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刈谷屠戮 惡鬼再臨
入夜之後，刈谷城本丸的燈火一直亮著。
信澄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攤著地圖，兩側坐滿了人。
左手邊是水野信元，老丈人很識趣，讓女婿坐正位，自己退後半步，但誰都知道這場仗刈谷城說了算的還是他。
右手邊依次是山內一豐、服部小平太、堀尾吉晴、杉浦甚兵衛、白井右衛門，這些都是信澄自家帶出來的班底，齊了。
對面，坐的是木下藤吉郎和前田利家，藤吉郎身邊坐著弟弟小一郎，再往後，就是那個格外扎眼的身影：
前田慶次。
信澄掃了一圈，開口了：「人齊了，開始。」
手指點了一下刈谷城東北方向的位置，開口第一句話就不繞彎子：
「傳令報告，三千一揆眾今晚就到，領兵的是渡邊守綱，要踏平刈谷城。」
室內安靜了一瞬，然後議論聲像被捅了窩的蜂一樣炸開。
「三千人？咱們滿打滿算才五百出頭……」
「加上水野大人的軍勢也堪堪八百……」
「渡邊守綱？那個槍之半藏？」
「這仗怎麼打？守城都夠嗆……」
「守城？咱們守得住多久？」白井右衛門搖了搖頭，「刈谷城不是那些巨城堅壘，一揆眾真要強攻，咱們最多撐兩三天。」
「兩三天也夠了。」堀尾吉晴插話，「大殿的主力正在尾張鎮壓一揆，平叛之後就能來援……」
「萬一到時候援軍沒到呢？」杉浦甚兵衛說，「咱們總不能指望老天爺發善心吧？」
議論聲越來越大，幾撥人各執一詞，誰也不讓誰，藤吉郎抱著胳膊站在旁邊沒有插嘴，但他那雙眼睛轉來轉去，像是在盤算什麼。利家垂著眼，面無表情，目光卻一直落在信澄臉上。
就連坐在信澄最右手邊的山內一豐也低聲嘟囔了一句：「大人，要不咱們先據城堅守，之後再等大殿……」
「住口！」
前田慶次拍案而起，直接帶倒了身後的馬扎，他環顧了一圈剛才還在議論紛紛的眾人，哼了一聲，開口道：「老子就看不慣你們這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咱們大老遠從尾張趕到三河來，不就是來打仗的？打了又怕，怕了又打，不就是一群禿驢，像什麼話？」
他說著轉向信澄，胸甲拍得咣咣響：「德田大人！俺沒什麼腦子，但俺知道一件事，跟著您干，准沒錯！您說怎麼打，俺就怎麼打！」
利家眉頭一皺，張口要呵斥：「慶次！不得無禮！」
「讓他說。」信澄抬了一下手，打斷了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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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田大人……」利家愣了一下。
信澄看著慶次那張滿是意氣風發的臉，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像是笑，又像是某種認可：「慶次的勇武，是我軍至寶，此戰，還要多多依仗慶次。」
「真的？！德田大人您太看得起俺了！叔父您聽到沒有！德田大人在夸俺！」
慶次聽見這句話，腰板頓時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像是剛被封侯拜相一樣，利家只好苦笑一聲，不作回答。
信澄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地圖上，手指在刈谷城的位置上重重敲了一下，聲音恢復了往日的那種平穩：「諸位，我說過，碧海郡寸土不讓，既然說了，就不會改。」
他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所以我打算大開城門，降下吊橋。」
屋子裡瞬間安靜得像是被人按了靜音。
「……大人？」山內一豐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您說什麼？開城門？」
藤吉郎的眉頭擰了起來，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德田大人，恕在下直言，一揆眾足足有三千人，咱們城門大開，那不就成了引狼入室了？萬一他們一擁而入……」
「我要的就是他們一擁而入。」信澄打斷了他，手指在地圖上勾了一條線，「渡邊守綱這個人，勇猛敢拼，但智謀不足，容易被集體情緒裹挾。他遠道而來，士卒早已疲憊不堪，又聽聞我軍只有五百人，心裡只會想著一件事，趁我軍立足未穩，一鼓作氣衝進城裡。
「他急於進城，但不會防備一座大開城門的城。他只會覺得德田信澄那小子嚇破了膽，連城門都來不及關。」
「可是……」藤吉郎還想再勸。
「沒什麼可是。」信澄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案沿上，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岳父大人坐鎮刈谷城，我協同守城，其餘諸將，都起身！聽我號令！」
「嘩」的一聲，屋子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甲片碰撞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響成一片。
信澄的目光落在利家身上：「前田殿，你帶人埋伏在城南的山林里，等敵軍入城之後，從南面封住他們的退路！」
「是！」利家低聲應了一句。
「一豐，你帶人埋伏在北面的台地上，聽到城中信號，便從北面壓下來，堵住他們往北逃的路！」
「是！」山內一豐的嗓門比平時高了幾分。
「吉晴，右衛門，你們的弓隊和投石隊，埋伏在城門兩側的民房裡，等敵軍進來了，不要急著射，等他們擠滿了城門口那片空地再動手！」
「是！」兩人同時應聲。
信澄最後看向藤吉郎：「木下殿，你帶上你的人，不參與正面接戰，一揆眾傾巢而出，後方兵砦必然空虛，等刈谷城這邊接戰後，你立刻從小路繞到敵後，把他們的糧草輜重一把火燒了，斷他們的後路！」
藤吉郎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屬下明白！」
信澄一口氣下完了命令，然後重新坐回主位上，目光掃了一圈：「還有誰有話說？」
然後一個熟悉的大嗓門又響了起來。
「德田大人！慶次有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轉向那個方向。
信澄喝了口茶：「說吧。」
慶次從人堆里擠出來，往前邁了兩步，站在案前，身量幾乎遮住了半盞燭火：「德田大人，老子…哦不，俺不想去南邊，也不想在北邊。」他拍著胸口，「俺沒那麼多彎彎繞的腦子，出門跟叔父設伏只會給大家拖後腿，老子就想跟在您麾下，跟您一起殺個痛快！您放心，俺前田慶次絕不拖後腿，您指哪兒我就打哪兒！」
他說完這話，屋裡徹底肅靜了下來。
利家的臉色已經有些不好看了，正要開口訓斥，卻看見信澄笑了一下，比以往的那些笑容還要多出幾分詭異。
「好。」信澄說，「我答應你，這一戰，你就在跟我身邊。」
方才還平和的語調，一瞬間冷得讓人後背發涼。
「奉大殿之令，一揆眾，絕對不留活口。」
慶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武士禮：「謝德田大人！」
眾人陸續退出評定室，屋裡只剩下信澄和水野信元兩個人。
信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終於慢悠悠地開了口：「小子，鶴姬那邊…你安排好了？」
信澄把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轉向水野信元：「我留了毛利新助和久野平治在長久手，加上五十名足輕，岳父大人放心，她不會有事。」
信元看著他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那就好。」
他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目光里忽然多了一層冷意：「那就一起等著那幫禿驢來送死。」
一揆眾趕到刈谷城下時，已經是深夜了。
渡邊守綱勒住馬，抬頭望向刈谷城。
火把，他看見城牆上燒著一排火把，每隔兩步便是一支，火光在夜風裡跳動著，把城牆的輪廓勾得清清楚楚，城樓上的火盆燒得更旺，火舌往上躥了一尺高，把整面城樓照得亮亮堂堂。
按理說，大敵當前，應該城門緊閉，士兵嚴陣以待。
可刈谷城的城門偏偏是開的，就像一鍋剛燉好的肉，擺在餓了一整天的人面前。
渡邊守綱沒有動。
他騎在馬上，手握著槍桿，目光死死盯著那道敞開的城門，城門洞是黑的，裡面看不到一個人，沒有守軍，沒有拒馬，沒有火把，甚至連一聲喊話都沒有。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座城，像一張張開的嘴。
「渡邊大人！」
身後有人催馬趕上來，是鳥居忠廣，他是鳥居忠吉的三子，鳥居元忠的弟弟，他年輕的臉上帶著急切，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發亮：「刈谷城門大開，敵軍定是無備，此時不沖，更待何時！」
渡邊守綱沒有立刻回應。他眯著眼又看了那道城門好一會兒：「水野信元老奸巨猾，義元公還在世的時候他投今川，織田信秀父子得勢後他又投織田，前不久還砍了上人的信使，他如今為什麼又大開城門？」
鳥居忠廣愣了一下：「大人，您是覺得……」
「我覺得裡面有鬼，而且還是越前之鬼。」
鳥居忠廣沉默了，但他身後還有更多人湧上來。
「渡邊大人！您還在猶豫什麼！」
蜂屋貞次策馬趕到，聲音里壓著一股憋不住的燥熱：「我們趕了一整天的路，腳都走爛了，刈谷城就在眼前，城門大開，您要是在這兒停下，全軍的士氣就都散了！」
緊接著吉良義昭也跟了上來，他作為一揆眾名義上的總大將，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渡邊大人，上人派您來打刈谷城，不是讓您在城門口罰站的，敵軍不過八百人，咱們五倍於敵，就算裡面有埋伏又能如何？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們！」
荒川義廣也隨之附和道，他的聲音比前兩個更急：「更何況拿下了刈谷城，碧海郡就徹底歸於我們了！德田信澄不投降又怎麼樣？咱們直接抄他後路，拿下長久手，活捉他妻子鶴姬，聽說還懷著孕呢！捏住了水野信元的女兒和他德田家的種，還怕他們倆不乖乖低頭？」
荒川義廣的話一落地，人群中幾名披著半袈裟的僧兵頭目立刻跟著附和起來：
「對！抄他後路！」
「拿下長久手，活捉他妻兒！」
「佛敵的種，根本不配活在這世上！」
身材粗壯、滿臉橫肉的善教坊拍著胸前的念珠，嗓門壓過了周圍的雜音：「荒川大人說得對！德田信澄此人辱佛滅祖，張口閉口喊咱們禿驢，佛祖在上，此等孽障，就該叫他斷子絕孫！拿下他老婆孩子，看他還能嘴硬到幾時！」
他身後幾個年輕僧兵也跟著嚷嚷起來，越說越離譜：
「聽說那鶴姬是水野信元的女兒，長得還不賴！」
「拿下了讓兄弟們也開開葷！」
「反正是佛敵的女人，不碰白不碰！」
渡邊守綱的眉頭皺了一下，他回頭看了那些僧兵一眼，他們臉上帶著一種亢奮的狂熱，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野狗。
他沒有立刻呵斥，只是淡淡說了一句：「長久手離刈谷城沒多遠，你們現在帶人去抄他後路，還來得及。」
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清。
「就算你們拿下了長久手，抓住了鶴姬…呵，你以為德田信澄會下跪求饒？」
荒川義廣張了張嘴，渡邊守綱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他連佛祖都不放在眼裡，你覺得他會在乎一個女人？他不會投降，他只會把屠刀磨得更快，殺光這裡所有人，一個不留。」
這話一出，後面幾個僧兵也愣住了，有一個年輕的還想再說什麼，卻被身邊年長的拉了一把，閉了嘴，荒川義廣攥著韁繩，臉色變了幾變，卻始終沒有催馬離開。
渡邊守綱又看了荒川義廣一眼：「刈谷城就在前面，你也看見了，但如果你現在要去長久手？可以，現在就走，我不攔你，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今晚最好別睡得太死。」
這一句比剛才更輕，但荒川義廣卻覺得自己的後背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他知道渡邊守綱已經給了他台階下，他如果再堅持要去長久手，那就真的變成獨自行動了。
「三千大軍都留在這兒打刈谷城，怎麼就你一個人帶著本部人馬往西走？」
就算真拿下了長久手，回頭渡邊守綱輕輕一句「擅自行動、貽誤戰機」，他荒川義廣就是第一個被砍頭祭旗的人。
荒川義廣沉默了好久，最終還是悶聲別過頭去：「……進城。」
渡邊守綱不再理會，他把槍端在手裡，槍尖朝前，下令道：
「點火把，進城。」
鳥居忠廣第一個動了。他催馬沖向城門，手中長槍高舉，吼聲在夜色里炸開：「殺！」
身後三千人像決了堤的水一樣漫過吊橋，湧進城洞，火把的光在城牆內側跳躍著，把陰影撕成碎片，蜂屋貞次、吉良義昭、荒川義廣緊隨其後，善教坊帶著僧兵們沖在最前面，嘴裡喊著南無阿彌陀佛，手裡的刀卻劈向每一道能看到的人影。
「討取德田信澄者！賞百金！封三河半國！」
鳥居忠廣的聲音從馬背上落下來，像一塊石頭砸進沸水裡，一揆眾的士氣瞬間暴漲，嗷嗷叫著朝城內各處涌去，他們踹開民房的門，掀翻市場的攤位，火把扔進草棚和木屋，火光一簇接一簇地亮起來，慘叫、哭喊、刀砍進骨肉里的悶響混在一起，刈谷城下町的夜空被燒成了暗紅色。
「殺！殺光這幫佛敵！」
「找到水野信元！」
「德田信澄呢？他在哪兒？！」
一揆眾像一群被放進羊圈的狼，在城下町的街巷裡狂奔，他們看見民房就踹，看見老人就砍，看見來不及逃走的婦孺就捅，有人衝進灶房翻找食物，有人踹開倉庫的門去搶布匹和糧食，隊伍散了，分成了幾十股細流，順著城內的街道和小巷往各個方向漫過去，像水滲進乾裂的泥土裡。
渡邊守綱勒馬站在城門內側的空地上，看著隊伍散開的樣子，眉頭越皺越緊。他朝著最近的一隊人大吼：「別散！別散！集中兵力！先占本丸！」
但沒有幾個人聽他的，重賞之下的狂熱已經蓋過了軍令，更何況這些人的紀律本來就鬆散。鳥居忠廣已經帶著前鋒衝過了兩條街，蜂屋貞次在左側巷子裡踹開了第三間民房的門，吉良義昭帶著旗本往本丸方向去了，荒川義廣和善教坊的人馬在四處放火。
渡邊守綱攥著槍桿的手指緊了緊，他在馬上直起身，目光越過燃燒的屋頂望向城中心的方向，本丸那邊一片漆黑，沒有火把，沒有燈火，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不對……」他低聲說了一句，「本丸那邊太安靜了。」
就在這時，前方街道上有人喊著跑回來：「大人！街道上沒人！全都是一些老弱婦孺！德田信澄不在這裡！」
緊接著另一側也有人跑回來：「大人！我這邊也沒人！城裡的守軍不見了！」
渡邊守綱猛地勒住馬韁，目光掃過四周，火光照亮了他那張被煙燻得發黑的臉，那雙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絲清晰可見的慌亂：「他們在哪兒？」
沒有人能回答他。
不遠處有人大吼了一聲：「大人！本丸里沒人！這是一座空城！」
這一聲令正在四處搜殺的一揆眾們紛紛停下了動作，互相看著，臉上的狂熱被一層薄薄的困惑取代了，有人提著還滴著血的刀站在燃燒的民房門口，左右張望，有人從巷子裡退出來，手裡抱著搶來的糧食和布匹，滿臉茫然。
渡邊守綱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撤！」他猛地轉過頭，朝城門方向大吼，「全軍撤退！快！這是陷阱！」
嗚——！！！
就在這時，低沉的螺號聲突然響起。
咚！咚！咚！
四周也傳來了太鼓聲。
還不等一揆眾弄清戰況，只聽一道巨雷般的吼聲。
「殺！！！」
那聲吼像是從地底下炸出來的，帶著一股子野牲口才有的狠勁兒，箭矢從屋頂傾瀉而下，石塊從巷口砸進人群，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來，將整座刈谷城照得像白晝一樣刺眼。
然後一人從黑暗中沖了出來！
前田慶次端著他的大身槍，槍尖上纏著一條火把上扯下來的布條，燒得噼啪作響，他胯下的雜毛馬跑得四蹄騰空，鬃毛在火光里飛舞。
「哈哈哈！天下第一傾奇者！前田慶次在此！！！」
這一槍直接從街道正中劈進一揆眾最密集的區域，兩個還沒來得及轉身的僧兵被槍桿掃中胸口，整個人飛出去，撞進路邊的火堆里，慘叫聲還沒落地就被火焰吞沒了，慶次身後僅有的二十騎緊隨其後，馬蹄踩過倒地的屍體，槍尖刺進每一個擋路者的後背，像一把燒紅的鐵條捅進雪堆里。
「殺禿驢！！！」
「殺禿驢！！！」
「殺禿驢！！！」
四面八方同時響起怒吼聲，城牆上、街道兩側、屋頂上、民房的窗口裡，埋伏好的所有織田軍同時從藏身處涌了出來，把一揆眾僅存的士氣碾成了粉末。
渡邊守綱等人打轉馬頭，往四周看去，卻發現整座城中到處都是敵軍的火把。
而在火光中，衝出一隊人馬。
為首的那人身穿黑漆塗黑糸威腹巻，腰佩宗三左文字，手中一桿黝黑鐵槍，胯下騎著一匹信濃黑毛馬，在火光的映襯下，煞氣逼人。
來者正是德田信澄！
「渡邊守綱，老子等你很久了。」
他抬起了槍。
「跟我殺。」
信澄一夾馬腹，黑潮箭一般沖了出去，槍尖朝前，帶著整條街道上所有伏兵一齊湧出來，服部小平太緊隨信澄身後，杉浦甚兵衛、山岡近次帶人從後方包抄，堀尾吉晴的弓隊與白井右衛門的投石隊也紛紛殺出，箭雨和石塊同時射出，喊殺聲連成一片，像一張大網從四面八方收緊。
信澄沖在最前面，黑潮的馬蹄踏碎了石板，第一個迎面衝過來的是一名持刀僧兵，信澄沒有減速，槍尖從正面刺入那人的胸口，借著馬速把人挑離地面，甩出去砸進身後的人群里，那僧兵落地的悶響還沒散，信澄已經收了槍，槍桿橫掃出去，將左側兩個來不及閃避的一揆眾抽翻在地，黑潮從他們身上踏過去，馬蹄踩進肉里的聲音被周圍的喊殺聲蓋住了。
「攔住他！攔住他！」
五個人同時衝上來，兩把刀和三支竹槍從不同方向朝信澄身上招呼。
信澄把槍壓平，貼著馬身右側橫掃出去，槍桿掃過一片膝蓋和脛骨，三個人同時慘叫倒地，第四個人慌忙舉刀要擋，可黑潮已經從他側面掠過去了，帶起的風把那人帶了個趔趄，連人帶刀一起栽進泥里。
第五個人愣在原地，竹槍舉到一半，想沖又不敢沖，想退又不敢退，信澄直接就是一槍甩過去，拍在那人後腦勺上，那人悶哼一聲面朝下撲進泥里，再無動靜了，
前後不過一個呼吸，這五個人就全躺下了，而黑潮絲毫沒停，已經衝進了下一道人牆裡。
離得近的被他捅穿，遠一點的還沒來得及湊上來，就被黑潮直接掠過，想圍住他的，信澄把槍壓平，貼著馬身橫掃出去，慘叫聲接連不斷，人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後面的人踩著前面的人還要往前沖，可黑潮已經在人群里撕開了一道口子，槍尖又抬了起來。
「德田信澄！」
一聲怒吼從側面炸開。
鳥居忠廣策馬沖了過來，手裡的長槍攥得指節發白，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休要猖狂！來與我打一場！！！」
他一邊喊著，一邊用長槍將試圖圍攏的織田軍逼退，槍桿橫掃出去砸在兩名足輕的胸甲上，把他們打得踉蹌後退。鳥居忠廣沒有看他們，目光死死鎖在信澄身上，朝著他的方向直衝過來。
他的馬沖得極快，像是要把積了整整一年的怨氣全部壓進這一槍里。
「你讓我鳥居家蒙受的屈辱！今天給老子連本帶利還回來！！」
他吼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扭曲的恨意，信澄勒住馬，冷眼看著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鳥居忠廣恨透了他，桶狹間一戰，德田信澄突進三河，逼降了刈谷城，造成西三河豪族紛紛叛離今川、松平兩家，他的父親鳥居忠吉在萬般無奈之下，只得一起開城，背負罵名歸順織田家。
為了活命，把三哥元忠送去了織田家當人質，父親去了岡崎城向松平元康復命，只留下鳥居忠廣自己一個人守在渡城，後來清洲同盟達成，碧海郡徹底劃歸織田，鳥居家被迫遷出世代居住的土地，忠廣跟著父親和兄長一起去了岡崎城，就像是一群被攆出窩的狗。
他恨織田家，恨奪走他故土的每一個人，但最恨的，就是那個一手促成這一切的人。
德田信澄！
喪土之仇，辱族之恨。
身為人子，身為武士，這份屈辱豈能不報？
信澄看著他衝過來，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片飄過來的落葉。他沒有躲，也沒有急著迎上去，只是把槍端平，等著鳥居忠廣一點一點逼近。
「德田信澄！」鳥居忠廣的聲音都劈了，「你害我鳥居家破人亡！今天我就用你的腦袋！祭我鳥居家的歷代先祖！」
他吼著策馬沖了上去，長槍直刺，槍尖破風聲尖利得像哨子。這一槍是他這輩子最快的一槍，帶著全部的恨意和憤怒，朝著信澄的胸口扎去。
「不！」渡邊守綱在遠處看見這一幕，瞳孔一縮，嘶聲喊道：「新太郎！別去！快回來！」
來不及了！
信澄只是稍微偏了一下馬頭，黑潮側身半步，鳥居忠廣的槍尖擦著信澄的肩甲滑過去，帶出一串火星，與此同時，信澄手腕一翻，鐵槍從下往上挑去，槍桿撞在鳥居忠廣的槍身上，「啪」的一聲脆響，鳥居忠廣的長槍脫手飛出，打著旋兒扎進旁邊燃燒的草棚頂上。
「你！」
鳥居忠廣整個人愣了一瞬，低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雙手，剛要拔刀再戰，信澄沒有等他，鐵槍已經刺了出去，這一槍直接從正面貫入胸口，然後穿過甲片和肋骨，最終從後背鑽出來。
鳥居忠廣整個人被槍勢帶得往後一仰，但他沒有立刻倒下，雙手死死攥住信澄的槍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口鼻里湧出暗紅色的血沫，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胸甲上，洇開一片。
「……你…你一定會遭報應的……」
他的聲音像破風箱漏氣，每吐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噴出來：「我哥…一定會…替我討回來……」
信澄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他把話說完，手腕一抖，槍桿猛地往回一抽，鳥居忠廣的身體被那股力道帶離馬背，摔在路邊的石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然後滑落下來，在牆根下抽搐了幾下，不再動了。
信澄把槍上的血在靴底蹭了一下，偏過頭對身後的足輕說了一句：「腦袋留下，身子剁碎了餵狗。」
後面的足輕應了一聲，快步上前，俯身按住鳥居忠廣的頭顱，刀鋒落下，乾脆利落。
「鳥居大人戰死了！」
「撤退！快撤退！」
「我們打不贏他們的！他們是鬼！」
「快跑啊！越前之鬼來了！」
這句話像是被點燃的引信，沿著街道一路傳下去。
驚恐像瘟疫一樣在一揆眾的隊伍里蔓延開來，那些剛才還在嚎叫著衝殺的人，此刻像是被冷水潑醒了一樣四散奔逃。
「我投降！我投降！」
「別殺我！我就是跟著來的！」
「饒命！饒命啊！」
「德田大人！我再也不敢了！」
但沒有人停下來聽他們的求饒。
而就在此時，鳥居忠廣的屍體旁邊，一堆還在冒煙的廢墟下面，忽然有什麼東西在動。一根燒了一半的房梁被推開，從底下爬出來一個孩子，七八歲的樣子，臉上全是灰和淚痕，身上的短褂燒出了好幾個洞，露出來的皮膚紅一塊黑一塊，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經不再動彈的屍體，沒有哭，沒有喊，然後轉身就朝著最近的一個還在後退的僧兵沖了過去。
那僧兵還沒來得及轉身，那孩子就撲到了他腿上，張嘴就咬，咬在僧兵的小腿上。僧兵慘叫一聲，低頭看見是個孩子，抬腳就把他甩開，但那孩子就像螞蝗一樣不松嘴，鼻涕和眼淚糊了滿臉，混著血和灰順著下巴往下淌。
旁邊一個斷了一條手臂的男人衝過來，把孩子往後拽了一把，自己撲上去，掐住了那個僧兵的脖子，那孩子站在旁邊喘著粗氣，然後轉身又朝下一個目標沖了過去。
從燒毀的房子裡、從倒塌的牆後面、從還在冒煙的巷子深處，一個接一個的人影沖了出來，都是刈谷城的百姓們，他們手裡攥著木棍、鋤頭、柴刀、斷了一半的竹竿，甚至有人攥著一塊從牆上掰下來的磚頭，朝著那些正在後退的一揆眾撲過去。
沒有人喊口號，他們也不需要口號，他們哭，他們罵，他們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刺耳，破碎，沒什麼整齊的節奏，只有斷斷續續的哭聲和撕心裂肺的咒罵混在一起。
「你殺了俺爹……「
「還我娘……「
「狗娘養的禿驢！」
「畜生！畜生！！畜生！！！「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追著一個僧兵跑了十幾步，那僧兵回頭砍了一刀，老漢躲開了，反手一鋤頭砸在那僧兵的後腦勺上，鋤頭嵌進去拔不出來了，他就用腳踹，把那僧兵踹倒在地，然後蹲下去掐他的脖子，掐了很長時間才鬆開手站起來，嘴角全是血沫，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那僧兵的。
一個農婦從火堆里拽出一根還在燒的木頭，燒紅的炭火在她手裡滋滋作響，她沒有鬆手，朝著一個剛從地上爬起來的一揆眾武士正面掄過去，火炭砸在那人臉上，那人慘叫著捂著臉在地上打滾，她又掄了一下，木炭砸斷了，她又彎腰撿起一塊磚頭繼續猛砸，直到武士腦漿迸裂，面目全非。
整條街變成了一座屠宰場。
「大人！」旗本勒馬靠過來，聲音發緊。
「那些百姓瘋了！我們頂不住了！撤吧！」
渡邊守綱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被火光和慘叫填滿的街道，牙關咬得咯咯響。
然後猛地轉回頭，朝身後僅存的幾百人吼了一聲：
「撤！！！」
信澄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攤著地圖，兩側坐滿了人。
左手邊是水野信元，老丈人很識趣，讓女婿坐正位，自己退後半步，但誰都知道這場仗刈谷城說了算的還是他。
右手邊依次是山內一豐、服部小平太、堀尾吉晴、杉浦甚兵衛、白井右衛門，這些都是信澄自家帶出來的班底，齊了。
對面，坐的是木下藤吉郎和前田利家，藤吉郎身邊坐著弟弟小一郎，再往後，就是那個格外扎眼的身影：
前田慶次。
信澄掃了一圈，開口了：「人齊了，開始。」
手指點了一下刈谷城東北方向的位置，開口第一句話就不繞彎子：
「傳令報告，三千一揆眾今晚就到，領兵的是渡邊守綱，要踏平刈谷城。」
室內安靜了一瞬，然後議論聲像被捅了窩的蜂一樣炸開。
「三千人？咱們滿打滿算才五百出頭……」
「加上水野大人的軍勢也堪堪八百……」
「渡邊守綱？那個槍之半藏？」
「這仗怎麼打？守城都夠嗆……」
「守城？咱們守得住多久？」白井右衛門搖了搖頭，「刈谷城不是那些巨城堅壘，一揆眾真要強攻，咱們最多撐兩三天。」
「兩三天也夠了。」堀尾吉晴插話，「大殿的主力正在尾張鎮壓一揆，平叛之後就能來援……」
「萬一到時候援軍沒到呢？」杉浦甚兵衛說，「咱們總不能指望老天爺發善心吧？」
議論聲越來越大，幾撥人各執一詞，誰也不讓誰，藤吉郎抱著胳膊站在旁邊沒有插嘴，但他那雙眼睛轉來轉去，像是在盤算什麼。利家垂著眼，面無表情，目光卻一直落在信澄臉上。
就連坐在信澄最右手邊的山內一豐也低聲嘟囔了一句：「大人，要不咱們先據城堅守，之後再等大殿……」
「住口！」
前田慶次拍案而起，直接帶倒了身後的馬扎，他環顧了一圈剛才還在議論紛紛的眾人，哼了一聲，開口道：「老子就看不慣你們這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咱們大老遠從尾張趕到三河來，不就是來打仗的？打了又怕，怕了又打，不就是一群禿驢，像什麼話？」
他說著轉向信澄，胸甲拍得咣咣響：「德田大人！俺沒什麼腦子，但俺知道一件事，跟著您干，准沒錯！您說怎麼打，俺就怎麼打！」
利家眉頭一皺，張口要呵斥：「慶次！不得無禮！」
「讓他說。」信澄抬了一下手，打斷了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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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田大人……」利家愣了一下。
信澄看著慶次那張滿是意氣風發的臉，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像是笑，又像是某種認可：「慶次的勇武，是我軍至寶，此戰，還要多多依仗慶次。」
「真的？！德田大人您太看得起俺了！叔父您聽到沒有！德田大人在夸俺！」
慶次聽見這句話，腰板頓時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像是剛被封侯拜相一樣，利家只好苦笑一聲，不作回答。
信澄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地圖上，手指在刈谷城的位置上重重敲了一下，聲音恢復了往日的那種平穩：「諸位，我說過，碧海郡寸土不讓，既然說了，就不會改。」
他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所以我打算大開城門，降下吊橋。」
屋子裡瞬間安靜得像是被人按了靜音。
「……大人？」山內一豐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您說什麼？開城門？」
藤吉郎的眉頭擰了起來，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德田大人，恕在下直言，一揆眾足足有三千人，咱們城門大開，那不就成了引狼入室了？萬一他們一擁而入……」
「我要的就是他們一擁而入。」信澄打斷了他，手指在地圖上勾了一條線，「渡邊守綱這個人，勇猛敢拼，但智謀不足，容易被集體情緒裹挾。他遠道而來，士卒早已疲憊不堪，又聽聞我軍只有五百人，心裡只會想著一件事，趁我軍立足未穩，一鼓作氣衝進城裡。
「他急於進城，但不會防備一座大開城門的城。他只會覺得德田信澄那小子嚇破了膽，連城門都來不及關。」
「可是……」藤吉郎還想再勸。
「沒什麼可是。」信澄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案沿上，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岳父大人坐鎮刈谷城，我協同守城，其餘諸將，都起身！聽我號令！」
「嘩」的一聲，屋子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甲片碰撞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響成一片。
信澄的目光落在利家身上：「前田殿，你帶人埋伏在城南的山林里，等敵軍入城之後，從南面封住他們的退路！」
「是！」利家低聲應了一句。
「一豐，你帶人埋伏在北面的台地上，聽到城中信號，便從北面壓下來，堵住他們往北逃的路！」
「是！」山內一豐的嗓門比平時高了幾分。
「吉晴，右衛門，你們的弓隊和投石隊，埋伏在城門兩側的民房裡，等敵軍進來了，不要急著射，等他們擠滿了城門口那片空地再動手！」
「是！」兩人同時應聲。
信澄最後看向藤吉郎：「木下殿，你帶上你的人，不參與正面接戰，一揆眾傾巢而出，後方兵砦必然空虛，等刈谷城這邊接戰後，你立刻從小路繞到敵後，把他們的糧草輜重一把火燒了，斷他們的後路！」
藤吉郎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屬下明白！」
信澄一口氣下完了命令，然後重新坐回主位上，目光掃了一圈：「還有誰有話說？」
然後一個熟悉的大嗓門又響了起來。
「德田大人！慶次有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轉向那個方向。
信澄喝了口茶：「說吧。」
慶次從人堆里擠出來，往前邁了兩步，站在案前，身量幾乎遮住了半盞燭火：「德田大人，老子…哦不，俺不想去南邊，也不想在北邊。」他拍著胸口，「俺沒那麼多彎彎繞的腦子，出門跟叔父設伏只會給大家拖後腿，老子就想跟在您麾下，跟您一起殺個痛快！您放心，俺前田慶次絕不拖後腿，您指哪兒我就打哪兒！」
他說完這話，屋裡徹底肅靜了下來。
利家的臉色已經有些不好看了，正要開口訓斥，卻看見信澄笑了一下，比以往的那些笑容還要多出幾分詭異。
「好。」信澄說，「我答應你，這一戰，你就在跟我身邊。」
方才還平和的語調，一瞬間冷得讓人後背發涼。
「奉大殿之令，一揆眾，絕對不留活口。」
慶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武士禮：「謝德田大人！」
眾人陸續退出評定室，屋裡只剩下信澄和水野信元兩個人。
信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終於慢悠悠地開了口：「小子，鶴姬那邊…你安排好了？」
信澄把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轉向水野信元：「我留了毛利新助和久野平治在長久手，加上五十名足輕，岳父大人放心，她不會有事。」
信元看著他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那就好。」
他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目光里忽然多了一層冷意：「那就一起等著那幫禿驢來送死。」
一揆眾趕到刈谷城下時，已經是深夜了。
渡邊守綱勒住馬，抬頭望向刈谷城。
火把，他看見城牆上燒著一排火把，每隔兩步便是一支，火光在夜風裡跳動著，把城牆的輪廓勾得清清楚楚，城樓上的火盆燒得更旺，火舌往上躥了一尺高，把整面城樓照得亮亮堂堂。
按理說，大敵當前，應該城門緊閉，士兵嚴陣以待。
可刈谷城的城門偏偏是開的，就像一鍋剛燉好的肉，擺在餓了一整天的人面前。
渡邊守綱沒有動。
他騎在馬上，手握著槍桿，目光死死盯著那道敞開的城門，城門洞是黑的，裡面看不到一個人，沒有守軍，沒有拒馬，沒有火把，甚至連一聲喊話都沒有。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座城，像一張張開的嘴。
「渡邊大人！」
身後有人催馬趕上來，是鳥居忠廣，他是鳥居忠吉的三子，鳥居元忠的弟弟，他年輕的臉上帶著急切，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發亮：「刈谷城門大開，敵軍定是無備，此時不沖，更待何時！」
渡邊守綱沒有立刻回應。他眯著眼又看了那道城門好一會兒：「水野信元老奸巨猾，義元公還在世的時候他投今川，織田信秀父子得勢後他又投織田，前不久還砍了上人的信使，他如今為什麼又大開城門？」
鳥居忠廣愣了一下：「大人，您是覺得……」
「我覺得裡面有鬼，而且還是越前之鬼。」
鳥居忠廣沉默了，但他身後還有更多人湧上來。
「渡邊大人！您還在猶豫什麼！」
蜂屋貞次策馬趕到，聲音里壓著一股憋不住的燥熱：「我們趕了一整天的路，腳都走爛了，刈谷城就在眼前，城門大開，您要是在這兒停下，全軍的士氣就都散了！」
緊接著吉良義昭也跟了上來，他作為一揆眾名義上的總大將，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渡邊大人，上人派您來打刈谷城，不是讓您在城門口罰站的，敵軍不過八百人，咱們五倍於敵，就算裡面有埋伏又能如何？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們！」
荒川義廣也隨之附和道，他的聲音比前兩個更急：「更何況拿下了刈谷城，碧海郡就徹底歸於我們了！德田信澄不投降又怎麼樣？咱們直接抄他後路，拿下長久手，活捉他妻子鶴姬，聽說還懷著孕呢！捏住了水野信元的女兒和他德田家的種，還怕他們倆不乖乖低頭？」
荒川義廣的話一落地，人群中幾名披著半袈裟的僧兵頭目立刻跟著附和起來：
「對！抄他後路！」
「拿下長久手，活捉他妻兒！」
「佛敵的種，根本不配活在這世上！」
身材粗壯、滿臉橫肉的善教坊拍著胸前的念珠，嗓門壓過了周圍的雜音：「荒川大人說得對！德田信澄此人辱佛滅祖，張口閉口喊咱們禿驢，佛祖在上，此等孽障，就該叫他斷子絕孫！拿下他老婆孩子，看他還能嘴硬到幾時！」
他身後幾個年輕僧兵也跟著嚷嚷起來，越說越離譜：
「聽說那鶴姬是水野信元的女兒，長得還不賴！」
「拿下了讓兄弟們也開開葷！」
「反正是佛敵的女人，不碰白不碰！」
渡邊守綱的眉頭皺了一下，他回頭看了那些僧兵一眼，他們臉上帶著一種亢奮的狂熱，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野狗。
他沒有立刻呵斥，只是淡淡說了一句：「長久手離刈谷城沒多遠，你們現在帶人去抄他後路，還來得及。」
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清。
「就算你們拿下了長久手，抓住了鶴姬…呵，你以為德田信澄會下跪求饒？」
荒川義廣張了張嘴，渡邊守綱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他連佛祖都不放在眼裡，你覺得他會在乎一個女人？他不會投降，他只會把屠刀磨得更快，殺光這裡所有人，一個不留。」
這話一出，後面幾個僧兵也愣住了，有一個年輕的還想再說什麼，卻被身邊年長的拉了一把，閉了嘴，荒川義廣攥著韁繩，臉色變了幾變，卻始終沒有催馬離開。
渡邊守綱又看了荒川義廣一眼：「刈谷城就在前面，你也看見了，但如果你現在要去長久手？可以，現在就走，我不攔你，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今晚最好別睡得太死。」
這一句比剛才更輕，但荒川義廣卻覺得自己的後背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他知道渡邊守綱已經給了他台階下，他如果再堅持要去長久手，那就真的變成獨自行動了。
「三千大軍都留在這兒打刈谷城，怎麼就你一個人帶著本部人馬往西走？」
就算真拿下了長久手，回頭渡邊守綱輕輕一句「擅自行動、貽誤戰機」，他荒川義廣就是第一個被砍頭祭旗的人。
荒川義廣沉默了好久，最終還是悶聲別過頭去：「……進城。」
渡邊守綱不再理會，他把槍端在手裡，槍尖朝前，下令道：
「點火把，進城。」
鳥居忠廣第一個動了。他催馬沖向城門，手中長槍高舉，吼聲在夜色里炸開：「殺！」
身後三千人像決了堤的水一樣漫過吊橋，湧進城洞，火把的光在城牆內側跳躍著，把陰影撕成碎片，蜂屋貞次、吉良義昭、荒川義廣緊隨其後，善教坊帶著僧兵們沖在最前面，嘴裡喊著南無阿彌陀佛，手裡的刀卻劈向每一道能看到的人影。
「討取德田信澄者！賞百金！封三河半國！」
鳥居忠廣的聲音從馬背上落下來，像一塊石頭砸進沸水裡，一揆眾的士氣瞬間暴漲，嗷嗷叫著朝城內各處涌去，他們踹開民房的門，掀翻市場的攤位，火把扔進草棚和木屋，火光一簇接一簇地亮起來，慘叫、哭喊、刀砍進骨肉里的悶響混在一起，刈谷城下町的夜空被燒成了暗紅色。
「殺！殺光這幫佛敵！」
「找到水野信元！」
「德田信澄呢？他在哪兒？！」
一揆眾像一群被放進羊圈的狼，在城下町的街巷裡狂奔，他們看見民房就踹，看見老人就砍，看見來不及逃走的婦孺就捅，有人衝進灶房翻找食物，有人踹開倉庫的門去搶布匹和糧食，隊伍散了，分成了幾十股細流，順著城內的街道和小巷往各個方向漫過去，像水滲進乾裂的泥土裡。
渡邊守綱勒馬站在城門內側的空地上，看著隊伍散開的樣子，眉頭越皺越緊。他朝著最近的一隊人大吼：「別散！別散！集中兵力！先占本丸！」
但沒有幾個人聽他的，重賞之下的狂熱已經蓋過了軍令，更何況這些人的紀律本來就鬆散。鳥居忠廣已經帶著前鋒衝過了兩條街，蜂屋貞次在左側巷子裡踹開了第三間民房的門，吉良義昭帶著旗本往本丸方向去了，荒川義廣和善教坊的人馬在四處放火。
渡邊守綱攥著槍桿的手指緊了緊，他在馬上直起身，目光越過燃燒的屋頂望向城中心的方向，本丸那邊一片漆黑，沒有火把，沒有燈火，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不對……」他低聲說了一句，「本丸那邊太安靜了。」
就在這時，前方街道上有人喊著跑回來：「大人！街道上沒人！全都是一些老弱婦孺！德田信澄不在這裡！」
緊接著另一側也有人跑回來：「大人！我這邊也沒人！城裡的守軍不見了！」
渡邊守綱猛地勒住馬韁，目光掃過四周，火光照亮了他那張被煙燻得發黑的臉，那雙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絲清晰可見的慌亂：「他們在哪兒？」
沒有人能回答他。
不遠處有人大吼了一聲：「大人！本丸里沒人！這是一座空城！」
這一聲令正在四處搜殺的一揆眾們紛紛停下了動作，互相看著，臉上的狂熱被一層薄薄的困惑取代了，有人提著還滴著血的刀站在燃燒的民房門口，左右張望，有人從巷子裡退出來，手裡抱著搶來的糧食和布匹，滿臉茫然。
渡邊守綱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撤！」他猛地轉過頭，朝城門方向大吼，「全軍撤退！快！這是陷阱！」
嗚——！！！
就在這時，低沉的螺號聲突然響起。
咚！咚！咚！
四周也傳來了太鼓聲。
還不等一揆眾弄清戰況，只聽一道巨雷般的吼聲。
「殺！！！」
那聲吼像是從地底下炸出來的，帶著一股子野牲口才有的狠勁兒，箭矢從屋頂傾瀉而下，石塊從巷口砸進人群，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來，將整座刈谷城照得像白晝一樣刺眼。
然後一人從黑暗中沖了出來！
前田慶次端著他的大身槍，槍尖上纏著一條火把上扯下來的布條，燒得噼啪作響，他胯下的雜毛馬跑得四蹄騰空，鬃毛在火光里飛舞。
「哈哈哈！天下第一傾奇者！前田慶次在此！！！」
這一槍直接從街道正中劈進一揆眾最密集的區域，兩個還沒來得及轉身的僧兵被槍桿掃中胸口，整個人飛出去，撞進路邊的火堆里，慘叫聲還沒落地就被火焰吞沒了，慶次身後僅有的二十騎緊隨其後，馬蹄踩過倒地的屍體，槍尖刺進每一個擋路者的後背，像一把燒紅的鐵條捅進雪堆里。
「殺禿驢！！！」
「殺禿驢！！！」
「殺禿驢！！！」
四面八方同時響起怒吼聲，城牆上、街道兩側、屋頂上、民房的窗口裡，埋伏好的所有織田軍同時從藏身處涌了出來，把一揆眾僅存的士氣碾成了粉末。
渡邊守綱等人打轉馬頭，往四周看去，卻發現整座城中到處都是敵軍的火把。
而在火光中，衝出一隊人馬。
為首的那人身穿黑漆塗黑糸威腹巻，腰佩宗三左文字，手中一桿黝黑鐵槍，胯下騎著一匹信濃黑毛馬，在火光的映襯下，煞氣逼人。
來者正是德田信澄！
「渡邊守綱，老子等你很久了。」
他抬起了槍。
「跟我殺。」
信澄一夾馬腹，黑潮箭一般沖了出去，槍尖朝前，帶著整條街道上所有伏兵一齊湧出來，服部小平太緊隨信澄身後，杉浦甚兵衛、山岡近次帶人從後方包抄，堀尾吉晴的弓隊與白井右衛門的投石隊也紛紛殺出，箭雨和石塊同時射出，喊殺聲連成一片，像一張大網從四面八方收緊。
信澄沖在最前面，黑潮的馬蹄踏碎了石板，第一個迎面衝過來的是一名持刀僧兵，信澄沒有減速，槍尖從正面刺入那人的胸口，借著馬速把人挑離地面，甩出去砸進身後的人群里，那僧兵落地的悶響還沒散，信澄已經收了槍，槍桿橫掃出去，將左側兩個來不及閃避的一揆眾抽翻在地，黑潮從他們身上踏過去，馬蹄踩進肉里的聲音被周圍的喊殺聲蓋住了。
「攔住他！攔住他！」
五個人同時衝上來，兩把刀和三支竹槍從不同方向朝信澄身上招呼。
信澄把槍壓平，貼著馬身右側橫掃出去，槍桿掃過一片膝蓋和脛骨，三個人同時慘叫倒地，第四個人慌忙舉刀要擋，可黑潮已經從他側面掠過去了，帶起的風把那人帶了個趔趄，連人帶刀一起栽進泥里。
第五個人愣在原地，竹槍舉到一半，想沖又不敢沖，想退又不敢退，信澄直接就是一槍甩過去，拍在那人後腦勺上，那人悶哼一聲面朝下撲進泥里，再無動靜了，
前後不過一個呼吸，這五個人就全躺下了，而黑潮絲毫沒停，已經衝進了下一道人牆裡。
離得近的被他捅穿，遠一點的還沒來得及湊上來，就被黑潮直接掠過，想圍住他的，信澄把槍壓平，貼著馬身橫掃出去，慘叫聲接連不斷，人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後面的人踩著前面的人還要往前沖，可黑潮已經在人群里撕開了一道口子，槍尖又抬了起來。
「德田信澄！」
一聲怒吼從側面炸開。
鳥居忠廣策馬沖了過來，手裡的長槍攥得指節發白，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休要猖狂！來與我打一場！！！」
他一邊喊著，一邊用長槍將試圖圍攏的織田軍逼退，槍桿橫掃出去砸在兩名足輕的胸甲上，把他們打得踉蹌後退。鳥居忠廣沒有看他們，目光死死鎖在信澄身上，朝著他的方向直衝過來。
他的馬沖得極快，像是要把積了整整一年的怨氣全部壓進這一槍里。
「你讓我鳥居家蒙受的屈辱！今天給老子連本帶利還回來！！」
他吼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扭曲的恨意，信澄勒住馬，冷眼看著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鳥居忠廣恨透了他，桶狹間一戰，德田信澄突進三河，逼降了刈谷城，造成西三河豪族紛紛叛離今川、松平兩家，他的父親鳥居忠吉在萬般無奈之下，只得一起開城，背負罵名歸順織田家。
為了活命，把三哥元忠送去了織田家當人質，父親去了岡崎城向松平元康復命，只留下鳥居忠廣自己一個人守在渡城，後來清洲同盟達成，碧海郡徹底劃歸織田，鳥居家被迫遷出世代居住的土地，忠廣跟著父親和兄長一起去了岡崎城，就像是一群被攆出窩的狗。
他恨織田家，恨奪走他故土的每一個人，但最恨的，就是那個一手促成這一切的人。
德田信澄！
喪土之仇，辱族之恨。
身為人子，身為武士，這份屈辱豈能不報？
信澄看著他衝過來，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片飄過來的落葉。他沒有躲，也沒有急著迎上去，只是把槍端平，等著鳥居忠廣一點一點逼近。
「德田信澄！」鳥居忠廣的聲音都劈了，「你害我鳥居家破人亡！今天我就用你的腦袋！祭我鳥居家的歷代先祖！」
他吼著策馬沖了上去，長槍直刺，槍尖破風聲尖利得像哨子。這一槍是他這輩子最快的一槍，帶著全部的恨意和憤怒，朝著信澄的胸口扎去。
「不！」渡邊守綱在遠處看見這一幕，瞳孔一縮，嘶聲喊道：「新太郎！別去！快回來！」
來不及了！
信澄只是稍微偏了一下馬頭，黑潮側身半步，鳥居忠廣的槍尖擦著信澄的肩甲滑過去，帶出一串火星，與此同時，信澄手腕一翻，鐵槍從下往上挑去，槍桿撞在鳥居忠廣的槍身上，「啪」的一聲脆響，鳥居忠廣的長槍脫手飛出，打著旋兒扎進旁邊燃燒的草棚頂上。
「你！」
鳥居忠廣整個人愣了一瞬，低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雙手，剛要拔刀再戰，信澄沒有等他，鐵槍已經刺了出去，這一槍直接從正面貫入胸口，然後穿過甲片和肋骨，最終從後背鑽出來。
鳥居忠廣整個人被槍勢帶得往後一仰，但他沒有立刻倒下，雙手死死攥住信澄的槍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口鼻里湧出暗紅色的血沫，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胸甲上，洇開一片。
「……你…你一定會遭報應的……」
他的聲音像破風箱漏氣，每吐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噴出來：「我哥…一定會…替我討回來……」
信澄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他把話說完，手腕一抖，槍桿猛地往回一抽，鳥居忠廣的身體被那股力道帶離馬背，摔在路邊的石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然後滑落下來，在牆根下抽搐了幾下，不再動了。
信澄把槍上的血在靴底蹭了一下，偏過頭對身後的足輕說了一句：「腦袋留下，身子剁碎了餵狗。」
後面的足輕應了一聲，快步上前，俯身按住鳥居忠廣的頭顱，刀鋒落下，乾脆利落。
「鳥居大人戰死了！」
「撤退！快撤退！」
「我們打不贏他們的！他們是鬼！」
「快跑啊！越前之鬼來了！」
這句話像是被點燃的引信，沿著街道一路傳下去。
驚恐像瘟疫一樣在一揆眾的隊伍里蔓延開來，那些剛才還在嚎叫著衝殺的人，此刻像是被冷水潑醒了一樣四散奔逃。
「我投降！我投降！」
「別殺我！我就是跟著來的！」
「饒命！饒命啊！」
「德田大人！我再也不敢了！」
但沒有人停下來聽他們的求饒。
而就在此時，鳥居忠廣的屍體旁邊，一堆還在冒煙的廢墟下面，忽然有什麼東西在動。一根燒了一半的房梁被推開，從底下爬出來一個孩子，七八歲的樣子，臉上全是灰和淚痕，身上的短褂燒出了好幾個洞，露出來的皮膚紅一塊黑一塊，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經不再動彈的屍體，沒有哭，沒有喊，然後轉身就朝著最近的一個還在後退的僧兵沖了過去。
那僧兵還沒來得及轉身，那孩子就撲到了他腿上，張嘴就咬，咬在僧兵的小腿上。僧兵慘叫一聲，低頭看見是個孩子，抬腳就把他甩開，但那孩子就像螞蝗一樣不松嘴，鼻涕和眼淚糊了滿臉，混著血和灰順著下巴往下淌。
旁邊一個斷了一條手臂的男人衝過來，把孩子往後拽了一把，自己撲上去，掐住了那個僧兵的脖子，那孩子站在旁邊喘著粗氣，然後轉身又朝下一個目標沖了過去。
從燒毀的房子裡、從倒塌的牆後面、從還在冒煙的巷子深處，一個接一個的人影沖了出來，都是刈谷城的百姓們，他們手裡攥著木棍、鋤頭、柴刀、斷了一半的竹竿，甚至有人攥著一塊從牆上掰下來的磚頭，朝著那些正在後退的一揆眾撲過去。
沒有人喊口號，他們也不需要口號，他們哭，他們罵，他們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刺耳，破碎，沒什麼整齊的節奏，只有斷斷續續的哭聲和撕心裂肺的咒罵混在一起。
「你殺了俺爹……「
「還我娘……「
「狗娘養的禿驢！」
「畜生！畜生！！畜生！！！「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追著一個僧兵跑了十幾步，那僧兵回頭砍了一刀，老漢躲開了，反手一鋤頭砸在那僧兵的後腦勺上，鋤頭嵌進去拔不出來了，他就用腳踹，把那僧兵踹倒在地，然後蹲下去掐他的脖子，掐了很長時間才鬆開手站起來，嘴角全是血沫，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那僧兵的。
一個農婦從火堆里拽出一根還在燒的木頭，燒紅的炭火在她手裡滋滋作響，她沒有鬆手，朝著一個剛從地上爬起來的一揆眾武士正面掄過去，火炭砸在那人臉上，那人慘叫著捂著臉在地上打滾，她又掄了一下，木炭砸斷了，她又彎腰撿起一塊磚頭繼續猛砸，直到武士腦漿迸裂，面目全非。
整條街變成了一座屠宰場。
「大人！」旗本勒馬靠過來，聲音發緊。
「那些百姓瘋了！我們頂不住了！撤吧！」
渡邊守綱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被火光和慘叫填滿的街道，牙關咬得咯咯響。
然後猛地轉回頭，朝身後僅存的幾百人吼了一聲：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