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長久無事 岡崎圖謀
離開清洲城已經過去十餘天了……
長久手砦本丸主屋。
信澄坐於主位之上，鶴姬跪在他旁邊，麾下眾人全部到齊——山內一豐、服部小平太、毛利新助、久野平治、白井右衛門、杉浦甚兵衛。每個人都是面色凝重無比，唯有信澄面色不改，自顧自地喝茶。
他端著茶碗，吹了吹浮面的熱氣，低頭啜了一口。
屋子裡安靜得像棺材。
終於。
「大人！」山內一豐第一個憋不住了，往前搶了一步，聲音又急又啞，「您倒是說句話啊！清洲城那邊到底怎麼回事？我們都聽說了，大殿在評定會上當眾打了您，還罵您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越前野狗！」
「不止這個！」毛利新助也開口了，「我還聽說大殿把案幾都掀了，文書撒了一地，當著所有重臣的面……」
「是，」服部小平太接話，聲音比毛利低，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消息已經傳開了，整個尾張到處都在說，長久手的德田大人惹惱了大殿，要被勒令切腹。」
他說完這句話，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炸了鍋一樣：
「大人！」山內一豐的聲音拔高了半截，「咱們給大殿立了多大的功啊！桶狹間斬了今川軍兩員大將！還砍了今川義元的首級，沓掛城是您打的，刈谷城也是您收的，三河那條線更是您替大殿鎖死的，憑什麼說打就打？！」
「就是！」毛利新助拍了一下柱子的側面，聲音悶響，「咱們在長久手這大半年，開墾田地、整修道路、巡防邊境，哪一樣沒做好？大殿就算不滿意，也不能當眾動手啊！這傳出去……」
「傳出去怎麼了？」信澄忽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平靜。
毛利新助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梗著脖子沒退：「大人，這不是小事！屬下聽說的是大殿當著所有重臣的面，把您劈頭蓋臉罵了一頓，還動了手。這事兒傳出去，別的家臣怎麼看您？以後您在織田家還怎麼立足？」
「立足？」信澄把茶碗擱下，終於抬眼看了他一眼，「我現在不是站在這兒好好的？哪沒立住？」
毛利新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服部小平太這時候開口了。他坐得很直，說話的聲音也不高，但每句話都像是從胸腔里壓出來的：「大人，新助不是那個意思，我們幾個商量過了，您為大殿立下那麼大的功勞，從桶狹間到三河，哪一件不是拿命換的？大殿怎麼能說打就打？」
他說完這句話，久野平治在旁邊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附和，白井右衛門雖然沒有開口，但點了點頭。
「就是！」山內一豐像是終於找到了底氣，「大殿怎麼能這樣對大人？咱們是替他打天下的，不是替他出氣的！」
「山內！」杉浦甚兵衛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壓住所有人的沉穩，「說話注意分寸。」
山內一豐被他這一句話堵住了嘴，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但到底沒再說下去。
屋裡又安靜了幾息。
然後所有人把目光轉向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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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澄坐在那裡，端著茶碗，把最後一口茶喝完，碗底朝下扣在案上，發出一聲比剛才更重的悶響。然後他往椅背上一靠，掃了一圈屋裡那六張臉。
然後他笑了。
「你們幾個…是來給老子奔喪的？」
六個人全愣住了。
山內一豐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大…大人……」
「慌什麼慌？」信澄把茶碗擱回案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老子還沒死呢。」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六個人臉上一一掃過去：「大殿是打了我，那又怎麼樣？他一沒有收回我的領地，二沒有革除我足輕大將的職務，三沒有命令你們解散滾蛋，你們急什麼？」
屋裡一片寂靜。
「可…可是大人，大殿他動手了……」山內一豐的聲音小了下去。
「動手怎麼了？」信澄一挑眉，「他打了我，我疼，但我沒死。他沒奪我的地，沒撤我的職，沒讓我切腹，你告訴我，哪一條是沖你們來的？哪一條是沖咱們長久手砦來的？」
沒人接話。
「你們一個個愁眉苦臉的，我還以為大殿已經派人來收砦子了。」信澄嗤笑了一聲，重新端起茶碗，「沒有的事，他只是打了我一頓，打完了，氣出了，說不定過兩天緩過勁兒來，還能繼續用我呢。」
他低頭又喝了一口茶，語氣慢悠悠的，像是在說一件跟他不相干的事：
「急什麼？日子該過還得過，飯照樣吃，覺照樣睡，大殿那個脾氣，你們也不是不知道，一上頭，八匹馬都拉不住，在織田家，誰沒挨過大殿的罵？」
此言一出，眾人一想也是，柴田勝家、丹羽長秀這些重臣不也都天天挨罵嗎？連林秀貞那樣的老臣都被信長當眾斥責過，前田利家更是差點切了肚子，自己這位大人挨了一頓打，但領地沒削、官職沒免、人頭沒掉，比起那些被流放、被勒令切腹的，這點事還真算不上滅頂之災。
大家頓時都放鬆了不少，只有山內一豐還在小聲嘟囔：
「大人，話也不能這麼說啊，您臉上的淤青……」
「淤青而已，過兩天就消了。」信澄摸了摸嘴角，又補了一句，「你小子既然這麼閒，不如去把砦口掃乾淨，久野，趕緊把他拎走，老子現在看他就覺得煩，快走快走！」
「知道了，大人。」久野平治悶聲應了一句。
久野平治起身拽了一把山內一豐的後領，山內一豐被他拖著往後踉蹌了兩步，嘴裡還在喊：「哎！慢點慢點！別拽別拽！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但剛走到門邊，山內一豐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轉過頭來，目光越過久野平治的肩膀，落在主位旁邊。
鶴姬跪在那裡，雙手疊放在膝前，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沒有開口。
山內一豐的嘴比腦子快：「對了大人，這位是……？」
他這話一出口，屋裡剩下的幾個人也都看了過來。
剛才進門的時候每個人都看到了鶴姬，但那時候滿腦子都在擔心信澄要被切腹，誰也沒顧得上細想大人旁邊跪著的那個女人是誰，現在緊張消了大半，腦子一閒下來，好奇心就冒出來了。
果然還是山內一豐的腦子轉彎最快，他張大嘴，看看鶴姬，又看看信澄，再看看鶴姬，最後憋出一句：「大…大人！您有夫人了？！」
然後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哐當磕在木地板上，聲音又響又亮：
「恭喜大人！賀喜大人！屬下祝大人與夫人早生貴子、百年好合、兒孫滿堂、福澤綿長！」
他這一套說得跟提前背過一樣，連氣都不帶喘的。
信澄端著茶碗的手頓住了。
還沒來得及開口，毛利新助已經跟著跪了下來，雙手撐地，咧嘴笑：「恭喜大人！」
服部小平太愣了一下，隨即也單膝跪地，微微低頭，聲音穩當：「恭喜大人。」
久野平治鬆開山內一豐的後領，退後半步，也跪了下來，悶聲說了一句：「恭喜。」
白井右衛門靠在門框邊，慢悠悠地跪下去，抬頭看了信澄一眼，笑了一聲：「大人，這杯喜酒，老朽可等著呢。」
杉浦甚兵衛站在角落裡，抱著的胳膊放了下來，跟著一起跪下，雖然沒有說話，但臉上那層一貫的冷峭化開了半寸。
六個人跪了一地。
信澄端著茶碗，看著面前這一地跪著的人，從山內一豐那激動得滿臉通紅的樣子，到白井右衛門那副「我早就看出來了」的壞笑，再到甚兵衛那張終於鬆動了的臉。
他頓了兩息。
然後他笑了。
「行了行了，都起來。」他擺了擺手，聲音不大，但那股壓在眉頭上的東西確實散了，「跪什麼跪，又不是過年。」
「那不行！」山內一豐跪在地上不肯起來，梗著脖子，「大人這是大喜事！屬下得好好磕幾個頭！」
「你磕吧。」信澄一挑眉，「磕完別忘了把砦口掃乾淨。」
山內一豐的膝蓋剛抬起來又放下了，嘴張了張，最後悶悶地「哦」了一聲，乖乖站了起來。毛利新助在他身後笑出了聲，被山內一豐回頭瞪了一眼，笑得更響了。
服部小平太起身的時候，朝鶴姬的方向又微微頷首了一下，白井右衛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外走，臨走扔下一句：「大人，什麼時候辦喜酒？」
「辦什麼酒？滾蛋滾蛋！」
信澄的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
「好了，你們喜也道了，賀也賀了，該幹嘛幹嘛去。」
眾人這才一個個站起來。山內一豐站起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嘴咧得像條縫，被久野平治拽了一把才轉身往外走，毛利新助笑著搖頭跟著出去了，久野平治慢悠悠地轉過身，臨走前回頭看了信澄一眼，說了句：「大人，早點給咱們生個小少主啊。」
杉浦甚兵衛最後一個走，他走到門邊站了一步，聲音不高：「大人，那三河那邊……」
「先放著。」信澄的語氣沒有起伏，「他會找過來的。」
「是。」
杉浦甚兵衛沒有再問，邁步出了門，順手把紙門拉上了。
屋裡只剩下信澄和鶴姬兩個人。
信澄端起茶碗，發現茶已經涼了，他擱下碗，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安靜了幾息。
然後鶴姬開口了。
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開一把？」
信澄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鶴姬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沒有躲閃，但她的語氣比剛才穩得多，像是已經做了決定：「我說，開一把。」
信澄瞪大了眼睛。
「你認真的？」
鶴姬把手從膝前放了下來，
「田偽娘，你要是敢出這個屋，以後就休想再得到我。」
信澄的嘴閉上了。
「好，那就開一把！」
此時，岡崎城中。
松平元康也在本丸召開評定會，將麾下的家臣們全部召集。
他今年十九歲，身量尚未完全長開，肩膀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單薄，但他坐在那裡的氣質已經不再像一個少年了。
他面前跪著七個人。
每個人頭都壓得很低，低到能看見自己膝蓋前方的榻榻米紋路，沒有人抬頭看主位，也沒有人開口說話。
這種沉默已經持續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
終於，松平元康開口了。
「長久手那邊，有什麼動靜？」
跪在最前面的一名武士微微抬起頭來，看起來年過三十，此人正是酒井忠次，他聲音不大，但吐字很穩：
「回主公，長久手的德田信澄，十天前被織田信長當眾責打，清洲城傳出來的消息是，織田信長在評定會上掀了案幾，罵他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喪家之犬，還動了手。」
他說完之後停頓了一瞬，像是在等元康的反應。元康沒有動，他便繼續說下去：「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尾張，到處都在說德田信澄觸怒織田信長，要被勒令切腹。」
元康聽完之後沉默了幾息。
「切腹了嗎？」
「沒有。」
「領地收回了？」
「沒有。」
「職務免了？」
「也沒有。」
酒井忠次答完這三句之後，自己也意識到這些消息意味著什麼，聲音低了幾分：「但織田信長當眾動手，這是事實，德田信澄在織田家的處境……」
「處境？」元康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他要是處境真的差，我那位兄長就不可能只是打他一頓了。」
酒井忠次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元康偏過頭，目光落向窗外，他看著窗外那片被城牆切碎的天空，忽然問了一句：「你們有誰見過他嗎？那個德田信澄。」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回答。
「我也沒有。」元康說，「但我聽過他做的事。」
他收回目光，看著面前跪著的七個人，語氣平平地說了下去：「桶狹間雨夜，在陣中斬了兩員大將的是他，斬了義元公首級的是他，沓掛城下，帶著三十多號人拿下城池的也是他。」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
「還有刈谷城。」元康說到這裡聲音低了幾分，「逼迫舅父大人開城投降的，也是他。」
他停了片刻，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酒井忠次臉上：「碧海郡現在在誰手裡？」
「織田家。」酒井忠次答得很快，「鳥居大人離開後，織田家立刻派人接管了碧海郡全境，現在各處都有織田軍的旗號。」
他說完這句話，屋裡的空氣沉了一寸，所有人都知道碧海郡意味著什麼，那是三河通往尾張的門戶，失去了碧海郡，岡崎城就等於被堵在了三河腹地，往外伸出去的拳頭被砍掉了一半。
更要命的是，西三河的戰略緩衝將徹底大打折扣，領地邊境將直接和織田家接壤，日後雙方倘若撕破臉皮，織田家隨時能渡過矢作川，直撲岡崎城下。
元康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把目光轉向坐在右側靠後位置的一個老人。
那人看起來已年過花甲，頭髮花白，身形乾瘦，但腰板挺得筆直，跪坐的姿勢一絲不亂，像一根老竹，他的眼睛半闔著，似乎在聽，又像是在想別的。
「忠吉，」元康開口了，語氣比剛才軟了一些，但仍然帶著少年當主特有的克制，「碧海郡那邊，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鳥居忠吉緩緩睜開了眼睛，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元康。
「老臣該說的，在清洲城送人質的時候就已經說過了。」
「渡城的旗是老臣親手換的，元忠也是老臣親自送進清洲城的，老臣在半路上接到了主公平安進入岡崎城的消息，便從碧海郡連夜撤了回來。」
「老臣回來之後，那些本以為老臣已經倒向織田家的碧海郡豪族，一夜間又轉了回來。但他們的人和地都還在碧海郡，只是旗換成了織田家的木瓜紋。」
元康沒有打斷他，等著他把話說完。
「碧海郡現在確實是織田家的了。」鳥居忠吉的聲音仍然很平，「但碧海郡的人…不一定還是織田家的人。」
元康問道：「那些人，能信？」
鳥居忠吉低了一下頭：「不是信與不信的問題，是他們自己也在觀望，觀望織田家能在碧海郡站多久，看主公能在岡崎城站多久，還有今川家還能不能從駿遠打過來，他們現在換旗，只是因為換旗能活命，等風向變了，他們自然還會再換。」
他說完之後，元康沒有立刻接話。
鳥居忠吉跪坐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元康的眼睛：
「老臣的家在三河，老臣的主公在岡崎城，老臣心裡那杆旗…從一開始就沒換過。」
這句話說完之後，評定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忠吉，你這句話我記住了。」
元康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了一圈面前跪著的一眾家臣，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
「碧海郡的事先放一放，我在想另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面前七個人的頭頂，像是在等他們抬起頭來。
「本家夾在今川和織田兩家之間，如今義元公已死，今川家元氣大傷，而織田家正在勢頭上。若是想要發展，終究要選一邊站。你們怎麼看？與哪一家交好更為穩妥？」
然後有人開口了。
說話的人坐在酒井忠次旁邊，年紀比忠次大幾歲，面相更粗獷，顴骨高，眉骨突出，一看就是武人居多的面相。
他是酒井忠次的兄長——酒井忠尚。
「主公，」他的聲音比忠次粗，帶著一股三河武士特有的衝勁，「屬下以為，此事不必議。」
元康看著他，沒有打斷。
「松平家與織田家，乃是三代世仇。」酒井忠尚一字一句地說，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心裡磨了很多遍，「從祖父大人那一輩起，織田家就在搶三河的地，殺三河的人。如今信長小兒不僅殺了今川大殿，還占了碧海郡，那是我們的地！是諸位同僚的地！」
「他今天占了碧海郡！明天就敢占岡崎城！到後天整個三河都要被他占了！更何況今川大殿對主公有養育大恩，主公的妻兒都還在駿府做人質，與織田家結盟，松平家必遭其害！我等應當遣使向氏真公請命，整軍為大殿復仇，死守三河！以待來日！」
他說完之後，旁邊的內藤正成也說話了，他三十出頭，雖然語氣不如酒井忠尚那幫剛硬，但立場是一樣的：
「主公，在下贊同酒井將監大人之語，尾張與三河多年交戰，早已結下世仇，織田信長此人野心極大，日後必會步步蠶食三河土地。如今大殿雖已隕落，可駿府尚有氏真公承繼家業，還有壽桂尼老夫人輔佐，根基未完全崩塌。依在下之見，應當立刻整軍防備織田西進，靜待今川家緩過氣來，屆時西進尾張，本家便可趁勢收復失地。」
他說完之後，酒井忠尚朝他點了一下頭，像是得到了附和。
元康沒有立刻接話，他在聽，也在想。
酒井忠尚和內藤正成說的那些話，他以前也想過，松平家是今川家的附庸，這是從父親松平廣忠那一輩就定下來的路，三河武士早已習慣站在今川的旗幟下，哪怕那面旗有時候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條路不好走，但至少走得通，可繼續交好今川以對抗織田……
這條路真的還能走通嗎？
他想起這些日子收到的情報。今川氏真在駿府的表現…說不上差，但也絕談不上好，義元公死後，今川氏真似乎更在意如何坐穩家督之位，而不是如何替父親復仇。
他甚至想起小時候在駿府做寄人籬下的那些日子，今川家的人高興的時候會摸他的頭，說「竹千代真乖」，不高興的時候直接飛起一腳，連半點的體面都不給他留……
那種屈辱的日子，他不想再回去了，他好不容易重返岡崎，做名副其實的三河之主，怎麼可能還要繼續向今川家俯首稱臣？
可他又想到了武田信玄，想到了北條氏康。想到這兩個名字的時候，他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畢竟別說武田和北條，就算讓他單獨對抗擁有遠江、駿河兩國之地的今川家，都不知道能否取勝。
但他的目光並沒有因此退縮。
元康抬起頭來，看著面前跪著的七個人，開口了：
「今日先議到這裡，忠次，你留下。」
其他人陸續起身退了出去。紙門合攏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最後屋裡只剩下松平元康和酒井忠次兩個人。
安靜了幾息之後，元康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對酒井忠次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忠次，我那位表姐夫說過一句話，把握機會太難，需要創造機會才能成功。」
他頓了一下。
「忠次，你說…他現在在做什麼？」
酒井忠次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元康的眼睛，問了一句：「主公，您想怎麼做？」
元康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
他看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很低的話，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想見見他。」
長久手砦本丸主屋。
信澄坐於主位之上，鶴姬跪在他旁邊，麾下眾人全部到齊——山內一豐、服部小平太、毛利新助、久野平治、白井右衛門、杉浦甚兵衛。每個人都是面色凝重無比，唯有信澄面色不改，自顧自地喝茶。
他端著茶碗，吹了吹浮面的熱氣，低頭啜了一口。
屋子裡安靜得像棺材。
終於。
「大人！」山內一豐第一個憋不住了，往前搶了一步，聲音又急又啞，「您倒是說句話啊！清洲城那邊到底怎麼回事？我們都聽說了，大殿在評定會上當眾打了您，還罵您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越前野狗！」
「不止這個！」毛利新助也開口了，「我還聽說大殿把案幾都掀了，文書撒了一地，當著所有重臣的面……」
「是，」服部小平太接話，聲音比毛利低，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消息已經傳開了，整個尾張到處都在說，長久手的德田大人惹惱了大殿，要被勒令切腹。」
他說完這句話，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炸了鍋一樣：
「大人！」山內一豐的聲音拔高了半截，「咱們給大殿立了多大的功啊！桶狹間斬了今川軍兩員大將！還砍了今川義元的首級，沓掛城是您打的，刈谷城也是您收的，三河那條線更是您替大殿鎖死的，憑什麼說打就打？！」
「就是！」毛利新助拍了一下柱子的側面，聲音悶響，「咱們在長久手這大半年，開墾田地、整修道路、巡防邊境，哪一樣沒做好？大殿就算不滿意，也不能當眾動手啊！這傳出去……」
「傳出去怎麼了？」信澄忽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平靜。
毛利新助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梗著脖子沒退：「大人，這不是小事！屬下聽說的是大殿當著所有重臣的面，把您劈頭蓋臉罵了一頓，還動了手。這事兒傳出去，別的家臣怎麼看您？以後您在織田家還怎麼立足？」
「立足？」信澄把茶碗擱下，終於抬眼看了他一眼，「我現在不是站在這兒好好的？哪沒立住？」
毛利新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服部小平太這時候開口了。他坐得很直，說話的聲音也不高，但每句話都像是從胸腔里壓出來的：「大人，新助不是那個意思，我們幾個商量過了，您為大殿立下那麼大的功勞，從桶狹間到三河，哪一件不是拿命換的？大殿怎麼能說打就打？」
他說完這句話，久野平治在旁邊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附和，白井右衛門雖然沒有開口，但點了點頭。
「就是！」山內一豐像是終於找到了底氣，「大殿怎麼能這樣對大人？咱們是替他打天下的，不是替他出氣的！」
「山內！」杉浦甚兵衛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壓住所有人的沉穩，「說話注意分寸。」
山內一豐被他這一句話堵住了嘴，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但到底沒再說下去。
屋裡又安靜了幾息。
然後所有人把目光轉向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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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澄坐在那裡，端著茶碗，把最後一口茶喝完，碗底朝下扣在案上，發出一聲比剛才更重的悶響。然後他往椅背上一靠，掃了一圈屋裡那六張臉。
然後他笑了。
「你們幾個…是來給老子奔喪的？」
六個人全愣住了。
山內一豐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大…大人……」
「慌什麼慌？」信澄把茶碗擱回案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老子還沒死呢。」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六個人臉上一一掃過去：「大殿是打了我，那又怎麼樣？他一沒有收回我的領地，二沒有革除我足輕大將的職務，三沒有命令你們解散滾蛋，你們急什麼？」
屋裡一片寂靜。
「可…可是大人，大殿他動手了……」山內一豐的聲音小了下去。
「動手怎麼了？」信澄一挑眉，「他打了我，我疼，但我沒死。他沒奪我的地，沒撤我的職，沒讓我切腹，你告訴我，哪一條是沖你們來的？哪一條是沖咱們長久手砦來的？」
沒人接話。
「你們一個個愁眉苦臉的，我還以為大殿已經派人來收砦子了。」信澄嗤笑了一聲，重新端起茶碗，「沒有的事，他只是打了我一頓，打完了，氣出了，說不定過兩天緩過勁兒來，還能繼續用我呢。」
他低頭又喝了一口茶，語氣慢悠悠的，像是在說一件跟他不相干的事：
「急什麼？日子該過還得過，飯照樣吃，覺照樣睡，大殿那個脾氣，你們也不是不知道，一上頭，八匹馬都拉不住，在織田家，誰沒挨過大殿的罵？」
此言一出，眾人一想也是，柴田勝家、丹羽長秀這些重臣不也都天天挨罵嗎？連林秀貞那樣的老臣都被信長當眾斥責過，前田利家更是差點切了肚子，自己這位大人挨了一頓打，但領地沒削、官職沒免、人頭沒掉，比起那些被流放、被勒令切腹的，這點事還真算不上滅頂之災。
大家頓時都放鬆了不少，只有山內一豐還在小聲嘟囔：
「大人，話也不能這麼說啊，您臉上的淤青……」
「淤青而已，過兩天就消了。」信澄摸了摸嘴角，又補了一句，「你小子既然這麼閒，不如去把砦口掃乾淨，久野，趕緊把他拎走，老子現在看他就覺得煩，快走快走！」
「知道了，大人。」久野平治悶聲應了一句。
久野平治起身拽了一把山內一豐的後領，山內一豐被他拖著往後踉蹌了兩步，嘴裡還在喊：「哎！慢點慢點！別拽別拽！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但剛走到門邊，山內一豐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轉過頭來，目光越過久野平治的肩膀，落在主位旁邊。
鶴姬跪在那裡，雙手疊放在膝前，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沒有開口。
山內一豐的嘴比腦子快：「對了大人，這位是……？」
他這話一出口，屋裡剩下的幾個人也都看了過來。
剛才進門的時候每個人都看到了鶴姬，但那時候滿腦子都在擔心信澄要被切腹，誰也沒顧得上細想大人旁邊跪著的那個女人是誰，現在緊張消了大半，腦子一閒下來，好奇心就冒出來了。
果然還是山內一豐的腦子轉彎最快，他張大嘴，看看鶴姬，又看看信澄，再看看鶴姬，最後憋出一句：「大…大人！您有夫人了？！」
然後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哐當磕在木地板上，聲音又響又亮：
「恭喜大人！賀喜大人！屬下祝大人與夫人早生貴子、百年好合、兒孫滿堂、福澤綿長！」
他這一套說得跟提前背過一樣，連氣都不帶喘的。
信澄端著茶碗的手頓住了。
還沒來得及開口，毛利新助已經跟著跪了下來，雙手撐地，咧嘴笑：「恭喜大人！」
服部小平太愣了一下，隨即也單膝跪地，微微低頭，聲音穩當：「恭喜大人。」
久野平治鬆開山內一豐的後領，退後半步，也跪了下來，悶聲說了一句：「恭喜。」
白井右衛門靠在門框邊，慢悠悠地跪下去，抬頭看了信澄一眼，笑了一聲：「大人，這杯喜酒，老朽可等著呢。」
杉浦甚兵衛站在角落裡，抱著的胳膊放了下來，跟著一起跪下，雖然沒有說話，但臉上那層一貫的冷峭化開了半寸。
六個人跪了一地。
信澄端著茶碗，看著面前這一地跪著的人，從山內一豐那激動得滿臉通紅的樣子，到白井右衛門那副「我早就看出來了」的壞笑，再到甚兵衛那張終於鬆動了的臉。
他頓了兩息。
然後他笑了。
「行了行了，都起來。」他擺了擺手，聲音不大，但那股壓在眉頭上的東西確實散了，「跪什麼跪，又不是過年。」
「那不行！」山內一豐跪在地上不肯起來，梗著脖子，「大人這是大喜事！屬下得好好磕幾個頭！」
「你磕吧。」信澄一挑眉，「磕完別忘了把砦口掃乾淨。」
山內一豐的膝蓋剛抬起來又放下了，嘴張了張，最後悶悶地「哦」了一聲，乖乖站了起來。毛利新助在他身後笑出了聲，被山內一豐回頭瞪了一眼，笑得更響了。
服部小平太起身的時候，朝鶴姬的方向又微微頷首了一下，白井右衛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外走，臨走扔下一句：「大人，什麼時候辦喜酒？」
「辦什麼酒？滾蛋滾蛋！」
信澄的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
「好了，你們喜也道了，賀也賀了，該幹嘛幹嘛去。」
眾人這才一個個站起來。山內一豐站起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嘴咧得像條縫，被久野平治拽了一把才轉身往外走，毛利新助笑著搖頭跟著出去了，久野平治慢悠悠地轉過身，臨走前回頭看了信澄一眼，說了句：「大人，早點給咱們生個小少主啊。」
杉浦甚兵衛最後一個走，他走到門邊站了一步，聲音不高：「大人，那三河那邊……」
「先放著。」信澄的語氣沒有起伏，「他會找過來的。」
「是。」
杉浦甚兵衛沒有再問，邁步出了門，順手把紙門拉上了。
屋裡只剩下信澄和鶴姬兩個人。
信澄端起茶碗，發現茶已經涼了，他擱下碗，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安靜了幾息。
然後鶴姬開口了。
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開一把？」
信澄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鶴姬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沒有躲閃，但她的語氣比剛才穩得多，像是已經做了決定：「我說，開一把。」
信澄瞪大了眼睛。
「你認真的？」
鶴姬把手從膝前放了下來，
「田偽娘，你要是敢出這個屋，以後就休想再得到我。」
信澄的嘴閉上了。
「好，那就開一把！」
此時，岡崎城中。
松平元康也在本丸召開評定會，將麾下的家臣們全部召集。
他今年十九歲，身量尚未完全長開，肩膀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單薄，但他坐在那裡的氣質已經不再像一個少年了。
他面前跪著七個人。
每個人頭都壓得很低，低到能看見自己膝蓋前方的榻榻米紋路，沒有人抬頭看主位，也沒有人開口說話。
這種沉默已經持續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
終於，松平元康開口了。
「長久手那邊，有什麼動靜？」
跪在最前面的一名武士微微抬起頭來，看起來年過三十，此人正是酒井忠次，他聲音不大，但吐字很穩：
「回主公，長久手的德田信澄，十天前被織田信長當眾責打，清洲城傳出來的消息是，織田信長在評定會上掀了案幾，罵他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喪家之犬，還動了手。」
他說完之後停頓了一瞬，像是在等元康的反應。元康沒有動，他便繼續說下去：「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尾張，到處都在說德田信澄觸怒織田信長，要被勒令切腹。」
元康聽完之後沉默了幾息。
「切腹了嗎？」
「沒有。」
「領地收回了？」
「沒有。」
「職務免了？」
「也沒有。」
酒井忠次答完這三句之後，自己也意識到這些消息意味著什麼，聲音低了幾分：「但織田信長當眾動手，這是事實，德田信澄在織田家的處境……」
「處境？」元康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他要是處境真的差，我那位兄長就不可能只是打他一頓了。」
酒井忠次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元康偏過頭，目光落向窗外，他看著窗外那片被城牆切碎的天空，忽然問了一句：「你們有誰見過他嗎？那個德田信澄。」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回答。
「我也沒有。」元康說，「但我聽過他做的事。」
他收回目光，看著面前跪著的七個人，語氣平平地說了下去：「桶狹間雨夜，在陣中斬了兩員大將的是他，斬了義元公首級的是他，沓掛城下，帶著三十多號人拿下城池的也是他。」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
「還有刈谷城。」元康說到這裡聲音低了幾分，「逼迫舅父大人開城投降的，也是他。」
他停了片刻，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酒井忠次臉上：「碧海郡現在在誰手裡？」
「織田家。」酒井忠次答得很快，「鳥居大人離開後，織田家立刻派人接管了碧海郡全境，現在各處都有織田軍的旗號。」
他說完這句話，屋裡的空氣沉了一寸，所有人都知道碧海郡意味著什麼，那是三河通往尾張的門戶，失去了碧海郡，岡崎城就等於被堵在了三河腹地，往外伸出去的拳頭被砍掉了一半。
更要命的是，西三河的戰略緩衝將徹底大打折扣，領地邊境將直接和織田家接壤，日後雙方倘若撕破臉皮，織田家隨時能渡過矢作川，直撲岡崎城下。
元康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把目光轉向坐在右側靠後位置的一個老人。
那人看起來已年過花甲，頭髮花白，身形乾瘦，但腰板挺得筆直，跪坐的姿勢一絲不亂，像一根老竹，他的眼睛半闔著，似乎在聽，又像是在想別的。
「忠吉，」元康開口了，語氣比剛才軟了一些，但仍然帶著少年當主特有的克制，「碧海郡那邊，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鳥居忠吉緩緩睜開了眼睛，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元康。
「老臣該說的，在清洲城送人質的時候就已經說過了。」
「渡城的旗是老臣親手換的，元忠也是老臣親自送進清洲城的，老臣在半路上接到了主公平安進入岡崎城的消息，便從碧海郡連夜撤了回來。」
「老臣回來之後，那些本以為老臣已經倒向織田家的碧海郡豪族，一夜間又轉了回來。但他們的人和地都還在碧海郡，只是旗換成了織田家的木瓜紋。」
元康沒有打斷他，等著他把話說完。
「碧海郡現在確實是織田家的了。」鳥居忠吉的聲音仍然很平，「但碧海郡的人…不一定還是織田家的人。」
元康問道：「那些人，能信？」
鳥居忠吉低了一下頭：「不是信與不信的問題，是他們自己也在觀望，觀望織田家能在碧海郡站多久，看主公能在岡崎城站多久，還有今川家還能不能從駿遠打過來，他們現在換旗，只是因為換旗能活命，等風向變了，他們自然還會再換。」
他說完之後，元康沒有立刻接話。
鳥居忠吉跪坐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元康的眼睛：
「老臣的家在三河，老臣的主公在岡崎城，老臣心裡那杆旗…從一開始就沒換過。」
這句話說完之後，評定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忠吉，你這句話我記住了。」
元康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了一圈面前跪著的一眾家臣，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
「碧海郡的事先放一放，我在想另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面前七個人的頭頂，像是在等他們抬起頭來。
「本家夾在今川和織田兩家之間，如今義元公已死，今川家元氣大傷，而織田家正在勢頭上。若是想要發展，終究要選一邊站。你們怎麼看？與哪一家交好更為穩妥？」
然後有人開口了。
說話的人坐在酒井忠次旁邊，年紀比忠次大幾歲，面相更粗獷，顴骨高，眉骨突出，一看就是武人居多的面相。
他是酒井忠次的兄長——酒井忠尚。
「主公，」他的聲音比忠次粗，帶著一股三河武士特有的衝勁，「屬下以為，此事不必議。」
元康看著他，沒有打斷。
「松平家與織田家，乃是三代世仇。」酒井忠尚一字一句地說，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心裡磨了很多遍，「從祖父大人那一輩起，織田家就在搶三河的地，殺三河的人。如今信長小兒不僅殺了今川大殿，還占了碧海郡，那是我們的地！是諸位同僚的地！」
「他今天占了碧海郡！明天就敢占岡崎城！到後天整個三河都要被他占了！更何況今川大殿對主公有養育大恩，主公的妻兒都還在駿府做人質，與織田家結盟，松平家必遭其害！我等應當遣使向氏真公請命，整軍為大殿復仇，死守三河！以待來日！」
他說完之後，旁邊的內藤正成也說話了，他三十出頭，雖然語氣不如酒井忠尚那幫剛硬，但立場是一樣的：
「主公，在下贊同酒井將監大人之語，尾張與三河多年交戰，早已結下世仇，織田信長此人野心極大，日後必會步步蠶食三河土地。如今大殿雖已隕落，可駿府尚有氏真公承繼家業，還有壽桂尼老夫人輔佐，根基未完全崩塌。依在下之見，應當立刻整軍防備織田西進，靜待今川家緩過氣來，屆時西進尾張，本家便可趁勢收復失地。」
他說完之後，酒井忠尚朝他點了一下頭，像是得到了附和。
元康沒有立刻接話，他在聽，也在想。
酒井忠尚和內藤正成說的那些話，他以前也想過，松平家是今川家的附庸，這是從父親松平廣忠那一輩就定下來的路，三河武士早已習慣站在今川的旗幟下，哪怕那面旗有時候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條路不好走，但至少走得通，可繼續交好今川以對抗織田……
這條路真的還能走通嗎？
他想起這些日子收到的情報。今川氏真在駿府的表現…說不上差，但也絕談不上好，義元公死後，今川氏真似乎更在意如何坐穩家督之位，而不是如何替父親復仇。
他甚至想起小時候在駿府做寄人籬下的那些日子，今川家的人高興的時候會摸他的頭，說「竹千代真乖」，不高興的時候直接飛起一腳，連半點的體面都不給他留……
那種屈辱的日子，他不想再回去了，他好不容易重返岡崎，做名副其實的三河之主，怎麼可能還要繼續向今川家俯首稱臣？
可他又想到了武田信玄，想到了北條氏康。想到這兩個名字的時候，他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畢竟別說武田和北條，就算讓他單獨對抗擁有遠江、駿河兩國之地的今川家，都不知道能否取勝。
但他的目光並沒有因此退縮。
元康抬起頭來，看著面前跪著的七個人，開口了：
「今日先議到這裡，忠次，你留下。」
其他人陸續起身退了出去。紙門合攏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最後屋裡只剩下松平元康和酒井忠次兩個人。
安靜了幾息之後，元康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對酒井忠次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忠次，我那位表姐夫說過一句話，把握機會太難，需要創造機會才能成功。」
他頓了一下。
「忠次，你說…他現在在做什麼？」
酒井忠次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元康的眼睛，問了一句：「主公，您想怎麼做？」
元康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
他看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很低的話，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想見見他。」