而是掃了一圈那些癱在地上、跪在火堆前的幾百號殘兵敗將。

  然後他擺了擺手:

  「全都殺了!」

  「是!」

  織田軍一擁而上,刀鋒落下,慘叫聲此起彼伏地響起來,但很快就變成了求饒聲和嚎哭聲,然後逐漸變小,最終只剩下刀砍進肉里的悶響。

  蜂屋貞次跪在地上,聽著身前不斷傳來的慘叫聲,臉色白得像紙,他猛地抬起頭,朝信澄的方向吼了一句:「德田信澄!你不得好死!!!」

  信澄頭也不抬:「慶次,送他涅槃,讓他去見他最愛的佛祖。」

  「哈哈!得令!」

  兩名足輕上前按住蜂屋貞次的肩膀,把他從地上拽起來,蜂屋貞次掙扎著、嘶吼著,但嗓子已經啞了,他被一路拖到火堆旁,藤吉郎和小一郎立馬讓出一條路,慶次獰笑著,直接就是一記飛腳,把蜂屋貞次踹進了火堆。

  「啊!德田信澄!你不是人!你這個佛敵!魔鬼!佛祖是不會放過你的!」

  火還在燒,但人聲越來越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味道,混雜著血腥氣和燒焦的布料味,最終徹底安靜了下來。

  「屍體全燒了,做得乾淨點。別留痕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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