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武德服人 三河將變
對付畜生該怎麼辦？
和他們磨嘴皮？講道德？講仁義？還是用愛感化？共同展望全新未來？
放屁。
不過信澄確實在用「愛」來感化每一個「人」。
他的愛實在太過硬核。
武德服人！
因為以德服人是對人說的，畜生聽不懂人話，只聽得懂鞭子和刀。
「廢物們！把槍舉起來！用力突刺！」
「快點！你們他媽的是沒吃飽還是怎麼著？！」
「給我跑起來！現在規矩改了，往後跑圈，最後十名不僅沒飯吃！還要再洗一個月的茅房！還愣著幹什麼！跑！」
山內一豐帶領著自己的足輕組，手持長鞭棍棒，不斷鞭笞敲打著這群疏於訓練的士卒，他的嗓門像一口破鍾，從土場這頭響到那頭，鞭子落在一個慢了半步的新兵背上，「啪」的一聲脆響，那人猛地往前躥了半步，跑得比剛才快了不少。
「手都給我抬起來！別跟斷了似的垂著！」
「轉彎！轉彎！你他媽是要跑到安房去嗎？！」
「你們這群豬腦袋！是想在戰場上被敵人捅死嗎？！」
如何揮刀揮槍更省力，捅刺哪個部位容易殺人，如何操作弓箭、投石等等。
這些都是信澄強行灌輸給這群泥腿子們的知識，而且，一旦有人叫苦偷懶，就會被拖出隊列當眾鞭笞，如果還敢反抗，那就直接斬首示眾，屍體退出去餵狗，骨頭磨碎成粉，一半混進軍糧里讓他們吃進去，另一半直接灑在土場上任人踐踏。
在他們眼中，德田信澄這個足輕大將簡直比魔鬼還可怕！
「舉槍！」
「刺！」
「收槍！」
「再刺！」
使用長槍刺殺，這樣最簡單的一個動作，全軍每天都要練習，信澄更是親自上陣，手持鐵槍站在土台上示範。
軍令如山：不准停，不准歇，違令者斬。
「槍刺出去的時候，不是靠手臂的力氣，是靠腰。」
他又做了一次動作，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白線。
「腰轉一寸，槍頭就快一寸，你們今天手臂舉不起來的，全是腰沒用上。」
他又做了一次示範，槍尖刺出時帶起一道風聲，台下的士卒們看著那道槍尖的軌跡，沒有一個人開口，連喘氣聲都壓低了，他們知道越前之鬼不會再說第二遍，誰要是第一遍沒看懂，那就只能自己想辦法。
「所有人，刺。」
一百多杆竹槍同時刺出去，破風聲參差不齊，信澄沒有開口訓斥，只是等所有人都收槍站定之後，才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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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豐。」
「在！」
山內一豐立馬從人群中躥了出來。
「把剛才刺出去的時候槍尖抖了的、收不回來的、慢半拍的，全他媽給老子揪出來，拖到那邊再加練兩百次，練不完不准吃飯！」
「是！」
信澄跳下土台，去往土場東側，新架了一排草靶。靶子用舊草蓆和竹篾編成，外頭裹了一層粗布，布面上用炭筆畫了三個圈，頭顱，胸口，腹部各一個。
「弓足輕，列隊！」
堀尾吉晴站在靶場邊上，手裡拎著一把竹弓，手下三十人，全是臂力過得去、眼神還算穩的，他在大高城守了快一年，閒時就帶著守軍練射箭，調弓的本事確實有。
「拉弓！」
三十張竹弓同時拉開。
「放！」
三十支箭離弦而出，有的扎進靶子，有的擦著邊緣飛過去，有的在半空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弧線，直接釘進靶子後面的泥地里，命中靶心的，不到十支。
堀尾吉晴皺了一下眉，但沒有罵人。
「全體都有，把弓放下，去把射出去的箭撿回來。誰拿錯了別人的箭，明天不用練弓了，去劈柴。」
「是！」
那三十個人放下弓，跑向土堆，蹲在地上把箭一根一根拔出來，低頭數著上面的標記，不敢拿錯，也不敢多拿。
土場西側的投石兵是另一番景象，白井右衛門負責這一片，他手下的這二十人全是膘肥體壯的，個子不大但膀子粗，一看就能扔石頭。
他們每人手裡都攥著用麻繩網兜紮緊的石包，每一塊石頭都有拳頭大小，而且容易獲取，隨時都能補充。
白井右衛門不愛講廢話，他的訓練法子說穿了就是三件事——甩得動，扔得准，砸得狠。
「看到那根白線了沒有？給老子砸！」
二十塊石頭同時被甩出去，噼里啪啦砸在牆根下。
「撿回來！重新來！」
二十個人又一齊跑向牆根，彎腰把石頭一塊塊撿回來，塞回網兜里，等著下一聲令下。
而就在這時，信澄的身後傳來話聲。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人。」
「人？」
「人一動，時代也動。時代一動，人也動。」
鶴姬也沒有接話。
信澄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岳父那邊怎麼樣？刈谷城還行？」
鶴姬被他那聲岳父叫得頓了一下，隨即面色如常開口：「父親那邊一切都好，碧海郡的豪族已經撤乾淨了，他守著刈谷城，沒有遇到任何麻煩，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竹千代最近勢頭很大，他整合了西三河，又從今川家接回了妻子和兒女，在岡崎城的根基越來越穩。」
妻子和兒女？
莫不是正室瀨名，還有嫡長子信康、嫡長女龜姬？
瀨名，今川義元的外甥女，松平元康的正室，後來的築山殿。
信康……
信澄對這個名字的記憶很清晰，他是織德同盟生出巨大裂痕的關鍵棋子，使得織田與德川兩家關係急劇惡化，他連同生母一併被處死，死因至今存疑。
至於龜姬……
說實話，信澄對這個嫡長女的印象還真不多，反正也跟他沒啥關係，不必理會。
「還有別的嗎？」
鶴姬點了點頭。
「一向宗。」
信澄的目光從土場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消息可靠嗎？」
「從刈谷城那邊傳過來的，父親說，最近西三河境內的一向宗坊主們聚得比往常勤，有人在串聯，有人已經在暗地裡聚攏信眾，甚至還有部分松平家臣，他們可能會在岡崎城附近搞出一點事來。」
「你是說？」信澄眉頭微微一皺，「三河一向一揆？」
「是。」
三河一向一揆，該事件發生於永祿六年至七年，是松平元康統治西三河期間因檢地政策引發的大規模武裝衝突，叛亂由當地一向宗寺院聯合西三河大量武士發起，波及西三河全域，包括本多正信、夏目吉信、渡邊守綱在內的十餘名重臣相繼倒戈至一揆一方，松平元康差點就沒撐住，叛亂歷經半年才逐漸平息。
如此看來，三河一向一揆大概率是要提前了，如今不過永祿四年，那幫禿驢就已經開始勾結了，松平元康那小子還沒來得及大清洗，就急著要割三河三寺的肉，但他忘了，步子邁得太大會扯到蛋，西三河一旦燒起來……
信澄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落在鶴姬耳朵里，卻讓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她見過丈夫的很多種笑，但這一次不一樣，他的眼睛裡沒有光，就像兩口枯井，鎖定了三河的方向。
「你笑什麼？」
「笑這世道。」信澄說，「笑它從來不會讓人閒著，你看我剛才說什麼來著？人一動，時代也動。時代一動，人也動。我剛想找個理由動一動，它就自己把理由送到我面前來了。」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土場上那群還在揮汗的士卒身上：「一向宗動手，就是在幫我們，大殿有多恨那幫禿驢，你比我更清楚，他早就想拔了這些佛龕里的毒牙，只是沒有藉口，現在我替他把藉口遞到手裡，他只會賞我，不會罰我。」
鶴姬的聲音緊了一分：「你要出兵三河？」
「出兵？」信澄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聲調充滿譏諷，「竹千代那小子，急得連屁股都坐不穩了，他連豪族都沒處理明白，就想著把三河三寺的皮扒下來當褥子墊，可他忘了，三河真正的地頭蛇不是武士，是和尚，那幫一向宗禿驢不是泥捏的，他們手裡的經書翻過來就是刀。」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當真要出兵？」
「不是出兵，是協助盟友平定內亂。」
信澄把這八個大字咬得清清楚楚。
「盟約上寫好了，若一家有難，另一家當出兵相助，松平家現在被禿驢們架在火上烤，他燒得越旺，我越有理由跨過境川，更何況……」
他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比剛才更冷：「碧海郡在織田家手裡，三河一向一揆一旦燒起來，最先被波及的不是岡崎，是碧海郡，那幫禿驢的本證寺就在碧海郡地面上，他們要是借佛祖之名聚眾起事，大殿不可能坐在清洲城裡無動於衷。」
鶴姬沉默了一會兒，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你打算殺多少人？」
「全部殺光！一個不留！」
「信澄！你不能這麼做！他們當中有很多人是被裹挾的！」鶴姬畢竟也是個女人，她不能接受這一切，「你明明只誅首惡便好，他們底下的人，那些信眾，那些農戶……」
「誰知道他們之中有沒有禿驢？還是說你能擔保？」信澄打斷了她，「他們從不無辜，都是一幫既得利益者，站了隊，就別怪對面有刀，你也是在刀尖上舔血的姬武士，上戰場的時候難道還要先問問對面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人再殺？」
鶴姬被這句話堵了一下，她看著信澄的背影，他正朝本丸方向邁步，靴子踩在泥地上，一步沒停。
「你就不能先聽我把話說完？！」
信澄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們在這裡活了一年多，你殺人，我見過，你砍人頭掛砦門，我也見過，你為了練兵把人打得皮開肉綻，我都沒有攔過你……」
她喘了一口氣，聲音也高了起來：
「但這一次！你是要去屠一座城！燒一座寺！把一整片地上的人全殺乾淨！如果連那些什麼都沒做的人你也要殺，那跟那幫禿驢有什麼區別？」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在日光下顯得又黑又深，像兩口見不到底的井：「區別？區別就是我現在不殺他們，等他們跟著坊主衝過境川的時候，殺的就是我的人，他們不會因為你懷了孕就不來動長久手，不會因為你心軟就給你留一一條生路，他們會像後世里那幫進了金陵城的畜生一樣，把你這個孕婦先輪姦再剖腹！把我們的孩子挑死在長槍上！把我們的家燒成灰，你與其這般掛念他人，不如想想你自己！」
言已至此，信澄的語氣也徹底冷了下去：「婦人之仁，回你屋裡去。」
鶴姬站在那裡，看了他很久，像在看一個她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的人。
她想起在串串燒攤上喝酒的那個晚上，他喝多了，拉著她的胳膊求她別走，那時候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亮很亮的東西，像燒著的紙。
可現在日光正好，照在他那身全新的胴甲上，她卻已經找不到以前的那個學弟了。
「好，我走。」
鶴姬沒有再說任何話，轉身朝本丸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出四五步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信澄的聲音。
「備馬，去清洲，我們有一筆大買賣要跟大殿談！」
和他們磨嘴皮？講道德？講仁義？還是用愛感化？共同展望全新未來？
放屁。
不過信澄確實在用「愛」來感化每一個「人」。
他的愛實在太過硬核。
武德服人！
因為以德服人是對人說的，畜生聽不懂人話，只聽得懂鞭子和刀。
「廢物們！把槍舉起來！用力突刺！」
「快點！你們他媽的是沒吃飽還是怎麼著？！」
「給我跑起來！現在規矩改了，往後跑圈，最後十名不僅沒飯吃！還要再洗一個月的茅房！還愣著幹什麼！跑！」
山內一豐帶領著自己的足輕組，手持長鞭棍棒，不斷鞭笞敲打著這群疏於訓練的士卒，他的嗓門像一口破鍾，從土場這頭響到那頭，鞭子落在一個慢了半步的新兵背上，「啪」的一聲脆響，那人猛地往前躥了半步，跑得比剛才快了不少。
「手都給我抬起來！別跟斷了似的垂著！」
「轉彎！轉彎！你他媽是要跑到安房去嗎？！」
「你們這群豬腦袋！是想在戰場上被敵人捅死嗎？！」
如何揮刀揮槍更省力，捅刺哪個部位容易殺人，如何操作弓箭、投石等等。
這些都是信澄強行灌輸給這群泥腿子們的知識，而且，一旦有人叫苦偷懶，就會被拖出隊列當眾鞭笞，如果還敢反抗，那就直接斬首示眾，屍體退出去餵狗，骨頭磨碎成粉，一半混進軍糧里讓他們吃進去，另一半直接灑在土場上任人踐踏。
在他們眼中，德田信澄這個足輕大將簡直比魔鬼還可怕！
「舉槍！」
「刺！」
「收槍！」
「再刺！」
使用長槍刺殺，這樣最簡單的一個動作，全軍每天都要練習，信澄更是親自上陣，手持鐵槍站在土台上示範。
軍令如山：不准停，不准歇，違令者斬。
「槍刺出去的時候，不是靠手臂的力氣，是靠腰。」
他又做了一次動作，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白線。
「腰轉一寸，槍頭就快一寸，你們今天手臂舉不起來的，全是腰沒用上。」
他又做了一次示範，槍尖刺出時帶起一道風聲，台下的士卒們看著那道槍尖的軌跡，沒有一個人開口，連喘氣聲都壓低了，他們知道越前之鬼不會再說第二遍，誰要是第一遍沒看懂，那就只能自己想辦法。
「所有人，刺。」
一百多杆竹槍同時刺出去，破風聲參差不齊，信澄沒有開口訓斥，只是等所有人都收槍站定之後，才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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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山內一豐立馬從人群中躥了出來。
「把剛才刺出去的時候槍尖抖了的、收不回來的、慢半拍的，全他媽給老子揪出來，拖到那邊再加練兩百次，練不完不准吃飯！」
「是！」
信澄跳下土台，去往土場東側，新架了一排草靶。靶子用舊草蓆和竹篾編成，外頭裹了一層粗布，布面上用炭筆畫了三個圈，頭顱，胸口，腹部各一個。
「弓足輕，列隊！」
堀尾吉晴站在靶場邊上，手裡拎著一把竹弓，手下三十人，全是臂力過得去、眼神還算穩的，他在大高城守了快一年，閒時就帶著守軍練射箭，調弓的本事確實有。
「拉弓！」
三十張竹弓同時拉開。
「放！」
三十支箭離弦而出，有的扎進靶子，有的擦著邊緣飛過去，有的在半空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弧線，直接釘進靶子後面的泥地里，命中靶心的，不到十支。
堀尾吉晴皺了一下眉，但沒有罵人。
「全體都有，把弓放下，去把射出去的箭撿回來。誰拿錯了別人的箭，明天不用練弓了，去劈柴。」
「是！」
那三十個人放下弓，跑向土堆，蹲在地上把箭一根一根拔出來，低頭數著上面的標記，不敢拿錯，也不敢多拿。
土場西側的投石兵是另一番景象，白井右衛門負責這一片，他手下的這二十人全是膘肥體壯的，個子不大但膀子粗，一看就能扔石頭。
他們每人手裡都攥著用麻繩網兜紮緊的石包，每一塊石頭都有拳頭大小，而且容易獲取，隨時都能補充。
白井右衛門不愛講廢話，他的訓練法子說穿了就是三件事——甩得動，扔得准，砸得狠。
「看到那根白線了沒有？給老子砸！」
二十塊石頭同時被甩出去，噼里啪啦砸在牆根下。
「撿回來！重新來！」
二十個人又一齊跑向牆根，彎腰把石頭一塊塊撿回來，塞回網兜里，等著下一聲令下。
而就在這時，信澄的身後傳來話聲。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人。」
「人？」
「人一動，時代也動。時代一動，人也動。」
鶴姬也沒有接話。
信澄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岳父那邊怎麼樣？刈谷城還行？」
鶴姬被他那聲岳父叫得頓了一下，隨即面色如常開口：「父親那邊一切都好，碧海郡的豪族已經撤乾淨了，他守著刈谷城，沒有遇到任何麻煩，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竹千代最近勢頭很大，他整合了西三河，又從今川家接回了妻子和兒女，在岡崎城的根基越來越穩。」
妻子和兒女？
莫不是正室瀨名，還有嫡長子信康、嫡長女龜姬？
瀨名，今川義元的外甥女，松平元康的正室，後來的築山殿。
信康……
信澄對這個名字的記憶很清晰，他是織德同盟生出巨大裂痕的關鍵棋子，使得織田與德川兩家關係急劇惡化，他連同生母一併被處死，死因至今存疑。
至於龜姬……
說實話，信澄對這個嫡長女的印象還真不多，反正也跟他沒啥關係，不必理會。
「還有別的嗎？」
鶴姬點了點頭。
「一向宗。」
信澄的目光從土場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消息可靠嗎？」
「從刈谷城那邊傳過來的，父親說，最近西三河境內的一向宗坊主們聚得比往常勤，有人在串聯，有人已經在暗地裡聚攏信眾，甚至還有部分松平家臣，他們可能會在岡崎城附近搞出一點事來。」
「你是說？」信澄眉頭微微一皺，「三河一向一揆？」
「是。」
三河一向一揆，該事件發生於永祿六年至七年，是松平元康統治西三河期間因檢地政策引發的大規模武裝衝突，叛亂由當地一向宗寺院聯合西三河大量武士發起，波及西三河全域，包括本多正信、夏目吉信、渡邊守綱在內的十餘名重臣相繼倒戈至一揆一方，松平元康差點就沒撐住，叛亂歷經半年才逐漸平息。
如此看來，三河一向一揆大概率是要提前了，如今不過永祿四年，那幫禿驢就已經開始勾結了，松平元康那小子還沒來得及大清洗，就急著要割三河三寺的肉，但他忘了，步子邁得太大會扯到蛋，西三河一旦燒起來……
信澄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落在鶴姬耳朵里，卻讓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她見過丈夫的很多種笑，但這一次不一樣，他的眼睛裡沒有光，就像兩口枯井，鎖定了三河的方向。
「你笑什麼？」
「笑這世道。」信澄說，「笑它從來不會讓人閒著，你看我剛才說什麼來著？人一動，時代也動。時代一動，人也動。我剛想找個理由動一動，它就自己把理由送到我面前來了。」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土場上那群還在揮汗的士卒身上：「一向宗動手，就是在幫我們，大殿有多恨那幫禿驢，你比我更清楚，他早就想拔了這些佛龕里的毒牙，只是沒有藉口，現在我替他把藉口遞到手裡，他只會賞我，不會罰我。」
鶴姬的聲音緊了一分：「你要出兵三河？」
「出兵？」信澄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聲調充滿譏諷，「竹千代那小子，急得連屁股都坐不穩了，他連豪族都沒處理明白，就想著把三河三寺的皮扒下來當褥子墊，可他忘了，三河真正的地頭蛇不是武士，是和尚，那幫一向宗禿驢不是泥捏的，他們手裡的經書翻過來就是刀。」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當真要出兵？」
「不是出兵，是協助盟友平定內亂。」
信澄把這八個大字咬得清清楚楚。
「盟約上寫好了，若一家有難，另一家當出兵相助，松平家現在被禿驢們架在火上烤，他燒得越旺，我越有理由跨過境川，更何況……」
他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比剛才更冷：「碧海郡在織田家手裡，三河一向一揆一旦燒起來，最先被波及的不是岡崎，是碧海郡，那幫禿驢的本證寺就在碧海郡地面上，他們要是借佛祖之名聚眾起事，大殿不可能坐在清洲城裡無動於衷。」
鶴姬沉默了一會兒，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你打算殺多少人？」
「全部殺光！一個不留！」
「信澄！你不能這麼做！他們當中有很多人是被裹挾的！」鶴姬畢竟也是個女人，她不能接受這一切，「你明明只誅首惡便好，他們底下的人，那些信眾，那些農戶……」
「誰知道他們之中有沒有禿驢？還是說你能擔保？」信澄打斷了她，「他們從不無辜，都是一幫既得利益者，站了隊，就別怪對面有刀，你也是在刀尖上舔血的姬武士，上戰場的時候難道還要先問問對面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人再殺？」
鶴姬被這句話堵了一下，她看著信澄的背影，他正朝本丸方向邁步，靴子踩在泥地上，一步沒停。
「你就不能先聽我把話說完？！」
信澄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們在這裡活了一年多，你殺人，我見過，你砍人頭掛砦門，我也見過，你為了練兵把人打得皮開肉綻，我都沒有攔過你……」
她喘了一口氣，聲音也高了起來：
「但這一次！你是要去屠一座城！燒一座寺！把一整片地上的人全殺乾淨！如果連那些什麼都沒做的人你也要殺，那跟那幫禿驢有什麼區別？」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在日光下顯得又黑又深，像兩口見不到底的井：「區別？區別就是我現在不殺他們，等他們跟著坊主衝過境川的時候，殺的就是我的人，他們不會因為你懷了孕就不來動長久手，不會因為你心軟就給你留一一條生路，他們會像後世里那幫進了金陵城的畜生一樣，把你這個孕婦先輪姦再剖腹！把我們的孩子挑死在長槍上！把我們的家燒成灰，你與其這般掛念他人，不如想想你自己！」
言已至此，信澄的語氣也徹底冷了下去：「婦人之仁，回你屋裡去。」
鶴姬站在那裡，看了他很久，像在看一個她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的人。
她想起在串串燒攤上喝酒的那個晚上，他喝多了，拉著她的胳膊求她別走，那時候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亮很亮的東西，像燒著的紙。
可現在日光正好，照在他那身全新的胴甲上，她卻已經找不到以前的那個學弟了。
「好，我走。」
鶴姬沒有再說任何話，轉身朝本丸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出四五步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信澄的聲音。
「備馬，去清洲，我們有一筆大買賣要跟大殿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