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刈谷集結 坐等敵來
永祿四年十月，松平元康迎來了他此生最漫長的一個月。
他坐在岡崎城裡，頭一次體驗到了什麼叫做他娘的「四面皆敵」。
正如信澄與鶴姬所言，他太著急了，急於做真正的三河之主，豪族與國人眾尚未被完全壓服，就急於對一向宗動手，這下真是步子邁得太大扯到蛋，矛盾再也無法調和。
終於，三河一向宗的總代官空誓，本願寺蓮如的庶孫，本證寺第十代住持，借祖父的聲威發出檄文，上宮寺和勝鬘寺隨之呼應，三河三寺同時發動一揆，加上尾張、三河上萬信眾蜂擁而起，一夜之間，兩國的大地像是被掀翻了一樣。
與此同時，櫻井、大草、吉良、荒川等原先對松平家宣誓效忠的豪族，幾乎在同一時刻亮出了反旗，他們就好像是提前說好了一樣，紛紛帶領著軍勢加入到一揆眾中去。
一揆眾在短短半月內就擴張到兩三萬人，不過其中真正有一戰之力的軍勢大概只有十分之一，所以松平元康並沒有屈服議和乃至求援的想法，而是果斷動員家臣，準備迎戰，自信憑藉手下的三千大軍，準備親自踏平三河三寺。
他知道這一仗不容易打，但他更知道如果連這都打不贏，三河就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接下來的發展才是真正導致松平家陷入危難的關鍵。
松平元康與一向一揆堅決作戰的決心傳下去之後，家臣們卻並沒有如往日那般表示出積極響應的態度，反而是紛紛站到了對立面。
一門眾松平昌久、松平道春離反！
譜代家臣本多正信、本多正重兄弟，石川康正、渡邊守綱、鳥居忠廣、蜂屋貞次、夏目吉信、加藤教明、內藤清長倒向一揆！
西三河豪族國人眾酒井忠尚、吉良義昭、荒川義廣離反，各自據城舉兵！
松平家的武運似乎走到了盡頭，除了少數死忠和幾百殘兵外，元康已經無法指揮任何人，一度到了切腹的邊緣，一揆眾已經把岡崎城圍了個水泄不通，連只鴿子都飛不出去，更別提向織田家求援了。
城外火光連成一片，燒得半邊天都紅了，那是燒起來的村莊和糧倉在替他照亮這個秋天。
他在想…準確來說是在說服自己，織田信長他肯定會派兵，兄長雖然有時候做事出人意料，但他不蠢，清洲同盟剛簽了不久，如果松平家倒了，織田家的臉面也掛不住，到時天下還有何人會信服他？
可萬一他來不及呢？
還有那個德田信澄。
他到底會不會趁機搞出什麼事來？
元康想不通，他現在連城都出不去，想再多也沒用。
然而他並不知道，就在他在岡崎城本丸中苦思冥想的同一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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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野信元在亂局中做了三件事，每一件都足夠讓一揆眾咬牙切齒。
第一件：他拒絕了一揆眾的勸降，使者帶著空誓上人的親筆信來到城下，信元連看都沒看，直接讓人把使者的腦袋砍了，掛在城牆上。
第二件：他宣布刈谷城繼續追隨織田大殿，一揆眾的事他不摻和，但誰要是敢踏進刈谷城一步，他手裡的刀不認人。
第三件：他大開刈谷城城門，放女婿德田信澄及麾下軍勢入城，還借了五十名足輕，還有足夠的糧草和兵器，五十人不算多，但在這個節骨眼上，願意從自家城防里擠出五十個人來送出去，已經是拿命在賭了。
而且最讓一揆眾無法忍受的是，在一揆眾的衝擊下淪為散兵游勇的碧海郡織田家殘軍得知德田信澄率軍到來後，立即放棄了還在堅守的兵砦，前往刈谷城與信澄匯合。
刈谷城城門在信澄面前打開的時候，他才發現城內的景象比預想的要亂。
城下町的街道上擠滿了人，有抱著孩子的農婦，有背著包袱的老人，還有一群穿著破爛具足的足輕蹲在牆根底下，甲片上全是泥，刀鞘上帶著沒擦乾淨的血跡。
信澄勒住馬，目光掃過那群足輕，大概三四十人，衣甲不整，有的人連頭盔都沒有，有的人手裡還攥著半截斷了的槍桿，他們看見信澄的軍勢從城門進來，先是一愣，然後有人猛地站了起來。
「德田大人！」
那嗓子破了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人才有的那種尖銳。緊接著更多的人站起來，朝信澄的方向涌過來，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岸。
「德田大人！您終於來了！」
「大人！碧海郡…碧海郡全完了！」
信澄三人翻身下馬，靴子踩進一片泥濘里，他站在那群敗兵面前，沒有說話，等他們圍過來之後，伸手按了一下離他最近的那個人的肩膀：「別著急，慢慢說。」
那人喘著粗氣，甲片上的泥隨著呼吸往下掉，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面頰上有一道剛結痂的刀口，說話的時候那張嘴都在抖：「德田大人，在下名為山岡近次，本證寺起事那天夜裡，我們還在城裡安睡，一揆眾突然就衝進來了，連個招呼都不打，守在郡代所的兄弟們根本沒來得及拿兵器，就被砍翻了一半……」
他說到這裡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代官大人當場就死了，人頭被他們掛在旗杆上，我們剩下一百來人拼了命往外沖，一路往南跑，跑到境川邊上回頭一看…就剩這三十多個了。」
信澄聽完，目光從他那張臉上移開，掃了一圈蹲在牆根底下的那群人，三十來個，個個帶傷，有的人還在流血，有的人靠著牆閉著眼，嘴唇乾裂得像龜裂的河床。
「一路跑過來，沒遇到接應的？」信澄問。
那人搖了搖頭：「沒有，我們本來想直接越過長久橋，往長久手方向跑，但半路聽說大人您已經不在砦里了，就往刈谷城來了，水野大人收留了我們，給了口飯吃……」
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憋了好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聲音又高了幾分。
「大人！請您收留我們吧！只要您一句話，我們這條命就是您的了！「
他身後那三十幾個人也紛紛站起身來，沒有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睛都盯著信澄，像一群在夜裡走丟了很久的人終於看見了火把。
信澄聽完山岡近次的話，目光從他那張臉上移開，掃了一圈這些紛紛起身的織田軍，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伸手按住了山岡近次的肩膀，掌心落在那片沾滿泥和血的肩甲上。
「你放心，我德田信澄既然來了，就沒打算把碧海郡讓給那幫禿驢。」
「大人……」
山岡近次聞言，嘴唇哆嗦了兩下，當場就落了淚，其他人也都是一邊抹臉一邊低下頭去，哭聲此起彼伏。
信澄鬆開手，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朝身後的山內一豐揚了一下手，語氣比剛才緩上幾分：「一豐，帶他們下去歇著，找口吃的，把傷處理一下，抓緊時間休息，今晚我們要干票大的！」
「是！」山內一豐應了一聲，快步走上前來，朝那群敗兵招了招手，「跟我來，別在這兒堵著路了。」
那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還是山岡近次先動了，他朝信澄的方向深深躬了一下身，然後才轉身跟著山內一豐朝城內的方向走去。其他人也陸續跟了上去。
信澄站在原地，等那群人走遠了，才轉頭看向藤吉郎和利家：「走吧，去見見我岳父。」
三人穿過城下町的街道，往本丸方向走，一路上不斷有士卒和百姓朝信澄的方向張望，但無論是誰，在看見他身後織田軍配備的木瓜紋旗，還有信澄這身黑漆塗黑糸威腹巻，紛紛退到路邊躬身行禮。
藤吉郎的目光一直落在信澄的後背上，那雙眼睛轉了幾轉，像是在算一筆算不完的帳。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往利家那邊側了側身：「又左衛門殿…你看見了嗎？」
利家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看見什麼？」
「剛才那群敗兵。」藤吉郎說，「他幾句話，那些人就哭成那樣，像是撿了條命回來一樣。」
利家這次沒有接話。
藤吉郎又看了信澄的背影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說他怎麼就能讓人這麼信他？碧海郡那些殘兵，跟他非親非故的，活像一群被打斷了脊梁骨的野狗，頭一回見面，他按了一下那人的肩膀，說了一句我來了，那些人突然就又有主心骨了，咱們這一路走過來，我見過不少帶兵的，真沒見過這樣的。」
他說到這裡，語氣里那股酸勁兒又冒了出來，但比在路上時淡了一些，畢竟已經開始接受這個事實了：「不得不服，老子…好吧，猴子我在清洲城蹲了這麼多年，也沒學會這一套，他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說他在長久手待了也沒多久，統共一百五十個兵，本次出征就帶了一百人，瞧瞧，大殿撥給他援兵三百人，水野大人借兵五十人，又有這些殘兵三十多人…才這一會就當真湊齊五百人了，他到底上哪兒學的這些？」
利家眯起了眼睛，藤吉郎被他這幅表情堵了一下，沒再說出話來。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前方信澄的背影拐過一道彎，離本丸的門更近了。藤吉郎望著那道背影，忽然冒出一句，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利家聽：
「說起來…他在這刈谷城裡頭，倒是有幾分像大殿。」
「……藤吉郎。」他偏過頭看著藤吉郎，目光裡帶著一點罕見的銳利：「你剛才說什麼？」
藤吉郎被他看得一愣，話都說不太利索：「就…就是覺得，他往那兒一站，所有人都聽他的，敗兵也服他，水野大人也給他開門…不就有點像大殿走到哪兒都是主心骨那感覺嗎？」
「這話別亂說。」利家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藤吉郎能聽見，「大殿是主君，他是家臣，主臣之別，不是能拿來比的。」
藤吉郎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後背忽然冒了一層薄汗：「實在抱歉，又左衛門殿，我嘴快了。」
「嘴快可以，但有些話說出來就是禍。」利家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你最好管住自己那張嘴，這種話要是讓別人聽見了，你我都要完蛋。」
「是是是，我知錯了，知錯了……」
藤吉郎連連點頭，繼續悶頭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本丸的門已經近在眼前。侍從通報過後，三人被引入室內、水野信元正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張地圖，手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茶，沒有喝，只是擱在那裡。
他看見信澄進來，哼了一聲。
「岳父大人。」信澄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信元沒有立刻讓他起來，端詳了他好一會兒，才慢悠悠開口：「小子，聽說你苛待鶴姬了？」
信澄直起身，苦笑了一下：「岳父大人，別取笑我了。」
「取笑？」信元又哼了一聲，「老夫可沒取笑你，鶴姬懷了你的種，你把她扔在長久手，自己跑到三河來送死，這叫什麼事？老夫還等著抱孫子，你要是把命丟在這兒，我那外孫怎麼辦？」
信澄沉默不語，目光卻落在了地圖上，信元見他不接話，到底還是沒有繼續為難他，伸手把地圖往信澄的方向推了一下：「行了，說正事吧。」
他指著地圖上刈谷城東北的位置，指節敲了兩下：「傳令來報，一揆眾已經調了三千人朝這邊來了，領兵的是渡邊守綱，說他要在三天之內踏平刈谷城。」
渡邊守綱。
信澄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目光在地圖上停了一下。
渡邊守綱，未來的「槍之半藏」，尾張德川家家老，德川十六神將之一，可如今他一家老小都站在一揆那邊，和父親渡邊高綱一起舉族倒向了本證寺。
「三天？」信澄的嘴角動了一下，「禿驢口氣不小。」
藤吉郎在旁邊聽了一路，終於憋不住了，往前探了半步：「德田大人，三千人不是小數目，咱們就算與水野大人的軍勢合兵一處。滿打滿算也就八百出頭，這個……」
「三千人而已。」信澄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說是三千之眾，真正能打仗的能有幾個？今川義元我都殺了，還怕一群禿驢和泥腿子？」
藤吉郎尷尬地撇了撇嘴，把後面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利家站在一旁，一直沒有開口。他低頭看著地圖上刈谷城東北那片空白區域，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渡邊守綱…這個人我聽說過。」
信澄偏頭看他：「怎麼說？」
「渡邊高綱之子，自幼槍術出眾，在三河一帶有些名聲，十六歲就出仕了尚在駿府充當人質的松平元康，為人忠實勤奮，在長澤城和八幡兩戰表現活躍，在前軍崩潰的情況下，用一桿槍抵禦了今川家板倉彈正的攻勢，從而成名，被譽為槍之半藏。」
「而且他們父子都信仰一向宗，這次舉家加入了本證寺一方，用兵不算詭詐，但正面衝鋒很硬。」
信澄聽完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開口問了一句：「空誓派他來，是要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信元點頭：「他以為你剛到刈谷城，人困馬乏，今晚就要到城下。」
「今晚？」
「對。」信元說，「傳令說他們已經過了逢妻川，天黑之前能到城東十里，如果急行軍，戌時前後就能兵臨城下，他們就是想趁你們立足未穩，一鼓作氣衝垮刈谷城。」
室內安靜了幾息。
信澄忽然直起身來。
「召集全軍議事。」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朝廳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過頭補了一句。
「老子要送那幫禿驢去見他們最愛的佛祖。」
他坐在岡崎城裡，頭一次體驗到了什麼叫做他娘的「四面皆敵」。
正如信澄與鶴姬所言，他太著急了，急於做真正的三河之主，豪族與國人眾尚未被完全壓服，就急於對一向宗動手，這下真是步子邁得太大扯到蛋，矛盾再也無法調和。
終於，三河一向宗的總代官空誓，本願寺蓮如的庶孫，本證寺第十代住持，借祖父的聲威發出檄文，上宮寺和勝鬘寺隨之呼應，三河三寺同時發動一揆，加上尾張、三河上萬信眾蜂擁而起，一夜之間，兩國的大地像是被掀翻了一樣。
與此同時，櫻井、大草、吉良、荒川等原先對松平家宣誓效忠的豪族，幾乎在同一時刻亮出了反旗，他們就好像是提前說好了一樣，紛紛帶領著軍勢加入到一揆眾中去。
一揆眾在短短半月內就擴張到兩三萬人，不過其中真正有一戰之力的軍勢大概只有十分之一，所以松平元康並沒有屈服議和乃至求援的想法，而是果斷動員家臣，準備迎戰，自信憑藉手下的三千大軍，準備親自踏平三河三寺。
他知道這一仗不容易打，但他更知道如果連這都打不贏，三河就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接下來的發展才是真正導致松平家陷入危難的關鍵。
松平元康與一向一揆堅決作戰的決心傳下去之後，家臣們卻並沒有如往日那般表示出積極響應的態度，反而是紛紛站到了對立面。
一門眾松平昌久、松平道春離反！
譜代家臣本多正信、本多正重兄弟，石川康正、渡邊守綱、鳥居忠廣、蜂屋貞次、夏目吉信、加藤教明、內藤清長倒向一揆！
西三河豪族國人眾酒井忠尚、吉良義昭、荒川義廣離反，各自據城舉兵！
松平家的武運似乎走到了盡頭，除了少數死忠和幾百殘兵外，元康已經無法指揮任何人，一度到了切腹的邊緣，一揆眾已經把岡崎城圍了個水泄不通，連只鴿子都飛不出去，更別提向織田家求援了。
城外火光連成一片，燒得半邊天都紅了，那是燒起來的村莊和糧倉在替他照亮這個秋天。
他在想…準確來說是在說服自己，織田信長他肯定會派兵，兄長雖然有時候做事出人意料，但他不蠢，清洲同盟剛簽了不久，如果松平家倒了，織田家的臉面也掛不住，到時天下還有何人會信服他？
可萬一他來不及呢？
還有那個德田信澄。
他到底會不會趁機搞出什麼事來？
元康想不通，他現在連城都出不去，想再多也沒用。
然而他並不知道，就在他在岡崎城本丸中苦思冥想的同一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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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野信元在亂局中做了三件事，每一件都足夠讓一揆眾咬牙切齒。
第一件：他拒絕了一揆眾的勸降，使者帶著空誓上人的親筆信來到城下，信元連看都沒看，直接讓人把使者的腦袋砍了，掛在城牆上。
第二件：他宣布刈谷城繼續追隨織田大殿，一揆眾的事他不摻和，但誰要是敢踏進刈谷城一步，他手裡的刀不認人。
第三件：他大開刈谷城城門，放女婿德田信澄及麾下軍勢入城，還借了五十名足輕，還有足夠的糧草和兵器，五十人不算多，但在這個節骨眼上，願意從自家城防里擠出五十個人來送出去，已經是拿命在賭了。
而且最讓一揆眾無法忍受的是，在一揆眾的衝擊下淪為散兵游勇的碧海郡織田家殘軍得知德田信澄率軍到來後，立即放棄了還在堅守的兵砦，前往刈谷城與信澄匯合。
刈谷城城門在信澄面前打開的時候，他才發現城內的景象比預想的要亂。
城下町的街道上擠滿了人，有抱著孩子的農婦，有背著包袱的老人，還有一群穿著破爛具足的足輕蹲在牆根底下，甲片上全是泥，刀鞘上帶著沒擦乾淨的血跡。
信澄勒住馬，目光掃過那群足輕，大概三四十人，衣甲不整，有的人連頭盔都沒有，有的人手裡還攥著半截斷了的槍桿，他們看見信澄的軍勢從城門進來，先是一愣，然後有人猛地站了起來。
「德田大人！」
那嗓子破了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人才有的那種尖銳。緊接著更多的人站起來，朝信澄的方向涌過來，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岸。
「德田大人！您終於來了！」
「大人！碧海郡…碧海郡全完了！」
信澄三人翻身下馬，靴子踩進一片泥濘里，他站在那群敗兵面前，沒有說話，等他們圍過來之後，伸手按了一下離他最近的那個人的肩膀：「別著急，慢慢說。」
那人喘著粗氣，甲片上的泥隨著呼吸往下掉，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面頰上有一道剛結痂的刀口，說話的時候那張嘴都在抖：「德田大人，在下名為山岡近次，本證寺起事那天夜裡，我們還在城裡安睡，一揆眾突然就衝進來了，連個招呼都不打，守在郡代所的兄弟們根本沒來得及拿兵器，就被砍翻了一半……」
他說到這裡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代官大人當場就死了，人頭被他們掛在旗杆上，我們剩下一百來人拼了命往外沖，一路往南跑，跑到境川邊上回頭一看…就剩這三十多個了。」
信澄聽完，目光從他那張臉上移開，掃了一圈蹲在牆根底下的那群人，三十來個，個個帶傷，有的人還在流血，有的人靠著牆閉著眼，嘴唇乾裂得像龜裂的河床。
「一路跑過來，沒遇到接應的？」信澄問。
那人搖了搖頭：「沒有，我們本來想直接越過長久橋，往長久手方向跑，但半路聽說大人您已經不在砦里了，就往刈谷城來了，水野大人收留了我們，給了口飯吃……」
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憋了好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聲音又高了幾分。
「大人！請您收留我們吧！只要您一句話，我們這條命就是您的了！「
他身後那三十幾個人也紛紛站起身來，沒有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睛都盯著信澄，像一群在夜裡走丟了很久的人終於看見了火把。
信澄聽完山岡近次的話，目光從他那張臉上移開，掃了一圈這些紛紛起身的織田軍，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伸手按住了山岡近次的肩膀，掌心落在那片沾滿泥和血的肩甲上。
「你放心，我德田信澄既然來了，就沒打算把碧海郡讓給那幫禿驢。」
「大人……」
山岡近次聞言，嘴唇哆嗦了兩下，當場就落了淚，其他人也都是一邊抹臉一邊低下頭去，哭聲此起彼伏。
信澄鬆開手，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朝身後的山內一豐揚了一下手，語氣比剛才緩上幾分：「一豐，帶他們下去歇著，找口吃的，把傷處理一下，抓緊時間休息，今晚我們要干票大的！」
「是！」山內一豐應了一聲，快步走上前來，朝那群敗兵招了招手，「跟我來，別在這兒堵著路了。」
那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還是山岡近次先動了，他朝信澄的方向深深躬了一下身，然後才轉身跟著山內一豐朝城內的方向走去。其他人也陸續跟了上去。
信澄站在原地，等那群人走遠了，才轉頭看向藤吉郎和利家：「走吧，去見見我岳父。」
三人穿過城下町的街道，往本丸方向走，一路上不斷有士卒和百姓朝信澄的方向張望，但無論是誰，在看見他身後織田軍配備的木瓜紋旗，還有信澄這身黑漆塗黑糸威腹巻，紛紛退到路邊躬身行禮。
藤吉郎的目光一直落在信澄的後背上，那雙眼睛轉了幾轉，像是在算一筆算不完的帳。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往利家那邊側了側身：「又左衛門殿…你看見了嗎？」
利家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看見什麼？」
「剛才那群敗兵。」藤吉郎說，「他幾句話，那些人就哭成那樣，像是撿了條命回來一樣。」
利家這次沒有接話。
藤吉郎又看了信澄的背影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說他怎麼就能讓人這麼信他？碧海郡那些殘兵，跟他非親非故的，活像一群被打斷了脊梁骨的野狗，頭一回見面，他按了一下那人的肩膀，說了一句我來了，那些人突然就又有主心骨了，咱們這一路走過來，我見過不少帶兵的，真沒見過這樣的。」
他說到這裡，語氣里那股酸勁兒又冒了出來，但比在路上時淡了一些，畢竟已經開始接受這個事實了：「不得不服，老子…好吧，猴子我在清洲城蹲了這麼多年，也沒學會這一套，他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說他在長久手待了也沒多久，統共一百五十個兵，本次出征就帶了一百人，瞧瞧，大殿撥給他援兵三百人，水野大人借兵五十人，又有這些殘兵三十多人…才這一會就當真湊齊五百人了，他到底上哪兒學的這些？」
利家眯起了眼睛，藤吉郎被他這幅表情堵了一下，沒再說出話來。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前方信澄的背影拐過一道彎，離本丸的門更近了。藤吉郎望著那道背影，忽然冒出一句，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利家聽：
「說起來…他在這刈谷城裡頭，倒是有幾分像大殿。」
「……藤吉郎。」他偏過頭看著藤吉郎，目光裡帶著一點罕見的銳利：「你剛才說什麼？」
藤吉郎被他看得一愣，話都說不太利索：「就…就是覺得，他往那兒一站，所有人都聽他的，敗兵也服他，水野大人也給他開門…不就有點像大殿走到哪兒都是主心骨那感覺嗎？」
「這話別亂說。」利家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藤吉郎能聽見，「大殿是主君，他是家臣，主臣之別，不是能拿來比的。」
藤吉郎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後背忽然冒了一層薄汗：「實在抱歉，又左衛門殿，我嘴快了。」
「嘴快可以，但有些話說出來就是禍。」利家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你最好管住自己那張嘴，這種話要是讓別人聽見了，你我都要完蛋。」
「是是是，我知錯了，知錯了……」
藤吉郎連連點頭，繼續悶頭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本丸的門已經近在眼前。侍從通報過後，三人被引入室內、水野信元正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張地圖，手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茶，沒有喝，只是擱在那裡。
他看見信澄進來，哼了一聲。
「岳父大人。」信澄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信元沒有立刻讓他起來，端詳了他好一會兒，才慢悠悠開口：「小子，聽說你苛待鶴姬了？」
信澄直起身，苦笑了一下：「岳父大人，別取笑我了。」
「取笑？」信元又哼了一聲，「老夫可沒取笑你，鶴姬懷了你的種，你把她扔在長久手，自己跑到三河來送死，這叫什麼事？老夫還等著抱孫子，你要是把命丟在這兒，我那外孫怎麼辦？」
信澄沉默不語，目光卻落在了地圖上，信元見他不接話，到底還是沒有繼續為難他，伸手把地圖往信澄的方向推了一下：「行了，說正事吧。」
他指著地圖上刈谷城東北的位置，指節敲了兩下：「傳令來報，一揆眾已經調了三千人朝這邊來了，領兵的是渡邊守綱，說他要在三天之內踏平刈谷城。」
渡邊守綱。
信澄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目光在地圖上停了一下。
渡邊守綱，未來的「槍之半藏」，尾張德川家家老，德川十六神將之一，可如今他一家老小都站在一揆那邊，和父親渡邊高綱一起舉族倒向了本證寺。
「三天？」信澄的嘴角動了一下，「禿驢口氣不小。」
藤吉郎在旁邊聽了一路，終於憋不住了，往前探了半步：「德田大人，三千人不是小數目，咱們就算與水野大人的軍勢合兵一處。滿打滿算也就八百出頭，這個……」
「三千人而已。」信澄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說是三千之眾，真正能打仗的能有幾個？今川義元我都殺了，還怕一群禿驢和泥腿子？」
藤吉郎尷尬地撇了撇嘴，把後面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利家站在一旁，一直沒有開口。他低頭看著地圖上刈谷城東北那片空白區域，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渡邊守綱…這個人我聽說過。」
信澄偏頭看他：「怎麼說？」
「渡邊高綱之子，自幼槍術出眾，在三河一帶有些名聲，十六歲就出仕了尚在駿府充當人質的松平元康，為人忠實勤奮，在長澤城和八幡兩戰表現活躍，在前軍崩潰的情況下，用一桿槍抵禦了今川家板倉彈正的攻勢，從而成名，被譽為槍之半藏。」
「而且他們父子都信仰一向宗，這次舉家加入了本證寺一方，用兵不算詭詐，但正面衝鋒很硬。」
信澄聽完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開口問了一句：「空誓派他來，是要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信元點頭：「他以為你剛到刈谷城，人困馬乏，今晚就要到城下。」
「今晚？」
「對。」信元說，「傳令說他們已經過了逢妻川，天黑之前能到城東十里，如果急行軍，戌時前後就能兵臨城下，他們就是想趁你們立足未穩，一鼓作氣衝垮刈谷城。」
室內安靜了幾息。
信澄忽然直起身來。
「召集全軍議事。」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朝廳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過頭補了一句。
「老子要送那幫禿驢去見他們最愛的佛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