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長久練兵 暗流涌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洲同盟正式確定之後,尾張與三河之間那條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碧海郡的土地盡歸織田家所有,豪族們陸續遷出,人質也被分批釋放,軍費條款也被安排妥當,松平家的三葉葵旗相繼降下,取而代之的是織田家的木瓜紋旗,在西三河的土地上獵獵飄揚。

  兩家以矢作川為界,西三河的加茂郡、幡豆郡,織田家不取分毫,自松平清康進犯尾張以來,長達三十餘年的血仇廝殺,至此終於畫上了句號。

  總之,大家各取所需,心照不宣地閉嘴,好像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唯有一個人不太高興。

  本多忠勝站在岡崎城的道場中央,手持一柄木刀,對面是自己的叔父本多忠真。

  「平八郎,再來。」

  忠勝咬了咬牙,攥緊木刀沖了上去,毫無章法地直接狠劈,但忠真只是側了半步,木刀橫著一撥,忠勝的刀尖便偏了方向,整個人順著那股力道往前沖了兩步,踉蹌著差點撲倒在地,他剛穩住身形,還沒來得及轉身,後背已經挨了一記不輕不重的拍擊。

  「破綻百出。」忠真收回竹刀,後退半步,語氣淡淡的:「你今天看起來總是心不在焉。」

  忠勝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著,額頭上全是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木刀,又看了一眼叔父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杵,喘著粗氣:

  「叔父…我……」

  「怎麼?」

  「我不服氣!」

  「不服氣?從何而來?」

  本多忠勝當即一吐為快:「叔父有所不知,就那次清洲之行,我…我什麼都沒幹成!那個德田信澄…他好歹也是一名武士,竟然在大庭廣眾下搶我的魚!往魚上吐唾沫!他還給我起外號!叫我小八!」

  「小八?「忠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當我是誰?狗嗎?!」忠勝越說越氣,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我是去跟他挑戰的!結果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光盯著案上的菜!我…我這張破嘴除了吃飯什麼都不會!被他堵得一句話都回不了!」

  說到這裡,忠勝的眼睛都紅了,不是要哭,是氣的,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腳趾前面那一小塊被汗水浸濕的地板,沉悶開口:

  「叔父,你說在他眼裡,我是不是很蠢?」

  忠真低頭看著他:「你問他是不是覺得你蠢?」

  忠勝沒抬頭,直接從鼻孔里應了一聲:「……是。」

  「他要是覺得你蠢,就不會打聽你了。」

  忠勝猛地抬起頭來:「打聽我?他打聽我做什麼?」

  「不是打聽你,他是打聽你有沒有女兒。」

  「啊?!」

  忠勝愣在原地,嘴巴大張著,滿臉寫著不敢置信。

  「他有毛病吧?我才十三歲,哪來的女兒?我連老婆都沒有!」

  忠真看著他失態的樣子,表情沒什麼變化:「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他既然打聽你,就說明你已經被他盯上了。」

  「可是…為什麼?」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

  忠真沒有回答,他把木刀收回來,拄在地上,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你最好離他遠點。」

  忠勝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叔父?您說什麼?」

  「我說,你最好離他遠點。」

  「為什麼?!」忠勝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我是堂堂正正的三河武士!他不過——」

  「你打不過他。」忠真打斷了他,語氣不高,但那種篤定讓忠勝後面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裡,「我說的不只是武藝,是別的,他是在把你當小孩看,才陪你鬧。」

  忠勝張了張嘴:「小孩?」

  「內藤正成去大高城,連個坐的地方都混不上,就被他拿茶碗砸臉、還讓足輕用掃帚趕出城去。你呢?他在清洲城搶了你的魚、吐了口唾沫、給你起了個外號,讓你氣得跳腳,但一根手指頭都沒碰你。」

  忠勝站在原地,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那,那是因為主公和織田大人在場……」

  「那要是不在場呢?」

  忠勝的話卡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個被他忽略了很久的細節,德田信澄在清洲城酒宴上搶他魚、吐唾沫、叫他小八,從頭到尾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他,沒瞪眼、沒拍桌子、沒拔刀,甚至連一句「你算什麼東西」都沒說。就像大人逗小孩玩,逗完了,大人自己先忘了,只有小孩還在耿耿於懷。

  他越想越覺得渾身不對勁,像有什麼東西順著脊背爬上來,涼絲絲的。

  「叔父…我……」

  「又怎麼了?」

  忠勝最終憋出一句:「叔父,您說他打聽我女兒的事,應該不會是在逗我吧?」

  忠真看著他那張困惑又憋屈的臉,搖了搖頭,然後把木刀從地上提起來,轉身朝刀架走過去:「我不知道,反正你最好離他遠點。」

  說完這句話,他把木刀放回刀架上,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道場。

  「今天的訓練到此為止。」

  木屐踩在走廊上的聲音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與此同時,長久手砦外那片被石灰畫過線的空地上,一百五十人正站在烈日底下站軍姿。

  一百五十人,分為五陣,每陣三十人。

  「腳跟併攏對齊,兩腳尖向外分,兩腿挺直,小腹收緊,挺胸抬頭,目視前方,肩膀向後張,別縮著,你們是來當兵的,不是來當鵪鶉的!」

  一百五十個,原本從桶狹間走出來的老人、大高城帶回來的堀尾吉晴那隊人,再加上零星收編的野武士和流民,還有砦子裡留守的炊事、伙夫、守門的那幾個老兵,滿打滿算,就是他一個足輕大將能養活的極限了,兵糧是定量的,兵器是撿破爛的,俸祿是數著銅板花的,再多一張嘴,他就得去搶信長的倉庫了。

  他收回目光,朝隊伍前面喊了一聲:「站好了!誰都不准動!一個時辰!」

  隊伍里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但沒有人敢說話,信澄高坐在土台上,往嘴裡丟了一顆毛豆,毛豆是山內一豐的妻子千代從清洲城帶回來的,沒幾顆,信澄一顆一顆地嚼,嚼得很慢,只是在用吃東西打發時間。

  一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第一次站軍姿的人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

  滿頭大汗不說,野外更是蚊蟲滿天飛,已經有人堅持不住,想要動手擦把汗,或者動手捉蟲瘙癢。

  山內一豐頓時扯著大嗓門喊道:「大人有令!隊列之中擅動者!鞭二十!」

  頓時,就有十餘人被抓了出來,當著眾人的面剝掉衣服,狠狠抽打,打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但沒人敢慘叫求饒,因為信澄說過了,慘叫求饒者,再加二十鞭。

  二十鞭打完,那十幾個人從地上爬起來,後背上一道道紅印子滲著血珠,他們咬著牙回到隊伍里重新站好,姿勢歪了一點,但沒有人再動。隊列里安靜得可怕,連喘氣聲都被壓低了。

  信澄坐在土台上,手裡那顆毛豆已經嚼完了,他把殼隨手丟在台上,拍了拍手,朝隊伍前面喊了一聲:「還有人想動嗎?」

  沒有人回答。

  「那就繼續站著。」信澄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滿一個時辰,然後跑圈,跑完圈再吃飯,最後五名沒飯吃,都給我站好了!」

  「該死的尾張人,搶了我們的土地也就算了,竟然還這樣虐待我們,什麼越前之鬼,被織田信長那個尾張大傻瓜當庭揍了兩次,一條死狗還敢擺譜……」

  一名三河浪人嘴裡唾罵著,突然就被一鞭子抽在地上,他剛要發怒,就看見了服部小平太那張棺材臉。

  「妄自議論大人者,斬立決!」

  身後頓時衝出兩名身材高大的足輕,一把按住了浪人的肩膀,將他拖至眾人面前,一刀砍了腦袋。

  「泥腿子們,老子說話的時候,你們最好乖乖閉嘴。」

  信澄看著集體噤聲的軍陣,偏過頭對服部小平太下令:

  「首級懸掛三日,屍首拉去餵狗,別髒了老子的眼。」

  「是。」

  信澄話音剛落,山內一豐就像一隻被點了名的獵狗,嗖地躥到隊伍前面,叉著腰,扯著他那破鑼嗓子朝軍陣喊道:

  「聽見沒有?!大人剛才說的夠明白吧?都他媽把嘴閉緊了!誰再敢多放一個屁,那個腦袋就是下場!「

  隊伍里鴉雀無聲,連喘氣聲都被壓到了最低。

  服部小平太用腳踢了一下地上的腦袋,淡淡開口:

  「繼續站,還有半個時辰。」

  全場無人應聲,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把腰背又挺直了一寸。

  甲斐,躑躅崎館。

  清洲同盟的消息傳到甲斐,比武田信玄預想的要晚上三天。

  信使是夜裡到的,呈上密信後便退了出去,信玄拆開密信,抽出紙頁掃了一遍,然後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沉默了片刻。

  新信的內容和他料想的差不多:松平元康脫離了今川家,與織田信長正式結盟,松平家讓出碧海郡給織田家,雙方以矢作川為界,其餘的大部分西三河土地都歸松平家。

  信玄把信折好放在案上,然後拿起第二封信,今川氏真的,他的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然後把信紙往案上一扔。

  「氏真這小子,腦子是踢蹴鞠踢傻了嗎?」

  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是會笑出聲的,那笑聲不大,甚至很短,像是一口氣從喉嚨里漏出來,屋裡的家臣們看著他,沒人敢接話,也沒人敢跟著笑,連呼吸都壓低了。

  信玄笑完之後,伸手把信紙又拎起來看了一眼,他看完之後又把信紙丟回案上,開口說了一句:

  「你們猜他說什麼?他要借兵討伐織田信長,事成之後把尾張一國作為報酬交付給我,那地方跟甲斐隔了一整個東海道,我要一塊跟我完全不接壤的土地做什麼?種地都嫌遠。」

  然後他偏過頭,看向山本勘助。

  「勘助,你聽聽,他說的是什麼話?他要把尾張給我。」

  山本勘助低著頭,沒有接話。

  「我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麼?他父親死了一年了,他在駿河踢了一年的球,現在忽然想起來要報仇了?還要向我借兵?借兵給他去攻打織田信長,我在後面喝西北風?」

  屋內沉默了一陣。

  馬場信房往前挪了半步,他的語氣不算急,但帶著一種憋了很久終於有機會說出來的意味:「主公,今川家現在內憂外患,氏真昏聵無能,壽桂尼獨木難支,此時不取駿河,更待何時?」

  山縣昌景緊隨其後:「臣附議,駿河富庶,甲斐貧瘠,若能拿下駿河,甲斐便有了出海口,往後糧草兵馬都無需再仰人鼻息,更何況我軍與信濃軍兵合一處,共有兩萬餘人的大軍,無論主公您何時下達命令,都已做好萬全之備了。」

  真田幸隆也微微欠身,聲音不高不低地接上了:

  「主公若欲南下,信濃這邊,臣可以替主公盯著,村上義清的餘部尚未死心,但只要有臣在,他們就翻不出浪來,主公只管放心用兵,後方之事,臣一力擔之。」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一力擔之」四個字落下去,分量不輕。

  信玄的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指節叩了兩下案面,沒有立刻表態。

  這時候,角落裡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急切和不滿:「父親,我不同意。」

  眾人循聲望去。

  武田義信從角落站起身來,臉上帶著一層說不清是焦躁還是憤怒的紅,他沒有行禮,也沒有走到屋中央,就在原地開了口:

  「父親,今川家是我妻子的本家,今川家與我武田家尚有盟約,父親與今川義元公更是過命的交情,如今義元公屍骨未寒,父親就要對他的兒子動手,這不是背盟?是什麼?!」

  過命的交情?

  屍骨未寒?

  信玄看著他,臉上無悲無喜,語氣平穩:「那依你之見,該怎麼辦?」

  義信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胸膛挺得更高了:「借兵!父親應當借兵給今川氏真,幫他攻打織田信長和松平元康!」

  他說到這裡,聲音里的急切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今川家現在是弱,但只要有我武田家出兵助陣,未必不能翻盤!到時候今川氏真收復三河報仇雪恨,他必定會感恩戴德,我武田家不僅可以收穫尾張,還多了一個可靠的盟友!這不是比趁人之危取得駿河更划算嗎?!」

  「少主!不可胡言!」

  出聲的正是武田信繁,信玄的弟弟,義信的叔父,他坐在靠前的位置,眉頭擰著,目光落在義信身上,聲沉如雷。

  「你方才那番話,可曾想過後果?」

  義信轉頭看他,臉上依然帶著未消的激動:「叔父!我說的有何不妥?」

  信繁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轉向信玄:「兄長,臣以為,借兵給今川氏真絕不可行。」

  「為什麼?」義信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今川家如今勢弱,但正因如此才需要外援!若武田家此時出手相助,今川氏真必定感恩……」

  武田信廉也站了出來,他比信繁年輕幾歲,語氣不如信繁溫厚,帶著一股直來直去的利落:「少主,今川氏真如今連刀都握不住,整天在院子裡踢蹴鞠,駿河的評定丟給壽桂尼,遠江的軍務丟給家臣,您借兵給他,他拿去打織田信長和松平元康,萬一輸了,武田家的兵折在尾張和三河,他自己退回駿河繼續踢球,到時候他拿什麼賠?」

  「可是……」

  義信的臉漲得更紅了,他剛要開口,原昌胤的聲音從另一側插了進來。

  「少主,臣斗膽問一句,您說今川家與武田家有盟約,但盟約是義元公在世時簽的,如今今川家的當主是今川氏真,他連自己的家臣都管不住,您覺得他還守得住這個約嗎?」

  原昌胤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評定室里:「義元公死了,今川家垮了,這是事實,少主深愛夫人,這片赤誠實在令臣佩服,但您不能因為嶺松院夫人是今川家的女兒,就把武田家的命運束之高閣!」

  「你…你們……」

  義信掃了一圈那些反對他的面孔,他們每一張臉上都寫著「你太年輕了」的表情,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指節攥得泛白,聲音低了下來,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把話從牙縫裡擠出來:

  「父親,您也是這樣想的嗎?」

  義信的聲音低了下去,他的目光落在信玄的臉上,等著一個回答。

  評定室里安靜得像一口枯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信玄身上,等著他開口。

  信玄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落在案上那封今川氏真的書信上,沒有再看,也沒有折,直接拎著信紙的一角,往旁邊火盆的方向遞了過去。

  火苗一寸一寸地爬過紙面,把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逐一吞沒,直到快要燒到手指的時候,他才鬆手。

  「行了,今天的話就說到這兒。」

  他看了一眼義信,又掃了一眼屋內的家臣們,語氣平穩地補了一句:「今川家的事,不急在這一時。來日再議。」

  眾人紛紛起身離去,評定室的門開了又合、合了又開,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散去,最終只剩下了信玄一人坐在主位上。

  他看著那團灰燼,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亂世當中,太過重情念舊的人,不配執掌大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