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清洲同盟 假戲真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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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後,松平元康率眾抵達清洲城,隨行有石川數正、大久保忠世、酒井忠次、本多忠勝等一乾重臣,信長對此極為看重,親自帶領家臣出城相迎。

  一時間,整座清洲城張燈結彩,歡聲笑語不斷,遠遠望去如同過年一般。

  「兄長親自出門相迎,小弟實在愧不敢當。」

  「你我兄弟,何必多禮,今日不醉不歸。」

  清洲城本丸里,信長與元康二人相對而坐,兩家家臣們分坐兩邊,每人面前都擺放著精緻的漆盤和酒器,但沒有一個人動,酒宴還未開席,兩位主公還在敘舊,因此大家都不敢先動筷子,連呼吸都壓低了半拍。

  除了一個人……

  信澄坐於末席,端著一碟毛豆,一顆一顆往嘴裡蹦,殼被他隨手丟在案角,已經堆了一小碟。

  他吃得很認真,時不時往主位的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琢磨下一道菜什麼時候上。

  石川數正瞥了他一眼,又移開了,大久保忠世的眉毛擰著,酒井忠次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桌面上,沒有往那邊看。

  只有本多忠勝,從落座開始就盯著末席,視線像一根繃緊的弦,一直搭在信澄身上。

  這就是那個在大高城掀桌砸碗、讓人拿掃帚把內藤正成趕出去的越前之鬼?

  本多忠勝一直在對信澄使眼色,可信澄壓根就沒往松平家這邊看過一眼,連眼角餘光都沒有掃過來,仿佛松平家的家臣們不是來談判的,只是他嗑毛豆時的背景板。

  他的臉慢慢漲紅了。

  他盯了信澄足足一盞茶的功夫,就等著信澄能看他一眼,但凡信澄露出哪怕一絲挑釁或心虛的表情,他就有的是法子治他。

  信澄如果瞪他,他就瞪回去。

  信澄如果冷笑,他就拍案而起。

  信澄如果避而不談,他就當眾質問他在大高城的所作所為。

  但沒想到的是,信澄根本沒看他。

  連一眼都沒有。

  信澄端著他那碟毛豆,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裡丟,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然後繼續嗑,那副悠閒自得的樣子,與其說是來參加談判的,倒不如說是村子裡哪家辦喜事混進來蹭飯的無賴,別人都在屏息凝神等開席,就他一個人已經吃上了。

  本多忠勝終於忍不了了,他壓低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一句:「德田大人。」

  信澄捏毛豆的手停了一下,偏過頭來,像是這才發現旁邊坐著個人:「嗯?」

  本多忠勝憋著氣,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在大高城……」

  「哦,你說那事兒啊。」信澄打斷了他,「我乾的,怎麼了?」

  「啊?」

  信澄看他愣在那裡,也不等他回話,從碟子裡捏起一顆毛豆,朝他面前遞了遞:「來一口?」

  本多忠勝的臉從漲紅變成了紫紅。他盯著信澄遞過來的那顆毛豆,又看了一眼信澄那雙沒洗過的手,嘴角抽了兩下,他這輩子見過約架的、罵陣的、拔刀的,就是沒見過這種!拿一顆毛豆來敷衍他的!

  「你…你這是在羞辱我!」

  信澄看著他那張漲得通紅的臉,眨了眨眼,然後把那顆毛豆收回來送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殼吐出來,隨意地往桌上一丟,聲音不高不低,但足以讓附近幾張案几上的人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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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豆都不吃,那你們來清洲幹嘛來了?」

  「你?!」

  本多忠勝一口氣堵在胸口,漲得他臉都快炸了,手按在案沿上,指節泛白,幾欲掀桌暴起。信澄又捏起一顆毛豆,繼續往自己嘴裡送,看都不看他一眼。

  主位上,松平元康收回餘光,端起酒杯對信長說了一句:「兄長麾下,真是人才濟濟。」

  信長順著他的目光往末席瞥了一眼,看見信澄正在往案角堆毛豆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啊,他啊?不用管他,就是個混飯的。」

  元康笑了笑,舉起酒杯。

  兩隻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在正廳里響了一聲,清脆短促,隨著這聲杯響,酒宴正式開席了。

  侍從們端著漆盤魚貫而入,烤魚、煮物、醬湯、醃菜依次擺上案幾,一直屏息凝神的家臣們這才鬆了口氣,紛紛拿起筷子。

  然後聽見末席那邊傳來一陣風聲。

  信澄的筷子在開席的那一瞬間就動了。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只看見一道殘影掠過,他面前那盤烤魚的半條已經沒了。然後他的筷子伸向旁邊的煮物,夾了兩塊,又收回來,往嘴裡一塞,腮幫子鼓得像只河豚。

  他嚼了三下就咽了,又端起湯碗灌了一口,咕咚一聲,然後把碗往案上一擱,筷子再次伸出。

  這一次他盯上了本多忠勝面前那碟魚。

  本多忠勝剛拿起筷子,還沒來得及夾第一口,就看見信澄的筷子越過了兩人之間的案幾邊緣,精準地夾住了他碟子裡那條烤魚。

  本多忠勝愣住了。

  「你!你幹什麼?!」

  信澄已經把魚夾到了自己碟子裡,用筷子撥了一下,又看了本多忠勝一眼,語氣理所當然:「你不吃給我。」

  「我——」本多忠勝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誰說我不吃了!我剛把筷子拿起來!」

  「你盯著我看了半天了,哪來的功夫吃飯?」信澄說著,已經用筷子撕下了一塊魚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再說了,你端著那副架勢,一看就不是來吃飯的,連毛豆都不吃,這麼好的魚給你也是浪費。」

  本多忠勝的臉憋得像一塊燒紅的鐵,手指攥著筷子的關節咔咔作響:「你!你太過分了!那是我的魚!我還一口都沒吃上!眼睜睜就被你這個土匪給搶了!」

  信澄嚼著魚肉,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碟子裡那條已經被他啃了一口的魚:「你說這是你的魚?」

  「當然是我的!」

  信澄低頭看了一眼碟子裡那條魚,然後忽然俯下身,對著魚身啐了一口唾沫。

  「現在不是了,你還要嗎?」

  本多忠勝看著那條沾了一小口唾沫的魚,又看了一眼信澄那張毫無愧色的臉,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終他猛地往後一仰,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認命的顫音:

  「算你狠!給你給你!」

  信澄心滿意足地把魚又夾起來,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動著,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謝了啊。」

  本多忠勝癱坐在案幾後面,像是剛打完一場敗仗,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空碟子,又看了一眼信澄那邊堆成小山的毛豆殼和魚骨頭,忽然覺得自己在岡崎評定室里說出的那些豪言壯語,全都變得一文不值了。

  混蛋,為什麼要我碰上這麼一個飯桶啊?他很久都沒吃飯了嗎?尾張是遭了災不成?還是說織田家已經窮到連俸祿都發不出來了?

  「……他該不會也把我給吃了吧?」

  本多忠勝還在愣神的時候,餘光瞥見那人又動了。

  那條被吐過唾沫的烤魚已經被吃得只剩一副骨架,信澄的筷子在碟子裡撥了兩下,像是在確認沒有遺漏任何一絲肉,然後抬起頭,目光掃了一圈案上的菜,最後落在了本多忠勝面前那碗湯上。

  那是一碗味噌湯,湯色暗紅,飄著幾片豆腐和蔥花,碗邊還擱著一小碟醃蘿蔔,整整齊齊的,一口沒動。

  本多忠勝的脊背猛地繃緊了。

  他下意識地把雙手往碗沿上一扣,聲音都變了調:「你!你休想!」

  信澄的目光從湯碗上移開,看了他一眼,立即轉向了旁邊那碟醃蘿蔔。

  本多忠勝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就眼睜睜看著那碟醃蘿蔔被信澄連碟帶菜端了過去,乾乾淨淨地放在自己面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咔嚓一聲咬下去,嚼得清脆有聲。

  「……」

  本多忠勝低頭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湯碗,仰頭一飲而盡,然後重重把碗擱在案上。

  信澄看了他一眼,沒再伸筷子,只是點了點頭,像是讚許:「小八喝得挺快,好樣的。」

  小八?!

  本多忠勝覺得自己被誇得渾身不對勁,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家,離眼前這個瘋子於千里之外。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杯盞交錯的聲音漸漸稀疏下來,案上的漆盤見底了,湯碗也空了,連信澄面前那碟毛豆殼都堆成了一座小山。他靠在柱子上,打了個飽嗝,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信長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廳內,最後落在松平元康身上:「竹千代,時候不早了,你我兄弟也該談談正事了。」

  元康微微欠身,放下手中的酒杯,臉上的表情也從剛才的淺笑緩緩收斂了幾分。

  「兄長,小弟此番前來,實為兩家和睦之事。松平家願與織田家永結盟好,共抗今川。「

  他說得很誠懇。

  「只不過……」

  他頓了一下。

  「在大高城一事上,小弟的使者與兄長麾下德田大人之間,產生了一些誤會。小弟深知德田大人是兄長的股肱之臣,說話行事必有兄長授意,但小弟手下的武士確實…受了一些委屈。」

  信長沒接話,端起了酒杯,聽著。

  「小弟此番前來,也是想請兄長給個說法,大高城之事,究竟是德田大人自作主張,還是織田家的意思?「

  他把這個問句輕飄飄地放在了桌上。

  整個正廳都安靜了下來。織田家的家臣們手裡的筷子停住了,松平家的家臣們也不約而同地放下了酒杯,就連本多忠勝也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末席那邊,信澄正在用指甲剔牙,剔到一半,手指頓了一下。

  「小弟自然不是為了提舊帳,只求兄長對此事有個體諒,若真是觸怒了兄長,小弟在此給兄長賠個不是。」

  他說完這句話,端起酒杯,朝信長舉了一下,姿態恭敬,語氣溫和,但那種溫和本身就是在等人接話,我把話遞出去了,你怎麼接?

  廳里的空氣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信長的回答。

  信長把手中的酒杯輕輕放在案上,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正廳里清晰得像一把刀划過綢緞:

  「竹千代,你的意思,為兄聽明白了。」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幾排案幾,落在末席那個剛把指甲縫裡的肉渣剔出來、正準備往地上彈的人身上。

  「德田。」

  信澄的手停在半空中,肉渣還掛在指甲上,整張臉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慢慢放下手:「臣在。」

  「滾過來。」

  信澄放下手,站起來,穿過兩排案幾之間的通道,走到正廳中央,飛快跪了下來。

  「本殿讓你去談和,你在那掀桌子砸碗,還讓人拿掃帚把竹千代的人打出去!你是不是覺得本殿那天踹你一腳踹輕了?」

  信澄伏在地上,額頭貼著木板,聲音悶悶的:「臣不敢。」

  「你不敢?」信長站起來,繞過案幾,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你還有什麼不敢的!本殿看你就是膽大妄為到極致!不見棺材不落淚!」

  他說著,狠狠一腳踹在信澄肩上,信澄往後一仰,後背撞在地板上,剛撐著地面想爬起來,信長的第二腳已經落在他腰側,但他還沒停,又補了一腳,罵聲和踢打聲混在一起,在正廳里迴蕩。

  織田家的家臣們低著頭,沒人敢抬頭看,松平家的眾人則是面面相覷,神情各異。

  信長踹完第三腳,後退半步,胸膛劇烈起伏,指著地上的信澄罵了一句:「來人!把他拖出去!裹了蓆子扔到城門口…不!扔出城外!讓他自己爬回去!從今以後沒有本殿的命令,你不准踏足清洲城半步!」

  兩名近侍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信澄往外拖,門帘落下,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松平元康看著那扇重新落下的門帘,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欠身。

  「兄長,德田大人畢竟是有功之臣,為小弟之事受此重罰,小弟實在過意不去……「

  信長擺了擺手,坐回主位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語氣恢復了一開始的隨意:

  「竹千代,你我兄弟一場,不必多言。「

  他放下酒杯,看著元康,斷然安排下去。

  「這樣吧,除了碧海郡的土地,其他的一切,都按你的意思辦,人質歸還、攻守同盟、軍費條款,你擬好了,本殿就簽字,碧海郡的土地歸織田家,這事定了,以後誰都不許再提。「

  元康心中不由大喜,然後緩緩地、鄭重地,朝信長俯下身去:

  「小弟,謝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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