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松平抉擇 各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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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岡崎城,評定室。

  石川數正與內藤正成自大高城返回後,松平元康便立即召集了全部家臣評定,但他沒想到的是,評定剛開始,內藤正成便跪在屋中央,額頭貼著榻榻米,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悶在袖子裡,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主…主公…臣十五歲初陣…如今從軍二十年…從未…從未受過此等奇恥大辱!」

  他抬起頭來,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痕,眼角紅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指了指自己肩甲上那片還沒幹透的茶漬,茶色的水跡浸透了布料,邊緣發黃,茶末還粘在上面,像一塊洗不掉的疤。

  「德田信澄…他…他竟然拿茶碗砸臣!裡面的茶水…還潑了臣滿頭滿臉!」

  內藤正成的聲音抖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把自己撕開一遍。

  「不僅如此…他更是叫人來…讓一群足輕…拿掃帚…把臣打了出去……」

  「臣…臣是松平家的武士啊……」

  他哽咽了一聲,又把頭埋了下去,肩膀劇烈地抖著。

  「主公…他打的不是臣的屁股,是您的臉吶!」

  內藤正成這句話喊出來之後,評定室里像是被點著了一把火。

  「欺人太甚!」

  「織田家當真以為我松平家無人了嗎!」

  「一個足輕大將竟敢如此折辱我松平家的武士?這哪裡是談和!分明是宣戰!」

  「主公,別等了!對織田家開戰吧,我們三河武士何時受過這等窩囊氣,在下願為先鋒,定能生擒德田信澄獻於主公!」

  反正吹牛不上稅,再加上一個個主辱臣死,群情激憤,德田信澄打的不僅是內藤正成,還在每個三河武士的臉上都摑了一耳光,然而,松平元康卻沉著臉,沒有應答。

  然後他看向了石川數正,開口問了一句:

  「數正,你怎麼看?」

  屋子裡所有的目光都跟著轉了過去,落在石川數正那張黑透了的臉上。

  石川數正先是對元康行了一禮,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語氣無悲無喜,就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寫好的公文:

  「回主公,臣與內藤大人抵達大高城後,德田信澄在庭院中接見,臣呈上同盟手札,德田信澄逐條翻閱後,提出異議。」

  「碧海郡全境歸還一事,德田信澄明確表示不可能,但他亦親口說了『碧海郡可以不全部要'這九個字。」

  「關於人質,德田信澄明確表態可以歸還,關於三河豪族,他提出留地不留人,碧海郡的土地歸織田家,但豪族全部遷出,雖然條件苛刻,但並非全無迴旋餘地,臣本擬就此與他進一步商議,以換取部分碧海郡的歸屬權。「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可誰知……」

  他微微偏過頭,看了內藤正成一眼。

  那一眼很輕,時間很短,但內藤正成恰好抬起頭來,正對上石川數正偏過來的目光,他那張臉頓時漲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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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七郎!你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從原本的哭腔忽然拔高了三度,「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是說我壞了大事嗎?你他媽是想把屎盆子全扣在老子一個人頭上嗎?!」

  「內藤大人息怒,在下絕無此意。」

  石川數正收回目光,語氣依然平得像念公文:

  「在下只是在陳述事實,若當時內藤大人未曾出言辱及德田信澄出身,談判未必當場破裂。」

  「你!」

  內藤正成惱羞成怒,膝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從跪姿猛地撐起來,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野獸,眼眶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與七郎!你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炸開在評定室里,帶著一股撕破臉皮的嘶啞:「你的意思是,全都是我的錯?!老子被一個最低等的足輕怠慢,進了院子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之後又挨了茶碗,被掃帚趕出城,丟了一輩子都沒丟過的臉,到頭來全是老子一個人的錯?你以為你就乾淨了?!」

  他往前膝行了一步,刀柄在掌心攥得吱嘎作響:「你他媽當時也在場!你他媽也是松平家的家臣!德田信澄羞辱我的時候你怎麼連個屁都沒有?現在還在主公面前說這種風涼話?!」

  石川數正微微皺了一下眉,後退了半步,但沒有絲毫避讓目光,他的右手從袖中探出,也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內藤大人,在下只是陳述事實,若是內藤大人覺得陳述事實便是扣屎盆子,那在下無話可說。」

  「你他媽——!」

  內藤正成的刀柄已經抽出了半寸,松平元康見狀一驚,立即起身喝止:

  「正成!你想幹什麼?還不退下!」

  「主公?!」

  內藤正成的肩膀劇烈起伏著,手攥著刀柄的指節泛白,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石川數正的臉,胸口鼓脹得像要裂開。

  「正成,把刀收回去,退下。」

  元康又說了一遍。

  內藤正成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稜角分明,他盯著石川數正看了足足三息,然後猛地將刀推回鞘中,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主公恕罪…臣…失態了!」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完之後便低下頭去,沒有再抬起來,但那隻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節依然泛著白,久久沒有鬆開。

  屋裡安靜了許久。

  松平元康坐在主位上,目光從石川數正身上移開,又落在內藤正成那張又紅又白的臉上,停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正成,你先下去休息,此事本家自有定奪。「

  內藤正成張了張嘴,像是還想爭辯什麼,但元康的目光沒有在他臉上多停。他咬著牙,重重抱拳:「……臣告退。」

  他轉身大步走出評定室的時候,後背繃得像一塊鐵板,門合上的聲音在屋裡響了一聲,不重,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松平元康掃了一眼屋內的家臣們,然後目光重新落在石川數正身上:

  「數正,同盟的事,還能不能談?」

  石川數正微微抬了一下眼。他的表情依然沒什麼變化,但那句回答幾乎沒有猶豫:

  「回主公,臣以為,同盟可以談。「

  屋裡幾個家臣猛地抬起頭來,剛要叱罵,但元康抬了一下手,那些聲音便壓了回去。

  「德田信澄在談判中雖態度強硬,但他始終沒有把路堵死,碧海郡他寸步不讓,但人質歸還、豪族安置、同盟條款,他都留了餘地,所以還沒有到萬劫不復的地步。」

  說到這裡,石川數正頓了一下。

  「只是……」

  「只是什麼?「

  石川數正微微垂下目光,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才開口:

  「只是德田信澄此人,臣與他談過一次之後,便已確信,他不會再跟我們談了。」

  「荒謬!」

  一道暴喝從角落裡炸出來,那是一名身量敦實的年輕武士,他怒目圓睜,往前邁了一大步,足底重重砸在榻榻米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不談?他一個足輕大將,憑什麼說不談就不談!」

  石川數正聞言,不由眉頭微蹙:

  「平八郎,你又當如何?就憑德田信澄他……」

  「什麼如何?那分明就是德田信澄傲慢無禮、羞辱內藤大人在先!」

  本多忠勝毫不客氣地打斷了石川數正的話,他如今才十三歲,元服更是一年不到,雖然個頭比在場的眾人都矮上一截,但氣勢如虹,目光灼灼,不由引起一陣側目。

  「主公,德田信澄不過一個小小的足輕大將,靠偷襲殺了今川大人,便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他憑什麼不跟臣等談?他有什麼資格掀桌趕人?!」

  他抬起頭來,臉頰漲得通紅,拳頭攥得關節咔咔作響:

  「如今他仗著這點功勞,便敢不把我松平家放在眼裡?主公!臣請命!臣願與德田信澄一對一單挑!他若真有本事,便接臣一槍!若不敢接,便讓他跪在臣面前,承認自己不過是個狐假虎威的孬種!到時候再把他的兩條狗腿打斷,看他還敢不敢拿茶杯砸人?讓他這個越前之鬼徹底變成越前死狗不可!!!」

  他說完這番話的時候,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等著滿屋子的人為他喝彩,再不濟也要說上一句:「平八郎說得好!」

  然而,整個屋子一片肅靜。

  眾人不是低頭認真研究起自己膝蓋上榻榻米的紋路,就是偏過頭去,目光渙散落向牆壁,臉上寫滿了「我什麼都沒聽見」。

  甚至石川數正也默默地抬起右手,用手掌遮住了自己的半張臉。

  「……你們…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本多忠勝的臉面徹底掛不住了,聲音拔高了半個調,「難道你們覺得我說得不對?!」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明白,張開口想說點什麼,結果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好了好了…平八郎這一腔熱血,我已知曉了。」

  元康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而本多忠勝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主公!臣……」

  「你先別急。」元康抬手按了按,語氣不急不緩,「你不是想跟他打嗎?可以,那你就跟我去一趟清洲。」

  「去清洲?」本多忠勝的腦迴路還沒反應過來。

  「沒錯,我準備親自去一趟清洲,面見織田信長。」元康說著,目光掃了一眼室內的一眾家臣,「既然德田信澄不想跟我們談,那我們就直接去找能談的人談,他不過就是兄長的家臣,還能反了天不成?」

  「主公高見!數正佩服!」石川數正第一個反應過來,對著元康當場拜下,「與其在德田信澄這一棵樹上吊死,不如直接面見織田大人,只要織田大人肯鬆口,德田信澄就是再橫也翻不出浪來,臣願隨主公同往,萬死不辭!」

  他說得很乾脆,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了。

  然而話音未落,反對聲便接踵而至:

  「主公不可!」

  大久保忠世猛地站起,瞪著石川數正,雙眼像是在噴火。

  「與七郎!你安的是什麼心?清洲城乃是織田家腹地,主公此去,若是那織田信長翻臉扣人,我松平家就完了!」

  酒井忠尚也站起來了,指著石川數正怒喝道:

  「主公尊貴之軀,在清洲若有閃失,三河誰來坐鎮,岡崎城又當何人來守,與七郎你擔得起這個責嗎?!」

  就連一直沉默不語的夏目吉信也緩緩起身,聲音沙啞但吐字極穩:

  「與七郎,老夫今日就問你一句,你到底是松平家的家臣?還是織田家的說客?」

  此言一出,評定室內更加群情激憤:

  「就是!與七郎,豈能讓主公以身犯險?!」

  「內藤大人受的屈辱還沒算完,你就這麼著急去抱織田家的大腿?你該不會早就投敵了吧?」

  「主公若執意要去…臣!臣請隨行護衛!」

  「主公!臣也願隨行護衛!」

  「主公!」

  本多忠勝被晾在一邊,這回他是真的閉嘴了,因為慷慨陳詞都被別人說完了。

  「夠了。」

  元康一發話,整個評定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意已決,七日後,我親赴清洲,無需再議!」

  「主公……」

  還有家臣想勸,但元康的目光掃了過來。

  「我說過了,無需再議,都退下吧。」

  家臣們面面相覷,陸陸續續起身,不少人從石川數正身邊經過時狠狠瞪了他一眼,但石川數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等人都走完了,他最後一個出門,轉過身來,輕手輕腳地把門帶上了。

  松平元康站在窗邊,看著西邊沉入夜色的方向,指尖在窗沿上輕輕叩了一下,算是為方才那番話畫上了結。

  當夜,清洲城。

  評定室的燈火燃到了深夜。信澄跪在屋中央,面前攤著那本從石川數正手裡帶回來的手札,信長把最後幾頁翻完,隨手一揚,就將那本手札扔進了旁邊的火盆里。

  紙頁遇火,猛地捲曲起來,很快便化作一團黑灰,隨風飄散而去。

  信長看著火盆里最後一點火星熄滅,開口了,語氣淡淡的:

  「竹千代是不是又忘了自己姓什麼了?「

  信澄低著頭沒接話,他心裡想:當然是姓松平啊,過幾年還得改姓德川呢,那鱉孫可沒忘,人家打小就老奸巨猾,精著呢。

  「臣不敢妄議大殿與松平大人之間的情誼。」

  信長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然後哼了一聲:「你不敢妄議?你在大高城像個潑婦一樣掀桌子罵人的時候怎麼沒見你不敢妄議?」

  「臣那是為了大殿辦事,苦一苦三河,罵名臣來擔。」

  信長聽完這話當即愣了一下。

  「苦一苦三河,罵名你來擔?」他又重複了一遍,然後嗤笑出聲,「你這話說得還挺順溜,給你個砦子可真是屈才了,要不要本殿把你扔去京都跟那群只會附庸風雅的公卿扯皮?看誰能把誰繞進去?」

  信澄沒接話,只是在心裡吐槽:

  「去京都?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可千萬別把我扔過去,我這半點禮數都不懂的土鱉去那地方,除了給織田家丟人現眼還能幹啥?萬一人家問我和歌,我答不出來算誰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信澄身上:

  「那本殿問你,你打算怎麼擔?」

  信澄抬起頭來,嘴角壓著笑,語氣卻還裝著正經:

  「臣斗膽,請大殿在松平元康面前,狠狠打臣一頓。」

  信長正準備端起茶碗的手頓住了。

  他偏過頭,目光在信澄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岔了。

  「你再說一遍?」

  信澄伏低了身子,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坦蕩:「臣說,請大殿在松平元康面前,狠狠打臣一頓,打得越狠越好,罵得越凶越好,最好讓整個清洲…不!整個尾張的人都看見!讓他們都看見,德田信澄在大殿面前連屁都不是!」

  信長把茶碗放下了,雙手抱在胸前,從上到下把信澄打量了一遍,然後嘴角慢慢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來。

  「本殿活了這麼多年,頭一次見到有人主動上來討打的…算了,說說你的道理。」

  信澄開口了:

  「臣以為,攻打三河,只是中策。」

  「中策?」

  「是。」信澄抬起頭來,目光比剛才穩了一些,「松平元康在岡崎立足未穩,若此時我織田家舉兵東進,確實能拿下三河大半,但三河向來民風彪悍,當地豪族本就對我織田家沒有真心歸附,打下來之後,要麼駐軍鎮壓,要麼扶植傀儡,無論哪種,都要耗費大量精力,屆時美濃那邊的齋藤家再一鬧騰,我軍便兩面受敵了。」

  信長沒說話,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著:「兩面受敵又怎麼樣?那跟你討打有什麼關係?」

  「因為松平元康現在最恨的就是臣。」信澄抬起頭來,「他在大高城受了氣,回去之後,石川與內藤二人必然在他面前添油加醋,他就是定力再強也難免會大動肝火,可他不敢跟您翻臉,他要是跟您翻臉,三河就真的完了。所以他需要一個台階,需要一個德田信澄違背大殿命令自作主張,織田家已經教訓過他的說法,回去能跟家臣交代。」

  信長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大殿若當著松平元康的面痛罵臣一頓,甚至動手教訓一下,那松平元康就會覺得,原來德田信澄在織田家也不過如此,之前那些事可能真是他自己擅作主張。如此一來,他對大殿的敵意便消了大半,談判自然就好談多了。」

  信澄說到這兒,又補了一句,語氣里那股滑頭勁兒稍微收了收:「更何況…若能以此換取碧海一郡穩穩拿在織田家手裡,臣挨幾頓打算得了什麼?」

  「你讓本殿當著竹千代的面打你一頓,就為了把碧海郡釘死?「

  「是。」信澄伏下身子,「只要碧海郡在織田家手裡,三河就永遠缺一塊大門板,松平元康就算出了岡崎城,也得時時刻刻惦記著西邊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主意倒是不錯。」信長忽然笑了一聲,「行,那本殿就陪你演這齣戲。」

  他站起身來,走到信澄面前,低頭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不過本殿把醜話放在前頭。」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冷了幾分。

  「這齣戲要是演砸了,你就去死吧。」

  信澄伏在地上,聽到這話一點都不慌。

  演砸?不可能,老子前世在網上當偽娘做網騙的時候練出來的演技,騙個小處男和騙個松平元康有什麼區別?更別說他現在還沒進化成未來的那個政治怪物,年輕氣盛的小烏龜,再精還能精得過老子?

  「大殿放心,若真演砸了,臣自己找根繩子,找棵老歪脖子樹吊死,保證不髒了大殿的手。」

  信長聞言哼了一聲:「你倒是挺會給自己留後路。」

  信澄沒接話,他跪在地上,趁熱打鐵又說了一句:「臣還有一事相求……」

  「又有什麼事?」

  「臣想跟大殿討一個人。」

  信長已經轉身往回走,聽到這句偏過頭來。

  「誰?」

  「大高城駐將,堀尾吉晴。」信澄的聲音穩了穩,「臣在大高城見過他一面,覺得此人可用,大殿若允,臣想把他調到自己手下來。」

  信長被氣笑了:「你今兒是來本殿這兒進貨來了?又要演戲又要人的,你小子倒是貪得無厭。」

  「臣只是……」

  「行了行了。」信長擺了擺手,像是趕一隻賴在屋裡的蒼蠅,「給你給你,本殿准了,連人帶他那幫子守城的,都歸你管,自己去庫房領三百貫錢,現在,拿著本殿的賞賜,趕緊滾出去。」

  信澄麻利地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朝信長行了一禮:

  「謝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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