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高城議 下馬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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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幹壞事的時候是不會累的。

  這件事信澄深有體會。

  前世在網吧里跟嚴建軍包宿打遊戲熬穿天際,還能照樣精神抖擻地踩著上課鈴趕早八!

  現在也一樣啊!

  跟鶴姬廝混到天亮,轉頭又能生龍活虎地帶著毛利新助他們圍著長久手砦跑圈巡哨!

  他是挺開心的。

  但有人不開心!

  此人正是長久手砦中最年輕的足輕組頭山內一豐!

  「唉……」

  山內一豐癱坐在牆根底下,一手抱著自己的長槍,另一手舉著竹筒瘋狂灌水,兩個黑眼圈像是被織田大殿親手揍了兩拳,現在烈日當空,他就像個怨婦一樣癱在那兒一動不動,灌完最後一口,他把竹筒隨手一拋,盯著信澄的屋舍看了好幾息,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終還是一聲長嘆。

  毛利新助帶著足輕們從他身前路過,腳步不停,頭也不抬:

  「你閒得慌,不如繼續去砦門口掃地。」

  「還掃?!」

  山內一豐一聽直接把槍都扔了。

  「我都掃了一個星期了!今天還掃?現在那砦口都比我臉還乾淨!你們真把我當掃帚使了是吧?!」

  毛利新助上下打量了山內一豐一眼,又看了一眼屋舍的方向,然後收回目光,語氣平平的:

  「大人以前說過一句話,跟白痴較勁,你就輸了。」

  山內一豐一愣:「……什麼?」

  「跟白痴較勁,你就輸了。」

  「你什麼意思?」

  「嗯,大人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複雜,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看過的畫本子,作者好像是叫什麼尾田……」毛利新助頓了頓,「反正意思差不多,你現在這個狀態,大概就是大人說的那種白痴。」

  山內一豐梗著脖子:「……你才白痴!」

  毛利新助正要再補一句,砦門口忽然傳來馬蹄聲……

  而且是好幾匹馬!

  院子裡的人幾乎同時安靜了下來,那陣馬蹄聲不急不緩,停在砦門口的時候沒有喊話,也沒有通報,然後是腳步聲,一步一步往本丸方向走過來。

  山內一豐還沒來得及把扔在地上的槍撿起來,來人已經到了院門口。

  那人約莫三十四五歲,身量精瘦,穿著一身合身的黑色小袖,腰間佩刀,沒有穿具足,但整個人往那兒一站,不怒自威。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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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內一豐愣了一下,然後脫口而出:「河…河尻大人?!」

  毛利新助在旁邊已經單膝跪了下去。山內一豐等人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也跟著跪下。

  河尻秀隆沒有看他們,他進了院門之後目光直接越過兩人頭頂,落在屋門口的信澄身上。

  信澄已經站在了那裡。他端著茶碗,看向河尻秀隆,微微點了一下頭:「河尻大人,稀客。」

  河尻秀隆走到院子中央,朝信澄微微欠身,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經常在主公身邊說話的人才有的沉穩:

  「德田大人,好久不見。」

  信澄把茶碗擱在旁邊的木台上,回了一禮:「河尻大人,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破砦子裡來了?」

  河尻秀隆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他只是從懷裡取出一封信,但沒有立刻遞出去,而是又補了一句:

  「德田大人,這封信,大殿讓我親自交到您手裡。」

  「大殿急召,命德田大人即刻前往清洲城,不必帶太多人,但務必儘快。」

  信澄接過來拆開看了兩息,然後把信折好塞進懷裡:「大殿還說什麼了?」

  河尻秀隆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松平家的當主松平元康,遣使向大殿送了一封親筆信,大殿看過之後,讓您去一趟。」

  信澄沉默了兩息,然後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茶喝了,把碗擱在門框邊。

  「備馬。」

  當日正午,清洲城。

  信澄跪在信長面前,低著頭,餘光看見信長手裡那封信的邊角被捏得微微發皺。

  信長把信往案上一擱,抬眼看了信澄一眼:

  「竹千代那小子送來了一封信。信上說大高城一戰各為其主,望兄長見諒,話倒是說得客氣。」

  信長頓了一下,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他多半是覺得今川家這條船要沉了,想棄船自保,來尋本家當靠山…德田,你有什麼想法?」

  信澄低著頭,早已開始了頭腦風暴:

  有想法?我太有想法了!你那便宜弟弟想從今川家撤資跑路,然後踩著織田家的門檻上岸?那不得先來清洲城三跪九叩磕上二十七個大響頭?!

  當然這話不能說,他嘴上說出來的話是:

  「大殿高見,松平元康表面遣使,實則是來打探本家虛實,此人能忍,能等,能彎下腰來寫信,說明他心裡算盤打得比誰都精,為此斷然不能將其迎入清洲城,他在城裡轉一圈,咱們的家底就全泄了。」

  信長看著他:「那你說在哪?」

  信澄抬起眼來,目光平靜,但聲音比剛才重了一點:

  「大高城。」

  信長的目光微微一凝:「大高城?」

  「正是,此城在桶狹間戰前曾是我軍前哨,松平元康當年率兵攻過此城,如今讓他來此相見,站的是他曾經攻打過的城下,氣勢便矮了三分,他若有誠意,自會來,他若拂袖而去,那便是他自己駁了盟約的臉面。屆時本家是談是和,都不被動。」

  信長沒有立刻接話,他打量了信澄一陣,然後開口了,語氣聽不出喜怒:

  「碧海郡的事,本殿全權交給你處理。」

  信澄心裡一動。

  「但有一件事你記住,美濃那邊已經夠讓人頭疼了,三河不能再出事,松平家也不能折騰得太厲害…太弱了,對本家毫無用處,該讓步的時候,可以讓。」

  信澄低著頭,沒有接話。

  他心裡冷笑了一聲,給你讓步?老子但凡讓步了一下就跟你姓松平!戰場上你拿不到的東西想在談判桌上拿回去?吃屁去吧你!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頓時換了一張表情,然後恭恭敬敬地說了一句:

  「是。」

  兩日後,大高城。

  信澄是提前一天到的,大高城與長久手不算近,光是行軍至少就要三四個時辰,他沒想到,這座城比他想像得要破上那麼多……

  不過想想也是,大高城本就是尾張南部標準的邊境前哨,桶狹間戰後,大高城就完全處於了半廢棄狀態,松平元康撤退時帶走了大部分駐軍和物資,信長在收復此城後也沒有委任城主,只留下了少量駐軍看守,城防破敗,糧倉空虛,守城的士卒靠著牆根打瞌睡,看到信澄一行人的旗號才慌慌張張爬起來行禮。

  最離譜的是,本丸的屋頂還漏了個大洞,晴天能看天,雨天能養魚,簡直是「冬冷夏熱之絕地,刺配流放之聖域」也。

  相當於劉禹錫看了都要把《陋室銘》刪了重寫一遍的程度。

  就連服部小平太看了都不由吐槽一句:「這大高城還能用嗎?」

  信澄還沒來得及回話,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一名年輕武士小跑著進了屋子,臉色有些發白,看起來是聽說有上面的人來了才慌慌張張趕來的。

  他在信澄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單膝跪地,聲音帶著趕路之後的喘息:

  「在下堀尾吉晴,奉大殿留守之命駐防大高城,不知德田大人駕臨,有失遠迎,請大人恕罪!」

  信澄低頭看了他一眼。跪在地上的年輕武士不到二十歲,臉圓,眼睛不大但目光利索,腰間的佩刀保養得比他的陣羽織好得多。

  堀尾吉晴……

  信澄在心裡默念了一下這個名字,好像有點印象,腦子忽然跳出了幾個詞:

  豐臣秀吉、三中老、出雲國松江藩……

  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堀尾泰晴之子,尾張人,從天正元年就開始侍奉秀吉,後來成為豐臣政權的核心奠基人之一,說是猴子的肱骨重臣也不為過,負責調解五大老與五奉行之間的矛盾,三中老可謂功不可沒。

  (雖然最終也沒調解成功就是了)

  說來可笑,堀尾吉晴和山內一豐同樣是經歷過織田、豐臣、德川三代主公的人,堀尾吉晴是頂尖的帥才,可以獨當一面處理出雲、石見、隱岐三國藩政,目光長遠早早培養兒子堀尾忠氏和孫子堀尾忠晴,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相比之下,山內一豐這位土佐藩主卻顯得極為平庸,說他是將才都是嚴重過譽,石高與松江藩相持平又怎麼樣?別看大河劇《功名十字路》給他吹得才高八斗,五體投地,那是因為妻子千代在兜底,要是沒千代一路幫他謀劃鋪路,這人早就在亂世里把自己玩死了,到死都是個足輕命,兩人高下立判,一目了然!

  他沒繼續往下想,山內那小子幾天前好像是把千代接過來了吧…算了不重要,只是把堀尾吉晴這個名字記在心中,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起來吧。」

  堀尾吉晴站起來,姿態恭謹,但目光一直沒有躲閃。信澄多看了他一眼,轉頭對毛利新助說:「新助,你帶人去把院子裡的雜草拔乾淨,不用拔太細,別踩到蛇就行。」

  毛利新助應了一聲,轉身招呼了幾個人,彎腰開始幹活,山內一豐還在旁邊站著,一副想問又不知道該不該問的表情,最後憋出一句:「大人,那主屋的屋頂…要補嗎?」

  「不補。」信澄頭都不抬,「就讓它漏著,讓他們好好看看這座城的樣子,大殿將本次談判全權賦予給我,若是出了什麼事,我一人承擔。」

  信澄擺擺手,招呼著眾人開始幹活,心中盤算起接下來的談判。

  碧海郡必然是重中之重。

  但還是那句話,戰場上你拿不到的東西,你想在談判桌上拿回去?鱉孫,你長得不咋地,想得倒挺美。

  我們走著瞧!

  次日正午,大高城的城門在眾人矚目下緩緩開啟。

  一名足輕小跑著進了院子,單膝跪地:

  「報,德田大人,松平家使者石川數正,副使內藤正成已到城外。」

  「知道了,讓他們進來。」信澄坐在庭院裡,手裡捏著一根剛拔出來的雜草,頭都沒抬一下。

  沒有半分起身迎接的意思。

  甚至連站起來一下的動作都沒有。

  山內一豐在旁邊問了一句:「大人,我們不去迎一下?」

  「迎什麼?」信澄把那根草扔進草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們腿又不瘸,早晚會進來。」

  城門口,石川數正勒馬停住,看了一眼大高城的城牆。

  城牆上沒有掛旗,沒有列隊,沒有迎接的儀仗,甚至連個看門的人都像是臨時從牆根底下叫起來的,城牆上倒是有幾個人,站在城垛上對他們指指點點,時不時還發出一聲怪異的賤笑,這哪裡是織田家的兵,倒像是一群看樂子的地痞閒漢。

  最終,還是一個下級足輕蹲在門口剔完了牙,才慢吞吞地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語氣懶洋洋的:

  「你們哪來的?」

  內藤正成的眉心跳了一下,他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足輕,聲音壓得很低:「松平家使者,奉主公之命,前來與德田大人會面。」

  「哦~~」足輕故意拖了個長音,像是剛想起來,「原來是松平家的人,德田大人說過了,進來吧。」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子不緊不慢,內藤正成的手攥緊了韁繩,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石川大人,這德田信澄如此無禮,竟然縱容麾下足輕怠慢我等,我……」

  「內藤大人。」

  石川數正出聲打斷,微微搖頭,然後對那個足輕說了一句:

  「勞煩帶路。」

  足輕這才不緊不慢地轉身往裡走,一邊走一邊打哈欠,步子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裡遛彎,內藤正成的臉色鐵青,但他沒有再發作,跟在石川數正身後往裡走,三十騎留在城外,只有他們兩人步行進城。

  那足輕一路把人領進大高城的正門,穿過那道滿地黃土的前庭,又繞過大半個塌了一半的馬廄,足足走了一盞茶的工夫才把人領到本丸外的庭院。

  內藤正成終於忍不住了,停住腳步,立即喝住那個帶路的足輕:「你們這是把我們帶到哪了?」

  「本丸外的庭院啊。」足輕頭也不回。

  「庭院?」內藤正成的聲調里終於壓不住火了,「你們這座城,連個像樣的待客之所都沒有嗎?我們遠道而來,連一口茶都喝不上?德田大人就是這麼待客的?」

  足輕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本丸?您想去本丸?」

  他朝著本丸的方向一指:「勞煩大人您自己看看,那玩意兒叫本丸?」

  內藤正成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本丸的屋頂豁了一個大洞,日光從洞裡直直灌進去,把屋裡的泥地照得發白。

  內藤正成的話全卡在了嗓子眼裡,那足輕看著他卡殼的樣子,又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股明晃晃的得意:「我說這位大人,您就別挑了,那屋子現在連豬都不願意住進去…您要實在想喝茶,院子裡的井水倒是有,就是得請您自取,我們可不代勞。」

  內藤正成的臉從鐵青變成紫紅,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頓時直接罵道:「豎子欺人太甚!石川大人,本家滿懷誠意而來,誰知織田家全無待客之道,區區一個足輕大將!本就沒有資格主持談判,還敢對我等如此無禮!在下這就返回岡崎,向主公進言出兵攻打尾張,報本家世代家仇!」

  內藤正成說完便要離開,石川數正此時也是滿臉憤怒,但是主公下了死命令,無論此行受多大屈辱,也要促成兩家同盟。


  他當即按住內藤正成的手腕,說道:

  「內藤大人息怒,德田信澄無禮不假,但若我等就此拂袖而去,那無疑便直接授柄於織田家,屆時我松平家必將萬劫不復……」

  內藤正成沒能掙開,咬了咬牙,但終究鬆開了刀柄。

  「終有一日,我們要將這份屈辱悉數奉還,但如今,還是暫且忍耐吧。」

  內藤正成聞言只好強忍憤怒,惡狠狠地瞪了那名足輕一眼,跟在石川數正後面進了庭院。

  信澄坐在庭院裡,面前放著一張小几,几上放著一把黑漆茶壺和兩隻粗陶碗,很顯然,他壓根就沒打算讓副使上桌。

  石川數正看了一眼,沒提茶的事,先行了一禮:

  「松平家使者石川數正,見過德田大人。」

  信澄這才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對面的空地:「石川大人,坐。」

  沒有蒲團,沒有蓆子,就是泥地。

  內藤正成的牙關咬得腮幫子都在抖,但石川數正已經撩起下擺,坦然坐下,背挺得筆直。內藤正成沒有坐,也沒有行禮,就那麼站著,臉色依舊鐵青,目光像刀子一樣釘在信澄臉上。

  信澄好像完全沒感覺到那道目光,他拎起黑漆茶壺,給石川數正面前的粗陶碗裡倒了一碗茶,茶色淡得近乎清水,茶葉末子還在碗底打轉。

  「大高城條件簡陋,還望石川大人見諒。」

  石川數正低頭看了一眼那碗茶,沒有端起來,而是開口了:

  「德田大人,我家主公遣在下前來,是為兩家和睦之事。松平家願與織田家永結盟好,共抗今川。」

  他說得很直接,沒有繞彎子。

  信澄聽了,沒接話,而是把自己手裡那根草莖折成兩截,一截扔在桌上,一截丟進茶碗裡。草莖浮在淡茶色的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打轉。

  「共抗今川。」

  信澄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像是在品一道菜,「石川大人說得好聽,可據我所知,松平家現在連岡崎城都還沒捂熱吧?西三河那些個豪族,有幾個真心聽令於你家主公的?你家主公急著來找本家結盟,與其說是『共抗今川』,不如說是怕今川氏真騰出手來,先把你家給收拾了。」

  石川數正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聲音依舊平穩:

  「德田大人此言差矣,松平家雖新復岡崎,但三河豪族多系舊臣,主公振臂一呼,從者不下三千,若織田家肯與我松平家結盟,尾張三河合兵一處,今川氏真便是想動三河,也得掂量掂量。」

  見信澄不說話,石川數正索性再加一把火,手向懷中一探,摸出一本手扎,又繼續說道:「在下出發之前便已擬好同盟條款,還請德田大人過目。」

  信澄接過來,翻開第一頁,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本丸破屋頂的嗚嗚聲。

  信澄將手札的全部內容過了一遍,然後合上,臉上扯出一個算不上笑意的笑容。

  「石川大人,你們這份手札…寫得挺周到的。」

  他語氣很平,聽不出喜怒。

  「第一條,松平家承認織田家對尾張全境的主權,這一點,本家沒意見,畢竟尾張本來就是我織田家的,不需要誰來承認。」

  「第二條,松平家希望收回碧海郡全境…這話我沒看錯吧?你們想拿回碧海郡全境?」

  石川數正沒有避讓,不卑不亢答道:「德田大人,碧海郡本屬三河,是松平家歷代先祖之地,如今我松平家有意摒棄前嫌,化干戈為玉帛,桶狹間戰後,碧海郡由織田家所占,如今理應全部歸還給松平家,當然,刈谷城一帶領土現狀不變,仍歸織田家所屬。」

  「有意摒棄前嫌,刈谷城?呵……」信澄聽到這裡,低頭笑了一下,但他沒有打斷石川數正,讓他繼續說下去。

  「此外,松平家願與織田家締結永久攻守同盟,共進退,同存亡,若一家有難,另一家必須無條件支援,若一家出兵征伐他國,另一家需向援軍支付全部軍費,所得利益兩家均分,所得城池者,需向另一家支付同等贖買費用。」

  他說得很懇切,姿態也放得足夠低,但看見信澄面色不改,心裡反而沉了一下。

  他在來之前反覆推演過德田信澄的反應。暴怒、冷笑、拍案而起,甚至當場把條款摔回他臉上,這些他都想過應對。但面前這個年輕人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連呼吸都沒變,這種態度反而讓他拿不準了。

  不愧是越前之鬼,今日之見,果真是名不虛傳。

  信澄把手扎放在几上,沒有合上,就攤在兩人中間。

  「石川大人,您這份手扎寫得挺周到,但我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你說同盟、說碧海郡、說軍費、說城池歸屬…說了一大堆,可有一件事從頭到尾都沒提。」

  他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石川數正的眼睛:

  「鳥居忠吉,大濱鄉的國人眾、知立城的豪族…他們現在姓什麼,你心裡有數吧?」

  石川數正的表情微微一僵。

  「碧海郡七座支城,當初可是他們自願倒向了我織田家,那些豪族的誓書我現在還在大殿的桌案上放著,鳥居忠吉的人質,還有你們松平家的家眷現在都是我們的客人,您拿什麼跟我談歸還碧海郡?」

  「德田大人……」

  「先聽我說完。「信澄抬手止住他,「碧海郡的土地,織田家可以不全部要,但人,一個都不能留。「

  他伸出一根手指:「你松平家想拿回碧海郡,可以,先把那些豪族、舊臣一個一個地收回去,讓他們從'我織田家的附庸'變成'你松平家的家臣',等你把他們收完了,碧海郡才算是你松平家的,到那時候,你再來跟我談。」

  石川數正沉默了幾息:「那些豪族送來的人質,德田大人打算如何處理?」

  信澄笑了一下:「人質我可以還,這是給你家主公面子。」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冷下來:

  「但有一個條件,人質回去之後,那些豪族必須帶著他們的人,一個不剩地滾出碧海郡。「

  石川數正的瞳孔縮了一下:「德田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信澄輕描淡寫地說道,「碧海郡的土地,我織田家要定了,那些豪族想活命,可以,帶著家人滾去岡崎也好、吉田也罷,但碧海郡的地面上,不能站一個不是我織田家的人。「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內藤正成的聲音從石川數正身後炸開來,像是憋了一路的火終於找到了出口:「德田信澄!你一個越前浪人,也敢說出寸土不讓這四個字?!碧海郡本屬三河,是我松平家歷代先祖之地!你算什麼東西!」

  信澄沒動,甚至沒抬頭看他。

  「區區一個足輕大將,靠著偷襲殺了今川大人,便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你有什麼資格在我家主公面前談條件?!你——「

  「內藤大人!」石川數正厲聲喝止。

  但已經晚了。

  信澄抬起頭來看了內藤正成一眼,然後緩緩地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

  內藤正成梗著脖子:「我說你一個足輕大將……」

  「我他媽問你剛才說什麼!」

  信澄的聲音炸開了。

  不是那種陰沉沉的冷,而是像有人把一桶火藥倒進爐膛里,「轟」地一聲,整個院子都跟著震了一下。

  內藤正成被這一聲吼震得愣了一瞬,嘴還張著,後半截話卡在嗓子眼裡。

  信澄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小几,黑漆茶壺砸在地上,碎成三瓣,茶湯潑了一地,粗陶碗滾出去老遠。

  「哪來的野狗!敢在老子這裡放肆!」

  他指著內藤正成,聲音高得像是在菜市場罵街:「你他媽一個松平家的副使,敢當著老子的面亂吠?老子在跟身為正使的石川大人講話!你又算什麼東西?松平元康?還是松平元康他乾爹?你也配在老子面前叫喚?!」

  內藤正成的臉漲成了紫紅色,嘴張了又張,愣是被信澄那兩步逼得往後退了半步。

  「你!德田信澄!你放肆!」

  信澄忽然拔高了聲音,這一嗓子吼得整個院子裡的足輕全都抬起了頭,連遠處城牆上那幾個看熱鬧的兵都探出半個身子往這邊張望。

  信澄轉身朝院門口的方向猛地一揮手,嗓音粗糲得像砂紙刮過鐵皮:

  「來人!來人!!!」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完全不加修飾的、街頭地痞流氓打架前那種撕破臉皮的蠻橫勁兒,跟剛才那個冷著臉談條款的德田大人判若兩人,完全回歸了去年在清洲城外茶屋裡那個一言不合就掀桌的地痞頭子,袖子已經挽到了胳膊肘,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話音剛落,院牆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山內一豐第一個沖了進來,這小子不知從哪真弄來了一把掃帚,眼睛瞪得溜圓,身後跟著七八個足輕,簡直「為虎作倀」四個大字發揮到了極致:

  「大人!誰又惹您生氣了!我山內一豐第一個不答應!老子今天廢了他!」

  內藤正成的臉瞬間又從紫紅變成了慘白,他往後又退了一步,手按上刀柄:「德田信澄!你!你敢!」

  「你看老子敢不敢!」

  信澄抄起矮几上那碗茶,就是剛才倒給石川數正、但對方一口沒喝的那碗淡茶水,連碗帶湯,劈頭蓋臉地朝內藤正成砸了過去。

  粗陶碗在內藤正成的肩甲上炸開,茶水和茶葉末子濺了他一臉,順著脖子往下淌。內藤正成整個人僵住了,他這輩子從來沒被人用茶碗砸過臉,剛要暴起,卻聽信澄暴喝一聲:

  「山內一豐!給老子把這條無君無父、聽不懂人話的臭狗亂棍打出去!」

  他喘了一口氣,聲音又拔高了一大截:

  「每人嘉獎十貫錢!!!」

  「兄弟們聽到了嗎!跟我上!打狗!為了十貫錢!」

  山內一豐的掃帚已經招呼上去了,一桿子戳在內藤正成腰上,力道不大,但羞辱性極強,內藤正成踉蹌了兩步,雙手亂揮想穩住身形,但後面那幾個足輕已經圍了上來,有人抬腳踢他膝彎,有人拿槍桿子捅他後背,手法粗野但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在長久手砦門口天天趕野狗練出來的手藝。

  「滾出去!」

  「滾!」

  「什麼玩意兒!」

  「哪來的野狗,也敢來德田大人面前亂吠?!」

  「讓開讓開!那十貫錢是我的!看我再賞他一腳!」

  還是山內一豐最狠,他一邊掃一邊喊,手裡的掃帚掄得虎虎生風,一下接一下地往內藤正成的屁股上招呼,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你他媽倒是還手啊!剛才不是挺能叫的嗎!你不是三河的名門嫡流嗎!再叫兩下給老子看看!」

  內藤正成被七八個人推著搡著往外趕,腳下不穩,踉踉蹌蹌地被一路推出了庭院月門,然後是中庭,接著是城門,最終只聽那城門吱呀一聲合上了。

  院子裡。

  石川數正還僵坐在原地,信澄站在院子中央,胸膛微微起伏,袖子還挽在胳膊肘上面,剛才砸茶碗時手腕上沾的水還沒幹。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嘖了一聲,像是在嫌自己動靜鬧得太大了。他放下袖子,拍了拍袖口上的土,轉身走回小几後面坐下,重新看向石川數正,語氣恢復了平靜:

  「石川大人,您那位副使已經先走一步了,你是自己走,還是讓我也送一送您?」

  石川數正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身來,朝信澄行了一禮:「德田大人,今日之事,在下會一字不落地轉告我家主公。」

  信澄點了點頭:「行,順便也告訴他!」

  他端起那隻完好的粗陶碗,碗裡還剩半口涼茶,他一仰脖喝乾淨了,然後咣當一聲把碗擱在桌上,抬眼看向石川數正:

  「碧海郡,寸土不讓,留地不留人,這句話我只說一遍,不會再有第二遍。你松平家要是覺得不服氣,就回去整頓兵馬,咱們戰場上見真章。我德田信澄是個浪人出身沒錯,是個足輕大將也沒錯,但老子弄死今川義元,就跟殺條狗一樣。」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剛才砸碗罵人的時候一模一樣,帶著一股混不吝的、街頭拼刀子的狠勁兒:

  「你們三河武士要是當真覺得自己比今川義元還難殺,那就儘管來試試!」

  石川數正沒有再說話,他朝信澄又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被山內一豐他們踩得亂七八糟的泥地,和小几上那隻孤零零的黑漆茶壺證明剛才發生過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灘碎茶碗的殘片,又看了一眼被山內一豐他們踩得亂七八糟的泥地,然後猛地拍了一下小几。

  那隻完好的粗陶碗跳了一下,落在地上又碎了。

  「來人!備馬!「

  這一嗓子直接把院子裡剩下的人全嚇了一跳。

  毛利新助剛從院牆外面走進來,聽到這一聲愣了一下:「大人,備馬去哪兒?」

  「清洲!「

  信澄站起來,將那本手札往懷裡一揣,不再看地上那些碎碗片,大步朝馬廄方向走:「現在就去!老子要讓大殿親眼看看松平家派來的都是些什麼貨色!」

  「順便再讓他們好好看看!」

  信澄回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讓毛利新助手裡的長槍差點脫手。

  「老子這個越前之鬼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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