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尾三驚變 一向一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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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祿四年九月十日,第四次川中島合戰爆發。

  武田上杉兩軍合計三萬軍勢,於八幡原廝殺終日,直到高坂昌信別動隊趕至戰場,對上杉軍形成包夾之勢,上杉政虎見難以取勝,下令全軍撤退,返回春日山城。

  這一戰,雙方都宣稱是自己大獲全勝,武田信玄表示這一戰自己成功將上杉政虎趕出了信濃,上杉政虎則是向京都報捷,自稱斬首八千,實則雙方都多有虛誇,比較流行的說法是武田軍戰死四千六百人,上杉軍戰死三千七百人。

  武田家不僅折損了大將武田信繁和軍師山本勘助,麾下高坂昌信、馬場信房、真田幸隆等重臣更是接連負傷。

  反觀上杉家,雖士卒傷亡慘重,卻無一名核心重臣戰死,柿崎景家、直江景綱、甘粕景持等主要將領皆全身而退,完整撤回越後。

  不過言歸正傳,這一戰的收穫不可謂不大,武田信玄經此一役,基本穩定了在北信濃的控制,而上杉政虎先後經歷了四次川中島合戰和一次關東征伐,得到的利益卻少之又少。信玄基本放棄了對越後的進一步攻略,開始轉向駿河的那名「足球小將」,政虎也認清現實,將精力對準關東,不再尋求與信玄展開更多的拼死決戰。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十月,三河西尾城城主酒井正親在主公的授意下,帶領士卒闖入「三河三寺」之一的上宮寺,抓獲了一批「妄行不法,不敬主家」的酒肉和尚,當著寺中僧眾的面直接就地正法,同時索取大量米糧,一舉踏破了一向宗寺院自松平廣忠時代相傳的「不輸不入」兩大特權,徹底揭開了三河一向一揆的對抗序幕。

  而在碧海郡,本證寺坊主空誓上人得知此事後大為震怒,立即集結門徒聚會,號召全境一向宗門徒起兵反抗。不過數日,尾張、三河兩國有上萬農民、僧眾、豪族先後響應。

  西三河的碧海、加茂、額田、幡豆四郡,尾張的海西、知多、春日井三郡,甚至愛知郡的鄉間都有人聚眾,大量的一揆眾在兩國土地上風起雲湧,尾張、三河兩國的武家政權,一夜之間被推到了火堆上。

  「嘩啦——!!!」

  清洲城本丸里,織田信長將案上的所有急報掃到地上。

  「傳令,本家正式履行與松平家的盟約,即日起,所有的一向宗寺院、僧眾皆為本家不共戴天之敵!帶頭謀逆者全族盡誅,脅從之百姓若即刻放下兵器歸降,可免一死,若敢負隅頑抗,城破之後,寸草不留!!!」

  站在門外的近侍立刻低頭應了一聲:「是!」

  「權六!勝三郎!內藏助!」

  「在!」

  「在!」

  「在!」

  柴田勝家、池田恆興、佐佐成政三人紛紛出列。

  信長的目光掃過三人。

  「海西郡有三左衛門看著,你們各自領兵六百,務必將全部賊眾斬盡殺絕,本殿不留活口,若是放走了一個禿驢,本殿拿你們是問!」

  「是!」

  三人低頭應了一聲,齊齊轉身離去,信長再次下令。

  「猴子!犬千代!」

  「屬下在!」

  「大殿!」

  木下藤吉郎和前田利家應聲而出。

  「你們領兵三百,即刻出發,去長久手砦。」

  信長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兩人身上,語氣壓低了幾分:「到了之後,傳本殿的命令,德田信澄晉升為侍大將,三河那邊的戰事,暫時由他統一調遣,你們兩個到了他帳下,也一併暫時聽他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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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下藤吉郎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屬下明白!」

  前田利家沒有應聲,只是沉默地低頭。

  兩人即刻點兵出征,藤吉郎帶上了弟弟小一郎和三十名足輕,這已經是他的全部家底了,利家相比之下更加寒酸,只帶上了侄子慶次和幾名隨從,三百軍勢從清洲城魚貫而出。

  「出發!」

  木下藤吉郎走在隊伍前頭,前田利家與他並肩而行,兩匹馬並排踏在秋日干硬的街道上,馬蹄踩過落葉,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走了大約一刻鐘,藤吉郎先開了口。

  「又左衛門殿。」

  「嗯?」

  「你說…那小子到底是什麼路數?」

  前田利家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哪個小子?」

  「德田信澄啊。」藤吉郎用下巴朝前方努了努,「你想想,一年多以前,他還蹲在清洲城門口喝粥,在評定室被柴田大人指著鼻子罵,之後又因為頂撞大殿,在大高城自作主張羞辱內藤正成,被當眾責打了兩次,最後還被卷了一張破蓆子扔出城外,顏面盡失到極致了吧?整個尾張上下都以為他要切腹,要出奔,可結果呢?!」

  藤吉郎掰著指頭繼續數,語氣里那股酸勁兒藏不住:

  「大殿對他不降反升,領地一寸未削,俸祿半點未少,這又是半年不到,他當上侍大將了,大殿還讓咱們兩個過去聽他調遣,我好歹也是帶兵的,你更是槍術名家,咱倆加一塊兒,得聽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指揮,你說這算什麼嘛!人比人!氣死人!」

  前田利家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沒什麼波瀾。

  「怎麼,你不服氣?」

  藤吉郎被他問得噎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道:「我…我不是不服氣…桶狹間的時候,他是足輕組頭,我是足輕,我和他差一級。現在我好不容易熬成足輕組頭了,他成侍大將了!差三級!我爬了多久才混上這一身皮,他倒好,一年多連蹦三級!你說這上哪說理去?」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才算公平?你爬一級,他就得原地等著你?」

  「我不是那個意思……」藤吉郎搜颳了半天詞,終於憋出一句,「我就是覺得…這世道太不公平。」

  「世道什麼時候講過公平?」利家說,「大殿打輸十四條合戰拿他撒氣的時候,他在清洲城門口被卷了破蓆子扔出來的時候,你替他講過道理?他怎麼爬到這個地位的,你又不瞎。」

  藤吉郎聳聳肩,不說話了。

  利家見他不說話,索性轉回頭,目光落在前方:「到了地方,你最好少招惹他。」

  藤吉郎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利家沒有立刻回答。馬蹄踩過一段碎石路,等那段路走完了,他才開口:「我也不清楚,反正言多必失。」

  「可是……」藤吉郎還想追問,利家卻再次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冷,但讓藤吉郎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利家壓低了聲音:「我聽說,那小子最恨有人挑釁他的權威,他好像什麼都不信,就連跟自己的夫人鶴姬都沒有過一個像樣的婚禮,成親那天,就是在長久手砦里跟自己麾下的人聚在一起吃了頓飯,沒有去寺院祈福,也沒有請僧侶念經。」

  藤吉郎眨眨眼:「那怎麼了?我跟寧寧結婚的時候也很寒酸啊,你還參加我的婚禮了呢,就一桌菜,寧寧的婚衣還是用大殿給的旗幟改出來的,就連酒也都兌了水的……」

  「不一樣的。」利家打斷他,「你那是沒錢,他是單純不信,他當初不過是一個足輕組頭,就拿下了沓掛城,逼降了刈谷城,水野信元更是主動嫁女,歸順織田家,當年他獨走三河,還是我去接的,大殿重賞他後,身為足輕大將的他辦個體面的婚禮綽綽有餘,可他偏偏不辦。」

  說到這裡,利家不由搖了搖頭。

  「你知道他底下的人是怎麼說的嗎?說他成婚那天,沒請僧侶,沒請神官,連個像樣的祝詞都沒有,酒過三巡,他端著碗站起來說了一句什麼來著?好像是人活著,信自己就夠了,然後就一口悶了。」

  藤吉郎的眉頭皺了起來:「這話聽著可不像什麼好話。」

  利家沒有接話,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確定前後都沒有人靠得太近,才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還有一件事,是長久手那邊傳出來的,有人說,信澄在喝酒的時候說過一句話,說他遲早要弄死那幫禿驢,藤吉郎,我沒說錯,原話不是一向宗,是禿驢。」

  藤吉郎的臉色變了變,嘴角抽了一下:「他這是連佛祖都不放在眼裡了?」

  「誰知道呢。」利家嗤笑一聲,「反正大殿會給他撐腰,他給大殿辦事,他好像從來不怕大殿會砍他的頭,大殿也好像從來不擔心他會反,這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外人插不進去的東西。」

  藤吉郎沉默了片刻,然後悶聲道:「那你說…咱們到了長久手,他會不會像對石川數正和內藤正成那樣,給咱們一個下馬威?」

  利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要是真想給你下馬威,你接得住嗎?」

  藤吉郎這下是徹底說不出話了。

  可身後有人閒不住。

  「哈哈!能在越前之鬼大人的麾下大幹一票,真是讓老子熱血沸騰啊!」

  那嗓門大得像在喊山,隊伍後面幾排的足輕都被他嚇了一跳,紛紛偏頭去看,說話的正是前田慶次,身量極高,肩寬背厚,甲冑底下鼓鼓囊囊的全是肌肉,一張臉上滿是意氣風發,像是趕的不是戰場而是祭典。

  他一邊說著,一邊重重拍擊自己胸口,身上的甲片被拍得咣咣作響,胯下是一匹毛色雜亂的戰馬,他本人的身形比周遭的武士、足輕們壯上了整整一圈,甲冑套在身上繃得緊緊的,仿佛一件不合身的外衣,裹住了一頭蓄勢待發的黑熊。

  他手持一把大身槍,腰間佩著一柄太刀,刀鞘上纏著褪了色的繩結,整個人在馬背上坐得歪歪斜斜,沒有半點武士該有的端正姿態,他好像沒發覺叔父的那張死人臉,還在繼續嚷嚷:「喂!聽說了嗎?越前之鬼帶兵出砦從來不留活口,連一向宗的禿驢都怕他!老子早就想跟他幹了!以前在清洲城蹲著當跟班,憋都快憋死了!」

  他身後的足輕們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話。

  木下小一郎騎著一匹瘦馬,坐在藤吉郎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腰板挺得筆直,目光落在前方,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他的手一直放在懷裡,隔一會兒就捏一下衣襟底下那個硬邦邦的小東西,是母親阿仲在他出征前塞給他的護身符,說是去熱田神宮求來的,用舊布包著,系了一根紅繩。

  小一郎其實不太信這個,但母親塞過來的時候眼神太懇切了,他沒有推辭,就這麼揣在了懷裡。

  「小一郎。」藤吉郎忽然回頭喊了他一聲。

  「在。」

  「想什麼呢?」

  小一郎鬆開護身符,面色如常:「沒什麼,在想路還有多遠。」

  「快了。」藤吉郎說,「天黑之前能到。」

  「哈哈!到了到了!老子已經聞見血腥味了!」

  前田慶次的大嗓門再次從後面傳過來,興奮得像一條被鬆開繩子的獵犬。

  利家的馬終於停下來了。

  他勒住韁繩,馬在原地踱了兩步才站穩,他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地從馬背上飄過去:

  「慶次。」

  「啥?」

  「你給我閉嘴。」

  慶次愣了一下:「叔父……」

  「剛才說他的時候就沒說你嗎?」利家終於偏過頭,目光平平地落在侄子那張還在傻笑的臉上,「越前之鬼的麾下,不是讓你去耍把式的。到了地方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把你那張嘴用麻繩縫上。」

  慶次的笑容僵在臉上,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他下意識想反駁,但看見叔父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又把嘴合上了。

  他低下頭,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利家轉回頭,重新策馬往前走。

  藤吉郎見狀撇了撇嘴,利家與慶次這對叔侄之間那股彆扭的勁兒,他看得見,也聞得著,換作平時,藤吉郎大概會多打量幾眼,甚至湊上去打趣兩句,但他今天沒有這個心思。

  因為他腦子裡忽然浮起另一件事。

  那是五個月前的事了,寧寧從清洲城回來之後跟他說起過一回,說她在城門口碰見了水野鶴,就是德田信澄的那位夫人。

  藤吉郎當時沒太在意,現在回想起來,寧寧說的話里有幾句話讓他越想越不對勁。

  那天寧寧從清洲城回來,滿臉的欲言又止,藤吉郎當時正蹲在院子裡編草鞋,沒太在意,隨口問了一句「怎麼了」,寧寧坐在他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藤吉郎,我今天在城裡碰見一個人。」

  「誰?」

  「水野鶴。」

  藤吉郎當時沒反應過來:「水野鶴?哪個水野鶴?」

  「就是刈谷城城主水野信元大人的女兒,德田信澄的正室夫人。」

  藤吉郎哦了一聲,沒太當回事:「她來清洲做什麼?」

  「來買肉的。」寧寧說。

  藤吉郎愣了一瞬,還沒編好的草鞋掉落在地:「買什麼?」

  「買肉。」寧寧放下手裡的菜,抬起頭看著他,表情有些古怪,「你沒聽錯,她走到魚鋪前面,問老闆這附近有沒有豬肉,她想要買一些,那老闆愣了半晌,說夫人,這世道哪有人賣豬肉啊,您是要祭祖還是怎麼著?她說不是,就是買來吃的。」

  藤吉郎的嘴張開了,半天沒合上。

  在日本戰國,吃肉這件事本身就透著一股子邪性,佛門盛行,殺生食肉被視為污穢之事,武家雖然私下裡也有人打獵吃野味,但堂堂正正走到魚鋪門口說「我要買豬肉」?排除故意找茬的可能性,這幾乎等於在公開宣稱自己不信佛。

  「她…她是不是不知道規矩?」藤吉郎當時問。

  寧寧搖了搖頭:「不可能,她一個武家女兒,從小在刈谷城長大,怎麼可能不知道?當時魚鋪老闆臉色都變了,左右鄰舍也有人探頭出來看熱鬧,她可能是發現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改口說有沒有上好的鯛魚,老闆這才鬆了口氣,稱了一尾鮮美的鯛魚賣給了她。

  藤吉郎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插嘴了:「寧寧,你是不是想多了?萬一人家就是一時嘴快口誤了呢?」

  「口誤?」寧寧把話說得信誓旦旦,「一個武家女兒,從小在刈谷城長大,父親是水野信元,她會在吃食上口誤?她說完豬肉這個詞的時候,周圍的街坊鄰居全在看她,魚鋪老闆臉都白了,她要是真的說錯了話,慌都慌死了,怎麼還有閒心,立刻改口說要鯛魚?而且改完口之後神色如常,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當時藤吉郎沒有回答,他把草鞋撿起來繼續編,編完了才悶聲說了一句:「也許人家就是想吃魚了。」

  寧寧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

  這件事就此撂下了,可五個月後的今天,藤吉郎騎在馬上,聽著前田利家那句「他好像什麼都不信」的話,忽然又想起了寧寧那天看他的眼神。

  他甩了甩頭,像是要把這些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然而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前田慶次的大嗓門第一個響起來:「叔父!快看!是德田大人!」

  利家抬起頭,目光越過隊伍前列,看見前方官道拐彎處,一隊人馬正列陣而立,領頭那人騎一匹黑馬,胴甲齊整,身後跟著四名騎馬的家臣,再往後是一排足輕,約莫五十人,隊列安靜得像一片插在地上的槍林。

  德田信澄。

  他在馬上沒有動,就這麼等著三百人的隊伍靠近。風吹過來,把他身後的織田木瓜紋旗吹得獵獵作響。

  藤吉郎反應快,在距離還有二十步的時候翻身下馬,往前小跑了幾步,躬身低頭,嗓門清亮:「在下木下藤吉郎,奉大殿之命,攜三百軍勢前來聽候調遣!大殿傳令——德田信澄晉升為侍大將,三河戰事暫由您統一指揮,屬下等人一併聽您調遣!」

  他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卷文書,雙手舉過頭頂。

  身後的前田利家也下了馬,沒有說話,沉默地跟在藤吉郎身側一併躬身,再後面,三百人的隊伍也在各自組頭的喝令下停了下來,齊齊站定。

  信澄從馬上下來,靴子踩在干土上發出悶響,他沒有急著接過文書,而是走到藤吉郎面前,伸出手,先扶了一下藤吉郎的胳膊:「木下殿,請起。」

  藤吉郎愣了一下,順勢站起身來,信澄這才從他手裡接過文書,展開掃了一眼,然後折好收進懷裡。

  信澄後退半步,正了正身形,朝藤吉郎和利家各自拱了一下手:「木下殿,前田殿,二位大人攜三百軍勢遠道而來,信澄不勝感激。」他的聲音帶著適度的客氣和分寸,「砦中略備薄酒,請隨我來。」

  他說完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多謝德田大人。」藤吉郎不由心中暗喜,躬身回了一禮。

  利家也跟著一起微微低頭。

  信澄翻身上馬,手朝後方揚了一下,五十人的隊伍齊整地調轉方向,讓開了道路,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後排,落在那個騎在雜毛大馬上,身形比旁人壯出一整圈的年輕人身上,目光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朝長久手砦的方向策馬而去。

  「小一郎。」藤吉郎偏過頭朝弟弟喊了一聲,「跟上。」

  「是。」小一郎催馬跟上來,路過前田慶次身邊的時候,聽見那個壯漢正低著頭嘟囔:「……他看我了。」

  「什麼?」

  「德田大人剛才看我了!」慶次抬起頭,眼睛發亮,「你說他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可造之材!」

  「這個嘛……」

  小一郎嘴角抽了一下,沒有接話,策馬快走了兩步,跟上了兄長的馬尾巴。

  隊伍重新開拔,三百人跟在信澄那五十人後面,沿著收割完的田埂路朝長久手砦的方向走去,路不遠,走了約莫一刻鐘,遠處那座灰撲撲的砦子就出現在視線里了,砦門敞著,門楣上掛著的木瓜紋旗在風裡飄著,旗角有些磨損了,但沒有破洞。

  砦內確實擺了酒。

  不算多,幾張長案拼在一起,案上放著幾壺酒,幾碟鹹菜和烤魚。酒壺是粗陶的,有的壺口還缺了一小塊。砦里的灶台飄著熱氣,幾個伙夫正在往裡添柴。

  信澄把藤吉郎和利家引到案前坐下,自己坐在主位上,端起酒壺給兩人各斟了一碗:「長久手小地方,沒什麼好招待的,這酒是砦里自己釀的,比清洲城的差些,但能暖身子。」

  藤吉郎雙手端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酒確實糙,入口帶一股粗糙的辣勁兒,但在這個秋夜裡,那股辣勁兒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利家也端起來喝了一口:「上次見你,還沒這碗酒喝。」

  信澄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那笑容比剛才接風時自然了一些:「利家大人還記得。」

  「記得。」利家說,「你那天在馬背上對我還一口一個前田殿,都把我叫老了,我還跟你說過,以後叫我利家就行。」

  信澄把碗端起來,朝利家舉了一下:「利家大人所言極是,那天的事,我一直記著。」

  利家沒有接話,只是端起碗來,也朝他舉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碗放下之後,話就到此為止了,兩人之間不需要更多寒暄。

  藤吉郎坐在旁邊,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轉了幾個彎,但嘴上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默默喝酒。

  信澄自己也斟了一碗,喝了一口,隨後放下碗,目光在兩人臉上各停了一瞬:「二位來得正是時候,三河那邊的火已經燒起來了,本證寺聚了兩萬多人,松平元康已經從岡崎出兵了,大概明後天就會跟一揆眾撞上。」

  他把碗擱在案上,繼續道:「二位大人盡可放心,這一仗打完了,功勞是大家的,若是出了事,我一力承擔。」

  「這碗酒,我敬二位。」

  信澄說完端碗,一口喝完。

  二人也跟著端起來喝了。

  酒過三巡,案上的烤魚已經只剩下魚骨,藤吉郎喝得微醺,抹了一下嘴,身子微微前傾:「德田大人打算怎麼打?」

  信澄用筷子挑了一下魚骨,隨後把筷子擱在案上,開口說了一句:「我自有安排,二位大人回去安頓士卒,明日一早出發。」

  「去哪裡?」利家問。

  信澄把碗裡的酒一口喝完,放下碗,碗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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